4 空棺之烏

第一章 茂丸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3.4萬 字

「請問有人在嗎?」玄關響起一個高亢響亮的聲音。

我抬頭看向敞開的拉門,逆光中有一個矮小的身影正站在那裏。

「喔,有什麼事嗎?」

這個陌生的男孩看起來差不多七歲左右,正納悶他是否迷路了?

「呃,呃,上屋敷……」男孩用力拉着自己衣服的下襬,低頭呢喃道。

由於我身材高大,僅是站着就會讓小孩子心生畏懼,於是我走下玄關,來到他面前後蹲了下來,與男孩的視線保持相同的高度。

「上屋敷怎麼了?」

男孩好像下定決心般抬起了頭。

「我送東西來上屋敷,但現在家裏都沒人,能不能讓我留在這裏等呢?」

男孩將事先背下的說詞努力說出的模樣令人莞爾,想必是被父母交代要這麼說的吧!

「當然沒問題。你幫大人跑腿嗎?從哪裏來的?」

男孩聽我如此回應,似乎知道我並非壞人,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下來。

「下屋敷。」

「你是下屋敷的小孩嗎?你一個人來這裏啊?真是太了不起了。」

下屋敷是在舊街道旁,遠離這個村莊的一棟老舊大宅。雖然從下屋敷到這裏只有一條路,但平素少有往來,而且以小孩子的腳程,並不算太短的距離。

「我有一半的路是用飛的。」

「太厲害了,你已經會飛了嗎?」

「會一點點。」

「即使只是會一點,也很厲害了。我叫茂丸,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英太。」

「通過最終考試,正式成爲山內衆時,竹劍就會變成真劍。」

這是在弟弟和村莊裏那些搗蛋鬼身上已看不到的謙虛態度,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男孩的雙眸興奮得發亮,但仍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收下。

「珂仗是什麼?」

一旦離開勁草院,就必須歸還珂仗,萬一不慎遺失,就會立刻被趕出勁草院。

三人找到空位後圍坐在一起,合掌說了聲:「開動了!」便喫了起來。咬了一口肉丸子,肉汁流出來,浮着金色油脂的肉汁有着大鍋料理特有的美味,百喫不厭。

「道場是由最後上課的人來收拾,各宿舍的人必須輪流協助製作晚膳。月初會在食堂門口貼出值日表,請務必要確認輪到自己的日子。」

茂丸道謝後,將珂仗交還給市柳,市柳用熟練的動作將珂仗系回原位。

「是院長和鄉長推薦,確認無誤。」

「你以鳥形降落在大門前,真有膽識啊!」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英太。

雪哉以一臉不容別人繼續追問的笑容敷衍道:「因爲我們是兒時玩伴,任何人都可能會爲無聊的事吵過一、兩次架。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不可能爲這種事記仇,對不對?」

這名說話很有禮貌的少年自我介紹說,自己叫雪哉。而且他溫順平和的樣子,讓茂丸覺得「這個同學很不錯」。

「就是這個。」市柳迅速地解開深紅色佩繩,拿下腰間的佩劍。

「對啊!」幾個弟弟也嚷嚷了起來。「你想來應該就可以來吧?」

「因爲很多事情有了變化。」雪哉依舊維持沉穩的態度,苦笑着回答。

市柳聽到雪哉的話愣怔了一下,接着用力點頭附和道:「對、對啊!怎麼可能爲以前的事耿耿於懷,就讓過去的事煙消雲散吧!」

過了一會兒,市柳似乎認命了,只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的眼神就像是被打上岸的死魚一般。看着市柳消沉的樣子,茂丸不禁有點擔心。

「啊!這不是到目前爲止,做得最好的陀螺嗎?」

「……嗯,好啦……那就請多指教。」市柳露出了好像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

茂丸和其他八咫烏都可以自由變成人形或鳥形,但是從人形變成鳥形時,必須身穿可說是身體一部分的黑色衣服,也就是〈羽衣〉。靠意識編織出的羽衣可以自然變成羽毛,一旦穿着絲綢或是麻紗等製作的衣裳,在變身時會成爲阻礙。

擔任指導的市柳,是很有時下年輕人風格的青年,以前有些叛逆,再加上喜歡奇裝異服,曾經讓鄉民擔心不已。不過,經過勁草院的訓練後,目前已經成爲出色的院生。雖然他的眼神很不友善,嘴巴也很毒,其實是一個直爽的人。

在確認掛在房間前的房號後,茂丸搶先向前打了招呼,而等在宿舍內的學長剛好也是他認識的人,茂丸覺得自己很幸運。

定神一看,已經有好幾只大烏鴉降落在看起來像是正門前的廣場上。

少年抬頭打量茂丸後,露出了笑容。

「雖然我很高大,但也是新生。我來自北領,不太懂中央的規矩,咱們兩個鄉下人就來當朋友吧!」

天黑之前,市柳帶着茂丸和雪哉在廣大的勁草院內參觀。到了晚膳時間前往食堂時,發現已經有許多院生聚集在那裏。

照理說兩個人的年紀相仿,但眼前這名少年十分矮小,可能是被茂丸壯碩的體格嚇到了,瞠目結舌的模樣看起來很呆氣,而且五官也還很稚嫩。

上午幾乎都在課堂內上學科;午膳之後,幾乎都是術科。

「反正還會見面,到時再一起玩。」

「你先前往宿舍,擔任指導的學長已在等候,他會指示你該怎麼做。」

「奇襲?」

「我是風捲鄉的茂丸。」

「嗯,改天見!」

「竟然是同一間宿舍。」

「再見,要再來玩喔!」

當他們走進大門內側時,裏面已排放了好幾張接待新生的細長桌子,事務員忙着應對前來報到的少年。

「真是太有緣分了,以後請多指教。」少年禮貌地說道。

事務員確認茂丸所遞交的推薦信內容後,用紅毛筆在手邊的紙上書寫了起來。

「姓名和出生地?」

「真是太巧了,我也來自北領。」

只是沒想到,當市柳一看到雪哉的臉,立刻臉色大變。

「怎麼了?你們之前有什麼過節嗎?」

雪哉笑得更開懷,倏忽鞠躬說道:「不過,我不會因爲這樣就對你沒大沒小。市柳草牙,請你務必以學長的身份,多給予指導。」

接着,他們參觀了勁草院中最大的講堂。

當他們打算一起走去宿舍,各自拿出寫了宿舍房號的紙張時,發現竟然都是「二號樓十號房」,兩個人都大喫一驚。

經剛纔的事務員提醒後,他才發現其他抱着行李、走向相同方向的少年,都穿着各種有顏色的衣服。

就在他辦完大人交代的事,準備跟我們道別回家時,我送給一臉寂寞的他一個新陀螺。

「茂哥,有客人嗎?」

原來每年都會舉辦迎新會,所以這些學長特地去買了酒菜。雖然有幾名新生打算起身幫忙,學長卻制止了他們,親自動手爲宴會做準備。

「真的嗎?我來自風捲。」

茂丸發現自己剛入峯,就已經因爲負面因素引人注意了。他用指尖抓了抓頭,猝然在一片深藍色和棕色衣服中,發現一個和自己一樣,身穿漆黑衣服的身影。沒錯,那絕對就是穿着羽衣的新生。

那個同學被他用力一拍,差點往前衝,氣得對方猛然轉過了頭。

「有何不妥嗎?」茂丸聽到他無奈的語氣,不禁感到訝異。

他們簡單地相互寒暄後,走過整排的講堂之間,來到有許多小房間的宿舍。

沒有錢買衣服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都穿着羽衣,不過,進入勁草院的少年們,很少有人家境如此清寒。

「是個陌生的孩子吔!」

至少接下來這一年,不需要爲和室友之間的關係操心。茂丸暗自鬆了一口氣。

茂丸看着兩個人迥然不同的態度,忍不住疑惑地歪着頭。

勁草院原是祭祀山神的寺院,因此用來上課的講堂和道場都很華麗,包括練習泅水的水池和實習的山林在內,佔地相當大。

「也請你多指教。」茂丸也向他回禮。

「你不用客氣,雖然你第一次玩,但資質很不錯。你下次來這裏之前,記得先用這個陀螺好好練習。」

雖然茂丸不知道該小心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小心,但察覺到眼前的事務員似乎在關心自己,於是坦誠道了謝,便轉身走向宿舍的方向。

「一言爲定喔!」

茂丸跑了過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茂丸和雪哉在市柳的指導下,拿了堆放在食堂牆壁前的食案和碗盤,盛裝了自己想喫的分量,其他院生在食堂內大聲聊着天。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就是爲了因應可能會發生的緊急狀況,學校會毫無預警地召集。無論是在上課時,或是在睡覺時,都可能聽到連續猛敲的鐘聲。在這個時候需要帶着〈珂仗〉,馬上到大講堂前的廣場集合。」

「真羨慕你,茂哥做的陀螺很棒喔!你要好好保管。」

夜晚沒有特別訓練時,晚膳後便不用上課,但不要以爲這樣就沒事做了。

茂丸一路飛來勁草院,早就餓壞了,他專心大口地喫着膳食。當他飽食後,正在收拾着食案時,只見幾個像是貞木的高大學長,帶着酒瓶和發出香噴噴味道的紙包走了進來。

原來是那裏!茂丸將鳥喙朝向廣場的方向,雙翼拍打着空氣在天空中滑翔,準備降落在廣場的同時,將身體稍微一用力,捲起塵土的雙翼和具有尖銳鉤爪的三隻腳,在轉眼之間,就幻化成小麥色的強壯身體,從大烏鴉變成了人形。

「不,雖然沒有明確規定,只是會被宮烏看不起。」事務員將紙張交給他時,低聲說道。「你從外地來,可能還不知道,很多中央貴族都是這樣。如果你瞭解這些情況,還堅持這麼做,我當然不會阻止你,不過還是小心爲上。」

茂丸伸展了肌肉飽滿的身體,把原本咬在嘴上的包袱拎在手上。準備就緒!當他抬起頭時,發現周圍的少年都瞪大了眼看着他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個子。

食堂角落的大飯桶內裝了剛煮好的米飯,鐵鍋內盛滿大量雞肉丸子和野菜的燉菜。

我正和這個靦腆男孩說話的同時,聽到了啪答啪答急切的腳步聲,看來是幾個弟弟從外面回來了。

貞木把緊張的新生叫到身旁聊天,草牙俐落地忙來忙去,分配着酒菜。確認所有人手上都有酒杯後,一名貞木在其他人的推派之下站了起來。

茂丸帶着賞花的心情在上空中飛翔,不時看到徒步走在坡道上的人影,而天空中也到處可見騎着大烏鴉的身影。順着他們前進的方向望去,半山腰上有好幾棟像是巨大寺院般的建築,被高大的圍牆圍了起來,這片壯觀雄偉的建築傲視周圍的一切。

他在漸漸西沉的太陽下一次又一次地回頭,矮小的身影漸漸朝回家的方向消失。

「下次……」英太小聲地嘀咕着。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不是說不會來勁草院嗎?」市柳尖聲地質問道。

「下次記得帶過來,我們來比賽。」

這些應該是在未來三年內同食共寢、共同生活的夥伴吧!他們是不是想說什麼?茂丸歪着頭看着他們,他們卻像是猛然回過神似的,匆匆走向大門的方向。

「雖然看起來像真劍,其實只是做得十分出色的竹劍而已,你們不久之後就會拿到。珂仗也是勁草院院生的身份證明,黑色飾珠代表〈貞木〉,白色飾珠代表〈草牙〉。你們的飾珠應該是綠色,要隨時帶在身上,絕對不可遺失。」

「沒、沒什麼,請不必擔心。」市柳用力皺着眉頭。

「日出時分就要起牀。」

同年紀的小孩子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在上屋敷的人回來之前,我們一起玩了鬼抓人、轉陀螺,玩得不亦樂乎。

