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烏鴉不擇主

第五章 七夕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1萬 字

終於到了七夕這一天。

這兩個月來,皇太子雖然寫了很多信給南家家主,但不出所料,南家家主的回信都很冷淡。照理說,南家家主早就該邀請皇太子參加七夕宴,但至今仍然沒有消息。

難道敦房說服南家家主失敗了嗎?雪哉擔心得坐立難安。

最後,直到儀式當天,仍舊沒有接到任何聯絡。

皇太子在招陽宮的寢殿內,穿上參加儀式的簡樸長衣後,仍然在等待南家的信。

「事到如今,也許南家的邀請已經無望了。」

「不,現在還不知道。」皇太子看着西家送來的信,冷冷地回答。

這兩個月來,翹首盼望着南家的來信,卻反而一直收到西家送來的信,而且一次又一次重複有關七夕的相關內容,讓雪哉和皇太子都感到很厭煩。

「那現在該怎麼辦?如果南家沒有邀請,您就要去參加櫻花宮的儀式吧?您要選擇西家公主的衣服嗎?」

「不,我不會選任何人的衣服,而且也不想去櫻花宮。」

「啊?」雪哉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

皇太子沒有察覺雪哉眉頭深鎖,向他說明了理由。

「因爲南家的使者很可能看準時機纔會現身,所以我會假裝出發前往櫻花宮。但是如果完全沒有人上門,我會等到最後一刻才上飛車。」

皇太子說完,輕輕嘆了一口氣,抬起原本看信的雙眼。

「西家家主太可惡,三令五申地要我非選西家公主的衣裳。這已經是第六封了。」

「這也不能怪他,因爲這關係到他可愛女兒的婚事。他應該做夢也不會想到,您竟然連七夕的儀式也不參加。」

雪哉一把搶過皇太子遞給他的信,邊收進書信盒,邊話中帶刺地說完,把頭轉到一旁。

「你在生什麼氣?」皇太子對雪哉的語氣感到不解,納悶地探頭看着雪哉的臉。

聽到皇太子問他有什麼不滿,雪哉更加不悅。

「當然就是櫻花宮的事啊。」他瞪着皇太子說。

除了護衛以外的成人男子不得進入櫻花宮。如果雪哉不隨行,就沒有人在皇太子身旁侍候,但雪哉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就聽從了命令。

「不,也不是沒有關係,只是我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想要說的並不是這件事……」雪哉看着皇太子的眼睛,「殿下,那幾位公主自從進入櫻花宮後,您不是從來都沒去過嗎?」

皇太子乘坐的飛車和騎在馬上的澄尾一起離開了招陽宮。

「如果她們要恨我,就儘管恨,對我恨之入骨也無所謂。如果因爲我輕率的行爲導致她們不幸,我會無法原諒自己。我母妃只因爲一次召喚,就持續等了六年,我不知道她在這六年期間都在想什麼……只要我對她們說過一次話,她們就會心生希望,但這種希望有朝一日會變成絕望。她們所看到的世界很狹小,我相信你也可以想像,我的一舉手一投足會對她們的心情造成怎樣的影響。」

日嗣皇太子造訪櫻花宮時有明確的規定,初次見面時,無法同牀共寢。唯一的一次召喚,應該也只是相互打招呼而已。

「這件事倒是沒關係。」他冷冷地搖了搖頭說。

正當雪哉站在門口送主子出門,準備回屋內的時候,看到有人飛越山間而來。一看馬上的懸帶顏色,雪哉忍不住高興不已。

皇太子靜靜地斷言道。

「……那幾位公主都很失望。」

皇太子的母妃在登殿期間,當今陛下只召喚過她一次。

皇太子站了起來,雪哉正想跟上腳步,皇太子回頭,用指尖按着他的額頭。

雪哉一時說不出話。

雪哉凝視着露出一絲溫柔笑容的主子。

「不,我也說得太過火了。你經常有機會遇到櫻花宮的人,想要抱怨幾句也很正常。我也要對你說聲抱歉。」

「沒關係嗎?」

「您的意思是,家裏不准她們嫁人嗎?」雪哉語帶遲疑地問。

尤其想到北領對白珠的期待,就對皇太子至今不曾露臉的不負責任,以及只把白珠當成是政治角力的工具感到義憤填膺。雖然雪哉和白珠素不相識,但白珠終究是和他有一點關係的公主。

「啊?」

那些公主一定會覺得皇太子想太多了。雪哉仍然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

「來了!」

「對您來說,她們只是衆多女子中的四個人而已,但她們眼中只有您。您爲什麼不去櫻花宮看看她們呢?」

「因爲對西家來說,同樣無法放棄自家公主成爲代理金烏側室的希望,更何況在登殿期間,當今陛下曾經召喚過她一次。」

「南、南家的、家主說,如果是、現在……」

「怎麼做?您不是早晚都要選皇太子妃嗎?」

皇太子轉頭看着雪哉,面無表情地說。

面對雪哉的堅持不懈的質問,皇太子似乎終於願意正面回答。不過,當皇太子正面反問他這個問題時,雪哉又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進入櫻花宮的公主爲了能夠成爲皇太子的妻子,從小接受了教育,在登殿之前,都得承受相當大的壓力。

「終於來了嗎?」

「我母妃並沒有在登殿時和父皇相好,雖然不知道他們對彼此的印象,但在他們建立深入的關係之前,我母妃就因病回府了。」

「辛苦了,那我們走吧!」

雪哉立刻走去馬廄,爲唯一的一匹馬裝上鞍轡。這匹馬當然不是澄尾,而是皇太子的愛馬,雖然是一匹出色的名馬,但只有皇太子能夠駕馭。

雪哉看着漸漸逼近的櫻花宮,發出了無奈的嘆息聲。

「雪哉,你瞭解嗎?我和四家的公主之間,絕對不能只考慮男女關係。因爲金烏和準皇后之間的關係太沉重了,櫻花宮內到底有幾個少女能夠理解這一點?沒有必要再讓她們產生無謂的戀慕之心,進而傷害她們。」

「你負責留守。」

當雪哉坦誠地道歉後,皇太子立刻恢復了往常的雲淡風輕。

「所以……」雪哉正想問皇太子,是不是知道那個人是誰?

「之後,在我母妃回到櫻花宮之前,南家公主也就是現在的大紫皇后入宮,櫻花宮內所有的公主都在大紫皇后的命令下,全數被送回了老家。」

「但是……」

即使她們對皇太子沒有任何感情,還必須面對家裏的問題。女官們會怎麼想?家主會怎麼想?只要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女兒有一丁點入宮的可能,會輕易讓她們嫁給他人嗎?

