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天再度降臨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9萬 字
櫻花盛開時節,撫子來到櫻花宮。
南家這次登殿排場很大,和濱木綿當時無法相提並論。
南家認爲不能讓撫子衣着寒酸,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看在那些知道撫子並不想嫁給當今皇太子的人眼中,這種豪華鋪張簡直有點滑稽可笑。
即便如此,仍然是濱木綿比較美。
這麼想的應該不只有自己,真赭薄乃至五加在看撫子時的眼神,都似乎覺得美中不足。
濱木綿離開櫻花宮已經幾個月了。
正如濱木綿所說,在夏殿搜出了很多皇太子寫的信。苧麻等人對宗家的人毫無抵抗,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於是和南家之間取得共識,將由撫子重新登殿,同時決定濱木綿正式回府。
只是這和普通的回府不同,代表濱木綿再也不會回櫻花宮。隨着撫子的登殿,濱木綿回到了原本該屬於她的地方,也就是被剝奪身份後遭到流放。雖然在做出這個裁定之前,她就不知道已經逃去哪裏了。
早桃死亡事件似乎和夏殿有關,這件事已經成爲公開的祕密。
南家絕對不會對會危及自己政治生命的事視若無睹,如果濱木綿沒有逃走,而前往山中的寺廟,隔天就會變成不會說話的屍體。
櫻花宮所有人都已經瞭解南家的險惡毒辣,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態度。雖然知道濱木綿攔截了皇太子的信,但在恨她之前,反而產生了一種憐憫。濱木綿成爲南家的棋子,爲南家做了不少事,最後卻被一腳踢開。
如今應該躲過南家的耳目,屏息斂氣地過日子,也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撫子登殿的幾天後,舉辦了一場花宴。
這場花宴不是由春殿,而是由夏殿主辦,也邀請了許多樂人,規模相當可觀。以前濱木綿在櫻花宮時,難以想像夏殿的主人會舉辦宴會。南家家主對於較晚登殿的愛女極度呵護,希望能夠早一點和其他家公主做好關係。
花宴在賞花臺舉行,以前皇太子曾經從那下方經過。雖然藤波不在,但花宴很盛大,絲毫不比正式儀式來得遜色。廊道上鋪了紅毯,高高地建在中央舞臺四周的賞花臺,都掛上了嶄新的垂簾,酒菜都很上等,一切和濱木綿在的時候完全不同,讓人覺得有些惆悵。
這一天,花宴從早上開始舉行,舞臺上樂聲不斷。
櫻花在晨光中盛開,把樹枝都壓彎了。清新的空氣中帶着淡淡香氣,馬醉木忍不住想起了一年前的櫻花。
當時的櫻花很美,但現在有點不太一樣。她帶着難以形容的心情,看着花瓣飄落於杯子中,她向四處張望,可以看到女官們都在垂簾後方忙碌不已。
那次之後,精神狀況不太穩定、經常在自己房間休息的白珠,今天也出席了花宴。馬醉木正打算起身瞧瞧白珠在哪裏時,發現附近有個人影。
「請問是春殿公主嗎?」
西家,也就是真赭薄的老家。
「嗯。」皇太子輕輕點了點頭,走過靜靜退到一旁的真赭薄身旁,走向她的身後,然後動作俐落地撥開眼前的幔帳——
舞臺上正在跳蝴蝶舞,一羣小孩子裝上了模仿蝴蝶的翅膀,手上拿着棣棠的樹枝,可愛地跳着舞。他們的衣服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音樂聲響徹整個舞臺。
「皇太子殿下!」真赭薄馬上走到馬醉木前,和男人四目相對,然後緩緩鞠了一躬。「真赭薄在此恭候大駕!」
「也就是說,這一年來,濱木綿儘可能消除任何可能對我在朝廷內不利的要素。」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不懂皇太子的意思。
「那是……面具嗎?」
咚。巨大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衆人驚愕地轉頭,發現濱木綿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
皇太子閉着眼睛聽她吼完,挑看着她問:「難道妳以爲我沒有發現嗎?傻瓜。」
「不,是我做的。」
眼前的少女有雙大眼睛,散發出健康的可愛。她身穿比櫻花色稍微深一點的今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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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衣爲基調的裝束,模仿了春天原野的金色刺繡增添了華麗,也同時增加了細膩感。
「妳照顧她一下,讓她心情平靜下來。」皇太子面無表情地吩咐瀧本。
濱木綿迎上似乎已經看透一切的視線,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瀧本的話還沒有說完,就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瀧本沒有回答,摟着藤波走進了垂簾中。所有女官都懷疑自己的雙眼,沒有人說話。
(注11)今樣色,意指「當下流行的顏色」,由紅花染成的紅色,在日本平安時代被女性們所愛戴。↑
驀然,大烏鴉的尖嘴對準了這裏,竟然一直線飛了過來。風壓吹走了垂簾,花瓣打轉着飄進了賞花臺內。此刻從欄杆上跳下來的黑影已經不再是鳥形,原本掛在脖子上的面具也匡當一聲掉落在地。他把原本啣在嘴上的棣棠樹枝拿到手上,轉頭望過來,馬醉木發現那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怎麼了?」馬醉木問道。
「但是,」茶花看着上座的垂簾和皇太子,有點困惑地開了口,「濱木綿爲什麼要協助真赭薄公主入宮?我搞不懂她這麼做的理由。」
「妳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做這種事。」真赭薄一臉無奈地說:「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
這時,樂人終於發現那個男人是可疑人物,慌忙圍了上去。男人環視了賞花臺,然後將視線集中在某一點。下一剎那,樂人都紛紛跳開了,女官們尖叫起來。
瀧本忍無可忍地大叫着,所有女官聽到瀧本的怒斥都低頭畏縮起來。
「您在胡說什麼啊……難道攔截您寫的信不是罪過嗎?」濱木綿輕輕喘着氣反問。
「我是夏殿的撫子,雖然年紀尚小,但我會努力和大家和睦相處,請多指教。」
所有女官聽了皇太子的話,都同時看向一道垂簾。秋殿的垂簾搖晃了一下,真赭薄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陳年往事等一下再聊。」
她們朝思暮想的皇太子從容不迫地坐在那裏,濱木綿臉色蒼白地坐在他旁邊。眼前的皇太子是一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完全超乎了她們的想像。
「即使妳並沒有犯下任何需要遭到這種懲罰的罪過嗎?」
真赭薄沒有回答,轉頭看向舞臺的方向,然後默默坐了下來。馬醉木也跟着坐了下來。
這時,響起一個輕微的聲音。
所有女官都屏住了呼吸,皇太子泰然自若地轉頭看向藤花殿的入口。
「藤波公主,不可以!」瀧本大叫着跑了過來。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聽到真赭薄賭氣的話,馬醉木不由得苦笑起來。
「爲什麼?」茶花問道:「藤波公主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果真如此的話,這個女人爲什麼要爲藤波公主頂罪……?」
好大!那隻烏鴉比馬醉木之前見過的任何馬都大。
烏鴉張開翅膀,舞臺上被翅膀打到的人都紛紛跌倒。美麗的漆黑翅膀帶着紫色的光澤,在陽光下,由紫變綠,發出不同的光。那是一隻又大又美的烏鴉。
「皇兄,我、我……」
「喔?」
「秋殿公主!」瀧本驚叫一聲,狠狠瞪着她質問:「您竟然沒有透過藤花殿,就直接寫信給皇太子?我想您當然應該知道,這已經破壞了規定。而且,」瀧本看向皇太子的身後,壓低聲音問道:「秋殿公主,爲什麼被正式趕出櫻花宮的濱木綿會和您在一起?」
他瞥向瀧本的眼神,也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的感情。他的氣定神閒,反而讓怒氣衝衝的瀧本看起來很滑稽。
「事到如今,沒必要再說這種無聊的謊話。」
「但是,這……」
所有人都不安地議論起來,皇太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廳內鴉雀無聲,
真赭薄沒有回答,馬醉木疑惑地站了起來,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
只見一個與舞臺上的場景很不相襯的男人,從對面廊道的柱子之間走了過來。那個男人一身漆黑的和服,不過山內衆都穿黑衣,所以並不值得驚訝,只不過那個男人的臉很詭異。
他說話冷若冰霜,簡直讓人想問:是不是看不起瀧本?