「……你要送我嗎?」

「有推薦信嗎?」茂丸走到桌前,還沒有開口,事務員便主動問道。

「我老家是垂冰鄉,原來我們是鄰居啊!」

當市柳領着兩名學弟走出宿舍,說要參觀勁草院時,整個人似乎已經決定豁出去了,他用有點自暴自棄的口吻向他們說明院內的生活。

「在這裏。」

英太聽了,開心地笑了起來,頻頻點頭。

「起牀後就是晨訓,晨訓結束後纔是早膳。早膳和午膳有專人制作,只要把食案放在桌上就好。完膳後,將食案收起,荳兒就直接在食堂內開始上課。」

「起牀時間、上課和下課時,鐘樓的鐘聲都會響起。基本上,只要聽鐘聲行動,就不必擔心用不到膳。只不過偶爾會有『奇襲』,這件事務必特別小心。」

「因爲學科會有許多作業,在適應之前,甚至必須佔用到睡眠時間才能完成。除此之外,還有院生相互切磋的研究會,以及學長會舉辦一些講習會,來傳授一些課堂上沒有教的應用武器。有時間的話,都可以自由參加。」

蔚藍的天空帶着柔和的春色,無疑是邁向人生新旅程的最佳日子。燦爛的陽光靜靜照耀大地,放眼望去,盛開的櫻花彷彿翻騰的白雲般爭奇鬥豔。

「嗨!你也是從外地來的嗎?」

當茂丸準備接過寫着「二號樓十號房」的紙張時,男性事務員露出了苦笑。

寬敞的講堂內鋪上了木地板,後方有一個大祭壇,祭壇前垂着簾子,鄭重祭祀着山神。好幾根柱子支撐的天花板很高,上方還有莊嚴的黃金華蓋。

茂丸拿在手上一看,發現比想像中更輕,黑漆的劍鞘和低調的裝飾都很漂亮。

「各位新生,恭喜你們峯入,我們歡迎你們的加入。明天開始,你們就沒時間快樂逍遙了,至少趁現在好好享受勁草院的氣氛。」

「萬一喝醉,明天就慘了,酒量差的人別喝多了。」

「只有這點酒,根本不可能喝醉。」

「好了、好了,今天不要說這些,想喝就喝吧!」

即使坐在周圍的貞木打岔,最後大家還是順利說着:「乾杯!」每個人都喝了起來。

茂丸一口氣喝完後,和坐在附近的院生、學長開心地聊了起來。

不一會兒,新生便開始自我介紹。

大部分新生都沒有喝醉,或是隻有微醺,但也有人已經滿臉通紅,說話口齒不清。由於大家都喝了酒,所以新生有說有笑地介紹起自己的名字、出生地,和進入勁草院的過程。介紹完之後鞠躬,再坐回原來的座位,然後由附近的其他新生接棒。

「我是住在二號樓十號房,來自北領垂冰鄉的雪哉。」輪到坐在茂丸身旁的雪哉時,他毫不緊張地說道。「我叔叔以前是山內衆,從小就聽說在勁草院要喫很多苦,雖然很擔心會跟不上課業,但我會全力以赴,請多指教。」

雪哉的自我介紹簡直四平八穩到極點,周圍響起零星的掌聲。正當他準備坐下,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等一下,你不說明爲何要來勁草院嗎?」一名紅色頭髮的少年口齒清晰地問道。

茂丸看着他的臉,忍不住發出了「喔喔」的聲音。

紅髮少年玉樹臨風,品貌非凡,在老家時很少能看到如此俊美的人。茂丸帶着好像在欣賞珍禽異獸般的心情驚歎不已。

雪哉不慌不忙,轉頭看向那名少年。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希望能成爲出色的山內衆,爲保護山內盡一份心力。」

「保護山內?真的只有這樣嗎?」美少年清秀的臉上露出質疑的表情。

「……恕我失禮,請問你是哪一位?」雪哉面對逼問的少年,緩緩眨了眨眼。

「我叫明留,是西本家的明留。」

聽了紅髮美少年自我介紹,食堂內響起了驚訝的竊竊私語聲。

「原來就是他。」

他們一邊將放在房間角落的舊被子鋪平,一邊閒聊着來勁草院的真正目的。

市柳說完,便把他們帶出了宴會會場,來到了浴堂。

「雖然都稱爲金烏,原本就是統治者的真金烏和代理金烏之間,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而神官判斷皇太子殿下,是真金烏。」

「之前就聽說過關於你的傳聞。」

「嗯,茂丸說的沒錯!」

「感到不滿的不是別人,正是大紫皇后,也就是長束親王的母妃。她是來自南家的正室,皇太子的母親則是來自西家的側室。」

「不必在意。」茂丸揮了揮手。

「不,事實並非如此。也許你聽了會感到意外,但皇太子殿下和長束親王之間的關係並不差,不僅如此,長束親王還十分照顧皇弟。看在旁人眼中,也不禁感到驚訝。」

聽雪哉說話的語氣,好像認識長束親王與皇太子殿下兩兄弟。

三人梳洗完,一身輕鬆地回到宿舍,打算早早上牀就寢,迎接明天。

看到市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茂丸才終於發現自己早已滿身大汗。

「……我是不是闖禍了?」茂丸問得戰戰兢兢。

「好吧!」雪哉允諾後,將身體轉向茂丸。「茂哥,你知道十年前,皇太子殿下和他的皇兄長束親王之間,曾經相互爭奪日嗣之子一事嗎?」

「是啊!」市柳待雪哉的說明完,一臉疲憊地附和道:「我相信你應該已經知道,公近是南家的宮烏吧!」

「搞不好你比我更適合向他說明情況,就由你來說吧!」市柳建議道。

「你要這麼認爲也無妨,反正阿斗皇太子沒什麼好怕的。」

「你怎麼說我都沒有關係,但我不允許你侮辱皇太子殿下!」明留露出嚴厲的表情,倏忽轉頭看向雪哉問道:「你爲什麼不吭氣?不說點什麼嗎?」

市柳和雪哉啞然無語地沉默了片刻。

「我也想知道,尤其是雪哉的真正目的。」市柳皺着眉說着,從屏風後方探出了頭。「因爲剛纔漏聽了這個部分,而且你之前不是纔信誓旦旦地說,不想來勁草院的嗎?」

雪哉可能察覺到他的疑惑,害羞地抓了抓頭。

那是一名草牙,剛纔其他人忙碌地爲宴會做準備時,他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他的鷹鉤鼻子很好看,只是有點像假的,雖然容貌略比明留遜色,卻有着一看就知道是貴族的端正臉龐。他手長腳長,肩膀很寬,也比其他草牙高大。長相和體格都很出衆的他,卻毫不掩飾自己目中無人的態度,讓人不想接近。

「只是聽說過傳聞,但完全不瞭解詳細情況。」

「就是這樣。」

「不過,茂哥說的並沒有錯。按照你剛纔的比喻,原配孃家的人就是公近學長,小老婆家的人就是明留。」

「等一下!」茂丸按着太陽穴,頭昏眼花地打了岔。「因爲別人說胞弟是真正的金烏,所以原本要成爲代理金烏的兄長,便將日嗣之子的位子讓給了胞弟嗎?」

「因爲這些原因,擁護長束親王的南家與擁護皇太子殿下的西家,產生了嫌隙而對立。這種情況,似乎也對勁草院產生了影響。」

「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其實我和市柳草牙一樣,也是鄉長家的次子,而且不久之前,還在宮中當差。」

「原來是這樣。」

「那只是安慰自己『目前已經把找到的洞封起來了,希望猿猴不會再來』。雖然目的是爲了避免山內人心惶惶,但這種見解也消除了民衆的警戒與自衛的勇氣。我認爲,根本不應該宣佈『已經阻擋了巨猿』這件事。」

雪哉似乎很瞭解內情。茂丸感到很不可思議。

聽了他的回答,明留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你是說遭到『巨猿』襲擊一事嗎?」市柳低聲問道,雪哉默默地點頭。

此外,由於長年未出現真金烏,南家貴族強烈反對長束讓位,而西家當然希望皇太子能夠即位。也因此,宮廷內無視長束本人的意志,分成了皇太子派及長束親王派這兩大派。

「那你來這裏,是打算畢業之後向誰效忠?」公近挑釁地問道。

「茂哥,謝謝你。」雪哉小聲道謝。

「也未免說得太露骨了……」

明留是這四大貴族之一,西家的公子,是山內身份地位最高的少年之一。

「喔——,我終於搞懂了。」

「今年有一個有趣的新生啊!」

這時,市柳打開了浴池和沖澡區之間的門走了進來。

正當覺得終於能喘了口氣,準備喫點小菜時,市柳皺着眉頭走到他們面前。

茂丸確認新生繼續開始自我介紹,又坐回原來的座位。

公近原本露出掃興的眼神看着茂丸,聽到一名貞木這麼說後,很不甘願地閉上了嘴。

啊!雪哉不是無法回答,而是不想回答。茂丸發現這點之後,當然無法袖手旁觀。

長束認爲,既然已有真金烏,就不需要自己代理了。長束原本就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對權力沒有興趣,贊成按照傳統讓自己的皇弟即位。

「好了,這件事就討論到此,我要先出去了。你們泡了這麼久,竟然還能面不改色。」

明留雖然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卻也在周圍跟班的安撫下作罷。

「那茂丸呢?」市柳試圖將矛頭指向茂丸。

「還真會享受啊!知道我爲什麼帶你們離開宴會嗎?」市柳不等他們回答,便大聲嚷嚷地繼續說道:「因爲貞木交代我要好好指導你們,以免你們繼續惹事生非!那些貞木真的超可怕的!」

驀然又響起一個語帶嘲弄的聲音,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發現一名學長身體後仰,盛氣凌人地坐在那裏,他的周圍有許多跟班。

山內實質上是由四大貴族分頭治理,東領由東家治理、南領由南家治理、西領由西家治理、北領由北家治理。四家的祖先是首代金烏的四個孩子,掌握宮中實權的中央貴族都來自這四大貴族。

「你沒聽到他在侮辱皇太子嗎?」明留不耐地皺起了眉頭。

難怪雪哉雖然是鄉下人,卻完全不覺得他很俗氣。

「茂哥不瞭解朝廷的情況,他單純想要幫我,當然只能那麼說囉!市柳草牙,你剛纔沒有幫我,現在卻來指責茂哥,我覺得不太妥當。」

「沒事。」昏暗中,聽到雪哉低聲笑道:「只是朝廷內無聊的權力鬥爭。」

「哇,真是太棒了!」

茂丸一臉茫然地對着開始向他說明的雪哉搖了搖頭。

「但這不能怪我們啊,是西家的少爺找麻煩。」雪哉一臉不耐煩地反駁道。

「我只耳聞兄弟之間嚴重不和……」

由長子繼任金烏漸漸成爲宗家的慣例,身爲皇弟的皇太子多虧了皇兄的助力,才能夠順利成爲日嗣之子。

邊境村莊莫名遭到巨猿襲擊,村內所有居民都慘遭殘忍殺害,無一倖存。起初完全不瞭解巨猿的目的,也不知牠們從何而來,最後發現遇害的八咫烏已成爲巨猿的食糧。

茂丸和市柳聽到「去年夏天」這幾個字,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不久之前,中央曾經爲到底該由誰接任下一任金烏而爭執不休。由於此爲山內之大事,因此消息也傳到了地方,沒多久便聽到皇太子將成爲下一任金烏。

「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麼傳聞,至少在這裏,我是你的學長,所以在開口說話之前,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公近在說話的同時站了起來,挺起了胸膛,倨傲地看着明留。「我不管你之前是不是皇太子的近臣,這種事在這裏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你敢囂張,後果就自行負責。」

勁草院的浴堂很大,茂丸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浴堂,他把腳伸進浴池,和雪哉悠閒地坐在那裏放空。

緊閉雙脣的雪哉聽到這句話,眼底深處露出了厭煩的眼神。

山內受到山神打造的結界保護,至今爲止,從來不曾遭受外敵的攻擊。然而,巨猿爲了啃食八咫烏而襲擊村莊,這讓山內的八咫烏驚恐萬分。

「因爲像我們這種鄉下人,從來沒有見過宗家。別人在討論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爲人如何的八咫烏,當然既無法表示肯定,也沒辦法反駁。」

「各位好,我和雪哉同宿舍,是來自北領的茂丸。」茂丸說話的同時也緩緩站了起來,拍了拍一臉詫異的雪哉肩膀,半開玩笑地繼續說道:「因爲遲遲沒有輪到我,我就擅自主動自我介紹了。我和他一樣,也是因爲想要保護山內才選擇進入勁草院。我和他境遇相同,但必須說,明留的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了。」