「這是南家家主給皇太子殿下的信。」南家使者遞上了漂亮的蒔繪書信盒。

雪哉猜的沒錯,當皇太子的飛車出現在前方時,他立刻發出了高亢的鳴叫聲。在飛車旁騎馬飛行的澄尾發現後,通知了皇太子。

「……您在說什麼啊?」他很想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卻無法順利表達。

信上果然寫着如果是現在,可以進行皇太子一直希望的會談。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無論我怎麼想,都只是自以爲是。」

「我母妃身爲側室,也遭到了殺害,剛好是圍繞我和皇兄繼承皇位的鬥爭白熱化的時候。如果她沒有生下我,就應該不會死於非命。」

端午節的時候,雪哉親眼目睹了那幾位公主原本充滿期待,一聽到皇太子不會現身後快哭出來的表情。她們沒有任何過錯,卻無緣無故地遭到皇太子的冷落,甚至成爲利用的工具,雪哉覺得她們未免太可憐了。

「您竟然還問我『是嗎?』難道除此以外,您就沒有其他感想了嗎?」

皇太子訴說起自己親生父母的事,臉上面無表情,甚至有點不自然。

最好的方法,就是雪哉騎在那匹馬上去追皇太子。但他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只能自己變成鳥形,和那匹馬一起去追。

「那我就告辭了。」

雪哉並不是想聽皇太子道歉,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

雪哉脫下官服,咬住繮繩變身後就立刻起飛,全速去追皇太子的飛車。皇太子乘坐的是四匹馬拉的特大飛車,雖然看起來很氣派,但飛行的速度很緩慢,只要現在出發,很快就可以追上。

皇太子不悅地繼續說道。

皇太子聽完雪哉的主張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話,似乎感到很驚訝。

「道歉完之後,就馬上來找我。」皇太子說完,就脫下行動不便的紫色長衣丟給雪哉,跳上了已經靠近飛車的愛馬。「接下來就拜託了。」

雪哉聽到皇太子平靜地發問,忍不住感到害怕。

雪哉會用這種責備的語氣說話,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我去找過她們一次,就有可能導致她們在人生中最美、最燦爛的時光獨守空閨,而且入宮的那名公主也可能遭遇生命危險,所以說到底,我對她們來說就是個瘟神。」

「最後還是變成這樣……」

南家使者一身整齊狩衣,輕盈地騎馬降落在招陽宮的舞臺上,熟門熟路地跑了過來。

「好,雪哉,幹得好?你直接去櫻花宮,代我向所有人道歉。」

「我去了之後,和她們相好,然後呢?你要我怎麼做?」

簾子立刻打開,皇太子現了身,然後退後了一步請雪哉進入車內。雪哉越過車上防止跌落的欄杆,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飛車,恢復了人形。

皇太子聽了他的回答,「喔」了一聲,「每次都讓你代我受過,很對不起你。」

櫻花宮就在眼前,自己將單槍匹馬去見那些翹首盼望皇太子的美麗、卻又手下不留情的公主們,而且還帶着皇太子無法前來的消息。

「是嗎?」

「在你瞭解這些情況之後,還仍然要我去櫻花宮嗎?」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皇太子苦笑着移開了視線。

雪哉覺得只要挑選喜歡的公主入宮,不是就解決問題了嗎?

「確實收到,我必定轉交。」

「……您說的……」長時間的沉默後,雪哉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口乾舌燥。「您說的有理,我的想法確實太膚淺了,也似乎太小看您了。」

那個人正是皇太子引頸期盼的南家派來的使者。

「這……」

雖然雪哉對皇太子堅決拒絕去櫻花宮的態度感到難以理解,但也知道他面臨的狀況比自己想像的更加複雜。如果事出有因,他想要瞭解;如果沒有任何理由,他很想代替那幾位公主揍他一拳。

「原來如此。」皇太子聽了他的回答,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挑選喜歡的女子入宮,建立濃厚感情……然後被殺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皇太子越覺得自己必須對這幾位公主坦誠,就越不得不對她們冷淡。雪哉忍不住爲自己用身邊的例子去思考這件事而反省。

南家使者一轉身,雪哉立刻打開了綁得很結實的繩子,看了信上的內容。

從未被當今陛下召喚的北家公主回家之後,很快就嫁給了分家的宮烏。但是當今陛下曾經多次召喚的東家公主,還有西家公主也就是皇太子的母妃,始終未嫁人。

「不,我不曾聽說。」

「更何況未必完全沒有人能夠瞭解我的立場。」皇太子露出和剛纔不同的笑容。

雪哉來不及調整呼吸,遞上了已經皺成一團的信。皇太子輕輕一瞥,立刻點了點頭。

「路上請小心。」

皇太子的苦笑中帶着一絲嚴肅。

皇太子還沒有放棄南家會派人前來的希望。

「時間差不多了,飛車也已經準備就緒。」澄尾探頭進來說道。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即使我母妃本人沒有這種想法,在她還是花樣年華之際,西家應該也不同意她另嫁他人。」

「因爲您遲遲不現身,所以她們就更加期待您的出現。端午節的時候,當她們得知殿下不會去,個個都很失望。沒想到您沒有特別的原因,就連七夕的儀式也要缺席?您到底在想什麼?」

「我無意主動讓她們不幸,既然家裏不允許,就不需要讓她們在私下留下不愉快的記憶。如果我去櫻花宮,她們的確會很高興。」

皇太子的母妃始終無法放棄當今陛下娶她爲側室的希望,苦苦等待多年。幸好六年之後,因爲朝廷的問題將她召回,如願成爲了側室。然而,即使沒有將她召回,皇太子認爲他的母妃應該也會持續等下去。

「不,我聽說是她自己不想嫁人。」皇太子露出令人看了於心不忍的苦笑。

皇太子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表達了對生母的同情,雪哉這次無言以對。

「但這麼一想,就覺得那幾位公主恨您太可惜了。」

原來是這件事。皇太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雪哉,你是否曾經聽說過,我母妃成爲當今陛下側室的來龍去脈?」

「聽說並不是沒有好姻緣,但即使有人上門提親,我母妃都不接受。」

「但是這種高興是建立在,自己可能雀屏中選的樂觀想法基礎上。我只能在四個人之中挑選一位,而她們的高興同時也建立在,自己可能成爲無法中選的三個人這個現實的基礎上。怎麼會有這麼一廂情願的高興?」

皇太子再次斷言道。

「成爲我的妻子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缺乏這種覺悟,無法做到最低限度的自衛,很快就會死於非命。對我來說,如果選錯對象也會致命,這等於把敵人帶到自己身邊。她們還不夠瞭解成爲我妻子的意義。」皇太子看着雪哉的臉說:「原本以爲你差不多已經明白了。」

皇太子再度叮嚀雪哉後,掉轉了馬頭,馬兒一對黝黑髮亮的翅膀用力擺動,用和剛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一下子飛去山的另一頭。澄尾也追了上去,雪哉默默目送他們離去。

「他說如果是現在,就可以和我會談嗎?」

雪哉在聆聽皇太子說這些話時,腦海中浮現了至今仍然在垂冰等待自己回家的養母的臉。養母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但難掩一絲寂寞。

南家的宅邸已經聚集了許多宮烏,正在享受七夕宴。

皇太子降落在裝飾了五色布的院子,負責南家戒護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皇太子若無其事地把馬交給他們,帶着澄尾前往正在舉行盛大酒宴的正殿。

「恕我來遲了。」

皇太子打了聲招呼,便走上階梯,打量着正殿內。

正殿兩側都是南家旗下的宮烏,皇太子走在中央,內心笑了起來,因爲所有看過來的宮烏,臉上都露出了極度不悅的表情。如果換成其他人,也許無法承受眼前的險惡氣氛,只不過皇太子並沒有這麼脆弱,不會被這點小事打敗。

皇太子始終保持落落大方的態度,走到坐在正殿最後方上座的南家家主面前。

「南大臣,感謝你盛情邀約。」

南家家主和在朝廷時的態度相同,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

「沒想到皇太子殿下真的會來,不勝惶恐。」

「就是啊!因爲此行對櫻花宮的各位造成很大的困擾,你的確該感到惶恐。」

皇太子開玩笑地說,家主露出了一絲笑容。

「請坐。」

「謝謝。」

下人立刻備座,皇太子氣定神閒地在家主身旁坐了下來,一口氣喝完了和家主同一個酒壺倒出來的酒,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身旁的人。

「我長話短說,直接進入正題。南家家主融大人,我之所以想見你,是因爲想瞭解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嗎?」