馬醉木發出分不清是「是」還是「呃」的聲音回答後,一臉爲難的表情看着撫子。
「袒護真赭薄公主?」
夏殿的新主人撫子說話十分乾脆。
「沒錯,我寫的信是藤波透過女官交到四家公主手上,請問妳哪裏有機會能插手?」皇太子嘆了一口氣,抬起頭說:「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攔截我的信。藤波,是妳做的吧?」
所有人都從賞花臺來到了藤花殿。白珠無力地坐在那裏,馬醉木也一臉茫然。撫子手足無措,忐忑不安,只有真赭薄鎮定自若地坐在那裏。雖然每個人的態度不同,但她們的視線都看向大廳的中央。
男子氣宇軒昂,有一雙眼睛美得令人驚歎。
「嗯?」皇太子聽到那個嚴肅的聲音轉過頭。
「我想也是。」皇太子對一臉困惑的茶花說。
「是的,是我聯絡皇太子,請他直接惠臨花宴。」
馬醉木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很快逃離了。在廊道轉彎前看到了真赭薄,終於鬆了一口氣,因爲撫子看起來太有活力,馬醉木在她面前無法呼吸。
濱木綿整個人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脣發着抖。
「這當然是罪過,但這件事並不是妳做的。」
「並不是您想的這樣。」
「真赭薄公主。」
「濱木綿。」皇太子用響亮的聲音叫着她的名字,然後隨手把手上的棣棠樹枝遞給了她。「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在櫻花宮內似乎並不是很重視,但在朝廷,很重視公主的血統。藤波犯下這個過錯的責任,不是由宗家或是養育她長大的家,而是生下藤波的母親家,也就是西家來扛。」
「是我委託山內衆的澄尾去找濱木綿的。」菊野代替真赭薄回答了這個問題。「而且也請澄尾轉交信,他完美地辦好了這兩件事。」
藤波似乎無法承受皇太子無動於衷的眼神,當場哭倒在地。瀧本緊緊抱着藤波,想要隔絕皇太子的視線。
正當她們彼此都沒有說話,默默看着舞臺時,舞臺旁突然響起一陣騷動。真赭薄微微站了起來,想要瞭解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整個人僵在那裏。
「我剛纔見到撫子公主了。」
只見藤波站在那裏,嘴脣不停顫抖。和一年前,馬醉木與其他人剛登殿時相比,一眼就能看出她消瘦許多。凹陷的眼窩深處那對發亮的雙眼,似乎對兄長的突然造訪感到害怕。
「就是這樣,妳就承認吧?」皇太子不假辭色地說:「只要稍微有點腦筋的人,就知道信的事是藤波做的。在妳身份曝光時,妳誘導瀧本,把這件事推到妳頭上。瀧本也正愁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信,所以妳們便一拍即合。」
「她袒護了我。」真赭薄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毅然地回答。
濱木綿怒吼道,簡直就連柱子也都跟着震動起來。
「因爲有比規矩更重要的事,所以也怪不得我。真赭薄公主,我沒說錯吧?」
撫子完全不在意馬醉木的態度,嫣然一笑。
馬醉木看着他出了神,他從欄杆上跳了下來,走向馬醉木。
「自戀也要有個程度!爲了您?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更何況我們以前從來沒見過!」
「喔。」真赭薄嘀咕了一聲,也嘆了一口氣,「很可愛的公主,和濱木綿那個傻瓜相比,真是太老實,太無趣了。」
一頭與鳥形時相同顏色的直髮垂下,相容尊貴白皙,那雙黑得宛如紫水晶般發亮的眼眸,有着無人能比的威嚴。但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絲毫來自丰姿俊秀的華麗,若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把抽出刀鞘的刀身,渾身散發出銳利清洌的冰冷。
可是,藤波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似的,搖搖晃晃地走向兄長。
「我也不擔心會引起各位的誤會……不,也沒什麼好誤會的,」皇太子小聲地改口,「一切都是爲了我。」
「您向來無視各種儀式,而且竟然事先沒有聯絡,就闖入花宴!簡直是目無規矩!」
但皇太子滿臉滿不在乎,對於瀧本的斥責充耳不聞。
濱木綿緊咬着牙根說:「真赭薄並沒有任何過錯,雖然我不知道您聽說了什麼,但事實真相是我主動去投靠她,她也正覺得很困擾。」
只見男人的視線集中在那一點上,伸手解開綁住面具的紅色繩子,下一秒,一身黑衣的身體開始扭曲,袖子變成了披着黑色羽毛的翅膀,腳也變成了有着尖鉤的鳥腳。那個男人簡直就像融化般從人形變成了鳥形,即使經常看到這一幕的樂人和舞人,也都忍不住驚聲尖叫起來。
皇太子聽到茶花用「這個女人」來稱呼濱木綿,微微皺起了眉頭。茶花雖然抖了一下,但並沒有移開視線。
所有女官都說不出話,只有真赭薄似乎看到了問題所在。
皇太子又聳了聳肩說:「她爲藤波頂罪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可能認爲在目前的政局下,真赭薄嫁入皇宮對我最有利。大家都只想到各自的家族,所以搞不清楚。妳們曾經站在我的立場想過嗎?這件事很單純,西家的公主成爲櫻君是最佳選擇。」
「什麼叫怎麼回事?」
「其他人?」
濱木綿終於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似乎覺得皇太子太多嘴了。
「姑且不談藤波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我知道濱木綿爲什麼要袒護藤波。她不光袒護藤波,而且還想袒護其他人。」
站在幔帳後方的人啞然無語地注視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她穿着像女僕般樸素的衣服,一頭黑髮挽成垂髻,癱軟地坐了下來。馬醉木知道她的名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瀧本渾身顫抖地問皇太子。
「這是因爲,」皇太子指着濱木綿,對一臉茫然的茶花說:「以前因爲某種機緣,我和她是舊識,她一開始就積極協助真赭薄嫁入皇宮。」
撫子深深地行禮,看起來充滿希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她完全沒有任何不安。
「馬醉木……」
「皇太子殿下。」
藤波所在的垂簾內只聽到啜泣的聲音,就連瀧本也沒有吭氣。沉默就是承認。
真赭薄聽到叫聲,驚訝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
「您難道……?」
「如果濱木綿入宮,皇太子一定會被南家的人暗殺。」
「看到中意的山烏,留在自己身邊當女僕並不是什麼稀奇事。我只是收留了一隻流落街頭的山烏而已。」
那個男人的臉特別白,仔細一看,原來戴了一張平板的面具。宮烏喜愛的戲曲中很少用這種面具。難道是山烏用的面具嗎?但是,那個人的手上拿着和跳蝴蝶舞小孩子手上相同的棣棠樹枝,顯得格格不入。男人大搖大擺地走向舞臺,所有人都被他的態度震懾了,愣在原地不動。
「我四處逃竄,無路可走,全都是我的過錯。」
「在我得知南家真的想要取皇太子的性命之後,我也終於瞭解了濱木綿的真正意圖,也知道了她說的話中自相矛盾的地方。」真赭薄靜靜地說:「如果目的只是要廢除皇太子,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破壞其他家公主。對南家來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南家公主入宮,然後將刺客安插在公主身邊。」
「這就是濱木綿經常做出一些不像高貴公主行爲的真正目的。她不遺餘力破壞夏殿公主的形象,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入不了宮,避免假扮成她身邊女官的刺客接近我。苧麻,我說的對不對?」
皇太子露出可怕的笑容看向夏殿的垂簾。
「在此之前,濱木綿僞裝成很會彈琵琶的才女,很像是大家閨秀的公主,但她在登殿之後突然露出了本性,妳一定亂了方寸。」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苧麻故作平靜,但聲音微微發抖。皇太子雖然面帶微笑,但眼中沒有一絲笑意。
「無論是妳,還是妳真正的主人都沒有想到濱木綿會反抗。濱木綿爲了避免危害其他家的公主,甚至沒有參加管絃宴。」
濱木綿執行的很徹底,她做了所有能夠爲皇太子所做的事。
「東家並不需要靠將公主入宮來掌握權力。北家認爲入宮很光彩,但並沒有想要藉此掌握政權的野心。在爲我的安全着想時,顯然需要集中精力對付西家。」
所以她在暗中積極協助真赭薄。
真赭薄看了一眼低頭咬着嘴脣的濱木綿後,將視線移回皇太子身上。
「皇太子殿下,所以……您會迎娶濱木綿,對吧?」
濱木綿比登殿的所有他家的公主更無私地爲皇太子奉獻,甚至比真赭薄做得更徹底。真赭薄面對濱木綿的這種奉獻精神,認爲如果她是櫻君,自己完全可以接受。
沒想到皇太子冷冷地說:「不知道,現在還很難說,更何況這種理由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她暗中幫我,我就要娶她?那都是她自願的。」
皇太子的冷淡話語讓大家瞠目結舌。
「但是……」真赭薄說到這裏,想到還沒問如果沒有濱木綿的事,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皇太子殿下。」真赭薄正襟危坐地喚了一聲。
「什麼事?」
「請問您爲什麼一直不蒞臨櫻花宮?」
「因爲我不認爲有這個必要。」
但皇太子並不在意,他豎起手指說:「磨練自我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否則的話,不管我在或不在,都無所謂吧?」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妳們的激情演出。我根本沒有說要娶濱木綿爲妻,我選妃不會受到周遭氣氛的影響。真赭薄公主,我也不會用感情來選妃。」
真赭薄在呆若木雞的女官注視下,閉上了眼睛,重重地長吁了一口氣
真赭薄一把抓起她引以爲傲的頭髮,毫不猶豫地用懷劍揮向自己的髮絲。但她終究不習慣用劍,富有光澤的頭髮無法輕易割斷,只有碎屑掉落在她的臉頰上。
真赭薄激動地說:「辦家家酒?您纔在開玩笑吧!我們每個人都卯足了全力!可憐的白珠甚至已經有點錯亂了,濱木綿原本或許也不必被趕出櫻花宮。」
皇太子毫無感情地說完。
「……所以,您在測試我們嗎?」真赭薄氣得發抖,站了起來。
「白珠公主,妳曾經看過山烏的夫婦嗎?」
「濱木綿,我終於知道了……嫁入皇宮的不應該是我,或是白珠,更也不會是馬醉木,從一開始就非妳莫屬。」真赭薄的語氣似乎已經放棄了一切,平靜地看着一臉疑惑的濱木綿,說道:「很少有人能夠像妳這麼無慾無求。」
濱木綿露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表情。
皇太子說的話太直截了當,真赭薄有點畏縮。
真赭薄看到他無動於衷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事到如今,他竟然說這種話!
