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名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8萬 字
「你說要放棄營救志帆?」大天狗驚叫出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奈月彥立刻否認,重新申明:「而是指,像昨天那樣的做法,無法把志帆大人帶回來。」
三人正在大天狗家,自從志帆和外婆在神域邊界見面後,已經將近一天了。
久乃昨晚住在大天狗家的客房內,聽到奈月彥這番話,露出悲痛無比的神情。
「沒這回事!」久乃拼命地訴說:「只要我一直去,志帆一定能夠找回自我。」
奈月彥看着她不願放棄的模樣,內心不由得擔憂起來,她的氣色比昨天更差。
「若妳多次造訪,恐怕還沒等到志帆大人改變心意,就會被猿猴或是山神發現。而且……」奈月彥略頓,搖首說道:「妳們見面之後,我有和志帆大人稍微聊了一下。」
與志帆談過之後,奈月彥領悟到一件事——
在目前的情況下,無論久乃再說什麼,都無法撼動志帆的意志。
▽
「妳外婆很擔心妳。」
志帆在喫晚餐時,隻字未提和外婆久別重逢的事,一如往常地和椿開心地喫着飯。
當一切都收拾完畢,志帆離開山神身邊時,奈月彥叫住了她。
此時,志帆的眼神開始飄忽起來。
「是啊……我很感謝外婆來看我,而且她這麼擔心,我也十分過意不去……」志帆低着頭說完,隨即很快抬起頭,急切地說:「但是我現在不能離開椿。拜託你,千萬不要讓那孩子知道這件事。如果祂得知我想回家,一定不願意再聽我的話。」
志帆走出洗手處,正準備回去山神的居室。居室離這裏相當遠,志帆卻似乎格外小心,擔心山神躲在哪裏偷聽。
雖然志帆不至於害怕,但與平時不太一樣的態度,還是讓奈月彥感到有點納悶。
「當初請妳不要離開神域的不是別人,就是我,所以我無意勸妳回去人界……」
奈月彥和只是透過傳聞瞭解神域狀況的大天狗不同,他原本就不認爲志帆能夠輕而易舉重返人界,再加上目前山神和八咫烏之間的關係逐漸改善,他內心着實也爲志帆回到神域鬆了一口氣。
然而,之前自信滿滿的志帆,爲何現下表現出害怕山神動怒的言行,他對此感到不解。
「山神目前看起來很平靜,請問妳爲何如此害怕?」
「喔!我知道了……你一定聽我外婆說了什麼,她向來都這樣。」志帆低聲嘀咕道。
「之前我就感到很奇怪,一般來說,會讓被帶來作爲人牲的女人生下山神,養育山神長大嗎?既然日後都要被喫掉,卻還讓女人扮演母親的角色,不是很不自然?因此我一直在忖度,活人供品原本可能並非人牲,而山神原本也不會喫那些活供。」
「怎麼了?」
鋪了榻榻米的地上,放着有各種刺繡裝飾的桃紅色或金黃色的外袍,上面堆放許多很像山神最近開始佩戴的翡翠和瑪瑙首飾。髮飾和鑲了琉璃珠的王冠,也從黑色漆器的工具箱內滿了出來。
「你們沒有好好說服志帆,竟然還好意思大模大樣地召喚我。」他狠狠瞪着奈月彥。
「對,她一定會說,不希望山神成爲妖怪,並努力把祂變回原來的模樣。」
「無論是基於什麼原因,目前的她將山神視爲兒子倍加疼愛,這是事實。在這種狀態下,她不可能求助。若不顧一切消滅山神,她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傷害,這也算是在營救她嗎?對你來說,得到新山神的地位和營救志帆,到底孰重孰輕?」
「啊?」少年滿臉狐疑地質問:「若無法說服志帆,那你們有什麼打算?難道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她和山神一起殺掉嗎?」
「志帆嗎?」英雄瞇起眼眸反問。
少年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露出了苦笑。
對於效忠山神後自己內心浮現的疑問,奈月彥終於產生了確信。
「原來的名字?你是說,山神除了『山神』以外的名號嗎?」大天狗瞪大了眼反問。
「那傢伙在喫人牲之前,應該有個正式的名字。」英雄語氣嚴肅地回答:「神的名字就是神的存在本身。你們聽好了,這個山神是換過名字、變更過標籤而持續生存的載體,是帶有以前記憶的自我。」
「趕快拋棄不切實際的希望,動手營救志帆吧!」英雄冷然地說。
反過來說,只要能夠想起神名,就能尋回失去的記憶。
只要查出祂原來的名字、找回祂非惡神的自我,理論上,志帆就不會成爲人牲。
志帆看見目瞪口呆的奈月彥,一臉手足無措地跑了過來。
「他不見了。」完全遭到無視的久乃低喃着,接着目瞪口呆地驚問:「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雖不中,亦不遠。那個山神以前的確並不是想要人牲的神。」
到底哪些是志帆自己的意志?哪個部分是山的意志?