「沒錯。老實說,我很清楚南家旗下的宮烏並不喜歡我,第一號人物就是你胞姐。」

即使聽到皇后的名字,融也面不改色,他不發一語,等待皇太子的下文。

「上次的御前會議上,你說並不反對我即位,請問是什麼理由?」皇太子淡淡地問道。

南家家主垂着雙眼,喝了一小口手上的酒。

朝廷內的人看待皇太子,都或多或少隱藏了各種想法。如果看皇太子的視線有色彩,那一定是濃烈的彩色。對方的官位和身份越高,顏色就越濃烈,而且都是不討喜的顏色。

長束停頓了幾秒後,緩緩搖了搖頭說:「不。」

皇太子露齒一笑說完,倏地站了起來。

「他無視櫻花宮選擇來這裏嗎?」

雖然融的語氣平靜,好像只是隨口說的話,但這番話很重要。

「今天和您談話之後,我覺得您的想法也和我相近。」

這是隻有具備統率百官實力者才能獲得的最高稱號,和神官之長的白烏一樣。朝廷內並不一定有黃烏,過去也曾經有過黃烏代理金烏治理萬機,君臨朝廷的例子。即使翻開史書,在山內漫長的歷史,獲得黃烏稱號的官人也屈指可數。

皇太子視線的前方,有一道人影正走上階梯。

「你是說撫子。」

「母后希望在撫子被人指指點點,說她怎麼還不出嫁之前,解決掉皇太子。」

「這樣啊……原來和你沒有關係……」

融想起目前正在櫻花宮內的養女,一時說不出話。

「的確一樣。」融也靜靜地露出了微笑。

然而,南家家主的視線卻是無色透明,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以他的處境和周圍的狀況來看,他應該是最大的野心家、最討厭皇太子,但直接面對這個男人時,卻完全嗅不到慾望的味道,這令皇太子有點不知所措。

融察覺之後,也絲毫沒有怯懦,點了點頭說:「今天或許也是一個好機會。」

「……皇太子說什麼?」

融並沒有回答,長束也不以爲意。

「這只是皇后陛下的夢想,如果認爲我也如此希望,就太傷腦筋了。」

「舅舅不要說得這麼難聽。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甚至是以後,我只想祈求山內的安寧而已。」

皇太子看到澄尾在階梯那裏向他舉起了手。

長束髮現兩個人的視線終於交會後,緩緩開口說:「我想要守護的是身爲宗家一份子的榮譽,並不像母后一樣,爲了私利私慾,竟然想要奪走皇弟的性命。」

長束不愧是宗家的年輕人,態度坦坦蕩蕩,但融察覺到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所以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長束看到他意味深長的眼神,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是啊!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這裏有很多人都不歡迎我,尤其是這一位。」

雙方乾杯喝酒後,融緩緩地問道:「所以呢?襲擊皇太子的到底是誰?」

長束用絕對不會讓人覺得心中有愧的態度,對融笑了笑。

皇太子聽了把還沒說完的話吞了回去。他說不是他,原本以爲他會說自己不知情。

皇太子微微欠身,經過長束身旁,走向澄尾。在擦身而過時,他看到在長束身後的敦房,臉色蒼白。

「如果不是舅舅,顯然和大紫皇后有關。」

「老實說,我看不出你對我有任何禍心。」皇太子看着融的眼睛,明確地說道。

「接下來西家可能不會善罷甘休,真是麻煩!」融嘀咕着。

「具體來說,她打算在這個基礎上,讓您成爲黃烏。」長束又補充說道。

兩人的視線沒有交會,長束對着準備喝的酒吐了一口氣,然後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長束帶着路近和敦房,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雖然臉上帶着親切的笑容,但是眼睛完全沒有一絲笑意。

「老實說,我對你根本沒有興趣。」南家家主輕鬆地說完這句話,無聲地喝着酒。

「……這件事的確聽從了家姐的要求,但我並沒有想那麼遠,尤其說什麼南家要取代宗家,也未免太荒唐了。」

長束並沒有安慰他,沉默不語地站在那裏看着自己的舅舅。

「雖然本非我願,但如果皇弟的統治失當,我身爲宗家的人,必須採取應有的行動。」長束露出如同賢君般氣定神閒的表情笑了笑。「拯救深受暴君折磨的百姓,這是身爲宗家人當然的義務,不是嗎?」

「對,所以她很着急。」長束苦笑着。

「母后只有一個心願,」長束注視着舅舅,嚴肅地說:「就是讓您這個胞弟成爲新金烏的外祖父,就這麼簡單。」

「那當然。如果有這麼一天,我也將扶持正道,全力相助。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也不會背叛你。話說回來,你還真可怕。」融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自己完全不出手,卻要全盤皆收。」

「向皇兄請安。原本聽說你今天不會來這裏。」

「會有人對皇太子的治世感到不滿。」

默默聽着長束說話的融,用有點粗暴的動作喝了一口酒。

「事不由人啊!那我就先告辭了。」

「那不是我。」融明確地回答。

「我瞭解了,那再請教一個問題。上次我去花街時有人襲擊我,那……」

「我在他出門參加七夕宴後才送信過去,看來枉費心機了。」融面無表情地辯解。

「我贊成皇弟即位,可惜因爲他在宮外多年……」

「西家沒有成爲後盾的實力,我們即使想要幫忙,皇太子殿下也會心生警戒,他應該不會聽你的建議。」

近距離觀察,就發現他是一個並沒有太大特徵的平凡人。他在四家家主中年紀最輕,所以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威嚴和魄力,但也完全猜不透他內心的想法。

「家姐也真讓人傷腦筋啊!」融立刻說道:「可見她多疼愛你。」

「沒錯,請原諒晚輩打斷兩位談話。」敦房深深低下了頭,長束和融交換了一下眼神。

「沒錯,即使我的追隨者擅自做了什麼,都和我無關,我也不知情。只要皇太子是正統的宗家人,我就會支持他。」長束斷言道:「支持皇太子的人,絕對不是我的敵人。即使支持我的人……並不支持皇太子。」

「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我們並不需要着急,沒必要弄髒自己的手,只要我們不露出破綻,對方就會自滅。」

「在他即位之後,可能有不少問題會浮上臺面。」

這的確足以成爲正當的理由。

「女人真是頭髮長,見識短。」融的聲音中帶着不悅說道:「太愚蠢了,只會用子宮思考事情。」

「……你似乎很看重那個阿斗。」融瞇起了眼睛。

「舅舅說的也許有道理,因爲女人能夠生孩子的時間有限。」

長束仍然一臉凝重的表情。

「這麼快就要走了?」融頭也沒抬地問道。

兩個人平靜地相視而笑,背後突然傳來一個緊張的聲音。

皇太子覺得他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他或許和大紫皇后很像,只不過大紫皇后更容易瞭解。雖然看似不可捉摸,但從她那雙眼睛中,可以感受到明確的意志。但是眼前這個男人,甚至無法從他的眼神中解讀到任何事。

敦房在發言時,後背也不停地顫抖。

皇太子把融的話牢記在心,深深點了點頭。

「那就原諒你。你說事情沒這麼簡單,那就說說你的根據。」融催促敦房表達意見。

「我身爲南家家主,必須保護南家和南領,其他的事根本不重要。雖然我不知道家姐的想法,但都與我無關。只要殿下不對南家出手,我沒有理由反對殿下即位。」

「殿下,沒想到您會在這裏,竟然會在這裏相遇。」

融感受到長束平靜話語中的言外之意,微微揚起了嘴角。

敦房聽到這句話,猛然抬起了頭。

融感受到長束的語氣中帶着責備。

長束似乎察覺了融的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坐下,於是默默行了一禮,在皇弟剛纔坐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不虛此行,謝謝你的美酒。」