「想要摟美女的話,可以去花街;如果想要誠實的妻子,我早就下野了。我之所以在櫻花宮挑選妻子,是因爲需要具備皇后資質的人。無論再怎麼漂亮,個性再怎麼好,那種東西毫無價值。」
「我是在問白珠公主。趕快回答我!」皇太子嚴肅地說。
這個人當然不是別人,就是皇太子殿下本人。
「因爲,之前都是皇太子蒞臨櫻花宮選櫻君。」
下一剎那,在場的女官發出了好像看到世界末日的驚叫聲。
「您說的『喜歡』和我的『喜歡』完全不一樣……」
茶花嘆着氣說:「我完全看不懂這是什麼狀況!罪人的女兒入宮?而且四家公主竟然想要當她的女官?」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真赭薄惱怒,說話的語氣也忍不住有些不客氣。
由於事出突然,菊野差點昏倒,來不及制止,尖叫着愣在原地。濱木綿衝了出去,一把搶走了真赭薄的懷劍,但這時她的頭髮已割斷了一大半。真赭薄輕輕甩了甩頭,頭髮無聲無息地散落在地上,她心滿意足地低頭看了一眼,露出了笑容。
皇太子露出與剛纔不同的笑容,看向屏息斂氣觀察事態的濱木綿。
「公主!」
皇太子迎上真赭薄的視線,真赭薄悄悄吞着口水,但毫不氣餒地反駁。
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一句話。
白珠沒有吭氣,但聽到皇太子沒有繼續說下去,於是用力點了點頭。
「喔……」真赭薄顯得有點茫然。
靜觀其變的所有人都嚇得縮成一團。
真赭薄剛纔回答時充滿自信,所以忍不住羞紅了臉。
「真赭薄公主!」菊野發出慘叫聲。
「不懂,」白珠無奈地搖着頭,「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就只是爲了入宮……原本一輩子只能當一介宮烏,之所以能夠在這麼幸運的環境下長大,就是因爲大家對我有所期待。我只有成爲您的妻子,才能夠回報這種恩情……」
「我心意已決,不要囉嗦!」真赭薄並不理會,說完便把頭轉向一邊。
「這個回答不行,完全搞錯了重點。」皇太子冷冷地搖了搖頭。
濱木綿脫口而出的聲音從未這麼無力,但承受衆人同情眼光的濱木綿,在下一刻竟然放聲喊叫了起來。
真赭薄坐直了身體,挺起胸膛回答說:「櫻花宮是四家的子女爲了成爲配得上皇太子的女人,藉由交流加深感情,相互切磋,磨練自我的地方。」
「我一直很關心櫻花宮,」皇太子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但我並不打算憑外表或是性格來選妃,所以不認爲有必要直接來櫻花宮,就這麼簡單而已。相反地,是藉由不來櫻花宮看得更清楚,這麼說,妳可能比較容易瞭解。」
皇太子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靜靜地回答:「是啊!」
面不改色地看着這一切的皇太子語帶佩服地嘀咕。即使感受到驚愕、不信任或是嫌惡的視線,皇太子也絲毫不以爲意。
皇太子又再稍微提高了音量說:「我希望登殿的公主不受到我的行動影響,具備堅定不移的意志,以及堅強的信念,能夠完成皇后使命的人,同時還要具備完成使命的實力。四家家主應該在瞭解這件事的基礎上,把懂得忍辱負重的女兒送進宮,即使是醜女也沒關係。至於妳剛纔的問題……」
「我……」即使如此……。真赭薄心想。
「啊?」真赭薄微微地蹙額,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皇太子殿下,恕我拒絕您的求婚!即使這是您的命令,我在前一刻已經決定要爲山神奉獻,恕我無法從命。」
這個男人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
真赭薄靜靜地宣佈說:「所以,皇太子殿下,濱木綿是您唯一的選擇,如果濱木綿成爲櫻君,我願意成爲服侍她的女官。」
真赭薄一臉無奈地看了一眼不敢動彈的菊野,輕鬆地從她懷中拿出了刀子。
「不要說得這麼拐彎抹角,重點只有一個,」皇太子瞇起眼睛,語氣突然變得尖銳,「就是成爲被我挑中的女人,只是這樣而已,不是嗎?」
「雖然我不瞭解妳們帶着怎樣的想法登殿,」皇太子不以爲意,環視着藤花殿,「櫻花宮是金烏挑選赤烏的地方,無一例外。不同時代的金烏的興趣愛好不同,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有的金烏追求美女,有的金烏想要真誠的女人,但這兩者我都不要。什麼磨練自我,在完全不對的方向拼命努力,也只會造成我的困擾,我對妳們的想法沒有興趣。」
真赭薄覺得一臉嚴肅表情的皇太子,簡直就像是不可捉摸的妖怪,即使皇太子從她的眼神中察覺到什麼的想法,也絲毫沒有驚慌失措。
「妳有什麼不滿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皇太子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問題。
紅色的頭髮好像痛苦地在清爽的露草色印花裳上翻滾滑落。真赭薄今天沒有穿平時的蘇芳色,所以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被割斷的髮絲的悲哀。
皇太子立刻回答,他甚至沒有猶豫該怎麼回答,也因此在看到真赭薄說不出話時,反而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還真徹底啊,根本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就是妳問我會不會讓濱木綿入宮的問題。」皇太子親切地爲她補充說明。
「難以相信……您簡直可惡到極點。」
「當然啊!妳明知故問。」皇太子嘆着氣說:「妳似乎聽不懂,那我就換一種方式說明。西家家主的長公主真赭薄公主,我對妳既沒有特別的感情,也沒有愛上妳。即使妳入宮,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西家也不會因爲是妳的孃家,就得到我的特別對待。從今往後,只要有需要,我會娶好幾個側室,甚至可能會休掉妳。但是,妳無處表達妳的不服氣,也不允許妳和我以外的男人有密切的關係。妳必須抹殺自我,只爲我而活。如果妳做好承受所有這一切的心理準備,我可以娶妳爲妻。請自己做選擇。」
白珠渾身癱軟無力地坐在打開的垂簾內側。她在豔麗的緋色單衣外,搭配了銀線繡出的海浪圖案的唐衣,這身奢華的和服讓她看起來更嬌小無助。她直到剛纔都一動也不動,始終保持沉默。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自己,聽到這句話,不知道會有多得意、多高興。
真赭薄的語氣中漸漸帶着責備,她認爲自己也是翹首以待的人之一,所以即使這麼說,也沒有什麼過錯。
白珠垂着雙眼,極度虛弱地緩緩搖了搖頭。
「叫什麼啊!我又不是要攻擊皇太子。只是……」真赭薄瞪了皇太子一眼,拔出了懷劍,「只是要這麼做而已。」
「真赭薄,很謝謝妳的心意,但這一次他說的對。」
但皇太子似乎並不認爲她的責備情有可原,只「喔」了一聲,改變了姿勢,豎起單側膝蓋,探出了身體。
「看吧!她很清楚狀況,即使妳拜託她,她也不會點頭答應的。好了!比起這件事,我要先處理另一件事,沒問題吧?」
皇太子聽完真赭薄的話後,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感到很掃興。
「我小時候一直以爲您喜歡我……」
只是這裏有一號大人物,即使看到這麼有魅力的笑容,仍然無動於衷。
「不是這樣!是要磨練成爲適合您的女人!」
皇太子露出了冷酷的笑容說:「首先,我想問妳一個問題,妳認爲櫻花宮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爲什麼……?」濱木綿的肩膀微顫着,瞪大了眼看着真赭薄,再看皇太子。
對於皇太子突然改變話題,真赭薄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真赭薄冷笑一聲說完,接着好像脫胎換骨般露出了無敵美豔的笑容,這也許是她至今爲止最有魅力的笑。
「不,白珠公主沒有看過那種東西。」
「既然她這麼無私奉獻,我覺得娶妳爲妻也無妨,真赭薄公主,怎麼樣?」皇太子一派輕鬆地問:「妳想不想成爲我的妻子?」
「之前的登殿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問題在於什麼對我有利,什麼對我不利,就這麼簡單。如果我認爲造訪這裏有助於瞭解成爲皇后之人的性格,就會主動來彷櫻花宮。不需要別人說,我就會來。」
「我不知道妳們對我有什麼期待,但我可沒有閒工夫陪妳們玩辦家家酒,不要因爲自己的妄想和現實有落差,就對我抱怨。」
皇太子唐突的問題讓陪在白珠旁的茶花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櫻花宮是什麼樣的地方?真赭薄聽了感到傻眼,皇太子竟然問在櫻花宮生活了一年的自己這種問題。
「其實妳也無妨。」皇太子老神在在地說。
「真赭薄,爲什麼!妳想一想他的立場,就知道他只能這麼說,這不是一目瞭然的事嗎?妳不是想成爲他的妻子嗎?爲什麼不答應他?」
皇太子沒有隔着垂簾,而是直接面對她。
皇太子笑着說:「妳能夠等我,也會像現在這樣,在必要的時候採取行動。最重要的是,濱木綿看好妳,才希望妳成爲我的妻子,不是嗎?」
「雖然她沒有說出口,但我可以聽到她心裏在想什麼。妳是不是在想,那我還在磨蹭什麼,應該好好考慮政治動向,對不對?」
皇太子笑了起來,冷酷的笑容和剛纔不一樣。
皇太子說完,視線直逼着真赭薄。
茶花猶豫了一下,立刻順從地打開了垂簾。
「菊野。」西家公主突然叫了一聲,伸出了纖纖玉手,「把懷劍拿來。」
白珠目不轉睛地看着皇太子,拼命動着削瘦的臉頰,小聲地說:「但是,已經沒有人可以和我相依偎了……」
「我是說,即使妳嫁給我入宮也無妨。」
「家世又怎麼樣?比起家世,我認爲自己的自尊更重要。既然我做了這麼傻的事,我的自尊心不允許不收拾殘局就拍屁股走人。我用這種方式贖罪,不容我父親和兄長置喙。」
藤花殿內的氣氛突然失去了溫度,只有濱木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驀然,有人忍無可忍地叫了起來。
「那我問妳,」皇太子冷冷地抬眼,看着情緒激動的真赭薄問道:「難道妳覺得即使我根本不想來,也要經常來櫻花宮嗎?這纔是欺騙吧?更何況,如果因爲我目前不出現而寂寞難耐,入宮之後,怎麼可能忍受得了寂寞?我即使在迎娶皇后之後,如非必要,就不會去找她,到時候也要大發脾氣嗎?妳是不是沒搞清楚登殿是怎麼回事?」
皇太子的語氣突然緩和下來。
「妳覺得在柔軟的被褥中看着月亮獨眠,和在寒冷的樹梢上夫妻依偎入睡,哪一種更寒冷?」白珠緩緩抬起頭,皇太子露出了微笑,接着說:「妳是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