英雄語帶挖苦地說完,便像一陣輕煙般消失了。
「總之,我是經過充分思考,才決定繼續留在這裏,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想回家。」
志帆滿臉懊惱地咬着嘴脣。
「『妳根本就不動腦筋,當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如果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喫大虧的。』……我早就聽膩了。」
▽
少年倚靠在大天狗的書桌旁站着,明顯比前幾天長大了不少,外表看起來約十五歲左右,身上的衣服比之前高級了一點,原本不太健康的膚色,以及獨特的頭髮色澤都改善了。
志帆訝然地睜圓眼眸,愣怔了半晌。
「沒錯。」
大天狗不禁爲久乃感到憂慮,他冷靜的眼神看向奈月彥。
「應該是吧!」志帆附和地點着頭,語氣卻十分冷淡。「死去的爸爸也經常對我說相同的話:要我學會保護自己、要我更加合理思考。這不就等於在說我做事情不動腦筋嗎?但我明明就有在思考啊!」
奈月彥精瘦的身軀微微一僵,由於感同身受,下顎不由得抽緊。
久乃錯愕地盯着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少年,奈月彥和大天狗則爲其他原因感到驚訝。
「當人牲變回巫女,妖怪也漸漸變回神原來的樣子……」奈月彥說完,轉頭定睛看向少年。「若是如此,被召喚來消滅妖怪的英雄就傷腦筋了。一旦必須消滅的妖怪不再是妖怪,英雄也就失去存在的意義。」
之前替她準備的替換衣物,都是簡單樸素的白色小袖,然則現下志帆穿着一件繡着白色菊花和紅色檜木扇、富有光澤的深藍色高級衣裳。
「如果是這樣,也就可以合理解釋志帆爲何能獲得凡人不可能有的力量。因爲她完成了巫女該做的事,所以得到身爲神之侍奉者的力量。」
「於是名不副實的巫女就淪爲人牲;沒有得到巫女的祭祀而鎮日作祟的山神,就變成了喫人的妖怪。」
陡然,她露出不悅的表情,模仿起外婆的口吻。
奈月彥把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一旦人牲求助,我就可以採取行動,這是必要步驟。」
「這代表,你也忘記了自己身爲神的名字。」
大天狗看着眼前的一切,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至少志帆深信,自己是憑着意志回到這裏。從她對久乃如此淡漠的態度,不難發現此刻的她已不再是原本的她。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我相信並不會持續太久。目前那孩子仍需要我,因爲祂缺乏被愛的自信,纔會感到不安,所以無論發生任何狀況,我都不會離開祂。當祂能夠對別人愛祂這件事產生信心時,即使我不在身邊,衪也應該沒有問題。到時再來跟祂談回到人類世界,相信椿也能夠保持冷靜。」
果然不出所料。
少年的身體狀況看起來相當不錯,臉上的表情卻十分不悅。
抱着雙臂的英雄露出略有深意的銳利眼神,凝視着奈月彥。
少年聞言,立刻露出極度不快的表情。
「我知道你一開始就對我的提議不感興趣。」
「原來如此,很多活人供品傳說的原型,都是巫女嫁給神的故事……巫女是神的妻子,同時也是御子神的母親。」大天狗深感佩服地說:「你是不是認爲目前的活供和山神之間的關係,也是經歷相同變遷的結果?」
原本繃緊神經的大天狗頓時放鬆了全身,頹然地倒在沙發上。
「不過時間不多了,這座山上有我們無力干涉的力量在發揮作用,尚不清楚日後會產生怎樣的影響。你們胡亂行動,是無法解決問題的。」英雄停頓了片刻,用指尖敲着桌板建議道:「無論如何都想讓山神恢復原樣,那就努力找出祂原本的名字吧!」
「有什麼事?」
「慚愧。」奈月彥冷靜地鞠躬,歉疚道。
少年依舊一動也不動。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和之前相比,目前稍微能反映出內心想法的志帆更令人滿意,但腦海中總會閃過久乃的說法,又認爲不該輕易如此指望。
志帆特別強調「再等待一段時間」這幾個字,彷彿祈禱般地緊緊交握雙手。
她並不知道她的母親也十分憂心,纔會去向久乃討教。
該不會是應該要養育山神長大的女人沒有盡責,喪失了巫女的資格,因而被喫掉,作爲懲罰?