來者肩膀寬闊,抬頭挺胸,一頭黑色直髮沒有綁起,在一身繡滿金銀刺繡的紫色袈裟上靜靜擺動。皇太子瞇起眼睛,看着眼前這個五官輪廓很深,很有男子氣概的男人。

只要皇太子是日嗣皇太子,長束就無法還俗,當然也無法娶撫子爲妻。

〈黃烏〉是山內朝廷中的文官之長。

「皇太子很可憐,他至今爲止,都沒有接受身爲宗家人的教育。如果沒有強大的後盾,即使身爲金烏,也無法有太大的作爲。」

敦房臉色蒼白地走向前,雙手伏地,跪在兩人面前。

長束帶着敦房走到融的面前,開口喊道:「舅舅。」

「不過,也正因爲舅舅瞭解母后的意圖,所以纔沒有送撫子登殿,是吧?還特地收了養女,代替女兒登殿。」

「你就是敦房嗎?我記得你是我內人的姪子。」

「山內可能會因爲皇弟的統治而陷入混亂。」

「如果有這一天,舅舅願意鼎力相助嗎?」

「原來是這樣……最近你和原本屬於皇太子派的北家走得近,原來是基於這目的啊!」

「那您的願望是什麼?我洗耳恭聽。」長束的態度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咄咄逼人。

「是嗎?那就好。」融小聲嘀咕後,爲自己的酒杯倒了酒。「你該不會來這裏連酒也不喝一杯就走吧?」

「是嗎?但你也不想支持我,對不對?」

「那倒未必。」長束並沒有輕易同意對融的意見,語帶嘲諷地說完,在舅舅已經空了的酒杯裏斟了酒,「母后執着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舅舅。」

「你認爲我會蠢到自掘墳墓嗎?」融始終保持淡然的態度。

「真的嗎?真的沒有對皇太子說謊嗎?」

「在這裏的時候不需要護衛,所以不必跟着我。」

「如此一來,南家的實力就能堅若磐石。母后希望能夠和您一起,讓南家取代宗家成爲宗主。」

「……的確沒錯。」融無聲地笑了笑。

路近瞭解長束的意思,立刻走出正殿。

「他問,是不是我派人在花街襲擊他。」融看到外甥臉色凝重也不爲所動,靜靜地重複了和剛纔相同的回答。「並不是我,我討厭麻煩事。」

「母后似乎希望您的獨生女成爲我的妻子。」長束繼續說道。

長束聽了融的話,輕輕笑了笑,突然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我只是來這裏向舅舅打聲招呼。皇太子殿下怎麼會來南家的朝宅?我還以爲您此刻正在櫻花宮呢!」

「恕晚輩無禮,因爲兩位認爲皇太子統治會失敗的預測,可能會落空。」敦房低着頭,冒死表達了自己的意見。「雖然大家都說皇太子是阿斗,但觀察他的行動,發現他絕非愚笨之人。讓皇太子即位是一件危險的事。」

通常宗家的親王和四家家主說話時,任何人都不得插嘴。長束驚訝地回頭張望,但融一動也不動,只是瞇起了眼睛。

即使撫子嫁給長束,如果生不出孩子,就失去了意義。因爲皇后的目的並非讓兒子成爲金烏,也不是讓姪女成爲皇后。

「請不要開玩笑,我絕非看重皇太子,我發誓發自內心效忠長束親王。」

「既然這樣,爲什麼會說那種話?」

「因爲我覺得皇太子並非阿斗,如果以皇太子統治會失敗的前提討論這件事,必定會失敗。搞不好在皇太子即位的瞬間,我方將承受重大的打擊。」

雖然也可以認爲敦房是爲主子着想,而表達了這番意見,但融面無表情,冷酷地否定了敦房的意見。

「太膚淺了,南家可沒這麼脆弱,會輕易被人擊垮,你也太瞧不起南家了。」

敦房聽了,嘴脣發着抖說:「如果家主感到不快,晚輩深感抱歉。但皇太子並非傻瓜,請千萬不可小看他!」

「你雖然沒有小看皇太子,卻是小看了我們嗎?太讓人生氣了,你可以走了。」

敦房聽了融的話,露出了絕望的表情,一臉求助地看向長束,但長束似乎認爲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敦房,我瞭解你想要表達的意思了,你先退下吧!」

敦房無語地咬着下脣,低頭行了一禮後離開。

長束待等敦房離去後,嘆了一口氣說:「恕我的親信失禮了。」

「別這麼說,他也是我的姪子,我們都一樣。」

他們相互點了點頭,之後就沒有再提及敦房說的話。

侍女送來了新的酒,他們爲彼此倒着美酒。

「話說回來,即使你如願成爲金烏,之後也會有不少問題。」

即使如願即位,都無法避免和擁護皇太子的勢力對立。

「無論發生任何狀況,四家都會繼續存在。既然無法消滅,就必須有人出面。」

需要有人頂罪,一肩扛起所有的責任。雖然現在談論此事爲時過早,一旦事情順利進行,遲早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長束搖晃着酒杯,胸有成竹地說:「此事不必擔心。雖然他目前不在這裏,但已有適合的人選。」

融看向一臉嚴肅的長束,小聲地問:「是路近嗎?」

「不瞞你說,我也打算邀澄尾加入,只是他遠遠看到我,就好像火燒屁股一樣飛走了。雖然很佩服他的飛功,但還是被他遁逃了,我真的希望澄尾成爲我的手下。」路近抓了抓頭,自言自語地嘀咕完,又繼續說道:「但是,你只要好好磨練,應該很有意思,我會照顧你,怎麼樣?願不願意跟我?」

當他轉過頭時,站在暗處觀察的長束雙手插在袖子中,緩步走到他的面前。

路近放開了雪哉的衣領,雪哉向前踉蹌了兩、三步,回頭看着路近。也許是因爲正在護衛長束,路近身上穿着有點像褐衣的羽衣。

「……您想說什麼?」

「怎麼了?連話都不會說了嗎?」那兩名少年語帶嘲笑地說。

所有宮烏都穿着華麗的衣服,只有雪哉穿黑色羽衣,當然格外引人注目。皇太子的近臣經常穿着羽衣一事似乎已經傳開了。所以就被那兩個人發現,把他帶進沒有人的庭院角落。

「……你說我可以充分利用你?言下之意,我也必須做好被你利用的心理準備嗎?」

雪哉正想否認,又再度勉強將把話吞了回去。

「你到底是使用了什麼招數?」

「你明明來自地家,卻可以成爲皇太子的近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從背後靠近的那個人,用兩隻手抓住了他們的腦袋。

「是喔!他會派你去有生命危險的地方偵察,看來你是皇太子的信徒。」

「路近。」

路近也對毫不膽怯、抬頭看着自己的雪哉產生了好奇。

「路、路、路……」

「我有必要騙你嗎?」

「那是因爲……」

「我的期望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完全沒有改變。」

路近露出了調侃的笑容。長束看到他的笑容,閉上了眼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一如往常佩戴着大太刀,但由於身材高大反而與他相得益彰,更有護衛的架勢。比之前在谷間見到嗜殺的他,現下看起來比較正常。

長束聽到如此明確的回應,瞇起了眼睛。「你的目的是什麼?」

「來自垂冰的雪哉。」

「您可別小看我。」

長束嚴肅地宣告,用嚴厲的眼神低頭看着路近。

「既不是混蛋,也不是傻蛋,你們這兩個小鬼,在這個陰暗角落幹麼?」

「呃,謝謝拔刀相助!那我先告辭了。」雪哉一口氣說完,想要拔腿逃走。

「別看他那樣,他比中央貴族的那些小鬼更有膽識。皇太子殿下看人果然很有眼光。」路近說完,誇張地張開了雙手,「只不過之前聚會時,皇太子的近臣也剛好在場,這件事絕對不是巧合,我們之中有內賊。」