茂丸雖然不懂爲何會變成目前的情況,還是硬插了嘴,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誰?」明留訝異地探問。

茂丸感到意外,納悶地看着雪哉,只見雪哉難爲情地聳了聳肩。

朝廷積極調查巨猿入侵的途徑,不久之後,便發現巨猿進入山內的〈捷徑〉。於是,朝廷正式對外宣佈,目前已經成功封鎖了捷徑,巨猿己無法再進入山內。

「明留是西家的公子;所以公近學長是長束親王派,明留是皇太子派。」

「真不錯啊!」

「現在當然還不知道,畢竟還有三年的時間嘛!」茂丸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好好努力,培養能夠成爲山內衆的實力。聽說,到時候會根據在這裏的成績決定去處。雖然不知道到時候會保護宗家的哪一位,但無論保護誰,無論被派去哪裏,只要能夠爲山內盡力,我就心滿意足了。」

去年夏天,發生了一起讓住在山內的所有八咫烏恐懼不安的事件

就連鄉下人茂丸也知道,西本家是有錢有勢的大貴族。

雪哉一臉爲難的表情看着他們,突然被問到這句話,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明留頓時啞口無言,而公近也對茂丸這番雲淡風輕的話感到意外。

「啊呀啊呀,即使你這麼說,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啦!」

「你在威脅我?」

山內族長的金烏,有〈真金烏〉和〈代理金烏〉之分。據說真金烏天生就具備了統治山內的所有必須要素,當宗家有真金烏誕生時,即使不是嫡長子,是側室所生的孩子,都理所當然該成爲八咫烏之長。當沒有真金烏出現時,便由宗家的嫡長子擔任代理,而代理真金烏的人,被稱作代理金烏。

不過,雪哉果斷地認爲,那只是中央貴族的一廂情願。

茂丸的意見單純至極,食堂內陷入了一片安靜,但剛纔默默聽着他們對話的貞木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食堂內的氣氛也頓時緩和下來。

「這應該是上策吧!只要他們不招惹我們,我們也沒必要做什麼。」雪哉也表示認同。

然而,有人卻對這樣的情況感到不滿。

「啊啊啊,亂成一團了,根本搞不清楚啊!」

「喔!原來你就是傳聞中獲得皇太子殿下青睞的人。」

「我是南橘家的公近。」學長露出挑釁的眼神。

「既然這樣,你又爲何改變主意?」

雪哉來到勁草院時,也是穿着羽衣,才令茂丸誤會。雪哉雖來自外地,其實是貴族。

雪哉剛纔一口氣說了太多事,茂丸覺得自己好像如墮煙霧。

「公近,你也坐下,難得喝酒,這樣酒也變難喝了。」

「呃,不好意思,我不太瞭解你們在爭什麼,所以沒辦法……」雪哉語無倫次地說。

房間的中央擺放了一道滿是補丁的屏風,房間後半部屬於市柳的空間,靠門口的前半部是雪哉和茂丸的空間。

「也就是說,父親有一大塊地,已經有了妻子,以及長子這個繼承人,卻還在外面拈花惹草,結果與外面的女人另外生了孩子。但是二兒子十分優秀,原本是繼承人的長子,想將那塊地讓給弟弟繼承。原配強烈反對,原配的孃家和外面那個女人的孃家,全都一起進來攪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是不是這樣啊?」

「我之前的確覺得若進來勁草院,一定跟不上訓練,自己會死在這裏。當初要我在勁草院和進宮當差中選一個,我還選了進宮當差。」

「爲什麼?」明留似乎有點困惑。

雪哉語中帶刺地責備,市柳不由得發出了懊惱的低吟。而茂丸從他們的對話中,發現事情似乎並不單純。

「你們跟我來一下。」

「自從去年夏天之後,情勢發生了變化,便讓我無法再說這種幼稚的話。」

市柳對着終於豁然大悟的茂九叮嚀道:「儘可能不要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纔是生存之道。」

雪哉說話時顯得很焦慮,與之前悠然的態度截然不同,茂丸直覺他應該十分聰穎。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才說是『爲了保護山內』。看來你也是爲了對抗巨猿,才進來勁草院的。」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雪哉說完,停頓了一會兒,又補充道:「因爲不能完全交給中央。」說到這裏,倏然看向茂丸問道:「你剛纔說『你也是』……」

「是的,我來這裏的理由和你一樣。雖然我剛纔沒說,我其實來自風捲鄉的佐座木。」

「佐座木!」

雪哉和市柳都來自北領,因此反應十分昭顯。

「是遭到巨猿襲擊的……那個佐座木?」市柳驚慌地低聲道,茂丸點點頭。

垂冰鄉的棲合和風捲鄉的佐座木,都是遭到巨猿襲擊的村莊。棲合是慘遭滅村,而佐座木只有遠離村莊的一戶人家遭到攻擊。在談論受到巨猿攻擊這件事時,幾乎都會提到棲合,當地居民認爲,只要稍有閃失,遭到嗜殺的可能就是自己。

「巨猿襲擊的那戶人家,在當地稱爲下屋敷。」

那裏原本是不同於佐座木的另一個村莊中心,也是歷史悠久的世家。由於隨着舊街道廢棄,村莊也漸漸荒涼,最後僅剩下屋敷那棟房子。近年來,住在下屋敷的人似乎能夠自給自足,所以也很少有機會與佐座木的村民交流。

「那年夏天,接到鄉長的通知,要求確認位在邊境的房子是否安全。我在老家那裏算是武藝不錯的人,就派我前去察看。」

茂丸到達目的地時,下屋敷已人去樓空,到處都是鮮血。綁在馬廄內死去的馬,發出了腐臭味,無數蒼蠅飛來飛去。地爐旁的地板變成了黑色,他起初不知道那是什麼,當看到被啃食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丟棄在地上時,才終於意識到那些漆黑的污漬,是幹掉的血泊。

雖然他與下屋敷的人並不熟稔,但也並非完全沒有交流,而他最先關心的,是幾天前才見面的小男孩安危。

英太,你在哪裏?茂丸急忙四處尋覓,終於在大宅一角找到一間好像被潑了墨汁般的寬敞木地板房間,他在房間內看到一個熟悉的小陀螺掉在地上。

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當時的心情。茂丸陷入了沉默。

雪哉和市柳看着緘口無言的茂丸,似乎也猜到是什麼情況,沒有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茂丸嘆了一口氣苦笑着。

雖然之前勁草院的人多次探問茂丸:「要不要來參加勁草院的入峯考試?」他向來都表示拒絕。因爲他不認爲需要去勁草院,一直以爲大部分的麻煩事,自己就可以搞定一切。然而,在親眼目賭巨猿襲擊的慘狀後,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可笑。

「所以你爲了自衛,避免遭到巨猿的襲擊,纔想要更加精進武藝嗎?」

市柳可能覺得感同身受,露出了與剛纔不同的認真表情。

被教官稱爲雛鳥的新生聽到命令後,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

長束環顧眼前的院生,不等教官引言,便以宏亮的聲音致詞。

「喂,大塊頭,起牀了!晨鐘早就響了。」

茂丸來到食堂聽取今後的課程說明,找到了典禮期間站在最前排的雪哉。

「是!」所有院生都敬禮回應。

突然闖進來怒罵着新生的教官,以武人來說,個子並不高,他盛氣凌人地抱着雙臂,粗壯結實的手臂蓄滿了力量,想像一旦被他揮拳打到,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想到這裏,背脊不由得隱隱竄過寒意。

語畢,院長伸手指向設置在祭壇前的宗家御用椅。

一名教官致詞歡迎新生入峯勁草院,同時也說明了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項和心得。

「我們誠摯歡迎各位。」

在所有新生當中,個子最高的茂丸在最後方打量着整座講堂,光是看着新生與學長的背影,就可以發現截然不同,這讓他感到很有趣。

「我是勁草院院士華信,是你們的術科教官。」

院長聽到宗家皇子的致歉,緩緩地搖頭說道:「不,勁草院乃至所有山內衆都屬於宗家,您特地來此,欣喜至極,倍感惶恐。請跟我來。」

雪哉聽了,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隨即放聲大笑。

說完,他走到排在最前頭的雪哉前面,邁開步伐。其他人也聽從指示,列隊走進他們昨天參觀過的大講堂。

在食堂喫完早膳後,市柳和其他學長一起走了出去。被要求留在食堂內的新生,按照身高排好隊,不一會兒,一名男性學務人員快步走了進來。

當典禮僅剩下結束的致詞時,外面突然傳來嘈雜聲。

那人一看便知是中央的貴族子弟,雖然比走在前面那個男人稍矮一些,個子還是很高,相貌堂堂,一頭剪齊的長髮披在後背,紫色僧衣外穿着豪華的金色袈裟。雖然他相貌斯文,但五官輪廓很深,有着武人的嚴厲。

「對啊!雖然有點保護過度,但他絕對是最支持皇太子殿下的人。」

從他們的服裝判斷,走在前面的應是護衛,後頭的纔是長束親王。

茂丸沒想到院長以如此謙卑的致詞開頭。

院長確認明留回到原來的位置後,纔開口發言。

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宗家的皇子。正當茂丸如此思忖時,突然被其身後的年輕身影給吸住了目光。

典禮在肅穆中繼續進行,漸漸來到尾聲。

一年之後,我也會像學長一樣嗎?正當茂丸思忖着這些事時,教官致詞已結束。

院長的致詞比想像中簡短,茂丸暗自鬆了一口氣。

茂丸看着天花板無奈地開口。

「早安……」茂丸的被子已被掀開,刺眼的陽光讓他忍不住瞇起眼睛。

「喂,我問你。」

「好了,路近,你先退下。」長束伸手推開名叫路近的護衛,走到院長面前。「皇太子殿下原本打算親自蒞臨,但殿下要處理朝廷事務,因此派吾前來。抱歉,不請自來。」

「把路讓開。」

「茂哥,早安。」

「你們至今仍無法意識到自己已經是院生了,是嗎?」

茂丸揉着惺忪睡眼看向周圍,發現旁邊那牀被子已經摺好。

茂丸還來不及看清來者是誰,就聽到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寬敞的大講堂內,草牙和貞木分別排在兩側,中間是新生,看起來像是教官的年長男性們都坐在祭壇前的上座。在場所有人都身穿羽衣,清一色皆是黑色,只有教官的肩上掛着五顏六色的懸帶。

教官滔滔不絕,新生中有人無法專心,身體微微搖晃。然而,站在旁邊的學長全都紋風不動,意志堅定且抬頭挺胸的穩定站姿,完全是新生難以比擬的。

報名的教官以肅殺的眼神瞪視着荳兒,從他們面前走過。

「院長閣下,不得了了。」學務人員大驚失色地衝了進來。

「長束親王,原本聽說您今年無法駕臨。」

「長束親王和皇太子殿下關係,真的很好吔!」

「各位荳兒,首先恭喜各位峯入。很高興在此見到各位,也爲各位感到驕傲。」他停頓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近年來,宗家和勁草院的關係略有疏遠,吾認爲這對宗家和勁草院雙方而言,都是極其不幸的狀態。雖然皇太子殿下這次很遺憾無法和吾同行,但殿下日後有機會必定會前來勁草院。」

院長的容貌,在威嚴之中帶着年長者特有的深謀遠慮。而開罵的教官,年紀應該比院長小几歲,有着一雙凹陷的雙眼及蒜頭鼻,一身皮膚好似使用多年的鞣皮,沒有頭髮的腦袋黝黑髮亮,一臉兇相活脫就是流氓地痞的樣子。

「看到教官竟然還大搖大擺坐在那裏。站起來!」

長束親王,將日嗣之子的位子讓給皇弟,同時也是宗家嫡長子的親王殿下。

茂丸覺得自己很幸運,在還符合入峯資格時察覺到這件事。

至少應該能夠比張腿站在家門口做更多的事吧!