「但是,您有沒有爲登殿的公主着想?大家都很努力,希望能夠嫁給您進入宮中,都引頸翹望您的蒞臨。這一年來,您從來不曾造訪,不覺得大家很可憐嗎?」
「誤會?」真赭薄皺起眉頭,不知道皇太子想要說什麼。
自己也喜歡他,現在也喜歡他。即使如此。
皇太子突然轉過頭,看向其中一道垂簾,下令將垂簾打開。
「我從剛纔這樣聽下來,覺得真赭薄公主好像誤會了幾件事。」
「這樣啊!」皇太子點了點頭,用格外溫柔的語氣說:「他們沒有一件我們平時穿的綾羅綢緞,甚至沒有可以躺下來休息的房子,每到晚上,就會變成鳥形,在認定是自己鳥窩的樹枝上依偎在一起入睡。雖然冬天很冷,但他們從無半句怨言。他們說,因爲有堅強的伴侶,所以什麼都不怕。妳不覺得他們很堅強嗎?」
「那可未必,只是妳太貪心了。」皇太子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而且妳貪圖的是一些對妳而言,根本不必要的東西。既然要圖,就要是爲了自己的幸福。妳要不要重新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
「妳想的沒錯,我現在也喜歡妳,和喜歡其他登殿的公主一樣。」
皇太子說到這裏,對真赭薄露出了令她整個人凍結的詭笑。
真赭薄面對他的笑容……
「妳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如果是這樣,這根本不是理由。」皇太子無情地說:「妳受到大家的期待,但即使沒有入宮又怎麼樣?只能說北家家主看走眼,沒有眼光而已,根本不需要由妳負責。」
「那……」白珠原本想要說什麼,最後卻說不出來。
皇太子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雖然妳剛纔說自己是在幸運的環境下長大,但如果爲了這種富足優渥的生活,讓自己錯失了幸福,那還算是幸運嗎?如果妳認爲饒富的生活就是幸運,就是幸福,那就沒有資格嘆息。但相反的,妳若認爲這不是幸福呢?」皇太子停頓了一下,看着白珠的眼睛繼續說:「那妳就必須採取行動,應該向家主或是母親抱怨,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們。比起綾羅綢緞,妳更想積極追求伴侶的翅膀。妳知道嗎?自己的意志遭到無視,和心灰意冷地認爲不可能做到,這兩者有着天壤之別?妳現在說自己不幸,那北家家主應該也會很困擾。因爲妳一直隨波逐流,唉聲嘆氣,從來沒有主動做過任何事。」
白珠「啊」了一聲,分不清是嘆息,還是悲鳴的聲音,整個人癱軟下來。
「白珠公主。」茶花叫了起來。
不過,皇太子並沒有手下留情。
「白珠公主,我請問妳。妳有做我妻子的心理準備嗎?妳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不想做,一路走到了今天;也就是說,無論是不是消極,這就是妳的意志。如果妳真的希望,我可以娶妳爲妻,但即使妳是我的正妻,我也不會特別優待北家。雖然家主的希望會落空,但妳盡了自己的義務。怎麼樣?這不就是妳的希望嗎?」
「請別再說了!」茶花哭着抱着皇太子的腿哀求道:「請不要、不要再說了……我們太蠢了。所有的過錯,都由茶花我來承受。」
皇太子低頭看着茶花,端正白淨的臉龐冷若冰霜。
「就是因爲妳這麼嬌寵,所以妳的主人一直無法真正負起責任。」
皇太子接着轉頭看着白珠說:「妳剛纔說,已經沒有人和妳依偎了。明明就有啊!不就在妳的肚子裏。」
白珠茫然地看着皇太子,皇太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妳都沒有發現嗎?那是一巳的骨肉,現在已經很大了,沒辦法拿掉了。我雖然並不在意純不純潔的問題,只是這樣沒辦法入宮的,所以,」皇太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道,「如果妳還想入宮,等生下孩子之後,必須在孵化之前就處理掉,而且妳要親手處置。」
白珠立刻站了起來,大聲地說:「您在說什麼?」
白珠轉過身,保護着自己的肚子,露出銳利的眼神瞪着皇太子。
「不要,絕對不要,我不能再次失去一巳!我纔不要入宮。」白珠大喊地叫道:「我會保護這個孩子,爲了保護這個孩子,我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不要靠近我!」
白珠狠狠說完這句話,立刻轉身想逃走,但她發現皇太子看着自己的眼神極其溫暖。她氣喘吁吁,視線不安地飄忽起來。
「妳終於自己做出了選擇,那我就贈送一個禮物給妳。」
皇太子輕笑了起來,語氣極其平靜,和剛纔判若兩人。
「爲什麼?」皇太子注視着自己的皇妹,從他的表情中,完全猜不透他內心的想法。
「請問,您要和我說什麼?」
「沒有,他們應該沒有做會生孩子的事吧!」皇太子若無其事地說。「但是我看她已經陷入了混亂,所以覺得很適合作爲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皇太子背對着馬醉木走向庭院,五加默默地扶着馬醉木站了起來。馬醉木看着那對認真的雙眼,帶着緊張的心情,跟在皇太子身後。
藤波在皇太子的注視下抬起頭,但一看到兄長的臉,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那我想請教一下,妳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
皇太子瞥了一眼交頭接耳的女官,無聲地站了起來。
皇太子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也讓看着他們兄妹的其他人瞠目而視。
皇太子突然移開了原本看着瀧本和藤波的視線,轉身面對馬醉木。
「呃……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那個人穿了一身乾淨的葡萄茶色的上衣和褲子,頭髮很整齊,個子比皇太子更加瘦高。白珠一看到他,淚水就從她那雙明亮眼眸中流了下來。
「不要責怪五加!」馬醉木看到皇太子發怒,慌忙哭喪着臉向前一步。
皇太子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馬醉木瞪大了眼睛。
那是信,而且筆跡不只是曾經看過而已。
「因爲我收到您的信樂不可支……所以疏忽了這件事,沒有想那麼多。」
「白珠……」那個人激動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公主,趕快去吧!」捲起垂簾的五加一臉緊張地說。
周圍的其他人都搞不清楚狀況,尤其茶花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木然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主人和山烏的年輕人緊緊抱在一起。
藤波突然放鬆了臉上的表情。皇太子心疼地看着她,繼續說了下去。
「妳不可能不知道藤波所做的事,更何況藤波是爲了妳才而攔截那些信。」
女官們聽到皇太子的叫聲,立刻住了嘴。
「什麼?」
皇太子淡淡的語氣中沒有任何感情,馬醉木回答的話中,也無法解讀出任何感情。
「一……」白珠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
「所以妳對……妳對早桃妳們見死不救嗎?」
「對。」馬醉木再度坦誠地點了點頭。
馬醉木注視着並沒有看她的皇太子,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但努力傳達心意。
「對,我也記得很清楚,因爲那是第一次收到您的信。」
反到是濱木綿走到皇太子身旁,小聲地問:「白珠真的懷孕了嗎?」
「我可不認爲妳沒有發現這種不自然。」
在已經清場的中庭內,突然響起了第三者的聲音,五加一臉蒼白地跑了過來。
「等什麼?妳的主人知道我也寫信給白珠和真赭薄,而且這不是私信,只是對沒有出席儀式的道歉信,不可能沒發現有問題。」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這一切。
「對,對,是我。」那個叫一巳的男人點着頭。
驀然,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真赭薄帶着濱木綿緩緩走向這裏。
短暫的沉默後,垂簾慌忙拉了起來。馬醉木一臉錯愕,前一刻還茫然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事,完全不知道皇太子爲什麼突然叫自己。
「是?」
五加感受到馬醉木的視線,露出毅然的表情走向前,用好像吵架般的語氣問道:「藤波公主直接把信交給公主,完全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馬醉木公主爲您無法出席感到難過,然後您寫信給她。請問這有什麼問題?我不能理解。」
「對,這是我爲無法參加端午節寫的道歉信後,收到的回信。」
皇太子爲什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馬醉木發自內心感到不解,忍不住偏着頭問。
馬醉木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至今不知道在內心想了無數次的話說了出來。
馬醉木一臉擔心地看着愁眉不展的皇太子。
這些有櫻花圖案的信紙飄出了芬馥的香氣,可能薰過了香。沒有被蟲蛀的信紙上寫的文字墨汁濃淡得宜,運筆圓潤流暢。
藤波拼命搖着頭說道,最後已經泣不成聲了。
「但是,我給四家的公主都寫了道歉信,但奇怪的是,只收到妳一個人的回信,妳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這……」
「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太子沒有動靜,他仰頭看着盛開的櫻花,仔細體會馬醉木飄散在空氣中的話語後,吐出了一口氣。
皇太子對她點了點頭說:「進來吧!」他到底在對誰說話?正當在場的所有人都這麼想時,一個男人跟着皇太子的近侍走進藤花殿。
「是我說了謊!是我一直說,哥哥只寫信給姐姐,只寫給馬醉木公主。馬醉木公主根本沒有錯……所以皇兄,求求妳娶馬醉木公主爲妻,否則我無法忍受。」
「禮物……?」白珠毫不掩飾內心的不信任。
「等一下!」
皇太子沒有看她,語帶遲疑地說:「……妳從小到大,並沒有被灌輸必須登殿的想法,所以和其他公主的心態也不一樣,而且我這個人又這麼不解風情,成爲我的妻子,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是這一次,宮中就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以後還要繼續在這裏生活。就連做好充分心理準備的真赭薄也無法承受。妳現在仍然想成爲我的妻子嗎?」