「打架就要正大光明,否則太丟人現眼了,快滾!」路近聽了,挑起單側眉毛說。

「光是你沒有說謊這一點,就值得稱讚。好吧!就看在這一點份上,我會當作沒有發現。因爲我沒說什麼不能給人聽到的話,即使被你瞧見,我也不痛不癢。你可以走了。」路近輕輕推着雪哉的肩膀,露出發自內心感到爲難的表情說道:「這次就放你一馬,但下不爲例。與其偷聽,不如當面來質問我。老實說,我很欣賞你,儘可能不殺你。」

那個人冷笑一聲說。

看來果然在哪裏錯過了。他思忖着。

「既然您瞭解這一點,就更不需要猶豫了,因爲宮中或多或少就是相互利用,和任何人打交道,都必須瞭解這一點。」路近斷言道,「總而言之,我剛纔說的話沒有絲毫的虛假,也非胡言或是欺矇。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就會默默執行。長束親王,您意下如何?不覺得與其和我爲敵,不如和我站在同一陣線更輕鬆嗎?」

「好痛,好痛。」

長束注視着路近,小心謹慎地開口說道:「我自認很相信你。」

在七夕宴結束後不久,就收到了敦房遭人砍殺的消息。那時候,雪哉正在和先一步回到招陽宮的澄尾、皇太子討論各自遇到的情況。

「……具體說說看,到底有哪裏奇怪?」

「敦房最近的舉動有點奇怪。」路近露齒一笑說。

路近把兩個人的腦袋一推,他們立刻跌倒在地上,露出驚恐萬分的表情,倏地連滾帶爬逃走了。

「我會做好在不久的將來,會有這麼一天的心理準備。」

「他做小動作的事,應該八九不離十。不告訴我也就罷了,竟然連您也瞞着,那就說不過去了。敦房在做違背您意志的事,照這樣下去,到時候會不會措手不及?」

雪哉很想趕快擺脫他們,但目前身在敵方陣營,而且他不希望這種小事引起風波。正當他坐困愁城,不知如何是好,腳下突然出現一個影子。雪哉抬起頭,頓時愣住了,因爲有一隻八咫烏出現在那兩個人背後的杜鵑花後方。

「確實無誤嗎?」

「屆時可以直接對我下達命令嗎?」

「承蒙您抬愛,但我是皇太子的隨從。」

沒想到被棘手的傢伙纏上了。雪哉面對眼前這兩位氣鼓鼓的少年,內心感到十分地不耐煩。

雪哉看到路近真誠的樣子,感到大喫一驚。他想起之前聽說路近在武人之間很有威望,雖然在谷間看到他時完全無法想像,但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了。

那是因爲在南家家主的面前。長束本想這麼說,路近搖頭打斷了他,再度恢復了恭敬的態度。

路近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挑釁着長束。

「您認識他?」

長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正打算問他到底想說什麼時,路近再度開口說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充分利用我。」

「您剛纔把我支開,我就可以猜到您們要談什麼。」路近把身體轉向長束,露出好像野獸玩弄獵物般的眼神。「您打算把我用完即丟。」

「我剛纔不是已經說了嗎?我和敦房不一樣,只要長束親王希望,我願赴湯蹈火,即使被利用也無妨。但是……」路近突然睜大眼睛,親暱地拍了拍長束的肩膀。「我想聽您親口下達命令。」

路近看到雪哉緊張的表情,輕聲笑了起來。

「一定是你爸爸賄賂,否則絕對不可能。」

路近突然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道:「您是不是心裏有譜?」

路近迎着他的視線,嘴角露出了笑容,當場跪在地上。

兩名少年慘叫着。

「等一下!」路近一把抓住雪哉羽衣的衣領,「你就是皇太子的近臣吧?」

「對,他很忠誠,只要我一聲令下,他不問原由,就會赴湯蹈火。」長束的臉上始終帶着平靜的笑容。「所以,當大功告成之後……他會願意爲我去死。」

「對,那當然。」

這兩名少年應該是被皇太子使喚後辭退的六名近侍中的兩個人,來自地家的次子竟然能夠勝任他們無法做到的工作,讓他們顏面失盡。

雪哉覺得自己好像被澆了一盆冰水。

雪哉聽從皇太子的指示,去了櫻花宮之後,就直接來到這裏,卻遲遲找不到主子的身影。他去了宴席張望,也在庭院內繞了一圈,正打算先回招陽宮時,剛好撞見了這兩個從未見過的貴族公子。雪哉聽了他們的對話,立刻知道他們是被皇太子辭退的近侍。

兩名貴族少爺聽到那個人發出好像野獸般的聲音,立刻閉上了嘴。

「你想說什麼?」長束瞇起眼睛,警戒地瞪着自己的護衛。

路近的語氣沒有絲毫的諷刺。雪哉變身後飛上了天空,路近一臉爽朗的笑容向他揮手的樣子讓他害怕不已,他頭也不回地飛了回去。

路近突然用粗魯的語氣說話,渾身散發出殺氣騰騰的感覺。雖然長束面不改色,但看到路近的驟變,暗忖着「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雪哉驚訝得張大了嘴巴。路近看到皇太子的近臣呆若木雞,豪爽地大笑起來。

「幹麼!混蛋!」

「南橘的、路近……」雪哉茫然地小聲說道。

路近觀察着他的反應,似乎樂在其中。雖然他好像在向雪哉確認,但顯然已經確信,雪哉就是當時躲在隔壁的人。雪哉立刻知道,事到如今想要隱瞞只會造成反效果。

「剛纔是皇太子的近臣嗎?」

路近在說話時,漸漸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你來自北家吧?長相不錯,很有武人的樣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我徹底瞭解了。」路近說完,放聲大笑起來。

長束沒有吭氣,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主子早就離開了。」路近慢條斯理地說道。

「您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這樣有什麼問題。如果有辦法辦到,那就放手去做。充分罄竭所有可以利用的對象,這在朝廷是理所當然的事。」

長束瞪着路近,路近只是開心地笑着。

「是不是該相信我?」路近的臉上雖然帶着笑容,但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警覺眼神。「我和敦房不一樣,不打算做任何違背您意志的事,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將捨身圖報。」

「長束親王,您應該也知道他透過某種方式和皇太子接觸,之後他似乎也瞞着您我做了一些小動作。」

「這樣啊!原來你叫雪哉。」路近似乎不以爲意,喚着他的名字,突然露出了笑容問道:「怎麼樣,你要不要來當我的部下?」

這是在南家朝宅的南庭。

我並不是他的信徒。雪哉正打算反駁,猛然住了嘴。

「……只有我的母親和其他人的母親不同。」

「垂冰不就是北家公主嫁去的地方嗎?」

雪哉發出了好像青蛙被踩扁的聲音,縮成一團。不知道路近要找自己什麼麻煩?