「我第一次看到宗家的八咫烏,果然很有威嚴,或者說很神氣,反正就是與衆不同。」

坐在上座的教官聽了他的話,也頓時手忙腳亂了起來。

「今年希望入峯者衆多,你們通過考試來到此地,絕對都是優秀人才,也可說是勁草院未來的希望。」院長沉穩的發言,強而有力。「勁草院的基本理念,就是獨立自主和實力主義。不受任何來自外界力量的限制,只要有實力,就可以持續向上。我們發誓效忠的對象,就只有宗家一族和金烏。」

語畢,華信猛然停下腳步,把臉湊到站在他眼前的新生。

昨晚找雪哉麻煩的西家明留代表新生向前,從院長手上接過珂仗的動作絲毫感受不到膽怯,態度落落大方,難以想像他的年紀比茂丸小。

「是長束親王!」低聲細語中夾雜着驚訝的聲音。

院長雖然上了年紀,但聲音深沉悅耳、充滿活力,新生原本無法聚焦的視線,很自然地都集中在院長身上。

他真的不想再次體會撿起被鮮血染紅的陀螺這種事了。

院長急忙帶領其他教官,來到講堂中央迎接一行人。

長束雖然年紀很輕,但談吐十分穩重。

在新生陸續站起來的同時,斥責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四名輔助教官不知道何時已包圍了新生,嚴厲森冷的目光射殺了過來。

這時,茂丸回頭一看,最先入眼的是一個外形相當奇特的男人,他魁梧的身軀就連體格高大的茂丸,也忍不住驚愕。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渾身結實的肌肉,身上的羽衣是褐衣的樣式,頭上並未戴冠,僅隨意地紮起頭髮,就像絨毛覆蓋的狐狸尾巴。他帶笑的嘴脣下露出了尖虎牙,鷹鉤鼻和炯炯雙眼令人印象深刻。

「別擔心,我會罩你的,學科成績根本不是大問題。」

「目前正值時代變化之際,危害我們的巨猿闖入山內,勁草院、山內衆和宗家都已無法再像以前那般。除了新院生以外,在院生的各位,也必須抱持符合當今時代的態度。」長束目光炯炯,掃視講堂內。「吾和各位一樣,都是金烏的劍、金烏的盾,我們要擁戴主公,維持山內的安寧。如果無法以此爲榮,就無法交付刀劍。吾期待各位在勁草院,意識到自己是對金烏最忠實的人。」

雪哉早已換下中衣,身着一身羽衣,端坐在枕邊。

「然而,山內目前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院長如此斷言,靜靜地打量着講堂內,片刻後,繼續開口說道:「爲了進一步保護宗家、保護山內,你們將會上前線,希望你們做好捨身保護宗家與山內的心理準備。期待你們能夠完成使命,無愧於勁草院院生的身份。」

「看到你們這些屁股上還黏着蛋殼的傢伙,我就感到頭痛,但既然接下了任務,就只能硬着頭皮上。只要看到哪個傢伙還張嘴吱吱叫的話,就用餌食塞滿他的嘴巴,塞到他的肚子撐爆爲止。」華信轉身,繼續發狠地說道:「而你們要在肚子被撐爆之前,努力將餌食之人的飛翔方式和狩獵方式全都偷學下來。只要閉上嘴巴,好好咀嚼餌食,便能長出自己能夠展翅飛翔的血肉。」

雪哉笑着遞給茂丸洗臉用的手巾。

「我向來睡得很淺,聽到鐘樓的聲響,便馬上醒了。」

「我非常瞭解你的想法。」雪哉沉着的口氣,與面露喜色的表情並不符合。「茂哥,很慶幸跟你成爲好朋友,我們一定要一起成爲山內衆。」

荳兒聽從教官的指示,從中央退到兩旁,十分好奇是誰即將到來。

——出借珂仗的儀式正式開始。

「好好努力!」長束大喝一聲,震撼了空氣。

「各位新生,首先感謝各位來到勁草院,歡迎你們。」

「那裏已經準備就緒,請你們排隊入場,不要竊竊私語!」

響亮的聲音幾乎讓柱子都震動起來,而原本正在悠閒聊天的荳兒,都緊張地跳了起來,慌忙想閉上嘴,卻已來不及了。

茂丸笑着否認道:「不是的,即使我一個人練就高強的武功,當遭到許多巨猿同時攻擊時,我根本也無力招架。更何況,我得知巨猿進入山內的捷徑在中央時,終於領悟到——如果想要捍衛自己真正想要保護的東西,一個人揮舞着木棍,守在自家門口是沒用的。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成爲山內衆之後,到底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你這個臭小子,膽子不小,竟然比學長晚起牀!趕快漱洗更衣,要去喫早膳了。」

「好,我知道了。」

「喔,早安。你起得真早啊!」

隔天早晨,茂丸聽到市柳的吼叫聲醒了過來。

「親王迅速處理完事情後,便趕來了。」走在前面的護衛不羈地露齒一笑,代替長束回答。「院長,你該感到高興,今天是代表皇太子殿下前來。」

「是、是!」

入峯典禮終於要開始了。

「山內衆必要的素養是什麼?」

然而,長束並沒有上座,反而來到列隊在講堂內的院生面前。而名叫路近的護衛也緊跟在後,站在長束一步後方的位置,其他部下也都緊跟着。

此雙手交疊在胸部下方,手心朝上的敬禮姿勢,是模擬向對方獻上變成鳥形時出現的第三隻腳的動作。

「若未來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時,我不希望自己後悔——早知道應該去當山內衆、早知道不應該對現況感到滿足、或許有辦法做更多事。我絕不再讓自己悔不當初。」

「不瞞你說,我入峯考試的學科分數是最後一名,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畢業。」

——典禮開始前,首先向祭祀山神的祭壇鞠躬。

不一會兒,就看到一羣衣着鮮豔的人快步走了進來,講堂內霎時陷入騷動。

長束看着講堂內的院生,向他獻上肉眼無法看到的第三隻腳,他心滿意足地點頭。

學長聽到號令後,馬上鞠躬行禮,新生也慌忙照着做。學長的動作一致,幾乎可以聽到整齊的聲音,但新生的動作生硬,七零八落。

市柳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只見他邁着輕快的腳步走了出去。

跟在輔助教官身後走進食堂的教官,額頭上冒着青筋,大聲喝斥道:「你們這些人唧唧喳喳、唧唧喳喳,簡直太得意忘形了!現在你們只是雛鳥,只會啼叫、喊叫、張嘴等待別人把餌食送進你們嘴裏,是吧!」

典禮的致詞結束後,親王一行人便和院長一起離開了大講堂。

「動作太慢!」

「今天有入峯典禮,所以早膳的時間提早了,我們要趕快過去。」

院長語畢,便回到原來的位置。

一位黑髮中夾雜着白髮,年紀約六十過半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就是帶領勁草院,也是所有教官之長的院長尚鶴。他一身猶如神官僧衣般的羽衣,掛着有金色刺繡的深紫色懸帶。體格並不壯碩,面容充滿知性,看起來很嚴格。

「不要磨蹭!」

在大家七嘴八舌地閒聊時,食堂門口出現一個人影。

「啊?」

「勁草院就是根據這些素養,決定了入峯的考選科目,你說看看!」

那名院生驚嚇得直髮抖,完全答不上來。

「太慢了!如果不知道,就回答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你應該爲自己的怠惰感到羞恥!下一個!」

「劍術、弓術……還有騎馬……?」旁邊的院生回答得語無倫次。

「僅只這些嗎?」

「我、我只知道這些。」

「你是雞嗎?連自己做過的事也不記得嗎?」

「對、對不起!」

「不要輕易道歉,即使只是虛張聲勢,也要抬頭挺胸。無論面對任何人,都不要輕易讓人有趁虛而入的機會。下一個!」

「六藝四術二學,是成爲山內衆必須具備的素質。」下一個院生鎮定自若地開口。

聽聞,華信不再咆哮,直盯着那名院生,再次提問:「具體內容是?」

「六藝是指禮、樂、射、御、書、算這六大技藝;四術是指兵、劍、體、器這四大武術;二學則是醫、法這兩大學問。」

其他同學聽到如此流利的回應,不禁發出了感嘆聲。

被華信點名的第三名院生,是一頭紅髮的美少年,也就是西家的明留。

華信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直視前方的明留片刻,才終於點了點頭。

「沒錯,正如他剛纔所回答的,成爲山內衆必備的素養,統稱爲六藝四術二學。」

山內衆在緊急狀況時,具有和文官相同的權限,因此必須具備六藝。六藝分爲〈禮樂〉、〈弓射〉、〈御法〉、〈書畫〉和〈算法〉這五大科目。

「好,那我們就開始上課吧!」

「而且您的手臂怎麼了?」

華信確認每個人都拿到珂仗後,把一名輔助教官叫到前面。

那幾名院生聽聞也收起了笑容。

茂丸雖然也對有這麼多學科感到喫不消,但他認爲這是兩回事,而且這樣的試探行爲很不禮貌。他暗暗觀察着清賢教官,不知對院生的無禮態度會如何反應?

〈禮樂〉是六藝四術二學中排在首位的必修課,萬一被趕出了教室,就必須馬上回宿舍收拾行李離開勁草院。

〈書畫〉與〈算法〉,是因爲需要參閱指令公文,以及算計行軍的情況,因此能夠理解這兩堂課的重用性。然則,〈禮樂〉研習的是,儀表佩刀與宮中道德這些不明所以的內容。

所有荳兒都被帶去大講堂前的廣場上,茂丸內心充滿期待,終於要開始練武了。

上午的學科是〈禮樂〉、〈書畫〉、〈算法〉、〈兵術〉、〈醫藥〉和〈明法〉這六堂。

然而,華信僅發出了「集合!」和「列隊!」這兩個口令。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新生聽到命令後,列隊又解散,接着移動到其他地方,再次集合、列隊,然後再次解散。

他們的集合、列隊不知不覺間已經無懈可擊,終於可以正式開始上術科了。

在所有課堂上所學的學科中,最難懂的就是〈禮樂〉這堂課的意義。

「是!」荳兒敬禮應和。

(注1)銜勒,穿套馬口以駕馭馬匹的器具。↑

武人遇到意外狀況時,必須幻化成爲烏鴉,因此一定要避免在變身時武器掉落,同時也要學會正確佩刀,防止佩繩妨礙變身的情況發生。

然而,聚集在十號房的同學,想到隔天將遭到教官責罵,都忍不住哭了起來。

「院士。」

「所謂適材適用,只要有能力,就一定有地方可以發揮。雖然我早就失去了身爲山內衆的資格,卻發現自己很適合從事磨練山內衆的工作,所以纔會站在這裏指導你們。」

在開始上課之前,對勁草院有這麼多學科感到不滿的院生舉起了手。

對茂丸來說,上午的學科比訓練更傷腦筋。

這是讓院生充分學習集體行動的方法,直到身體一聽到號令,就能不加思索地採取行動之後,才能進行其他訓練。

前一天,這些荳兒才被一臉兇惡可怕的華信教官呵叱了一整個下午,現下看到這個名叫清賢的教官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泄氣。大部分的荳兒都有點不知所措,但一部分頭腦簡單的院生,立刻得意忘形地想羞辱這位低姿態的教官。

「雪哉,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你教得很認真……」

比起身體的勞累,這些新入院的荳兒,因精神上的疲累而精疲力盡。

雪哉起初得意洋洋地說:「這根本是小事一樁。」很快就遇到他人聽得懂他說的話,卻無法理解其中意思的瓶頸,他爲此煩惱不已。

華信口氣平靜無波,脣角猶自噙着冷然,站在茂丸前的院生困難地嚥了咽口水。

華信的話纔剛落,輔助教官已張開雙手,緩緩轉了一圈,讓所有院生能清楚看到他身上所編織出的羽衣類型。

在教官和輔助教官的帶領下,荳兒們繞着勁草院內奔跑,有些地方必須變身鳥形飛行。

剛纔發問的院生見狀,又得寸進尺地說道:「要成爲山內衆,劍術不是最重要嗎?但昨天甚至沒有讓我們碰順刀

。既然有時間上這種課,還不如去道場訓練。」

第一堂〈禮樂〉,是在入峯的隔天,也是他們在勁草院教室內上的第一堂學科。

「這是爲了保護關節。你重新再試試,多編幾層,才能夠在受到撞擊時緩和衝擊。」

「你們不要搞錯了,如果只是武藝高強,那和谷間那些流氓沒什麼兩樣。你們並不是違法亂紀的人,勁草院也不是爲了培養這種人而存在。這堂課的目的,就是爲了讓那些空有蠻力無處發泄、容易失去理性、魯莽行事的野獸,成爲一名出色的山內衆。」