「對我來說,志帆當然最重要。」英雄不悅地說完,大聲嘆氣道:「唉,好啦好啦!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儘量試試看。」
神明若沒有充分被人祭拜就會作祟,這是神的本質。而巫女安撫凶神,從普通人變成神的侍奉者,且一旦疏於祭祀,就不再是巫女。
「等一下,照理說,我也應該帶着歷代族長的記憶出生,卻一點都不記得。」
「只不過,你說的情況並非全都是事實。」少年補充說:「我並沒有試圖讓山神變成妖怪,而是認爲即使山神稍有改善,也無法完全恢復成原本的樣子,纔會這麼焦急。」
大天狗和久乃感到困惑,奈月彥閃着銳光的黑眸仍舊注視着少年。
「山神現在已經漸漸不再是妖怪。最好的證明,就是你完全無法出手。」奈月彥不甘示弱地反駁道:「我認爲目前放棄還言之過早,志帆大人應該也持相同的意見。」
然而,少年卻沉默不回答。
英雄用力抓着頭,露出憤恨的眼神抬頭睨覷着奈月彥。
奈月彥覺得她就像全心全意育兒的母親,和剛被帶來這裏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若不解決這個不安定的山神,有朝一日,祂可能又會變回妖怪,危害志帆。只是希望在造成無可挽救的後果之前,將志帆營救出來。以少年外形現身的英雄如此主張。
「奈月彥!」
「所以山神果然還沒有完全妖化?」他平穩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振奮。
「……所以妳打算無視妳外婆說的話。」
少年依然默然不語。
「……情況就是這樣,志帆大人目前完全沒有丟下山神回家的打算。無論久乃婆婆再怎麼苦口婆心,這件事應該都不會改變,我認爲眼前還是放棄說服她吧!」
既然志帆本人都這麼決定,奈月彥也無可奈何。
然而,從志帆說話的語氣中,感受不到她爲此良心不安。
「妳真是很難得一見的人。以我的立場,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不過還是有點擔心,妳是否太過於利他了。」
「因此,你無論如何都需要志帆大人的求助,如此一來,巫女就會再度成爲人牲,山神也會變成妖怪。這時,你就能以英雄的身份大顯身手。我沒說錯吧?」
「這正是我想請教的問題。」奈月彥並沒有退縮,沉穩地直視銀髮少年。「你之前說『事到如今,已經爲時已晚了』,既然這樣,爲何還在等待志帆大人求助?」
「你既然這麼說,是否代表除了說服之外,還有其他想法?」
奈月彥敏銳地察覺到少年含糊其辭的回答,背後隱藏着什麼含意。
「這到底是……?」
「只不過,要尋回失去的名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可以盡情掙扎,直到你自己滿意爲止。」
「那是因爲有我陪伴在祂身旁,只是我有點失策了。」志帆語帶後悔地嘟噥道:「我不小心讓祂覺得只要有我在,一切就不會有問題,因此祂比之前更依賴我。所以……可不可以請你轉告外婆,請她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而且志帆在這座山上的任務,是把嬰兒培養成出色的山神。只要查出山神真正的名字,志帆也能成爲出色的巫女,讓那位山神成長爲原本的模樣……」奈月彥一臉冷肅地接過大天狗的話,繼續說道:「當志帆大人完成使命之後,山神就有可能釋放她。」
久乃一臉凝重地聽完奈月彥的陳述,低頭默默不語。
「雖然很對不起她,讓她擔心了。」
「這不是因爲她擔心妳的安危嗎?」
「因爲她已經被這座山洗腦,處於不正常的狀態嗎?」
「他們都說我很笨,竟然主動做一些讓自己喫虧的事。其實別人無法理解我也沒有關係,但不要把我當傻瓜,還逼迫我接受他人的價值觀。」志帆慍怒地說道:「我覺得如果乖乖接受,才真的是不動腦筋呢!至少媽媽從來沒有把我當笨蛋。」
▽
我想和你談一談。他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耳邊就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
奈月彥回到神域,發現山神的居室內堆滿了色彩繽紛的布料。