「去北家拜年時,我也建議他來中央。」

「你一定是用這種方法讓皇太子減少你的工作,太狡猾了。」

「啊?真的嗎?」

雪哉被他的一雙大眼睛打量得心裏發毛,但還是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之前我在谷間砍死自作主張的傢伙時,躲在隔壁房間的就是你吧?我原本就知道隔壁有人,本以爲是店家的人,但現在和你聊了幾句之後,發現氣息一樣。我搞錯了嗎?」

「代我向皇太子請安。」

雪哉忍不住看着他們的背影,沒想到和路近對上了眼。他這才發現只剩下自己和對方,嚇得臉色發白。

「如果有人要破壞山內真正的安寧,即使是敦房,也不會手下留情?」

「嗯,沒問題。」長束睜開了眼睛。

「和南家家主談完了嗎?」路近目送皇太子的近臣飛走後問道。

「那個傢伙簡直就像妖怪。」澄尾聽了雪哉陳述路近的事,不悅地皺着眉頭。「任何優秀的武人也無法做到像他那樣。他的直覺到底是有多敏銳?」

澄尾在說話時,雙手和雙腳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雪哉想起路近可怕的燦笑,也無法保持平靜。

「從今以後,我不能再去會被路近發現的地方,因爲他明確告訴我下不爲例。如果下次再被他發現,我就真的沒命了。」

雖然路近說話時的語氣很輕鬆,但他絕對是認真的。更何況雪哉曾經親眼看到他砍殺認識的人,當然無法樂觀以對。

皇太子可能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坦誠地點頭說:「我瞭解了,因爲在他面前講膽識也沒用。一旦公開和他對立,即使是我,他最後可能也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殺了我。」

既然這樣,接下來該怎麼辦?三個人湊在一起思考着。

「經過這一次瞭解到,在現階段,南家家主並沒有採取行動。我認爲他沒有說謊,狀況可能比我們原先想得更好。」

在花街襲擊的人,應該就是北四條家和大紫皇后派的人。

「接下來的問題,就在於如何加以證明……」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雪哉偏着頭思考。

「不,」澄尾露出了很有自信的笑容。「未必如此,只要你能夠瞭解目前的狀況,就已足夠了。」

「啊?」雪哉正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便看到一道很小的鳥影飛過窗外,他確認懸帶後說道:「殿下,是一巳。」

皇太子轉頭看到一巳,也皺起了眉頭。

「太不尋常了,他竟然這麼大剌剌地來這裏。」

北家家主爲了登殿一事派來一巳,但外人並不知道他和皇太子有交情。之前在和皇太子接觸時,一巳向來都小心謹慎,照理說不可能選在大白天,而且來得如此慌張。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去看看。」剛好在門口附近的澄尾說道。

但皇太子搶先一步站了起來。「我也去。」說完,便從窗戶跳了出去,直接前往庭院。

雪哉和澄尾也慌忙追了上去,來到面向山崖的庭院角落,迎接從天而降的一巳。

「有八人發誓效忠長束親王,都已經在周圍安排妥當了。即使有人察覺異常,試圖從哨月樓逃出去,也會馬上被抓到。」

「敦房被砍!他死了嗎?」澄尾激動地問。

「沒有,我對保鏢說,由我們負責警衛。那些遊女也都還沒有來店裏,樓主可能把閒雜人等都趕走了,所以也沒有看到聽差的身影。」

皇太子回頭一看,剛纔背靠着門、站在後方守護的澄尾,現下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躺在昏暗小房間中央的敦房慘不忍睹,他的臉色蒼白,鮮血浸溼了他的衣服,就連下方的被褥也都沾滿了鮮紅的血。

「敦房大人……敦房大人被砍了。」

「不見了。」

「只要您願意保證做到,我會立刻把想要謀害您的名冊,以及至今爲止掌握到能將那些人逼入絕境的手段告訴您,因此我才希望能直接跟您見一面。」敦房的呼吸顫抖着,費力地擠出聲音,「懇求您,請您跟我約定!」

「目前還不知道。」

房間內門窗緊閉,爲了提防被人發現,焚燒着具有鎮痛效果的香。然而,空氣中的血腥味和傷藥的強烈氣味,幾乎讓人想要嘔吐。

「是。」

「我知道。」雪哉毫不猶豫接過短腰刀。

身穿羽衣的男人用袖子掩着嘴說:「不必擔心,我跟在他後方,在他到值勤處之前就逮到他了,因此皇太子派的山內衆並沒有察覺異樣。」

外頭傳來通報聲,敦房沒有回答。

三個人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是,我來了。」

皇太子來不及目送他離去,立刻轉身跑向馬廄,但走進馬廄後,微微皺起眉頭。

「他在這裏!」雪哉聽到聲音一回頭,發現身穿羽衣的男子從前門跑過來。

房門打開後,立刻看到失去意識的樓主,和一個身穿羽衣的男人,他身上掛着代表山內衆的懸帶。

「嗯?」

「你要去嗎?」

「殿下,說起來很不甘心。那個男人太可怕了,所以我從谷間奔逃到這裏。」敦房驀然睜開眼,有點神志不清地嘀咕。「我現在手腳都很冷,我很清楚,來這裏的路上流了太多血。」

這時,突然從二樓傳來了怒吼聲。

皇太子聽聞瞪大了眼睛。

敦房沙啞的聲音有點聽不太清楚,似乎連說話都很喫力。

「我要和您一起去。」

「遵命。」一巳調整着呼吸,深深鞠了一躬,再度從山崖上起飛。

原來自己和皇太子完全落入了敦房的圈套,必須趕快找人來救援,但是要怎麼找救援?附近都沒有人,即使大聲喊叫,也只會被那些山內衆叛徒抓到,至少必須讓衆多遊女和隔壁店家的八咫烏知道出事了。

來到那個房間門口時,皇太子向雪哉使了個眼色,命令他等在門口。雪哉立刻點了點頭,皇太子便帶着澄尾走進了屋內。

「好,一定要讓他吐實。」

他原本從三樓的窗戶探出頭看向後門,想要向山內衆求救,但最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把腦袋縮了回來——因爲他認識那個向樓主點頭,又向其他山內衆使眼色的男人的臉。

「等一下。」山內衆的同伴制止了他。

「路近真的太可怕了,照目前的情況下去,長束親王會變成路近的犧牲品。殿下,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拯救長束親王。」

「除了你之外,還有幾名山內衆來這裏。」

「皇太子,山內衆趕到了。」

「已經解決他了嗎?」

「敦房。」皇太子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看起來像是保鏢的人似乎已經瞭解了狀況,神色緊張地帶他們走進店內。哨月樓樓主早已等候多時,一看到皇太子,立刻領着他們前往三樓深處的房間。

「澄尾。」皇太子叫着澄尾的名字,正想要走過去,倏忽感到一陣驚愕——

「近臣在哪裏?皇太子的近臣還在店裏,趕快把他找出來!」

雪哉腦子一片混亂,因此當樓主和那個男人走上樓梯時,他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另一側躲藏了起來。他不敢探頭,僅豎起了耳朵,立刻瞭解所有的狀況。

皇太子見狀,接過了雪哉遞給他的繮繩。「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他聽到外面傳來了說話聲,知道山內衆趕到了。

「進來。」

「除了我和保鏢以外,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我也已經要求前來通知我的人,絕對不可以泄露出去。但爲了安全起見,最好能夠趕快移到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療。」

「這樣啊!」皇太子點了點頭,立刻站了起來。「一巳,辛苦你了。你立刻去山內衆的值勤處,召集可以信任的人前往哨月樓擔任護衛。」

「目前哨月樓的樓主把敦房藏了起來,偷偷聯絡我,因爲敦房似乎想直接和殿下見一面。樓主說,雖然敦房還有意識,若皇太子打算見他,就越快越好。」

「瞭解!到了,就在這裏。」

「他不是長束派宮烏的護衛嗎?」

「在這裏。」

一巳重重地降落地面,喘着粗氣,變回了人形。聽到皇太子嚴肅的聲音,抬起了滿頭大汗的臉。

雪哉是在北四條家的和滿被殺的那天晚上看過,那個人就在衆多宮烏的護衛中。

這時,皇太子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澄尾手上的打刀掉在榻榻米上。

「但現在完全不瞭解事態,的確十分危險,爲了以防萬一……」

片刻後,有人悄聲叫着:「敦房大人,是我。」

事到如今,只剩下一條路——雪哉突然一邊大聲喊着救命,並且跑向地下室的房間。

樓主邊走邊說,皇太子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澄尾忍不住捂住了嘴。

房間內充滿血腥味和藥的氣味。剛纔在枕邊冒着煙的焚香,的確具有緩和疼痛的效果。不過,這種用於鎮痛和安眠的香,只要分量使用不當,不是會引發麻煩的副作用嗎?