「光是看起來像,是沒有意義的。膝蓋和手肘的部分要編得更爲紮實,充分貼合身體加以固定,至少要編得像腳底一樣厚實。」

清賢教官斬釘截鐵地說完,瞇着眼看着陷入安靜的院生。

雖然茂丸無法想像珂仗如何成爲騎馬用具,但還是按照華信教官的指示綁好佩繩,將珂仗系在腰上。

直在日落之前,一直重複着這樣訓練。到了準備晚膳的時間,才終於聽到「今天到此爲止!」的號令。

第一堂術科,是〈御法〉。所謂「御」,就是駕馭被稱爲馬的大烏鴉和飛車的技術。

雪哉看了實在於心不安,嘴上說着:「雖然這樣不太好……」還是偷偷讓同學抄襲自己的作業。

「說實話,我無法理解在勁草院上〈禮樂〉這門課的理由。」院生自鳴得意地問道。

「不過,這個世界的一切自有安排。」清賢淡然地說道。

「年輕時發生了一些事。」清賢聽到院生好奇的探問,忍不住苦笑。

「還有其他問題嗎?」

清賢用平靜卻難以抗拒的眼神,環顧愣怔的院生,嘴角勾起一抹笑。

沒錯,〈禮樂〉的教官是一個年紀尚輕,卻成熟老練的獨臂男。

在這十一個科目中,半數皆由華信擔任教官。

在此基礎上,還必須學習在緊要關頭,可以處理傷病的〈醫藥〉,以及有關朝廷法令,山內衆行使力量範圍的〈明法〉這兩門學問。

雖然他的表情依舊一臉平靜,不知爲何,氣氛頓時緊繃了起來。

所有的學科都是茂丸的天敵,他當然不可能喜歡。不過,其中有一堂課,他卻覺得別具一格——那就是〈禮樂〉。

用完膳、淨完身之後,他就會立刻回到宿舍,甚至放棄睡覺,抓緊時間寫作業,卻依舊寫不完。並非只有茂丸如此,大部分平民階級出生的院生,也都同樣陷入了苦戰。

〈御法〉這堂課,從行軍訓練開始。

院生們都因不斷重複相同指令而埋怨不已,而且這種無聊透頂的訓練,並沒有結束,第二天、第三天的下午,還是一直反覆相同的訓練。

他的年紀大約四十出頭,一頭乾爽的頭髮隨意綁起,溫和雙眸有着魚尾紋。根據自己的身材編織的羽衣很寬鬆,有一種年紀輕輕就退居幕後,賦閒養老的感覺。只不過與普通的賦閒者不同,他沒有右臂。

在故鄉時,茂丸就很少看書寫字,所以每一堂課都聽得一頭霧水、難以理解,而且教官要求他們寫的作業比傳聞中更多。

總共十一個類別,成爲勁草院的主要教授科目。有時候還會根據實際情況增加特別課程,隨着學年升級,演習課程會超越學科教學。

「有什麼問題嗎?」清賢面帶笑容看着院生。

(注3)順刀,爲兩邊皆有刃的刀,是一種隨身短刀,主要作爲砍伐、切割、挖掘和護身使用。↑

在院生們整天忙於接受集體行動的訓練,完成學科作業之際,峯入時綻放的櫻花,也已經變成了葉櫻。

「我叫清賢,在接下來這一年期間,負責教導各位〈禮樂〉。若對於這堂課的內容,有不解之處或是有什麼要求,可以儘管提出來。因爲這堂課的時數並不少,既然這樣,我們共同努力讓這堂課的時間更有意義。」

新生一個個陸續領到了珂仗。茂丸拿到的珂仗佩繩雖然是新的,但上頭有許多細微的刮痕,可能之前曾經有多人使用過。

「您不是勁草院的教官嗎?」

「厚實?」

第二天之後,雪哉便試着協助茂丸寫作業。而其他平民階級的院生聽說之後,都忍辱含羞地前來求助。雪哉不厭其煩地指導茂丸和其他人,卻遇到了一個很大的難題——雪哉很不會教人,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山內衆自己會變成馬,也會成爲車伕,所以兩人一組,最終目標是在上空人馬交換,長時間持續飛行。

「這種羽衣的款型,極力消除了不必要的部分,避免妨礙實戰時的動作,還能保護要害,機能性深受好評。只要編法正確,在儀式和典禮時也可保持威儀,即使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潦倒烏鴉,看起來也能神氣揚揚、有模有樣。」

在茂丸重新編羽衣時,和輔助教官一樣在院生之間走來走去的華信開始說明。

「我不允許你們偷懶,也不會手下留情。想離開的人就趕快滾,想走就趕快逃。勁草院沒這麼好混,也不強留無法耽習的人。」

收拾好食堂的食案,排好原本放在角落的矮桌,茂丸和其他人緊張地等待教官的到來。

「那是怎麼回事……?」

其言下之意,似乎對於獨臂院士是否能指導日後將成爲武人的院生表示懷疑。

荳兒對於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單調訓練,叫苦連天、怨聲載道,而且與此同時,還必須完成課堂上的學科。

「你們今後將會學習〈御法〉,只要學會正確使用佩繩的方法,就能把刀劍當作銜勒

和馬鐙

。若散漫隨意地亂綁,導致緊要關頭無法確實發揮,我會親手宰了你們。」

清賢教官態度始終保持平靜,但說出來的話鏗鏘有力。

除此以外,還要學習四術。分別是用兵法的〈兵術〉、磨練劍法的〈劍術〉、學習徒手格鬥的〈體術〉,以及投擲長槍和手裏劍等使用刀和弓以外戰鬥技能的〈器術〉。

輔助教官身上的羽衣,和教官在參加典禮時穿的,或是長束的護衛穿的羽衣款式完全不同。袖子是沒有袖兜的筒狀,手肘部分收起。膝蓋以下部分的綁腿和短布襪連在一起,胸口到大腿以襴裙的褡褳包覆,褡褳外綁着腰帶,乍看之下,好像穿着袍子。

「其次是,佩戴珂仗的方法。」

原來如此!茂丸意會地點頭。

「從今天開始,上課僅能穿同一款羽衣,現在練習編出與輔助教官相同的款式。」

「啊呀!這就傷腦筋了。」清賢攏起眉頭皺成八字眉嘀咕道,並沒有動氣。

八咫烏在天黑之後,會失去變身的能力,一旦在鳥形狀態下迎接日落,在隔天日出之前,都無法變回人形,反之亦然,因此行軍訓練都會在日落前結束。只不過操練的時間很長,雖然中間會稍作休憩,卻必須從午膳過後到日落之前,一次又一次地快速變身。

(注2)馬鐙,掛在馬鞍兩旁,供騎馬的人上馬及騎馬時踏腳的器具。↑

茂丸起初擔憂雪哉會跟不上,像自己這樣的平民很習慣變身成鳥形,但聽說有些宮烏一輩子都不曾變過身。事實上,其他科目成績都很優秀的明留,也在行軍訓練中陷入了苦戰。

這些荳兒原本就對目前除了集體行動訓練以外,都在課堂內上課的現狀感到氣悶,聽了這名院生的話,也竊竊私語表示認同。

清賢卻沒有責備院生的無禮。

「之後會有〈弓射〉、〈御法〉、〈劍術〉、〈體術〉和〈器術〉這五門術科課程。成爲草牙和貞木之後,就可以參加〈兵術〉實戰演習。」

「接下來,將在本院期間借用的珂仗交付予你們,叫到名字的人應答後向前。」

輔助教官再次檢查合格後,新生們才終於看起來有勁草院院生的樣子。

沒多久,一個滿面笑容,嘴裏說着:「各位早安,昨天睡得好嗎?」看起來完全不像勁草院教官的男人走了進來。

「感謝你的關心,我已卸下近衛之職。如你所見,這樣的身體無法勝任護衛工作。」

結束突擊教學之後,太陽仍然高掛在天空上。

輔助教官在院生之間走來走去,指出有問題的部分。茂丸努力編出和輔助教官相同的羽衣,也被輔助教官糾正。

「若你們聽了這些話,仍對這堂課感到不服氣,也可以選擇不上,我會尊重你們的意願。不過,一旦影響到其他院生,我會立刻請你們離開。」

清賢一點也不慌亂,反而還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這讓幾名院生不禁笑了起來。

這天的〈禮樂〉課,就在院生的自我介紹及清賢教官說明今後的安排,簡單結束了。清賢教官在課堂上不曾大聲斥責,始終保持溫和的態度。聽到鐘聲行完禮,走出了食堂,所有新生幾乎都有相同的感想——他搞不好比華信院士更加可怕。

華信一一確認編織訓練大致修正完畢後,再次叮嚀院生在日後的院內活動,都要穿着這種款式的羽衣。

「太意外了,我沒想到竟然會在這件事上,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那種訓練到底有什麼意義?」

直在下一堂〈算法〉課,他們才知道清賢是他們學科的主任教官。

「山內衆被賦予,必要時須代替文官行使權力的權限。你們未來並非僅是士兵,在〈禮樂〉中所學到的,不是如何掌握力量,而是如何運用掌握的力量,也就是力量的使用方法。不只是這門課,而是所有的學問都是如此。」清賢臉上的表情深謀遠慮,完全不容年輕人侮辱。「你們自己不能成爲武力的化身,這樣毫無意義。」

當八咫烏進入中央,或是隨着地位越來越高之後,就會把鳥形視爲一種恥辱。

這樣的認知,與那些無法以人形生活的八咫烏,只能成爲別人的馬有關。而且目前仍然有名爲〈斬足〉的刑罰,那是僅次於死刑、逐出山內之重刑,強制要求受到處罰的人變成鳥形,一輩子成爲馬服勞役。

對八咫烏來說,變成鳥形時出現的第三隻腳,是「山神賦予的神性象徵」,也是最重要的部位。正因爲如此,山內的武人在敬禮時,會做出模擬奉獻第三隻腳的動作。

〈斬足〉意即砍掉這第三隻腳。一旦八咫烏被砍掉第三隻腳,就再也無法變回人形。

正因爲如此,不需要變成鳥形也生活無虞的宮烏,不喜歡在人前變身。然則,對於平民來說,變成鳥形移動十分方便,而且更有效率,因此認爲宮烏只是基於「很丟臉」這樣的理由排斥鳥形,實在荒謬得離譜。

雪哉是地方貴族,不知道他對這件事是怎樣的態度?

開始訓練時,茂丸就有些擔心,後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杞人憂天。

行軍訓練的最大難關,是竹林。

竹林內不必要的竹子被砍掉了,闢出一片變身鳥形後剛好勉強可飛行的空間。教官在上空監視,若想投機取巧從竹林上方飛越,會立刻遭到嚴格指正。

擅長巧妙運用翅膀的院生,可以維持鳥形飛越竹林;而不太會飛行的,就會在中途變回人形,或是撞到竹子。一旦有人在鳥形的狀態下卡在某處,就會擋到後面的人,就連經常飛行的茂丸,也對這種情況束手無策。

茂丸在無奈之下,只能變回人形,拿着珂仗正準備拔腿奔跑時,只見一個鳥影飛過頭頂上方的混亂。

那個人靈巧地操控着翅膀,速度沒有特別快,即使其他院生慌張地大聲叫喊,擠成一堆亂拍着翅膀,羽毛滿天飄舞,他仍然身輕如燕地飛閃而過。原本落於後方,最後反而加入了前頭部隊的行列。當他恢復人形時,一頭亂髮就像是蒲公英的冠毛。

絕對沒有錯,那個人就是雪哉。

「茂哥,辛苦了。」茂丸晚一步抵達,雪哉一臉從容不迫地上前迎接他。

「你太厲害了!纔回過神,就發現你已飛到最前面,太驚訝了。」

「雖說我家是地方貴族,其實就是武人之家。我從小就學會了武人的基本,因爲如果武人無法變成鳥形,發生意外狀況時就無法發揮作用。」

茂丸在不久之後發現,向來用閉門造車方式磨練武藝的自己,能夠和來自正統武人之家的雪哉成爲好朋友,實在太幸運了。

在術科上,茂丸等平民階級出身的院生所練就的能力,都遭到教官徹底否定。

在〈弓射〉課時,被教官糾正姿勢有問題,甚至不准他拿箭。在其他課上,教官也斥責他們基本功有問題。在〈體術〉課時,一直要求他們練習防守。在〈劍術〉課時,命令他們先糾正姿勢,從頭開始練習順刀的握法。

連續好幾天,這些平民出身的院生們,不斷地被糾正射法、練習防守和空揮,大家的自信心受損,感到沮喪不已。

「我也是。」

幾位相同境遇的人,露出不滿的眼神看着茂丸,茂丸一時半刻不知如何回答。

「你這麼認爲嗎?」

下一剎那,只見那把順刀落了空。一切發生在轉眼之間,千早稍微扭動了身體,避開明留的攻擊,接着用握在左手的順刀揮嚮明留的護胸。

雪哉之前在背後大放厥詞,但他的劍術實力真的不怎麼樣。由於打擊練習時的動作很到位,行動也很敏捷,因此在參加自由練習之前,茂丸一直認爲他完全沒有問題。

「……發生什麼事了嗎?」雪哉察覺到氣氛詭譎,好奇地問道。

「白隊獲勝!」

「華信那個王八蛋,搞不好在背地裏瞧不起我們。」

砰!清脆的聲音響起,兩名副裁判同時舉起了纏繞着白色帶子的左手。

「總之,像我這種雖然是宮烏,其實是武家出身的人例外,明留或是他的那些跟班很快就會露出破綻了。」

雙方相互行禮後,比賽結束。

茂丸和其他人甚至分不清楚,華信的指導是否正確?