「是啊!但在此之前……」奈月彥略頓,深深吸了口氣,乍然明確地呼喚道:「要消滅妖怪的英雄,若你聽到我的聲音,就請你現身……」
志帆說話的聲調,聽起來格外平靜。
「……也就是說,」他拿下眼鏡,揉着酸澀眼睛,說道:「我們必須調查山神在喫人牲之前,別人稱呼祂的名字。」
「我並不否認,但我們無法說服志帆大人改變心意,這也是事實。」
「一旦忘了名字,失去載體的記憶當然就會離開身體,重要的自我也無法維持完整的形態。祂不知道自己是誰,因此迷失了儀式的本質,整件事便開始變了調。」
志帆還沒有開口,山神就神氣活現地開口。
「是我吩咐真赭拿來的,因爲不能讓母親大人一直穿那麼簡陋的衣服。」
「奈月彥,你也幫忙說些話。我明明不需要這麼多衣服,這孩子就是聽不進去。」
「母親大人,妳不喜歡衣服嗎?那說說看想要什麼?」山神樂不可支地問。
志帆抱着頭,看向在房間角落露出苦笑、穿着白衣的真赭。
「椿,你聽我說,之前的確曾經覺得物資不足,但自從真赭來了之後,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如果再添置衣物,就變成鋪張浪費了。奈月彥,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奈月彥瞧見表妹露出爲難的眼神,又瞥向山神和志帆,最後決定不得罪任何人。
「……可以稍微添個幾件,而且穿在妳身上很好看。」
「就是嘛、就是嘛!」山神聽了奈月彥的稱讚,心滿意足地點頭說:「喂,烏鴉,以後再多帶一些過來。」
「不行不行,這些衣服就已經夠了,暫時不需要。」志帆轉頭對着真赭說:「那些裝飾品都帶回去吧!」
「爲什麼?妳也不喜歡珠玉嗎?」山神一臉大惑不解地問。
「雖然我很喜歡漂亮的東西,但並不表示想戴在自己身上。」志帆柔聲地解釋完,接着一臉嫌棄地說:「而且戴了那些髮簪,根本沒辦法打掃房間。」
「反正有真赭在,妳不需要自己打掃啊!」
「你該不會打算讓真赭負責所有的房間?」
「她一個人如果忙不過來,要不要再找其他烏鴉或是猿猴,增加這裏的人手?」
「自己的房間當然要自己打掃,否則你永遠都無法獨立。」
山神聽了志帆的話,倏然顯得有些惶惶不安。
「志帆,等我長大以後,妳就打算離開這裏嗎?」祂低聲問道:「妳會離開我嗎?」
空氣中充滿一觸即發的緊繃。
「……你真傻,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志帆緊咬着嘴脣,溫柔地拍拍椿的頭。
「烏鴉和猴子的故事?那是什麼?」奈月彥好奇地反問。
這位姬神被認爲是海神的女兒。
「玉依姬?」
這很像是天狗這種精明的生意人做事的方法。奈月彥內心暗忖道。
「剛纔的問題是怎麼回事?你在調查椿嗎?」
「距離現在兩百一十一年前。」
「不好意思,我一直髮問。」久乃誠惶誠恐地舉起手。「請問分靈是什麼?我只有偶爾聽過分祀。」
「對,之後的商業交易都有明確的紀錄,卻完全沒有留下當時和八咫烏之間的談話,以及對山神的評價之類的內容,所以沒有參考價值。」
「山神大人,我有一事想要請教。」
「這就是故事的內容。」
「玉依姬?該不會是玉依姬尊?」
「她被認爲是初代天皇,也就是神武天皇的母親,相當於目前天皇家族的祖先。」
「真希望太陽趕快露臉。」
「儘管無法斷言這些神原本就是同一個神……」大天狗瞥了書櫃一眼,說道:「但和魂、荒魂經常被視爲不同的神,分別進行祭祀。所以只憑剛纔那些線索,還無法斷定山神的真面目。」
於是,每當村民希望放晴天時,就去會拜託山神的烏鴉使者。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我也找到一些線索。首先是這些文獻資料……」他把紙袋裏的資料夾拿了出來,繼續說道:「調查了我們天狗和八咫烏的交易紀錄後,發現最古早的紀錄是天明十年,也就是一七八四年。」
某次,霪雨霏霏的壞天氣,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村莊裏農作物全毀。
「而且幫助我逃走的人和歷任活供,好像都叫玉依姬。」
「若你們願意提供食物,我可以幫你們請求山神,讓天氣放晴。」
——————