被刀尖對準的一名山內衆,不以爲然地笑了起來。「你能用這把刀子做什麼?」

他明明聽到皇太子走進房間之前,特別交代一個人等候在門外,但現下卻只有樓主一人倒在門外。

雪哉與山內衆四目相對。慘了!他甚至來不及這麼想——

皇太子還來不及把後半句的「你留在這裏」說出口,雪哉已經把繮繩遞到皇太子面前。

先趁他們發現自己之前趕快逃離這裏吧!雪哉悄悄地走下樓梯時思忖着,小心翼翼地不被敦房和山內衆發現。

「一巳,出了什麼事嗎?」

他察覺到追兵從背後逼近,立刻轉身面對後方,拔出腰刀迎戰。「不準再過來!」

敦房從地下通道爬出來,逃往中央花街的某家店求救時,已經滿身是血了。但他堅決不肯透露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求店家立刻堵住地下通道。除此以外,僅勉強說出了皇太子的名字,於是店裏的人便通知了皇太子經常造訪的哨月樓。

敦房沒有回答,他掀開被子,一躍而起,伸進自己被血染紅的袖子裏,把裝了動物血的皮革袋子丟向一旁。接着無聲地跑了過來,將完全失去意識的澄尾拿着的打刀,丟到拿不到的地方。

皇太子蹲在地上,看着一巳的眼睛問:「誰砍了敦房?」

澄尾早已準備將馬牽出去,男子氣概十足地笑了笑,丟了一把短腰刀給雪哉。

當雪哉發現房間內的狀況不妙時,正準備去叫樓主。

這時,他聽到了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猛然停了下來。

「皇太子的近臣不見了。那個小鬼跑到哪裏去了?」敦房大叫着。

敦房陳述得斷斷續續,不知道是否想起了被砍的瞬間,他臉上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當然啊!」

「記得要保護好自己。」

該死,手腳無法使力。當皇太子發現這個事實時,才知道自己上當了,他努力讓不聽使喚的身體轉向被鮮血染紅的被褥。敦房仍然躺在那裏,但與剛纔不同的是,他雙眼明亮,能呈現出清明的意志。

「皇太子……殿下?」樓主狐疑地再次詢問。

「嗯。」

原本沒有動靜的敦房,眼瞼顫抖了一下,微微睜開了眼,怔怔地看向皇太子。

「謝謝你通知我。山內衆馬上就會趕到,在他們趕到之前,千萬要提高警覺。」

「負責聯絡的那個叫一巳的人呢?」敦房毅然開口詢問山內衆。

被發現了!二樓傳來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看向後門,其他山內衆聽到敦房叫喊後,訝異地看了過來。

敦房聽到這裏正準備點頭,倏忽看向眼前這個山內衆的後方,皺起了眉頭。

敦房確認皇太子明確點頭後,深深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在你進入哨月樓,到這個房間的路上,有沒有看到其他人影?」

「不,他似乎知道支持皇太子的人,所以還沒有殺他。」

「是的……」敦房小聲回答。「既然我現在還活着,也許路近並不想致我於死地……」

「目前勉強剩下一口氣,但失血得很嚴重,聽說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救活。」

「我知道,我一定會幫助皇兄。」

「路近?」皇太子皺起了眉頭。

「很抱歉,我失敗了。」敦房露出了苦笑,再度閉上了眼睛,試着緩了緩呼吸後,小聲地說:「路近發現我和皇太子殿下有往來。」

「我知道。他現下的狀況如何?」

敦房仍然沒有說話,只聽到一聲悶打,接着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

一巳的肩膀起伏着,搖了搖頭。

「很不理想,好像從肩膀到側腹被重重砍了一刀。傷口並不深,但出血很嚴重,雖然試着爲他止血,但目前仍然止不住。剛纔從後門把他搬進來,一路上都在滴血,看了讓人心裏發寒。他能夠活到現在,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雖然我不願意這麼說,可能已經來不及將他移去他處了。」

「……殿下?」

「我之前就相信,您一定會這麼說。」

「這是、伽亂嗎……?」皇太子用發麻的舌頭擠出這幾個字。

當他們趕到哨月樓時,山內衆還沒有到。

「別跑!」

「近臣在哪裏?皇太子的近臣還在店裏,趕快把他找出來!」

「住手!」他輕鬆推開皇太子費力抵抗的手,搶走了塗成黑色的太刀,然後撕下自己的袖子,塞住皇太子的嘴巴。

另一名山內衆伸出了手。「把刀子放下來。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們不會對你不利。」

雪哉假裝陷入了猶豫,慢慢後退,和山內衆拉開了距離。

「沒事、沒事,我們真的不會對你不利。」

其中一名山內衆放下了刀子,試圖想讓雪哉卸下心防。

說時遲,那時快。雪哉立刻轉過身,大叫着:「別騙我!」接着把供物全踢開,逃進了神壇內,然後關上了對開的門,硬是把腰刀插進了內側的兩個把手上。

咚。門外傳來激烈的撞擊聲,但門沒有打開,在門外想要推開門的山內衆用力咂着嘴。

「小鬼!別鬧了!你以爲你逃得了嗎?」

「趕快去向敦房大人報告。」

「我先回去值勤處,如果有小孩靠近,我會立刻逮住他。」

「先去谷間埋伏比較好。」

山內衆在外面拼命想把門推開。

雪哉聽着他們的交談,在隧道里奔跑了起來。隧道內一片漆黑,和上次不同,他完全看不到腳下,而且也很危險,但他無法慢慢摸索。

沒錯,沒有時間了,現在沒有時間了。

誰呢?我該向誰求救?

即使從隧道逃出去,若遇到伏兵,就什麼都完了。

即使躲過了伏兵,離朝廷也很遠,在自己去找援兵之際,皇太子就會遭到殺害。

即使去附近求援,如果剛好是長束派的人馬,自己也會遭到滅口。

走投無路了……

這半年來,在宮中結識的人的臉,都逐一浮現在雪哉的腦海中。

敦房絕對背叛了皇太子。那些山內衆說,他們發誓效忠長束。

長束派內有皇太子最信任的人。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來救我?」

山內衆倒退了幾步,皇太子張開雙腳站在那裏,保護着自己的手下。

那個人大笑着說話的同時,大太刀快速一閃,把抓住皇太子手臂的山內衆,從腹部砍成了兩半。

雪哉下定了決心,在黑暗中全速奔跑了起來。

當腦海中閃現答案後,就發現一切都這麼簡單。

他真的不知道該信任誰……

原本他就一直處於守勢,這下子更不妙了。他想要擋住砍過來的刀子,沒想到刀鞘斷了,這下子連防衛都有問題。

「敦房大人,接下來該怎麼辦?計劃要停止嗎?」

仔細一看,雪哉鼻子流着血,身上到處都是擦傷的痕跡,似乎跌倒了很多次。

紙窗框碎了一地,遮雨窗被割破了,刺眼的陽光灑進了原本被火光照得通亮的房間內。

「來啊!還要再來嗎?還是不敢了?」

皇太子冒着冷汗,他從剛纔就多次試圖變身,但身體都沒有反應。照這樣下去,被砍死之前,就會先被煙嗆死。

逆光中,只看到一雙大眼睛和潔白的牙齒,皇太子知道他在笑。

臉重重地撞到地上,雖然很疼痛,但更大的絕望讓他的眼淚快流出來了。

但是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即使知道對方是誰,如果那個人在朝廷,遠水也救不了近火。難道該冒着被抓的危險,去山內衆的值勤處嗎?