第三次指示聲響起的同時,明留髮出宛如裂帛般的喝吆衝向千早。千早甚至沒有擺出迎戰的姿勢,也沒有用誇張的動作避開明留刺過來的劍尖,僅是歪了歪頭,用左手握着的順刀撞向明留的太陽穴。下一秒,明留的身體被打飛出去,而且不是平時練習的安全跌倒方式,就連旁人都忍不住爲他擔心。

千早將白色腰帶系在腰上,站在已經等在開始線上的明留面前。

「在等待自由練習時看到的。照這樣下去,你很不妙喔!」

教官們站在道場中央的四個角落,規劃出比賽場地範圍。茂丸和雪哉一起在離教官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在最前排當觀衆。

「是啊!至少他的確累積了相當的訓練經驗。」雪哉苦笑着回應。

問題在於術科。這些平民階級出生的人,大多是因爲劍術和體能受到賞識,纔會進入勁草院。如今完全沒有機會發揮這方面的實力,反而整天遭到訓斥,簡直就像被暗中惡整一般,暗示他們趕快離開這裏。

「開始!」

「是……這樣嗎?」

其他人聽了桔蘋的話後,也都應聲附和。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監。

茂丸原本以爲會繼續自由練習,沒想到教官說要以比賽的方式練習。照理說,應該以三戰兩勝的方式決定勝負,但爲了讓院生適應比賽,無論哪一方先獲勝,都要完成三次對戰。

首先,他們很快就知道,教官並沒有歧視的心態。

幾天之後,茂丸就發現雪哉幾乎都說對了。

「我不這麼認爲,我想目前教官教授的,是以御前比賽爲前提的技術。」

姑且不論雪哉的話有幾分真實性,但看到其他人都欣然接受,茂丸暗自鬆了一口氣。

確認主裁判舉起左手後,千早拉了拉幾乎沒有凌亂的衣領。而明留則一臉茫然,但很快便回過神打起精神,退回開始線。

茂丸看着桔蘋惱怒的發言,覺得苗頭不對,他敏感地預想到這些抱怨的後續發展,馬上拍了一下手,試圖趕走眼前沉悶的氣氛。

明留身邊的跟班接連被平民出身的院生打敗,而明留仍然立於不敗之地。向來嫉妒明留的同學開始自由練習後,都相繼前去向明留挑戰,卻遲遲無法打贏他。

「沒事、沒事,我會在風試之前搞定。」

「不過,你們會怏怏不平也是理所當然。」雪哉理解地勸戒道:「只不過若動作不正確,之後是會對身體造成傷害的,現在最好還是虛心接受指導吧!華信院士雖然很苛嚴,但他不會胡亂指導的。」

既然教官挑選他們成爲第一場比賽的人選,代表這兩人目前在所有院生中最厲害。

茂丸看着成爲討論話題的明留,可能對跟班的窩囊樣感到很氣憤,一臉極其不悅。

華信看到雙方準備就緒,向另外幾名副裁判交換眼神之後,相互點頭。

雪哉並沒有對其他人批評宮烏感到不悅,反而冷靜地分析。

「我會不會太小看他了?」雪哉若無其事地說。

雪哉對着難掩困惑的同學安慰道:「你們不必爲此感到不安,教官的確完全沒有糾正明留,但並非因爲他是西家的少爺纔不去指正。我猜想他在入峯之前,就曾經接受優秀老師的指導,本就不需要改正。」

「這裏可是勁草院吔!」雪哉笑着解釋道:「宗家的近衛兵怎麼能與流氓相提並論呢?不該是胡亂打架,而是要學習正規的格鬥技巧。在某種程度上,之前從來沒有接受過正規指導的八咫烏,遭到糾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好。」

搞不好是雪哉自己很少打架。茂丸不禁如此猜想。

休憩時間結束,衆人回到道場內,空氣中瀰漫着,即使保持通風仍無法消除的汗臭味,他們都已經很習慣這種氣味了。

主裁判華信站在正中央,點名參加比賽的院生。

「開始!」

在平民出身的院生按照教官指導的動作完成打擊練習後,也都依次加入了自由練習。空揮練習時,使用的是木刀;自由練習和打擊練習時,使用的是竹子做的順刀。

「你上課時都在觀察人嗎?我在上課時,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桔蘋愕然驚問。

「纔不是突然咧!」懷疑遭到歧視的桔蘋終於忍無可忍,將內心的鬱悶一股腦兒傾吐出來。「我一直都這麼覺得啊!不,如果只是學科,我還能夠理解,因爲上課時不難看出明留他們的確很聰明。」

每天晚上,都會在空宿舍內舉行學習會。美其名爲學習會,實質上是「大家抄雪哉的作業會」。起初都聚集在二號樓十號房,在求助的同學超過三名之後,便轉移到其他空房間。

教官似乎也沒有料到會如此輕易定下勝負,在稍微討論後,重新叫了其他院生上場比賽,不過千早和明留的名字,再也沒被叫到了。

茂丸看着大家揮着順刀如魚得水的樣子,不禁感到高興。不久便見識到,必須說雪哉的話並不是「完全」正確,而是「幾乎」正確的情況。

「好,就相信雪哉的話,眼前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如何?」茂丸徵求其他人的同意。

剛纔抱怨的人也都順從地點點頭。

「你們好像很在意和貴族之間的落差?但即使在道場上可以做出完美動作,真正實戰時未必真有那麼強喔!如果現在自由練習或是比賽,我認爲你們可以獲得壓倒性勝利。」

「咦?你看到了嗎?」

雪哉自信滿滿的斷言,讓其他同學都面面相覷。

這些同學雖然來自各地,卻都是出身平民階段。來自東領的桔蘋,白天在〈劍術〉課上捱了教官一頓臭罵,此刻面對空白一片的作業本,滿臉悒鬱,猜想是否受到差別待遇。

沒想到實際自由練習後,發現雪哉完全不打算進攻,只是一味防守。雖然被教官大聲斥責,雪哉也只是嘿嘿笑着,完全沒有改善。

茂丸正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當明留重新將順刀拿在手上,兩人相對時,臉上的表情呈明顯的對比。明留無論如何都想報一箭之仇,千早則對眼前的對手並沒有太多想法。

「你高高在上地評論別人,在自由練習時,很快就被打敗了嗎?」茂丸揶揄笑道。

「我在老家那裏,劍術沒人比得過我,現在只准我練習空揮。」人來瘋的久彌嘟囔道。

「紅隊是三之二的明留,出列。」

「茂哥,你對眼前的情況覺得無所謂嗎?」

明留起身坐了起來,雖然沒有受傷,卻一臉難以理解眼前的狀況。而千早絲毫沒有看明留一眼,退回到開始線,依舊面無表情。

「白隊勝!喂,你沒事吧?」華信宣佈勝敗之後,連忙跑嚮明留身旁。

平民階段的院生在課業上喫盡苦頭,也因此他們看明留時,難免露出分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的眼神。此外,教官總是對茂丸與其他平民出身的人大發雷霆,即使不是小心眼,也會忍不住猜想背後是否有什麼隱情?

茂丸和其他平民出身的人總是爲課業傷透腦筋,但貴族出身的人無論是學科或是術科都駕輕就熟。尤其可稱爲宮烏代表的西家明留,更是出類拔萃,除了〈御法〉以外,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被教官責罵。

「教官從來不罵明留和他的那些跟班,簡直太沒道理了。」

主裁判再次宣佈後,明留這次並沒有吆喝,也沒有主動出擊,而是微微移動,謹慎地晃動順刀前端,等待千早出招。

茂丸和其他人得知教官並沒有偏袒貴族子弟後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爲自己和貴族子弟之間的差距感到焦慮。

明留可能預料到自己會被點到名,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走上前,從輔助教官手上接過了紅色腰帶。

「無論怎麼看,我都不覺得他們很會打架啊!」雪哉瞇起眼睛,揚起了嘴角,只是這次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笑。「這段時間的觀察,當然知道誰有多少實力。你們不愧都是憑武藝進來這裏的,以體能來說,你們都名列前茅。」

「沒有啦!沒事!」

明留的比賽對手是茂丸不太認識的荳兒,雖然記得曾經在上課時遇過,卻從來沒有交談過,也不記得他在自我介紹時說了什麼。

「……我們是不是被歧視了?」當所有術科都上完一輪後,有人提出這樣的質疑。

「你太厲害了!」

剛纔在說宮烏壞話的人都尷尬地把頭轉到一旁,因爲雪哉對他們都很好,當然沒有人會說雪哉的壞話。

雖然茂丸本身並無此企圖,但自從大家都跟着雪哉開始叫他「茂哥」之後,茂丸漸漸成爲他們的頭兒。雖然他不希望與宮烏髮生糾紛,只不過他對這件事也有同樣的疑慮。

「只要讓我們比賽,我們就能展現實力。」平時很少抱怨的辰都也感到不平。

在勁草院,重視術科的考試勝於學科考試。在此之前,茂丸一直擔心自己跟不上,無暇顧及別人;當發現雪哉可能無法順利升級後,便開始爲他擔憂了起來。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只顧着抱怨,趕快寫作業啦!如果你們對自己的武藝有自信,等到自由練習時,就可以展現實力了。」

久彌慌忙試圖掩飾,茂丸卻認爲應該聽取雪哉的意見,於是就把剛纔大家的憤憤不平,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就在華信宣佈開始的同時,明留就大喝一聲「呀!」提振自己的士氣。千早卻一動也不動,沉默不語地注視着明留。明留臉上露出一絲狐疑,決定先主動出擊。與其他院生相比,明留的動作十分敏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向千早,用力揮下順刀。

在教官指示之前,大家就將護胸和護臂等護具穿戴妥當,並用羽衣包覆頭部。

「白隊是一之一的千早,出列。」

「你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說?」正在趕作業的茂丸抬起頭,把毛筆放在硯臺上。

「我也有這種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茂丸聽到有人嘀咕,他也搞不清楚狀況。

「他可能很少打架,但絕對經常在道場練劍術。」休憩時,茂丸用汗巾拭汗說道。

怎麼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啊!茂丸邊回想邊打量着對方,發現他似乎滿沉默寡言。

「御前比賽?」

「茂哥,問題是教官根本不讓我們自由練習啊!」

宛如閃電般的神速妙技讓人目不暇接。

千早緊抿的雙脣,好像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打開過。他身材高大,體態勻稱緊實,由於臉型偏長,加上顴骨較突出,因此看起來很乾瘦,有一種不健康的感覺,臉上的長瀏海間露出了三白眼,眼神很銳利。