(注*2)賀茂別雷神,爲日本神道之神祇,該神祇在《古事記》及《日本書記》神話中並未出現,神名中「別」乃分開之意,是「擁有將雷分開之力量」的神祇,卻不是雷神。↑
英雄果然說對了,山神忘記自己的名字。
「簡單地說,和魂就是溫和平靜的部分,荒魂就是粗魯暴力的部分。剛纔提到的三輪大物主神,在某些書籍中,就成爲大國主神的和魂。」
大天狗顯得十分興奮,久乃則滿臉訝異。
玉依姬的姐姐豐玉姬,和天皇家的祖先天津神結婚生子,由於丈夫違反了不守護她分娩的約定,於是她不得不在生下孩子後獨自回到大海。之後便由妹妹玉依姬代替姐姐養育那個孩子長大,並和他結了婚,生下神武天皇。
「神社的祭典不是經常有神降儀式嗎?看到那個儀式,就會有人納悶,難道神明平時不在神社內嗎?其實並不是這樣,本靈隨時都在神社內,所以才說神能夠分裂。」
「祂以前應該並不是會喫人牲的神,只要知道祂之前的樣子及名字,或許能幫助山神大人。」奈月彥微微頷首,接着問道:「妳有發現什麼嗎?即使只是直覺也無妨。」
村民也照做了,太陽果真露了臉,於是村民開始拜託山神的猴子使者。
「我搞不懂那些複雜的神話故事,所以跑到鄉土資料館和縣立圖書館查閱資料。在那裏找到戰後不久出版的書,裏面專門收錄這一帶的傳說,但除了在村莊內流傳的故事以外,並沒有新的軼事。只有龍沼的活人供品傳說,以及烏鴉和猴子的故事。」
「那倒沒有,只是我沒辦法告訴你。」山神滿不在乎地說:「因爲這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記了。」
上次三人決定事情有所進展前先分頭調查,現下正聚集於大天狗家的客廳。
烏鴉和猴子一起反省,認爲都是貪心誤了事,於是約定各自承擔一半的使命。
奈月彥遲疑了一下,不確定是否該據實以告。不過,當瞥見志帆一臉嚴肅的表情後,便改變了主意,認爲實話實說纔是上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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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中洗澡的玉依姬撿到一支紅色的箭,便置於枕邊,豈料她竟然懷孕,還生下了孩子。爲了找出誰是孩子的父親,外祖父把酒交給那個孩子,請他拿去給爸爸喝。結果孩子衝破屋頂,飛上了天空。而他的父神是火雷神,也叫大山咋神。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山神歪着頭反問,並沒有動氣。
「啊,對喔!還有這個問題……」大天狗聽了奈月彥的話,頓時感到沮喪。
「我認爲和這些神話有關的神之分靈,就是山神的真面目。」
神武天皇雖然是和八咫烏有密切關係的神,但有傳說認爲他妻子的母親是活玉依姬,也有傳說認爲,賀茂玉依姬的父親,就是當年爲神武天皇帶路的八咫烏。
「抱歉,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志帆咬脣思忖了半晌,低垂眉尾,露出沒什麼自信的苦笑。
當那個活供想要逃走時,就被猿猴殺死了。
「不,我能說的差不多就只有這些。」志帆抬眼注視着奈月彥說道:「而且回來這裏之後,就不曾做類似的夢。不知道有沒有參考價值?」
「還有其他叫這個名字的神嗎?」久乃好奇問道。
這時,久乃從揹包中拿出手抄的筆記本。
久乃聽了他的說明,似乎終於瞭解。
這也是三輪山傳說和大神神話的故事內容。
「那是誰?」
「啊?就這樣而已?」大天狗聽完,有點泄氣地說:「聽起來很現代,以傳說來看,故事情節缺乏惡毒的元素。」
「簡直多如繁星。」奈月彥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不要這麼性急。問題在於,玉依姬並非只有一人。」奈月彥搖着頭回應。
「最後是賀茂別雷神
㊟
的母親,賀茂的玉依姬。」
猴子見狀,放聲大笑。
神和人的靈魂可以根據性質,大致分爲〈荒魂〉、〈和魂〉兩大類。
「有,很有價值!」他意味深長地點頭回答。
等一下、等一下!大天狗急切地說完後,乍然捂住自己的嘴。