馬醉木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皇太子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馬醉木說完,緋紅的臉上喜不自勝。皇太子目不轉睛地看着馬醉木的臉。
「但是,妳對早桃她們所做的事不能視若無睹。」
「請問……」
「白珠!」男人終於忍不住跑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呆若木雞的白珠。
「是。」原本戰戰兢兢地看着眼前事態的馬醉木,驚恐地應了一聲。
「是因爲……藤波公主把其他三封信留在自己手邊吧?」
藤波抽抽噎噎,哽咽着說話,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兄長的臉。她一次又一次試着開口,但每次都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下去,最後說出來的話小聲而無力。
白珠放聲大哭,男人撫摸着她的背,她恍惚的雙眼中滑下了淚水。
「……妳想成爲櫻君嗎?」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馬醉木公主嫁給皇兄,否則,我甚至覺得無法原諒……如果不是姐姐嫁給皇兄,我……」
皇太子從懷裏拿出幾張紙。
皇太子冷笑着說:「像妳這麼能幹的女官,應該不難想像藤波做了什麼。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場,一定會咄咄逼人地去理論,說這是『耍心機,玩計謀』。」
「我就知道……」濱木綿沒有多說什麼就退下了。
一巳、一巳、一巳。白珠聲聲呼喚着他的名字。
皇太子露出冰冷的視線看着闖入者。
「皇兄,你喜歡我嗎……?即使在我做了這種傻事之後,你還喜歡我嗎?」
突然有一個聲音哭喊着。藤波推開濱木綿和真赭薄衝了過來。瀧本想要制止,藤波推開她的手,跪倒在皇太子面前。
「這件事等一下再說,」皇太子轉過身,「馬醉木公主,對不對?」
皇太子說完後轉過頭,眼中帶着之前任何時候都不曾有過的情緒——純粹的憤怒。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北家公主。
「我們去中庭吧!我一直想和妳聊一聊。」
「『對早桃她們所做的事』?」菊野問道。
「不會吧?這是不是在做夢?真的是你……?」
「我、我怎麼可能忍受無法與您共度的日子?相反地,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放棄您。這是我內心的想法……或許您覺得我很膚淺,但是我……」
「這……」馬醉木顫抖了一下,一臉爲難地看着五加。
藤波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她不再顫抖,也不再流淚,露出了失魂落魄的表情愣在原地。
「是喔……無論發生任何事嗎?馬醉木公主,」皇太子突然發出銳利的聲音,「所以纔會這樣嗎?」
「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眼前的公主楚楚動人,也很可愛,像小孩子般純潔,美若天仙。
「可以請妳過來一下嗎?」
「雖然妳很無知,但不至於笨到連這件事也不知道。我們和妳相處有一年的時間,最瞭解這件事。」
全場鴉雀無聲。眼前這個笑容很美的少女,看起來就像是突然變成了其他的「東西」,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令人汗毛倒豎,也可以說是不寒而慄。
「但是,」馬醉木爲難地說道:「藤波公主是爲了我做這件事,如果我這麼做,不是會給藤波公主添麻煩嗎?」
「我想成爲您的妻子。」
「不是姐姐的錯!」
「因爲我、我對皇兄,我對皇兄、皇兄你……」
「但是……」
此時已是向暮時分,暮色蒼茫的天空變成了淡紫色,初春的風有點寒意。皇太子抬頭看着從中庭的櫻花樹上飄落的花瓣,沒有回答馬醉木的話,說話的聲音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啊?」馬醉木偏着頭問。
「那我還是要問剛纔的問題。爲什麼妳察覺到藤波做的事,卻什麼都沒說呢?如果換成濱木綿或真赭薄,我相信她們會派人調查這件事。」
一巳?應該只有那個男人聽到了白珠帶着嘆息的聲音。
「一巳。」
「喔,那是……」馬醉木害羞地紅着臉,低下了頭,「這是我寫給您的信,您已經看過了,我感到萬分榮幸。」
皇太子毫不猶豫地點着頭回答:「喜歡啊!」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是殿下保護了我……!」
「妳這一年來,除了東家的家主以外,和三個男人相互通信,這件事沒錯吧?」
馬醉木說完,露出好像仙女般不食人間煙火的表情。。
「妳還記得這個嗎?」
「春殿公主。」
皇太子小心謹慎地開口說道。馬醉木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皇太子眼神更加銳利,濱木綿和真赭薄好似喫了什麼苦澀的東西,目瞪口呆。
「……妳說,都是爲了藤波?」
「對啊!」馬醉木一臉難過地看着藤波,點了點頭。「向白珠公主、真赭薄公主說謊,我也感到很痛苦。但是,藤波公主是同情我的境遇,自己把信攔截了下來。」
所以,在這裏指責自己很莫名其妙。
「而且,雖然我猜想有這種可能,但也只是我的想像而已,並沒有明確的證據,怎麼可能亂說會危及藤波公主立場的話?」
真赭薄忍不住想要開口,皇太子瞥了她一眼,制止了她,然後將視線移回馬醉木身上。
「原來是這樣。姑且當作我瞭解妳說的理由,那我再問下一個問題,」皇太子低聲問道:「妳聽過嘉助這個名字嗎?」
「呃!」五加愣住了「嘉助是東家的僕人,他怎麼了?」,馬醉木聽到這個名字,也完全面不改色。
「嘉助這個人,」皇太子瞇起眼睛,「是包括我在內,和妳通信的三個人中的第二個人,對不對?」
「對,沒錯,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嗎?」
「闖入櫻花宮,最後送了命的那個人就是他。」
「啊!原來是這樣!我完全不知道……真是太遺憾了!」
「妳不知道?真的嗎?他愛慕妳,來這裏見妳,最後卻死於非命。」
「嘉助來見公主?」五加驚叫起來。
「妳第一次聽說嗎?」
「但是,……爲什麼?」五加以困惑的眼神看着馬醉木。
馬醉木反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說:「因爲妳不告訴我母親大人的事。嘉助說,這件事不能寫在信上,既然這樣,那就只能當面告訴我。」
「妳明知道這樣會破壞櫻花宮的規定,還把嘉助叫來櫻花宮?」
馬醉木一臉可愛的表情偏着頭,不知所措地注視着皇太子。皇太子沒有移開視線,也注視着她的雙眼。
「但他是僕人,即使和他見面,也完全沒有問題啊!」
「……是我沒收了。」五加垂頭喪氣地說:「我完全沒有想到是這麼一回事……因爲漂亮的紅色和服,只有真赭薄公主送的那件蘇芳和服,總覺得面子上掛不住。」
「只對藤波道歉嗎?」馬醉木聽了皇太子的話,抬起了淚光閃閃的雙眼。
皇太子的雙臂變成了漂亮的翅膀,發出了啪答啪答拍打的聲音。穿了黑色和服的手臂上,黑衣成爲羽毛的一部分,形成了完美的翅膀,但另一隻穿了白色和服的手臂變成翅膀後,羽毛被袖子卡住,翅膀無法伸直。
「妳剛纔說,讓她穿上了和服?」一個驚愕得顫抖的聲音問道。
驀然,默默聽着他們對話的真赭薄腦海中想起了闖入秋殿的男人說的話,和馬醉木那封信上的收信人名字一致——『公主大人』
「聽說那個男人似乎把雙葉誤認爲其他人,只是叫着雙葉『公主大人』。」
「妳應該不知道雙葉公主爲什麼無法登殿吧?」皇太子對一臉疑問的五加說:「我去問了雙葉公主。那是在新年宴時發生的事,她並沒有得天花,那天晚上,在女官全都出去張羅宴會時,她在家裏遭到暴徒襲擊……」
馬醉木茫然地目送藤波遠去,用那張美麗的哭泣臉龐看着皇太子,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用柔和的聲音對皇太子述說着過往。
「就像這樣,」皇太子輕輕揮着前一刻還是自己雙手的翅膀說:「羽衣是靠意識做出來的,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只要可以變身的人,都可以做出這種羽衣,只是比較耗神,所以當然有衣服穿比較好。」
「山烏都穿羽衣,是因爲他們沒錢,買不起衣服。」雪哉站在皇太子身後補充說:「但是,武人也喜歡穿羽衣,因爲在打仗的時候可以立刻變成鳥形。這就是武人和山烏裝扮相同的原因。」
「馬醉木公主,」五加顫抖着,一口氣小聲地說:「她好幾次都說要回府,她不可能爲了想要入宮而做出這種事。」
「在櫻花宮內,無論對方是山烏還是馬,都不允許密會。」
「早桃和嘉助確實很不幸,我真是太遺憾了,她們——太可憐了。如果我能夠代替她們受這些苦,不知道該有多好。」
即使面對一臉猙獰的五加,皇太子仍然不爲所動,絲毫沒有膽怯。
馬醉木見狀,嫣然一笑說:「那次之後,我就愛上了您……」
「藤波公主,對不起,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妳會產生這麼大的誤會。」
「這哪是密會這麼誇張的事……而且,我當時也沒有想到只是和僕人見一下面,就會違反櫻花宮的規定。我誤會了,真的很對不起!」
藤波小聲嘀咕着,聲音幾乎快聽不到了。
「藤波,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藤波聽到兄長冷靜的問話,終於回過了神。
早桃死了之後,嘉助就失去了和馬醉木聯絡的方式,但是他對馬醉木仍舊不死心,所以爬上了山崖,找到了來櫻花宮的路。嘉助闖入櫻花宮後,搞錯了紅色和服,進入了秋殿,當發現自己走錯了地方,慌忙想逃進了藤花殿。後來,瀧本發現早桃的死因後,殺了嘉助。
馬醉目垂下長長的睫毛,一臉難過的表情,沒有繼續說下去。
問話的人是白珠,她扶着一巳,走過來的腳步發着抖。
「藤波,是妳害死了早桃。」
然後,早桃真的死了。
「那是因爲他做出了犯罪的行爲。」實際動手殺了嘉助的瀧本斬釘截鐵地說,雖然她的氣色很差,但眼神仍然很銳利。「他不僅闖入了櫻花宮,而且還試圖非禮秋殿公主————他犯下了該死之罪!」
『不瞞妳說,可能會有僕人來找我。』
皇太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馬醉木,用極其冷淡的態度開了口。
如今,所有人看着她們兩個人的眼神急速失去了溫度。沒有人說話,只是露出害怕的表情注視着馬醉木和五加,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至今藤波的手上仍然殘留着推早桃後背的感覺,聽到早桃發出的慘叫聲持續了很久,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早桃在黑暗中墜落,在半空中掙扎的那雙白皙的手,一直烙在她心裏。