這次由千早主動採取了行動,他以難以想像正在比賽的輕鬆態度向前跨出一步,接着將原本雙手握住的順刀換到右手,對着試圖防守的明留揮了一刀,只見明留手上的順刀被打飛了出去,在半空中打着轉,朝向正在旁觀的院生飛了過來。當順刀掉落在慌忙躲避的人羣中時,千早擊中了赤手空拳的明留臉部。

「大家辛苦了。」剛纔離席的雪哉懶洋洋地走了回來,露出親切的笑容。「我原本打算去要點茶葉,結果廚房的人給了我地瓜幹。大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也對。」

其他人愁容滿面,雪哉反而毫不在意。

兩個人的實力懸殊顯而易見,轉眼間,連輸兩局的明留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按照三戰兩勝制,比賽原本已經結束,但這次還剩下最後一局。

「開始!」

「之前完全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你的劍術是向誰學的?」

比賽之後,千早頓時成爲紅人。除了平時就看明留很不順眼的人以外,還有那些欣賞千早劍術的人,大家都不約而同來向千早搭話。

千早沒有回答這些接二連三的提問,圍在他周遭的人也毫不在意,繼續熱烈地議論着。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從道場回宿舍的路上,平時參加學習會的人,與千早以及圍在他身邊的人,保持了一點距離。

「可惡,原本我還希望自己第一個上場打明留。」

「唉呀唉呀,如果再上場比賽一次,我一定可以打贏。」

桔蘋和久彌說得咬牙切齒。

「這就意味着你們根本不是明留的對手啊!」辰都嘆了一口氣,一針見血地指出。

「你少囉嗦!」

「什麼嘛!辰都,你自己也沒有打贏啊!」

茂丸不理會開始內鬨的三人,將目光移向明留和他的跟班。

「話說回來,明留沒事嗎?」

明留用溼汗巾按壓着太陽穴,他身邊那些跟班露出極度不悅的眼神,看向千早身邊那些樂不可支的人。

「千早已經手下留情了,應該不必擔心他的傷吧!問題反而是……」

雪哉說到這裏,突然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茂丸順着雪哉的視線望去,忍不住「呃!」了一聲。

「千早!聽說你立了大功。」

原本你一言我一語的荳兒,看到來者都立刻住了嘴。

南橘家的公近不知道從何處得到消息,從食堂那裏走了過來。

茂丸總覺得雪哉是特地去盛裝剩飯,然後躡手躡腳走到公近身旁,再把整碗味噌湯倒在公近頭上,而且應該不是自己想太多。

明留面無表情,抿着嘴怒到發抖,隨即靜靜吐出一口氣後,很快恢復了平靜。

「當今陛下已經決定要讓位給皇太子殿下。」

正在收拾的院生聽到響徹整個食堂的怒罵聲,一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明留斬釘截鐵地說完,臉上已經不見絲毫慌亂。

茂丸和雪哉竊竊私語的同時,公近和千早的對話越來越緊張。

「那不是千早和公近草牙嗎?」

一個小時後晚膳時,茂丸的擔心果然成了真。

「好了好了,學長,請你不要激動,他並不是故意的。因爲剛纔上術科太累,所以腿都發軟了。對不對,雪哉?」

用完膳後,按照教官、貞木和草牙的順序依次收拾,現下幾乎只剩荳兒還留在食堂內。

「若因爲出身就遭到輕視,那我們來這裏就失去意義了。我們並不打算因爲你的身份巴結你,也沒有理由因爲身份被你看不起!」

公近正要揮拳時,猛然被茂丸抓住了手臂。不着頭緒的公近,與準備挨拳頭的雪哉一起訝異地看着茂丸。

「如果學長是受不了學弟態度不禮貌想要動手,我能夠理解,但既然你提到了身份,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

茂丸覺得公近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只是現在沒時間嘲笑怒不可遏的公近,他慌忙擠進他們兩個人之間。

食堂很大,這裏距離收拾食案的地方有將近十公尺。

只見烤茄子和細面味噌湯,全都倒在公近的後腦勺上。

「你們兩個人都來自北領的邊境吧?你們這些來自鄉下地方的山烏可能不知道,南橘家在中央也有很大的勢力。」

「嗯?」

「我在散步。」

「……無論是長束派還是皇太子派,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千早淡然地表示。

原來千早是服務於公近家,也就是支持長束親王派的南橘家。

公近和千早之間看起來不像有信賴關係,茂丸看着離去的他們,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們之間可能重複了多次這樣的對話,公近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原本以爲他會再次怒吼,沒想到他倏忽很不自然地露出了平靜的表情。

雪哉言不由衷地道歉,然後假裝用自己的袖子爲公近擦拭,再暗地把爛糊糊的茄子都揉在公近的臉上。

「你這麼輕易用令兄的權威欺負學弟,未免太無聊了,難道沒有其他招了嗎?」

「……你不知道嗎?長束親王目前最大的親信叫路近,以前的名字叫南橘路近,也就是我的兄長。如果他知道你們不把他胞弟放在眼裏,搞不好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怎樣?你想反抗嗎?」

明留停下腳步,一臉難掩煩躁,回頭看向公近。

「喂!你這個死矮子!」公近終於回過神,揮開雪哉的手臂,激動地叫罵道。

千早的眼神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他收起了前一刻的冷冽,激動的情感在他眼中燃燒,劍拔弩張的氣氛讓主動挑釁的公近也有點被嚇到。

「我可以幫你回想起,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公近嘴角浮起獰笑,威脅道。

他用下巴指向千早,千早默不作聲地站在公近身旁。

雖然茂丸還是荳兒,體格卻比公近更加壯碩。儘管不知道是否有辦法對付年長一年的草牙,不過既然要打架,至少要在氣勢上先壓倒對方。

「越是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不見蹤影了。」

「你們想死在我手上嗎?」公近說話的語氣很平靜,額頭卻冒着青筋。

茂丸朝着聲音望過去,發現那個滿臉漲得通紅的男生,有一個熟悉的鷹鉤鼻。

茂丸還來不及開口,雪哉語氣堅定,幾乎嘆着氣地表明態度。

「聽說你把西家的公子打得一敗塗地,真的嗎?」

明留露出極其不以爲然的神情,冷譏道:「你剛纔不是身爲前輩,而是以宮烏的身份在對他們說話。同樣身爲宮烏,我要向你提出忠告。」

教官在課堂上剛教過,勁草院重視實力主義,和家世沒有關係。

「爲什麼?」

「他說他在散步。」

「吵架嗎?」

千早無聲無息,動作極其流暢地站了起來。

明留斜睨着他們,臉上露出了淡淡的譏笑。

「等一下。」

茂丸突然驚覺到,雪哉露出等待公近快動手的表情。

「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了,這是學長的命令嗎?你給我廢話少說,聽我的命令就對了!」

「沒有理由。」

「你先放開雪哉。」

公近不理會他們,親切地拍了拍千早的肩膀。

「不久之後就會正式公佈,不知道南家的人還能夠神氣多久。」

千早露出了疑惑的厭煩眼神。

雪哉一臉無辜的表情低着頭,看似有悔意,但公近並沒有受騙上當。

「你該不會忘了反抗我會有什麼後果?」

「千早,我再說一次,你馬上幫我收拾食案。」

雪哉這傢伙,竟然還有這招!茂丸拼命忍着不笑,跑向騷亂的中心。

公近似乎要求千早爲他收拾食案,遭到千早斷然拒絕。

公近和千早都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不知所措,像雕像一樣呆怔在原地。

「我拒絕。」

「搞什麼鬼!如果不是故意,人怎麼會在這裏?」

千早沒有吭氣,公近轉過頭,心情愉悅地叫住無視他的存在,想要離開的一羣人。

「啊呀!真是對不起啦!但是學長,你也不該站在這裏發呆啊!其他草牙早就已經自己收拾好食案離開了,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公近露出鄙視輕蔑的笑容說道:「你自認是皇太子的忠臣,結果無論是身爲皇太子派的代表,還是身爲宮烏,你都輸給了最不該輸的對象,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茂丸正思考該怎麼矇混過去,公近突然仔細打量着雪哉和茂丸的臉。

公近似乎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原本得意的臉上露出了驚愕之色。屏氣凝神靜觀事態發展的其他人,也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啊——啊——?」

「公近草牙,我勸你最好到此爲止。」

明留看向始終不發一語的千早。

公近陷入了沉默,讓人摸不着頭緒在想什麼?

「……是啊!我是輸了。有什麼問題嗎?」

「啊!我不小心手滑了。」

帶着一票跟班出現的,正是公近的天敵。

明留聞言驚訝地瞪大了眼,公近似乎更加錯愕。

公近可能拼命剋制不想大聲咆哮,所以說話的聲音正顫抖着。只是即使公近氣勢洶洶,千早還是坐在那裏,不爲所動。

「喂!你在說什麼?你跟我來。」公近沒有向其他人示意,強扯着千早離開。

這時,意想不到的人出現,打破了眼前的緊張氣氛。

剛纔不停對千早說話的那些人,看到迎面而來的學長感到害怕,紛紛向後退。

「你這個下賤的東西,不要一副很瞭解狀況的樣子。」

千早聽了明留的冷嘲熱諷,依舊低頭看着腳下。

「這件事千真萬確,皇太子殿下就是因爲參加此事之御前會議,拖延到時間,所以纔沒有來參加入峯典禮。」

「真抱歉,破壞了你因打敗我而洋洋得意的興致,不過你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對,沒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明留,你也要向學長頂嘴嗎?」公近低聲脅迫道。

「……事情的發展是不是不太妙啊!」茂丸茫然地目送他們的背影,低喃道。

即使被學長抓住胸口,準備要揮下拳頭,雪哉仍一副事不關己的眼神看着他。

茂丸和雪哉互看了一看。

茂丸聽到他倏然開始吹噓自己的家世,瞠目結舌地看着他。

「明留,真的有這回事嗎?」

「是嗎?是嗎?那真是太棒了!小子,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打敗你的千早,是爲我家服務的山烏。」

公近默默倒吸了一口氣,卻仍然不甘示弱地瞪視着茂丸。

不妙!茂丸心中吶喊着,他觀察四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看來只能由我出馬了。茂丸正打算採取行動,身旁突然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所以呢?」

「你不要太囂張!」

「你說什麼?」

「你幹嘛抓住我的手?」

公近看到茂丸不以爲然的表情,臉頰抽搐了起來。

茂丸喝斥的聲音,猶如雷聲般響徹整個食堂。

「千早,你很有實力,真是太遺憾了。政局的變化,可能會讓你和你的主子都被趕出勁草院。你跟到一個倒楣的主子,太不幸了,早知道應該跟隨皇太子派的人。」

千早聞言,抬眼瞥了公近一眼,冷哼了一聲。

「公近草牙的那些跟班,去了哪裏?」

「放開你的手。」

公近立刻收起了前一刻趾高氣揚的態度。

「什麼忠告?」

「你剛纔想要動手打,還謾罵『下賤東西』的這個人,可是北家的公子。」

茂丸瞪大了眼轉過頭,雪哉臉皺得像是喫到滿是酸味的食物。

明留瞥了一眼,平淡地揭露雪哉的身份。

「他是北家家主,也是帶領所有武家大將軍玄哉公的孫子,在北本家內部,他的地位僅次於下任北家家主和家主的嫡子,位居第四,是宮烏中的宮烏。」

「他……?」公近怔愕地說不出話來。

「嗯,好像有這麼一回事。」雪哉的態度極其敷衍。

新生中竟然有意想不到的高級貴族這件事,對屏住呼吸靜觀事態變化的院生造成不小的衝擊。在陣陣漣漪般的議論聲中,不知道是否有人去叫了院士。

當清賢教官出現在走廊上時,公近輕輕地咂了嘴。

「你們在吵什麼?」

這到底該怎麼說?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不小心腳下一滑,結果把味噌湯倒在了學長身上。」雪哉第一個舉手。

「這樣啊!」清賢面不改色地點點頭,接着轉頭看向公近問:「是這樣嗎?」

由於公近是挑起事端的始作俑者,所以他不得不表示同意。

「對。」公近一臉不悅地回答。

清賢教官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瞭解情況了。雪哉,身爲武人,跌倒時不可危及他人,你要向學長道歉。」