「雪哉,你平安無事嗎?」

那兩個人中的其中一人哭喪着臉,正是皇太子希望至少他可以順利逃脫的近臣。

「這小子真狡猾!」

哨月樓周圍擠滿了人,紛紛議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他打算用力紮下去時,剛纔一動也不動的皇太子突然睜開了眼睛,扯斷了綁住雙腳的布,整個人撞向山內衆,把他從澄尾身旁撞了出去。

「我沒事。倒是您,必須馬上治療。」

敦房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拼命辯解的山內衆。

雪哉倒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黑暗中。

「如果您乖乖死去,至少可以有完整的屍體舉辦喪禮……」

「那個小鬼從內側封閉了地下道。」

當皇太子說,他是真正的金烏時,自己還感到很狐疑。

這時,不知道從哪裏燒了起來,房間內漸漸瀰漫着煙,應該有人在走廊上倒了油。轉眼之間,房間就被火包圍了。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難道你相信這是我皇兄的旨意嗎?」

一名山內衆用腳一掃,皇太子重心不穩,另一名山內衆立刻上前扭住他的手臂,讓他無法動彈,最後皇太子終於被拉倒在地上。

山內衆不慌不忙地砍了下來,但皇太子快了一步,他輕輕滾過山內衆的身旁,奪走了其插在腰上的刀鞘。在站起來之際,用刀鞘打向山內衆的後背,山內衆驚險躲過。

皇太子是什麼時候用這番話,評論潛伏在長束派的內應?

「你、該不會、是路近?」皇太子忍不住喘着氣問。

皇太子向後一跳,急忙與山內衆拉開距離,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出來。身體不聽使喚,讓他很不安,但幸好意識很清楚。因爲指尖仍然麻木,他用羽衣把刀鞘綁在手上,以免不小心掉落。

山內衆拿出一根差不多像成人食指般長的針,不知道是否想試針,他先把澄尾的身體翻了過來,把針尖放在澄尾的脖子上。

他被岩石絆倒了。黑暗中,雪哉跌倒在地上,他甚至無法保護自己不受傷。

「沒錯,就是我。」

「瞭解。」

想到這裏,他強烈地感到不對勁,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很重大的事——某件重大的事,很基本的事,最根本的事。

「是!」

敦房雖然很不高興,但看到皇太子的動作不如自己俐落,立刻判斷沒有問題。

事到如今,只能孤注一擲。

「如果要道謝,記得向那一位道謝。」

敦房沒有回答,只是皺起了眉頭。「……太令人驚訝了,您爲什麼可以活動?」

當武人放下皇太子後,皇太子坐了下來。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第三名山內衆將刀子抵住了他的喉嚨,顯然想親手殺了他。那名山內衆抓起皇太子的頭髮,讓他露出了喉嚨。

「說再多辯解都無益,既然有心想要道歉,就去取那個近臣的首級來見我。雖然那個小鬼和北家有關係,但他終究只是地家的人。」敦房說到這裏,瞇起了眼睛,「即使出了事,也很好搞定。不必計較手段,即便把他剁成肉醬,也一定要幹掉他!」

答案應該就在,從自己來到宮中到今天爲止的所見所聞之中——

另一個男人也心神不寧,不顧自己豪華的衣服沾到了泥土,在皇太子身旁跪下來。

事到如今,到底該向誰求救才正確?

如果自己想錯的話,皇太子就沒命了。

沒錯,那是第一次去櫻花宮的路上,在敦房表示願意提供協助。也就是說,很久之前在長束派裏,就已經有自己人了!

敦房本想利用自己對伽亂有抗藥性這件事,卻出乎意料遠離山內多年的皇太子,竟然也抵抗得住伽亂,原本是爲了防範大紫皇后而鍛練的,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了作用。

『光就可以信任這一點來說,沒有比他更能夠交付生命的人了。』

在他成爲近侍,整天被皇太子使喚的日子;在花街的早晨,瞭解到皇太子的本性。成爲皇太子臨時近臣的那天晚上之後,那個男人就對雪哉沒有任何顧慮了。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如果燒焦的話,就沒有人知道你是皇太子了。敦房自言自語地說道。

咚。那人重重落地,倏地整個人彈了起來,輕鬆砍下了將刀對準皇太子的男人的腦袋。血濺到了皇太子的臉上,但還來不及感到驚訝,那個人甩了一下刀上的血,再度舉起了刀。

看起來像是路近手下的武人,立刻衝進了房間,把皇太子及倒在地上的澄尾和樓主,都帶了出去。

「快想,快想,快想!」

「啊……啊啊啊!」雪哉忍不住叫了起來,整個人跳起來。

只要長期少量使用伽亂,伽亂的效果就會漸漸失效。

「皇兄,給你添麻煩了。」

皇太子在飛濺的血沫中,確認了持續發出豪爽笑聲的男人。

「是!」有一半山內衆鞠躬後,立刻轉身離開了。

皇太子看着那張因爲擔心而變得蒼白的臉,露出苦笑。

皇太子用激烈的語氣問道,但山內衆沒有回答。他就像沒有聽到皇太子的話,猛然舉刀衝了過來。皇太子用刀鞘擋住了兩、三次攻擊,搖搖晃晃地後退。

那幾個武人變成鳥形,載着皇太子等人離開了哨月樓,飛到附近的房子。過一會兒,皇太子看到站在那棟房子庭院內等待的兩個人影,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皇太子對逼近的刀子倒吸了一口氣。就在這時——

路近再度笑了起來,跑去追趕因大喫一驚而轉身想逃跑的山內衆。

「你們好像玩得很開心啊!」隨着一陣狂妄的笑聲,有人穿越窗戶進入屋內。

情勢不妙!正當他這麼想的剎那,沒想到又有兩名山內衆飛過火焰,滾進了屋內。

「不能留下傷口,被煙嗆死的屍體上,不可以有刀傷。」

信任?

「敦房,你欺騙了我嗎?」皇太子扯下嘴上的布,瞪着敦房,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山內衆聽到敦房的命令,默默地點了點頭。

敦房立刻回答:「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近臣逃走出乎意料,但這只是小問題。馬上動手吧!」

「被他逃走了?」敦房冷冷地問道

皇太子和山內衆互瞪着,雙方皆按兵不動,敦房也沒有插嘴。不確定他是否不想幹擾山內衆,也可能打算去叫其他山內衆,只見他默然不語地走出了房間,但皇太子無暇制止他。

這時,雪哉對自己腦海中的話,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很抱歉!」山內衆都只能鞠躬道歉。

最初來到敦房身邊的山內衆,看着被晾在一旁的樓主、澄尾和皇太子。

「並不是只有南家的人平時會用伽亂。」

「動手吧!這次不求無傷,但一定要在這裏解決!」

然而,如果因爲自己猶豫而錯失了寶貴的時間,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條。

「奈月彥,你哪裏受傷了?」

這時,雪哉哭喊着:「殿下。」跑了過來。

山內衆丟下手山的針,拔刀迎戰,皇太子立刻主動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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