「等一下!」馬醉木慌忙發出了可愛的驚叫聲。「我的確打算和僕人見面談事情,那個僕人也愛慕我,早桃也表示贊成,我也的確寫信告訴那個僕人,紅色的和服是記號,而且我也的確打算掛紅色的和服。但是……」
藤波驚愕得說不出話,皇太子對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馬醉木聽了皇太子的話,露出了納悶的表情,啞然無語的表情看起來反剛有點蠢。
「唉,看來妳之前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對嘉助說,宮殿的記號就是掛着紅色和服。秋殿每天會將漂亮的和服掛在衣架上,西領名產的蘇芳和服更是必不可少。
「有!我在這裏。」
「紅色的和服。」
五加聽到「兩次」這兩個字,猛然住了嘴。
「啊!」菊野用袖子遮住了嘴巴。
「羽衣……?」藤波疑惑的皺着眉頭。
「相同的手法一用再用,簡直太粗糙了。」皇太子一臉愁容地看着五加,「新年宴的時候,馬醉木在哪裏?」
『如果早桃把這件事告訴濱木綿公主……我會怎麼樣?』
早桃把信交給那個男人時,是當場念給他聽的。然後,她來到掛着漂亮和服的秋殿前時,發現了馬醉木的真正意圖,於是就恍恍惚惚地走了進去,結果被菊野發現了。
「所以早桃身上才穿着和服嗎?如果是這樣,即使變成了鳥形,也無法飛起來!」藤波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一臉茫然地看着白珠,白珠緊接着說:「穿和服時無法變成鳥形,即使變成了鳥形,也會受到和服的阻礙,無法順利飛起來。」
『藤波公主,拜託妳,請妳……』
「因爲穿着和服,就無法馬上變身。」皇太子一揮手,翅膀又立刻變回了手臂。
她一定在墜落的時候變成了鳥形;她一定現在仍然活得好好的,就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即使藤波一次又一次這麼告訴自己也無濟於事,早桃的臉深深烙在記憶中,每天晚上都會若隱若現。
「真的是這樣嗎?我可不這麼認爲。」皇太子看向五加的身後,「妳服侍她多年,她可以絕對知道,如果把真赭薄送的和服掛起來,妳一定會制止。」
皇太子斷言道:「但是,她目前仍然在這裏,而且妳不是成功地制止了她回府嗎?這纔是最好的證明。」
「馬醉木,妳是不是很擔心早桃倒戈投靠濱木綿?然後就對藤波說,早桃可能做出對妳不利的事,結果會怎麼樣?」
「但他是山烏,身份不一樣。」
「但是,」藤波看着站在兄長後方的近侍說:「藤宮連還是近侍,大家不是都穿着衣服嗎?不論端午節還是七夕的時候,他都和皇兄現在一樣,穿了黑色和服。」
「他是男人。」
「藤波,那是羽衣。」皇太子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藤波。
「您到底想要說什麼!」五加大叫着,馬醉木也微微偏着頭,不停地眨着一雙大眼睛。
從皇太子口中說出這麼驚心的事,令人感到羞恥不已。
「我並沒有想殺她。」藤波大聲叫着,抓着自己的頭,「那天晚上,我命令她馬上離開這裏,因爲我覺得必須趕快把她趕出櫻花宮……」
瀧本抱着不知是在放聲大哭,還是在大聲懇求的藤波走進了藤花殿。
『早桃之前說,她會讓我和那個僕人見面,這會不會代表是我帶他進來。』
「殺他、滅口……真是危言聳聽。」瀧本撇着嘴說道。
馬醉木說這句話時,看起來簡直美若天仙。夜風吹拂着她的髮絲,極其柔美地飄動。穩重的灰櫻色表衣外的唐衣上,繡滿了像是代表今天這個日子的櫻花。淡茶色的秀髮在點綴於豔麗櫻花中的金色刺繡上飛舞。
「爲什麼……?早桃爲什麼死了?她爲什麼沒有變成鳥?」
馬醉木哭着抬頭看着皇太子,她哭泣的臉龐還是那麼美。
藤波在她的腳下發抖,但皇太子絲毫沒有手軟。
「我有言在先,我絕對無法原諒那些知道只要沒有惡意,所做的一切都會遭到原諒的人,也認爲不可以原諒。」
馬醉木像小孩一樣天真地哭泣着,皇太子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她的後背。
『藤波公主,我該怎麼辦?照目前這樣下去——如果早桃去投靠濱木綿公主的話……』
馬醉木哭得很傷心。不知情的人會覺得她很可憐。
「所以,這件事是我的錯,馬醉木公主完全沒有任何意圖。」五加小聲嘀咕說。
「然後,早桃發現了馬醉木想要讓嘉助去秋殿這件事。」
還是讓妳親眼看一下最清楚。雪哉!」皇太子嘆着氣。
「因爲我肚子痛。」馬醉木代替五加親自回答,「因爲我肚子很痛……真的很痛啊!」
「啊,怎麼會這樣?」馬醉木突然哭了起來,邊哭邊用雙手捂住了臉,「原來全都是我造成的!都怪我說話引起了誤會!」
皇太子把視線移到一旁,表現出洗耳恭聽的態度。
『藤波公主,怎麼辦?早桃一定會因爲今天的事討厭我。』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決,就根本不是問題了。更何況嘉助因爲這個原因死了。」
「那……那後來呢?」五加無力地問。
「皇太子……您可能不記得了,我小時候曾經見過您。」
「什麼!」跟着真赭薄一起來的菊野尖聲問道:「怎麼可能……但是,要怎麼做到?」
「紅色和服的事,」濱木綿突然開了口,「是早桃發現的。馬醉木應該沒有想到早桃會知道自己寫給僕人的信上的內容,但那個男人不認得字。」
名叫雪哉的近侍機靈地抱着白色和服跑了過來,皇太子將他遞過來的和服穿了一半在身上,雙手緩緩從側面抬了起來。整個過程看起來就像是看到一棵幼樹迅速長成大樹。
在藤波離開之後,中庭內籠罩着難以形容的寧靜。
中庭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藤波身上。
早桃闖入秋殿的那天晚上,馬醉木悄悄去找藤波。
藤波不想讓早桃在櫻花宮內多停留一刻。她聽完馬醉木說明的情況之後,立刻找來早桃,要她馬上離開。
「我要把這句話還給妳。照理說,經歷兩次同樣的事,應該會發現其中有蹊蹺了。」
「藤波公主,大紫皇后召見,我們走吧!」
早桃不願意離開,藤波很生氣。雖然早桃一次又一次對她說:「求求您聽我解釋」當聽到早桃說:「馬醉木也許和您想像的不一樣」時,藤波火冒三丈,大叫着:「妳給我滾」,然後就把她推了下去。
馬醉木聽了驚訝不已,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因爲我發現早桃之後的態度不對勁,所以就在沒有旁人時問了她,她便說出了馬醉木的事……只不過她說可能是她誤會了,所以並沒有說出詳細的情況,然後她就死了。」濱木綿用力摸着額頭,「太可憐了……就這樣死於非命。」
這都是因爲藤波袒護馬醉木,瀧本袒護藤波造成的結果。
「馬醉木公主,」皇太子用完全感受不到絲毫體貼和溫暖的聲音,叫着她的名字。
櫻花宮的人都低下了頭,早桃被發現時,有一半變成了鳥形,但另一半仍然是人形。如果她當時身穿羽衣,應該就不會死於非命。
原來寄那封信的人,就是試圖襲擊自己的那個男人!
「公主當時在別邸。」
「……我也記得。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女人很美,妳現在比以前更漂亮了。」
「但是,嘉助只是逃命,並沒有抵抗。以藤宮連的實力,完全可以活逮他,根本不需要奪走他的性命。妳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其中當然有原因。」皇太子對着瀧本說:「妳擔心嘉助說出早桃的事,所以殺了他滅口。難道我說錯了嗎?」
早桃一定被馬醉木的花言巧語哄騙,認爲她們只是見面說話,於是就答應帶路,但是,馬醉木根本不想親自和嘉助見面。
幫幫我——
「皇兄!」藤波叫了起來,「拜託你,等一下!不是這樣,不是姐姐的過錯!」
「嘉助想要進入櫻花宮,絕對需要有人帶路。早桃接下了這個任務。」
月光下,從她的大眼睛中滑下的淚水宛如大顆的水晶般閃亮,臉頰微微泛成櫻花色,微張的嘴脣宛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般滋潤欲滴,看起來宛如櫻花精靈化身爲人。
「但是,僅此而已!」皇太子淡漠地說道。
『到時候我就必須回府了。』
「您根本不瞭解馬醉木公主!」五加正面反駁了皇太子的質疑。
「早桃原本就不是宮烏……所以我以爲她可以變成鳥形……。而且我聽說只要有那件蘇芳的和服,接下來這段時間都可以不愁喫穿,我就讓她穿上真赭薄的那件衣服……再把她從土用門的舞臺上推了下去。」
「但是,您在上巳節時,不是曾經對我笑……」
「唯一確定的是,我並不是對着妳笑。謝謝妳喜歡我。」皇太子轉身背對着馬醉木,「但是,我討厭妳!」
皇太子走出中庭期間,再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
櫻花盛開。
粉紅色的櫻花浮現在藍色的夜空中,陣陣花雨宛如白浪,深藍色在浪間搖擺。吸進喉嚨的夜晚空氣格外冰冷,彷彿被花吸走了所有的熱氣。
皇太子邊走邊胡亂想着,這是不是該稱爲「花冷」。
月光沒有溫度。被月光玩弄於股掌的櫻花華麗而冰冷。
「喂,瘦皮猴。」
皇太子聽到突然有人叫他,驚訝地回過神,停下了腳步。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白天舉行宴會的賞花臺前的廊道,然後事不關己地發現,自己今天難得動了怒。
「笨蛋,有沒有聽到啊?」
皇太子被打了一下頭,才終於苦笑着轉過頭。
「喂……妳還沒有恢復身份,小心我叫山內衆以不敬之罪把妳抓起來。」
「正因爲這樣,」濱木綿目中無人地抱着雙臂說:「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所畏懼了。因爲沒什麼好失去的,做什麼都不怕。」
「是這樣嗎?」
「當然啊!」
他們兩人突然相對無言。默默凝視彼此,也同時在觀察對方。
「你長高了。」
「妳也是啊!」
「所以不能再說你是瘦皮猴了嗎?」
「和我們家族的人相比,也還算是啦!」
「你實在太聰明瞭。」濱木綿不悅地說完,瞪了奈月彥一眼,「既然你腦筋這麼靈光,你應該爲自己做的事感到心有餘悸了吧!你沒聽過『四面楚歌』這個成語嗎?」
「自從我父親接班之後,宗家的勢力日漸衰弱,沒有理由到我這一代,仍然要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所以我希望四家的勢力旗鼓相當。」
「你果然知道了。」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所以你當時就知道我是你殺母仇人的女兒?」
「那個男人腦筋真的不靈光,如果我是男人,會毫不猶豫選妳爲妃,雖然可能會因爲妳揮金如土而破產。」
墨子疲憊地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那我現在是你的妻子了。」