「是!公近草牙,真的很抱歉!」雪哉坦誠地道歉。

公近露出極度不痛快的表情低頭看向雪哉,清賢淡淡地看着公近。

「公近,你怎麼連這種狀況也無法避開呢?甚至還讓自己情緒失控地對荳兒大發雷霆,實在太難看了。」

「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

正當大家以爲事情到此結束,沒想到清賢將目光看向明留。

「很好。」清賢露出了微笑。

從宿舍泄出的燈光照在建築物後方,一個人影靠着牆席地而坐,人影的腳下有一個小包袱。那是千早被公近趕出宿舍時,丟給他的行李,裏面裝着他的生活用品,卻比其他平民出身的人還更少。

「如果你想要有一個睡覺的地方,應該再謙虛一點,該不會打算睡在這裏?」

千早的回答很簡短,不過茂丸知道他想表示外公很了不起,茂丸感動地笑了。

「雪哉和市柳應該從來沒想過,那些成爲馬的八咫烏,很討厭過着成爲馬的日子。」

「喂喂,你是認真的嗎?」

千早雖然是當事人,依然一言不發,坐在房間的角落把頭轉到一旁。

「那乾脆把屏風拿掉不就好了嗎?」雪哉調侃道。

清賢的語氣就跟上課時完全一樣。

「喂,千早!」

市柳原本擔心地看着他們,聽了對話後,終於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接着輕輕抓了抓頭,睨了一眼走進房間後,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千早。

「市柳草牙和雪哉都很不知所措。」

清賢依然面帶笑容,卻語帶暗示地說道:「我瞭解,不過在勁草院內提起家世並不值得鼓勵,即使是勸架,也不該用雪哉的身份做文章。」

鄉長官邸若沒有馬,鄉吏就無法正常工作。茂丸之前去風捲鄉的鄉長官邸時,也看到那裏有漂亮的馬廄,他猜想垂冰鄉應該也差不多。

雪哉本想立刻追上去,卻被茂丸制止了,接着還來不及仔細思考,茂丸便順從本能對着茫然的市柳鞠了一躬。

「同樣身爲山烏,我並不是無法瞭解他的想法,這件事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很好,雙方都要深刻反省,這裏就由你們兩個人一起收拾作爲處罰。」

「爲什麼是你道歉?」

「你少囉嗦!總而言之,照理說,他早應該因人格問題被趕出勁草院的。」

「你和這個矮子不都是貴族嗎?」千早用令人不安的三白眼看向市柳和雪哉。

「千早?」雪哉叫喚着他。

市柳的臉頰抽搐着,雪哉的態度也很理所當然。

「茂哥!」雪哉似乎感動不已。

「爲什麼?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不會因爲一個人的出身去判斷他,若只因爲你是貴族,我就討厭你,不就和公近那個混蛋沒什麼兩樣嗎?」

千早默默地聽着。

雪哉顯得戰戰兢兢,似乎很擔心茂丸的反彈,這讓茂丸感到訝異。

茂丸思量了一下,與千早保持了即使伸手也不會碰到對方的距離,一起靠着牆。

很少被教官批評指責的明留,一時之間啞然無言,但立刻回過神來皺起眉頭,氣勢洶洶地抬頭看着清賢。

「你不是學長嗎?不要這麼斤斤計較嘛!」

「謝謝。」說完,茂丸便帶着珂仗衝出了宿舍。

「開什麼玩笑!我們的房間原本就已經夠小了,現在不就更小了嗎?」

「這只是表面上而已,事實上,朝廷內不正是分爲皇太子派和親王派嗎?」

否則,市柳會因爲對荳兒指導不周而被教官盯上。

清賢儒雅依舊,淡淡地微笑着,絲毫沒有慌亂。

市柳怏怏不悅的眼神看着跪坐的雪哉和茂丸……以及千早。

「我拒絕。」千早的回答十分冷淡,也很直截了當。

市柳難以接受地抱着頭說:「你們應該也知道,因爲茂丸塊頭特別大,所以我睡的地方只有整個房間的四分之一。我明明是草牙,睡的地方卻這麼小,未免太離譜了。」

「聽說只要點名的時候出現,除了上課時間以外,不管院生在哪裏,教官都不會責罵。市柳草牙,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讓他來十號房也沒問題吧?」

「啊!事到如今,要我對你的身份產生敬畏,我也做不到了。」茂丸語帶調侃地說。

「但是,你們的家裏養馬。」

「我討厭宮烏,所以沒辦法和你們當朋友。」

「學長,對不起,可以稍微等一下嗎?」

茂丸聽到身旁響起輕輕的笑聲。

「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千早,你聽好了,要睡在這裏沒問題,但是絕對不要再惹事了。拜託你不要和人吵架,大家和睦相處。」

「比你厲害嗎?」

「沒有。」

「看來雙方都有過失,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有沒有意見呢?」

千早沉默不語,也沒有反駁。

「誰會說那種鬼話啊!現在這樣我反而很高興。」雪哉愉悅地大聲嚷嚷。

在勁草院內,無論是教官還是學長,都必須自行收拾晚膳的食案,這次就是公近無視這個規定所造成的。

「等一下!」雪哉突然慌張了起來,「我說自己來自垂冰並無說謊,只不過因爲我母親是北家的人,所以……」雪哉越說越小聲,最後閉了嘴,心虛地抬眼看着茂丸,探問道:「你生氣了喔?」

「堅決不同意。」市柳激動地反駁,接着用雙手捂住了臉,嘆着氣說:「而且你們竟然和公近吵架?我之前不是就警告過你們,不要和他有任何牽扯嗎?我以爲你們聽懂了,結果根本沒把我的警告當一回事。」

市柳身爲學長提出的要求很合理,也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千早卻用一句「我拒絕」回絕,這讓市柳完全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他總是帶着一大票南家體系的跟班,旁若無人、隨心所欲。

清賢靜靜地看着他們兩人。

「什麼貴族不貴族的,姑且不論雪哉,我只是鄉下貴族。」市柳感到困惑。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但千早聽了市柳的回應後,眼神變得更加冷漠。

「是這樣嗎?」茂丸察覺到千早的態度比剛纔略爲軟化了,故作不經意地繼續說:「我外公在饑荒時,爲了避免自己的女兒被賣去妓院,主動成爲之前很照顧他的地主的馬。如果當初外公沒有變成馬,我就不會出生來到這個世界了。」

「你、你說什麼?」市柳一下子沒聽懂千早在說什麼,聲調不由得高吭了起來。

「你剛纔勸架也辛苦了。」

「啊?對……」市柳聽了茂丸的問題,板起臉正色道:「聽說,他是因爲有同爲南家的教官袒護,纔有辦法順利升級,不然無論是性格或是腦袋都差到極點。除了南家體系的人以外,其他人都討厭他,不過他的武藝還不差。」

「這個問題並沒有太大的意義,長束親王已經表明要協助皇太子殿下,更何況我認爲皇太子派和親王派的區別並不符合現狀。」

雖然不知道他在自己家裏的情況,但光是不遵守勁草院的規定,問題就很大。茂丸內心忖度着,驀然想到了坐在身旁的雪哉身份。

「……他不是保護了他的女兒嗎?」

「政治上的派系和我無關,我和院生站在一起。你自己也要小心,避免過度在意外面的事,反而看不到身邊重要的事。」

茂丸不需要費太大的工夫四處尋找,很快就發現了千早。

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會因爲這件事遭到責備。

茂丸喃喃自語般說完抬起頭,看到朦朧的弦月高掛在林立的講堂屋頂上方。淡淡月光下,柿子樹滋潤的嫩葉,讓樹影看起來很飽滿。他用力吸氣,空氣中已經有了入峯時所沒有的初夏味道。

「感謝。雪哉和市柳草牙雖然是『好飼主』,想必家人中應該沒有人變成馬。他們都是好人,但這件事有點強人所難。因爲這個世界上絕對有一些只要沒有親身體會,無論怎麼想像也無法瞭解的事。」

「我按照清賢院士的指示,直到剛纔都在食堂打掃。公近原本應該和我一起的,但他先離開了。這次沒有受到責備真是奇蹟,所以我也不打算去告狀。」

「公近在草牙中的名聲也很差嗎?」

「幸好來的是清賢院士。」茂丸還心有餘悸。

「因爲他是自願,所以成爲順從的馬,飼主也對他很好,最後在飼主一家人的陪伴下離開。如果說這樣很糟糕,或許也有道理。不過,我認爲與其外公被鞭子抽,而有不愉快的感覺,這樣反而更好。」

「……抱歉!」

「不過,只因爲這個原因就否定他們的全部,對你來說是一種損失。就好像我們無法成爲宮烏,他們也不可能有機會體會山烏的處境。」茂丸在說話的同時,伸了一個懶腰。「我認爲,彼此不瞭解對方某些事,比起自以爲是的瞭解,這樣反而比較好。不能因爲自己無法理解,就輕視生活在自己未知世界中的八咫烏,或許只要意識到這件事就好。」

「然後呢?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即便這樣,」清賢淡定地注視着情緒激動的明留,「勁草院是培養爲宗家服務的山內衆的地方。無論是宗家的任何人,在金烏陛下前都不可以有高低之分或是派系。最重要的是,我是勁草院的院士。」

「我身爲和雪哉同一陣營的宮烏,當然不會袖手旁觀。」明留一本正經地回應。

「啊?對啊!的確是。」

「清賢院士,你支持皇太子派,還是長束親王派?」

「不,這種事並不重要。」市柳忍無可忍地質問道:「我問的不是這件事,而是爲什麼這個房間又多了一個荳兒?」

「不關我的事。」千早瞥了他一眼,再度低頭看着腳邊。

千早瞪着張口結舌的其他人,快步衝出了房間。

相對於代表貴族的宮烏,山烏是有點蔑視平民百姓的說法。

「沒意見。」

「是。」兩人都敬禮回答。

「因爲公近那個傢伙說話實在太不近人情了啊!他明明必須擔任指導,卻把千早從宿舍趕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好,那就像以前一樣。」

市柳似乎察覺到學弟特地用這個字眼的用意,他收起了臉上呆滯的表情。

即使千早是這場吵架的起因,從中途之後他就完全置身事外了。茂丸覺得是自己把事情鬧大,所以不忍心棄千早不顧。

聽到明留問題的公近,也露出了銳利的眼神,在場的所有院生都同時看向清賢。

剛纔是茂丸硬拉着千早去十號房,沒想到他原本打算露宿戶外。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你趕快把他帶回來吧!」市柳點了點頭同意。

「……但是,他們無法想像,也代表他們並沒有用惡劣的態度對待馬。」

清賢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看着明留,似乎暗示他不要再繼續反駁。

「對了,原來你是大貴族的公子啊!」茂丸深有感慨地說道。

「學弟,那又是誰讓我這個學長只能縮在角落呢?」

「若因此沒有發現問題的本質,比蔑視更糟糕。」

茂丸說話的同時,在和他保持一定距離的位置停了下來。

「你是說,必須默默忍受宮烏的蠻橫殘暴嗎?」千早語帶諷刺反問。

「怎麼可能!」茂丸一笑置之。「那種時候,可以徹底輕視那些只會用自己的標準衡量世界、心胸狹窄的傢伙。不過,如果只因爲對方是宮烏,就看不起對方,那和這種人有什麼兩樣?」

始終看着自己腳下的千早,終於輕嘆了一口氣。

「我會牢記你的話。」

「好,你要記得。」茂丸仰望着天空。

千早的雙手插在袖子裏,一直低着頭,沉默片刻後,他幽幽地開了口。

「……有一個和我情同家人的親友,被栽贓搶劫,結果腳被砍掉了。而真正的強盜,其實是他們一家承租農地的地主兒子。」

「這樣啊!」茂丸簡短地應了一聲。

千早說的腳,是變成鳥形時的第三隻腳,他的好朋友因被栽贓而遭到斬足。

一旦因爲契約而成爲馬,主人會用特殊的繩將第三隻腳綁起,讓他們無法未經許可就變回人形。然而,因斬足而被強制變成馬之後,就再也無法恢復人形了。

千早終於抬起頭望着茂丸。

「關於這件事……」

「我不會說出去的。在你認爲可以告訴他們之前,我都不會說。」

「你認爲會有這麼一天嗎?」千早對這件事完全沒有期待。

「會有這麼一天,至少我相信。」茂丸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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