「這個故事不就表示,烏鴉和猴子都是山神的使者嗎?」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剛纔所說的三位女神中的其中一位,和志帆說的玉依姬是同一位神明嗎?」
山神和志帆都困惑地瞪圓了雙眼。
志帆還沒有回答,奈月彥就先插了嘴。
「我跟你說,來這座山上之後,我有時會做奇怪的夢……也許真的就只是夢而已,可能沒辦法提供什麼線索。」
所謂分祀,就是讓神分裂,在各地祭祀。分裂的神就是分靈,也稱分香,祭祀分靈的神社則稱爲分社。神明本尊叫做本靈,祭祀本靈的神社稱爲本社或本宮。
(注*1)大物主神,是日本神話中登場的的神祇,別名爲三輪明神,具備蛇神、水神和雷神的神格。↑
這位是因丹塗箭傳說出名的玉依姬。
「通常認爲,玉依姬這個名字是指神靈附身的女人,也就是侍奉神的所有巫女。」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奈月彥點着頭回答:「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雖然乍聽之下,剛纔的三個神話是不同的故事,但在這一帶認爲三輪氏、賀茂氏和秦氏互有關聯,彼此有深入而複雜的關係。若要找相關的神話和傳說,絕對不在少數。」
「除此以外,還有大物主神的妻子活玉依姬。」
「什麼事?幹麼這麼鄭重其事?」山神仍緊抱着志帆,轉過頭問道。
「聽到玉依姬這個名字時,我聯想到三位有名的神明。首先,就是剛纔提到的,神武天皇的母親玉依姬尊。」
「我猜想是這樣……至於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知道別人以前是怎麼稱呼您——也就是山神大人以前的名字。」
而且神明很麻煩,即使是同一個神明,靈魂的性質不同時,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名字,而且還會被視爲不同的神。
「等一下!」
巫女是被神所愛的女人,可以是神的母親、妻子或是女兒。因此,許多神的名字都叫做玉依姬,全國各地也有無數祭祀玉依姬的神社。
「沒這回事,妳現在做的夢,已經不是普通的夢了。」奈月彥振奮地說道。
活玉依姬是個花容月貌的女人。某日,一位身份不明的男人經常來找她,她好奇對方究竟是誰,於是就把綁了線的針偷偷別在男人的衣服上。最後發現那根線連到大和的三輪山,才知道男人就是三輪山的大物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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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過了一陣子,烏鴉因大喫大喝,過胖飛不起來,不小心掉進了龍沼。
「妳認爲,這就是活供變成人牲的契機嗎?」
聽到這裏,奈月彥倒吸了一口氣。
「不,只是覺得好奇……我是否造成您的不悅?」
「由我來說明吧!」大天狗自告奮勇地接棒。「神道認爲,神明可以無限分裂。」
奈月彥之前在人界時,曾經調查過人類和八咫烏的關係,所以當志帆提到〈玉依姬〉這個名字時,他立刻想到好幾個和八咫烏有關聯的玉依姬。
村民正在爲壞天氣傷透腦筋時,烏鴉聽到他們的談話,主動對他們提出要求。
「啊?」
從此之後,村民想要天氣放晴時,就會給烏鴉和猴子各一半供品。
村民照做之後,果然立刻天清氣朗。
「母親大人!」山神撒嬌似地抱住志帆,祂現在已是超過十歲的孩子。「不管妳想要什麼,請儘管告訴我,我都可以爲妳實現,所以要一直一直在這裏喔!」
豈料又過了一陣子,猴子也因太胖從樹上摔下來。
接着,志帆又一五一十地說明之前那個女人如何協助她逃亡,以及當時夢境的內容。奈月彥一字不漏地仔細傾聽。
「是這樣嗎?那我就說了。」志帆爲難地溫聲道:「我認爲你們說得對,椿原本並不會喫人牲,而那些成爲活供的人,也並不是人牲。祂是因爲某種契機,纔會變成目前這樣。」話到這裏,她略頓了一下,接着嚴肅地說:「至少,最初的活供很高興能夠成爲山神的母親。只不過,這種慶幸的感覺,或者說成爲活供的喜悅,隨着時間漸漸消失……有一次,某個活供另有了心上人,很不甘願被帶來這裏。」
「志帆大人?」