「喂,妳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相隔十年未見,妳竟然這麼冷淡。」
「小心點!」
「我第一眼看到妳,就知道妳是女生,當時就猜到妳應該就是失勢的南家家主的女兒,爲了以防萬一,還調查了妳的戶籍。確實有人會爲了逃稅而男扮女裝,卻很少有相反的情況,當然會認爲其中有原因。」
「嗯,我知道!真赭薄公主,妳等一下可以來接我嗎?」
「竟然做出這種蠢事。」濱木綿故意大聲嘆着氣說。
「我的本名叫墨子。」
雖然他若無其事地說,但他當時只有七歲左右。
「什麼條件?」奈月彥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態度。
「在山內,能夠掌握政治實權的並不是只有四家而已。」
「然後是這次登殿,妳叔叔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妳的真實身份,所以當我得知妳的年紀,就立刻發現就是妳。」
濱木綿似乎已經不想理皇太子,轉頭看着真赭薄問。
「你一開始就發現了?」
「她還真性急。不好意思,我先去一下。」皇太子自己站了起來,抓了抓頭說。
「妳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妳剛纔不是還在說,只有我適合嫁給他嗎?」
濱木綿的話音剛落,奈月彥就覺得眼冒金星。他大喫一驚,摸着發燙的臉頰,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還以爲妳很愛我。」奈月彥似乎不知道爲什麼會被打。
「女人心,海底針,多學着點!」
濱木綿一下子說「無可奈何」,又說「並不想嫁給他」,似乎並不積極。
聽了真赭薄這麼問,知道她在關心自己,大聲笑了起來。
濱木綿聽了他的話,猛然抬起了頭,奈月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注視着她的眼睛。
「他似乎棋高一着,所以也無可奈何,雖然我並不想嫁給他。」濱木綿嘟噥道。
濱木綿挑起眉毛問,奈月彥坦然地點了點頭。
「呃,是啊,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如果是這樣,我似乎太多事了……」
「遵命。」
墨子見狀,快活地笑了起來。
奈月彥在濱木綿狐疑的視線注視下,把雙手放在已經收起垂簾的欄杆上,他看着下方的雙眼很自然地露出了金烏的眼神。
皇太子和濱木綿同時轉頭看她時,兩個人的態度呈明顯的對照。濱木綿滿面笑容,叉腿而立;皇太子一邊的臉頰很紅,而且跌坐在地上。
奈月彥露出無敵的微笑說道。
「對啊……嗯?」
「我對妳既沒有特別的感情,也沒有愛上妳,即使妳嫁入皇宮之後也一樣。從今往後,只要有需要,我會娶好幾個側室,甚至可能會休掉妳。但是,妳無法表達自己的不服氣,也不允許和我以外的男人有密切的關係。妳必須抹殺自我,只爲我而活。如果妳做好承受所有這一切的心理準備……可以當我的妻子嗎?」
「即使是瘦皮猴,配妳也綽綽有餘。」
濱木綿一臉嚴肅的表情說:「我接受你剛纔所說的一切,不管是不是因爲政治的理由,只要你有喜歡的女人,愛娶幾個就娶幾個。這本來就是自己安排的政治婚姻,所以不必在意我,你喫喝嫖賭都沒問題。但我希望可以爲你送終,雖然我知道這種要求很任性。」
墨子沉浸在難以形容的感慨中,回想起來,這一路很漫長。
真赭薄吞吞吐吐地說,濱木綿終於恍然大悟。
「這有什麼問題嗎?你又沒想殺我,我覺得沒必要在意這種事。」
奈月彥一派輕鬆地說。濱木綿真的開始頭痛。
「原來是這樣,妳認爲我是在將功贖罪,爲我的父母贖罪。」
「所以在這個時間點,已經解決了身份的問題。」
等到夏殿有了新的主人,濱木綿完全被排除在南家之外的今天。
「那不就代表一輩子都這樣了。」
等到中庭的混亂總算平息之後,真赭薄正在找皇太子和濱木綿,當終於找到他們時,忍不住詫異地問。
「真赭薄,妳怎麼會來這裏?那裏已經搞定了嗎?」
「你……」濱木綿立刻領悟了他話中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約定就是約定,既然妳要嫁入皇宮,我就當妳的女官。」
如果選中代表四家的任何一位公主,選上那家的勢力當然就會增強。
奈月彥應該沒想到濱木綿會提出條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真赭薄聽了濱木綿的玩笑話後,羞紅了臉說:「不要開玩笑了!」
「好,我可以向妳保證,那就一言爲定。」
「讓我打你一巴掌。」
「妳千萬別誤會,正如我對真赭薄公主所說的,我無意用感情來選妃,而是在進行極其高度的政治判斷基礎上,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
「那真是太壯膽了。」濱木綿的笑容中沒有一絲嘲諷,「不過,妳不用擔心,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贖罪的因素,但是,」濱木綿發現真赭薄愁容滿面,似乎覺得很有趣,語氣開朗地說:「那只是因爲我無法原諒因爲父母的關係,讓我覺得虧欠他,就只是這樣而已,絕對不是怨天尤人。更何況他並沒有妳想的那麼壞,和馬醉木完全相反,只是他並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所以纔會讓人有那樣的感覺。」
「……他向我求婚。」
「雖然現在問可能有點太晚了……妳真的認爲這樣好嗎?」真赭薄不安地問。
濱木綿露出真摯的眼神說,奈月彥回望着她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大紫皇后嗎?」
濱木綿早就知道他這個人不簡單,但還是無力地抱着頭。
「奈月彥,你看起來也完全沒變,我放心了。不,應該說太遺憾了,如果你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可以被調教好,不知道該有多好。」濱木綿垂頭喪氣地說:「也許不是沒有改變,只是沒有成長而已。」
他們互看了一眼,小聲嘀咕說:「在幹什麼呢?」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奈月彥用好像在閒聊般的輕鬆語氣繼續說了下去。「我需要一個能夠盡皇后的責任和義務,又同時不會破壞四家勢力關係的女人。」
「不是用感情嗎?」
不過,真赭薄似乎豁出去了,雙手扠在腰上挺起胸膛。
真赭薄有點緊張地問,濱木綿淡淡地點了點頭。
皇太子說話時,臉上並沒有遺憾的表情。
奈月彥一臉得意地斜眼確認了她的表情後,再度將視線移向前方。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濱木綿一臉不悅地低聲問他。
「有可能,我沒什麼自信。」皇太子奈月彥一臉嚴肅地說:「先不說這些,妳剛纔問我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只能回答說,一開始就發現了。」
奈月彥說完之後,又立刻補充。
「對,但是大紫皇后召見皇太子殿下。」
濱木綿目不轉睛地看着真赭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簡直有點不太符合目前的氣氛。
「沒錯,正因爲這樣,所以一直等到撫子登殿。」
「……好,既然這樣,那我就答應。」濱木綿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躊躇,斬釘截鐵地回答。她傲然地回答之後,又補充說:「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自從遇到他之後,自己的命運多舛。當年的小男孩因爲自己父母的關係失去了母親,濱木綿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爲他的妻子,但她沒有一天不爲他的幸福祈禱。
「你和四家爲敵,好歹也應該順勢拉攏西家。」濱木綿一臉凝重的表情問「不,現在這樣就好,正合我意。」
皇太子聽了真赭薄的回答後,大步沿着廊道離去。
「……妳趕快去找他,大紫皇后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殺他,千萬不能大意。」
「妳以後就會知道了,那個男人,」她說到這裏,突然收起了笑容,露出溫柔的表情說:「他能夠爲殺了自己母親的人流淚。妳不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極其悲哀,極其痛苦的事嗎?」
雖然光聽字面的意思,會覺得奈月彥在掩飾害羞,但他很認真。他們互瞪着對方的景象,看在旁人眼中,會覺得一觸即發。
「果然!我就知道會這樣……妳怎麼回答?會嫁給他吧?」
「因爲妳和我們這幾個一直夢想嫁給他的人不一樣,妳真正瞭解他這個人,不是嗎?所以我忍不住想,也許妳是因爲這個原因而不想嫁給他,但又覺得妳之前那麼無私奉獻,可能是基於對他的感情。」
兩位公主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相互瞥向對方。
「所以你故意讓真赭薄拒絕你嗎?」
「我並沒有說謊,但如果西家因爲我的關係,進一步增強勢力,的確會很傷腦筋,所以必須在顧及真赭薄公主面子的情況下,讓她對我死心。雖然她本身沒有過錯,但我還是無法選她爲妃。」
真赭薄似乎無法苟同,濱木綿見狀笑了出來。
「妳是指南家的長公主是以前帶壞我的損友這件事嗎?還是指把我帶壞的損友是女生這件事?」
「阿墨,真的好久不見了。」
「原來妳叫墨子,雖然不夠深奧,但是個好名字,以後請多指教。」奈月彥低頭說。
真赭薄聽到濱木綿這麼直言不諱,有點不知所措。
濱木綿大叫着,皇太子忍不住開朗地笑了起來。
「我當然是認真的。」真赭薄瞪着雙眼問:「怎麼樣?既然妳嫁入皇宮是爲了贖罪,我會思考對策。我也可以侍奉妳一個人,而不是連同皇太子一起侍奉。」
真赭薄聽了濱木綿這句話,似乎略微窺視到皇太子和濱木綿之間的過去,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濱木綿突然話鋒一轉。
濱木綿聽了奈月彥的話,鬆了一口氣,那是漂泊多年的旅人終於回到家的感覺。
奈月彥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是啊!」
「怎麼可能?」真赭薄緊張地問。
「妳應該知道他之前體弱多病吧?但不可思議的是,只要一離開宮廷,就完全不會有這種情況。每次都是在大紫皇后的安排下一起用餐後,他的身體就會出問題。」
濱木綿一臉嚴肅地說完,真赭薄臉色大變,濱木綿對她點了點頭。
「妳也要小心,千萬不能在大紫皇后的房間長時間逗留。」
「皇太子,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大紫皇后的房間內瀰漫着陰沉混濁的芳甜空氣,雖然有淡淡的燭光搖曳,但垂簾內幾乎一片漆黑。皇太子儘可能淺淺地呼吸,看着薰香的煙飄過眼前。