大天狗雖露出了苦笑,卻並沒有感到失望。
「那孩子原來的樣子……?」志帆杏目圓瞠。
「我瞭解了。抱歉,打斷妳說話,請繼續!」奈月彥頷首說道。
烏鴉見狀,仰天大笑。
「是的,玉、依、姬……我猜應該是這樣寫。」志帆在空中寫了三個字。
奈月彥告辭離開後,志帆追了出來,大聲叫住他。
「你們不要再餵食烏鴉了。只要給我食物,我就去幫你們請求山神,讓天氣晴朗。」
「果真如此的話,那就和八咫烏也有關係。」他雙眼發亮地問:「八咫烏不是曾經爲神武天皇帶路嗎?」
「你不知道嗎?」久乃露出訝異的神情。
而且,現在的確是八咫烏和猿猴同時服侍山神。
大天狗似乎難以認同,奈月彥不明白他覺得哪裏有問題。
「猴子和烏鴉是神的使者……」大天狗看着半空,嘴裏喃喃自語,倏地眉心微蹙。「啊……在玉依姬有關的神明中,有沒有猴子是使者的神社?」
「找一下或許有,只是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不,應該就是和剛纔提到的那些神相關的神社。」
「什麼?」
「等我一下。」
大天狗從沙發站了起來,在書櫃深處挖出一本很厚的書,立刻翻閱起來。
「神的使者是猴子……猴子……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久乃從大天狗的背後探頭張望,扶着老花眼鏡,困惑地擰着眉。
「滋賀縣的日吉大社?」
「日吉大社的神使,就是被稱爲神猿的猴子。」
日吉大社有東本宮和西本宮兩大本宮,其中西本宮祭祀的大己貴神,別名大國主神,是從三輪山的大神神社請來的。
「就是有活玉依姬傳說的三輪山嗎?」
「對,問題在於,更早祭祀的東本宮神祇。」
「是哪一位神?」
「就是大山咋神。」
大山咋神和父親是八咫烏的賀茂玉依姬,有着神婚傳說。
一切終於有了交集。奈月彥暗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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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帆和椿喫完早餐,也收拾完畢後,奈月彥提出想和山神談一談。
「日吉大社的大山咋神,被認爲和玉依姬結了婚。」
「猿猴聽了你的發言,應該也會說同樣的話。」
頓時,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志帆瞧見椿心不在焉的模樣,轉頭看向奈月彥。
山神漠然的語氣中,完全聽不出拉着志帆的手玩耍時的天真無邪。
奈月彥一時無話可說,山神對八咫烏的不信任依然難以消除。
「如果你要談的只是這件事,那我要走了,因爲我和真赭約好要一起去抓溪蟹。我們走吧!母親大人。」
沒想到,志帆委婉地推開山神的手,轉身看着奈月彥。
「更何況我會殺那些女人,是她們自己有罪。這和受到誰的慫恿無關,是我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這麼做。你不要越俎代庖,多管閒事。」
只見祂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接着無奈地漾起苦笑。
「你果然不喜歡莫莫。」
志帆坐在樹蔭下的石頭上,而山神站在她的身後,從背後抱住她。
順利設立分社後,由這裏本地的女孩主持神事,成爲侍奉神的巫女。正如神話中的情節,巫女懷了賀茂別雷神,發揮了玉依姬的作用。如果巫女就是活供的原型,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釋。
志帆環顧地打量室內,發現這裏增加了許多東西。夜晚的月亮露了臉,窗邊很明亮,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和椿一起插的虎皮百合,有着彎曲的花瓣形狀。
「……關於猿猴的事?」山神聞言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地覷向他。
「……妳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問我嗎?」牠重重地嘆氣道。