「哪有打什麼主意?我只是要娶您的姪女爲妻。」
皇太子並沒有改變說話的語氣,雖然散發出咄咄逼人的感覺,卻又帶着一股雲淡風輕,令人無法捉摸。垂簾內傳出啪的一聲,應該是拍扇子的聲音。大紫皇后似乎心浮氣躁。
「濱木綿已經不是四家的公主了,你選她爲妻,簡直是在愚弄已經登殿的幾位公主,難道不是嗎?」
「您的意思是,這是讓四家蒙羞的行爲嗎?的確是這樣。」皇太子氣定神閒地點了點頭,「四位家主應該會怒不可遏,或是亂了方寸,覺得很丟臉吧?但那又怎麼樣呢?」
皇太子揶揄地笑着說道:「他們想叫,就讓他們叫啊!您是不是忘記了,宗家並不是四家的狗,不需要對他們察顏觀色,扭曲自己的意志。」
「你這種行爲就叫做,」大紫皇后用低沉的聲音嘀咕着,「狂妄自大。如果你以爲能夠靠一個人的能力做任何事,只會喫虧在眼前。」
大紫皇后語帶威嚇的聲音具有讓別人嚇得發抖的威力,但目前站在她眼前的是皇太子,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怕她這種平靜恫嚇的人。
皇太子聽完大紫皇后說的話,立刻露出銳利的眼神,以及不容他人輕視的笑容。
「大紫皇后,到底是誰狂妄自大?我認爲四家不僅狂妄自大,而且已經習慣不把宗家放在眼裏了。」皇太子說到這裏,揚起了嘴角,露出了可怕的笑容。「尤其是南家,這種情況特別明顯。明知道她是殺害我母親的人的女兒,竟然還讓她登殿。一旦公諸於世,絕對會在朝廷遭到抨擊。」
「問題是,」大紫皇后不慌不忙地說:「你不是要讓那位公主嫁入皇宮嗎?」
「沒錯,我不會提這件事。但是,」皇太子滔滔不絕地說:「您在觀相階段就知道馬醉木根本沒有登殿的資格,爲什麼還故意放水?」
「因爲很有趣啊!」大紫皇后帶着惡意地笑着說:「我看好的〈烏太夫〉發揮了超乎我期待的作用。」
皇太子聽了這句話瞇起眼睛,小聲地嘀咕:「原來是這樣,果然不安好心。您知道嗎?貴族口中的〈烏太夫〉和民間流傳的〈烏太夫〉故事大不相同。在貴族眼中的〈烏太夫〉淪爲笑柄,但在平民百姓並不這麼認爲。」
不可思議的是,山烏流傳的〈烏太夫〉是一則兄烏和妹烏的故事。兄烏愛上了一位高貴的公主,皇太子對妹烏一見鍾情,把她娶進了宮內。但是,高貴的公主移情別戀,愛上了皇太子,皇太子也對妹烏日久生厭,回應了公主的追求。最後,在感情中出局的兄妹兩人都因爲自己所愛的人而走向悲慘的結局。
「正因爲這樣,所以我才選濱木綿爲妻。我想您應該瞭解我的用意。」
離開大紫皇后的房間,走在往藤花殿的通道上,真赭薄正猶豫着該不該問,皇太子主動向她說明。
「當然。」皇太子點了點頭,「那個男人也是狠角色,但他內心應該對馬醉木提高警戒,可能擔心她也步上她母親的後塵。所以馬醉木明明身體沒有問題,卻說她體弱多病,把她和之前對浮雲忠心耿耿的侍女一起囚禁在別邸內,雖然最後一切都是白費力氣。當今陛下如果臉皮可以像東家的家主那麼厚就好了,問題是他太懦弱了,所以爲了彌補失去浮雲的痛苦,突然迎娶了側室,生下了我和藤波。」
皇太子面無表情地看着嘴脣顫抖的父皇,猛然發現一名女官在門口附近不停地鞠躬,看到她那有着漂亮髮色的長髮——
「我不會說哪一則故事才正確,這是傳說。而且既然活在這個世上,我們都是烏鴉,我發自內心認爲說別人是〈烏太夫〉這件事很莫名其妙。但這並不是我的重點,我要說的是宗家差不多該恢復應有的樣子了。難道您不認爲擁有身爲宗家人這種自覺的人太少了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大紫皇后的聲音中明顯帶着怒氣,「如果你在說藤波和瀧本的事,這是櫻花宮內部的事,你無權干涉。」
「父皇,好久不見。」
「浮雲公主是怎麼死的?」真赭薄有點好奇這個問題,忍不住問道。
真赭薄看着他黯然的眼神,暗自嘆了一口氣。
當時正在討論該由誰擔任藤波的羽母,最後推舉了浮雲和南家家主的妻子。
「爲什麼要這麼做?」
南家家主夫人送給了爭奪羽母的對手浮雲,但不知道爲什麼,浮雲沒有使用,而是送到了十六夜的手上。
皇太子不以爲意,繼續邊走邊說。
「我聽說你已經決定娶誰入宮了,到底是?」
但爲什麼現在要寫信給馬醉木?
皇太子立刻停下了腳步,真赭薄訝異地看着他。
「……當今陛下應該沒有對浮雲忘懷,纔會想從朝思暮想的人的女兒身上尋求安慰。」
男人氣度不凡,眉清目秀,但此刻臉色鐵青,額頭上冒着冷汗。他就是剛纔沒有提到的,第三個和馬醉木通信的人。
「妳認爲有必要告訴她嗎?」
「所以,」真赭薄震驚地說:「東家家主一開始就知道馬醉木不是自己的女兒嗎?」
在兩人互瞪的緊張氣氛中,聽到走廊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他在說什麼?真赭薄知道濱木綿很在意自己的父母所做的事,也知道她很愛皇太子,所以一旦得知這件事,一定會欣喜若狂,更自由地和皇太子相親相愛。
皇太子可能沒有想到真赭薄會問這個問題,他瞪大了眼睛,但沒有思考太久。
真赭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絕對是一個悲劇故事。
在山內,除了四家,還有宗家也能夠掌握政治實權,也就是金烏本人。日嗣皇太子奈月彥從出生時,就被認爲是真正的金烏。照目前的情況,以後將繼承父親目前掌握的政治實權,到時候會怎麼樣?皇太子用這種言外之意向大紫皇后施壓。
拼命鞠躬的真赭薄鬆了一口氣,跟在他身後。
真赭薄注視着他的臉,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怒氣漸漸消散。
「我曾經見過濱木綿的母親一次,濱木棉和她長得很不像,她母親看起來就是小家碧玉。或許會和人勾心鬥角,但不可能做出殺人那種可怕的事。」
皇太子用很不自然的開朗聲音說完,轉身離開了。
「當時聽說是南家家主夫人送了薰香,但是長大之後,我對這件事產生了質疑,調查之後發現,南家家主夫人的確訂購了特別的薰香,但並不是送給我母親,而是送給東家。」
沒想到皇太子竟然想要持續利用濱木綿的罪惡感,簡直不可原諒。
「這時才終於真相大白,那個孩子並不是當今陛下的孩子。」
氣氛一度變得很凝重。
當他們終於能夠常常見面時,當今陛下,也就是當年的皇太子,打算迎娶浮雲爲側室,然而,在此之前發生了一起事件。
「……是伽亂吧?」
「奪走我母親性命的那種毒,如果只是少量使用,可以混在薰香內作爲安眠藥,大量使用會導致身體失調,而且也只是會讓人感到不舒服而已。但身體特別虛弱時,情況就不一樣了,由其在分娩後立刻使用,就會一直昏睡不醒。」
「是濱木綿,不是四家的任何一位公主,沒有背景,絕對不是馬醉木。」皇太子冷冷地說完,瞪着父親,「您竟然做出寫信給馬醉木這種蠢事,藤波也對您的行爲傷透腦筋。浮雲和馬醉木不是同一個人,您不可能在馬醉木身上尋求無法在浮雲那裏得到的答案。」
「什麼問題?」皇太子仍然一臉無助的樣子。
默默走了一段路後,皇太子突然開口說:「聽說她和我母親很要好,那是在我出生,藤波也出生之後的事,所以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很久了。」
「奈月彥。」身穿薄衣的男人一走進來,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叫了他一聲。
伽亂是南領特產的香料,從十六夜枕邊的薰香中發現其中含有大量伽亂。由於只有南家有辦法做這種事,所以南家家主和他的妻子陷入了困境。
濱木綿沿着廊道走了過來,皇太子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跑向她。
「但如妳所知,結果被大紫皇后捷足先登了。浮雲回了府,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無法見面。」
五加得知浮雲懷孕後樂不可支,但遲遲沒有接到入宮的消息,而且原本常常召喚的皇太子也突然不再上門。
馬醉木和那個男人簡直就是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相反。
「不,等一下,這也許代表濱木綿的父母根本是無辜的,不是嗎?」
「這當然也是我說的情況之一,但我最想說的並不是這件事,最缺乏身爲宗家人自覺性的就是那一位,還有您自己。您的行爲絕對不是身爲宗家人應有的。」皇太子冷笑着繼續說:「您至今仍然是南家的人,所以您輕視我,想要撮合自己的兒子和撫子。」
「當今陛下當時對浮雲一往情深。」
皇太子的聲音已經超越了憤怒,聲音中也帶着一絲寂寞。
「無論馬醉木還是浮雲公主,真希望她們的幸福不會導致他人的不幸。無論如何,浮雲死了,她的確很可憐。」
「當時這麼認爲,至少一開始是這麼認爲。」
奈月彥嘀咕道。
原來如此,濱木綿說的沒錯。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不知道誰是真正的父親,但浮雲無法入宮,最後成爲目前東家家主的側室。」
「對了,皇太子,之前您從這下面經過時,到底是對着誰在笑?」
「無論別人說什麼,馬醉木都會相信自己清白無辜,她的母親應該也一樣,所以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周遭的人陷入再大的不幸,她們都會永遠幸福。正因爲這樣,」
「雖然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知道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是被男僕殺死的,她外出賞櫻時,被男僕用刀刺死了。」
原來真相是這麼一回事。真赭薄忍不住想,真是太驚人了!
真赭薄啞口無言,皇太子悶悶不樂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濱木綿得知這件事會是什麼感想!」真赭薄忍不住大叫起來。
真赭薄用力吸了一口氣,正想破口大罵,突然察覺了皇太子臉上的表情,立刻閉了嘴。因爲皇太子露出了很不像他的無助表情。
外人都知道,南家兄弟不睦,弟弟很可能利用那件事,把哥哥趕下家主的寶座,自己成爲家主。
「浮雲在入宮前就懷孕了。」
「所以,」真赭薄倒吸了一口氣,說話很是緊張,「馬醉木是當今陛下的……?」
濱木綿正在等待的賞花臺就在前方,真赭薄突然心血來潮地探問。
大紫皇后並沒有回應皇太子的話。
這是皇太子明確發出的威脅。
「被……被人殺害?」真赭薄驚叫着停下了腳步。
「您對馬醉木和她的母親……有什麼感想?」
皇太子暗示着言外之意,垂簾內還是沒有反應。
既然這樣,其他的事就不必追究了。真赭薄心想。
「妳說呢?」皇太子裝糊塗,「我已經忘了這件事。」
皇太子輕嘆一聲回答:「被人殺害了。」
「有人來接我了,那我就先告辭了。兩位要不要難得夫妻團聚一下?」
「浮雲的一頭黑髮很美,而且遠近馳名,」皇太子靜靜地說:「聽說刺殺她的男僕有一頭罕見的淡茶色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