「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孩子以前的名字,並沒有那麼重要。椿就是椿……即使祂以前有別的名字,若無視祂現在內心的想法,是完全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如果有急事,我可以叫醒祂。」志帆撫摸祂的背,小聲回答。
志帆說完,垂下眉尾地輕笑起來。
「你應該是有什麼原因,纔會這麼說吧?」她好奇問道。
「好的,母親大人。」山神順從地回應,在奈月彥面前坐了下來。「你繼續說吧!」
「奈月彥,謝謝你辛苦調查了這些事。你做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們,對嗎?」
山神親暱地牽起志帆的手,正想邁步離開,奈月彥慌忙地叫住祂。
山神低頭俯睨奈月彥的表情冷酷至極。
而賀茂玉依姬的父親,則被認爲是八咫烏之祖的神明。
巨猿走了進來,一看到莫莫豎起耳朵,便立刻停下腳步。
「烏鴉應該對妳很頭痛,勸妳趁早離開,纔是智舉。」
山神並沒有動怒,只是默不作聲地示意奈月彥繼續說下去。
「椿,聽起來像是很重要的事,你先坐下來吧!」
「請等一下!還有一件關於猿猴的事要向您報告。」
「山神大人已經睡了嗎?」
「對。我在調查能夠擁有八咫烏和猴子作爲使者,同時母親又是玉依姬的山神之後,查到了賀茂別雷神。」
驀然,莫莫清醒了過來,緩緩抬起頭。
「對我來說,你們都一樣。讒言不必再說!」
「是,因爲山神大人遺忘了原本的神名。恕我僭越,我猜想正是這個原因,您的力量纔會不安定,我希望能夠助您一臂之力。」
半晌後,衪的態度漸漸緩和下來。
「志帆說得對。烏鴉,我並不想恨你們,只是不想聽你隻字不提自身問題的戲言。」
「但是……」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山神大人,以前別人是否叫您,賀茂別雷神?」
「至少猿猴始終不離不棄地陪伴在,我這個你們口中的妖怪身旁。現在因爲有了志帆,所以牠沒有隨侍在側,但你們離開我到底有多久了呢?」
志帆躺在椿身旁,輕輕拍着祂的後背,祂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鼻息。
巨猿聽了志帆的話,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志帆眉頭深鎖,困惑地看向山神,發現祂絲毫不爲所動。
「……是。」奈月彥斂下頹然的眼眸。
「……話雖如此,我並非你們的好主子,這也是事實。今天的事,我就不加以追究,只是你得自我反省。」
「是。」奈月彥低垂着頭,沉重地回應。
奈月彥在表現出願意聆聽的山神面前,突然屈膝跪下。
儘管巨猿說話的語氣充滿無奈,看起來還是氣定神閒,鎮定自若。
「……你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剛纔的推論屬實的話,我們八咫烏是神直接的眷屬,但猿猴只是以使者的身份被帶來這裏,他們直接侍奉的大山咋神也並不在此地。巨猿可能對這兩件事感到不滿。」奈月彥帶着堅毅的決心說道:「山神大人,我深知這番話無禮之至,但在志帆大人來此之前,您差一點變成妖怪。」
「以前曾經如此,現下我們對您完全無此叛意。」
「俗語說,犬猿之交,水火不相容。在這件事上,我們真是完全無能爲力。」
最近就寢,椿都和志帆一起睡在臥室深處的臥榻上。
椿對志帆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從岩石上輕快地跳下來。
「我一直認爲,巨猿在挑撥您和我們八咫烏之間的關係。若我們都是神的使者,併發自內心效忠山神大人,做這種事根本沒有好處。」
志帆對於自己能夠心平氣和地與巨猿對話,感到相當驚訝,同時覺得這也許纔是牠原本的樣子。
「山神大人……」
「你之前也提過這件事。就這麼在意嗎?」
莫莫像往常一樣打算去玩耍,看到山神沒有跟上來,歪着頭露出納悶的表情。志帆對莫莫說:「等一下。」於是牠又跑回來,乖巧地坐在地上。
神話故事中,賀茂的玉依姬在河裏嬉戲時,撿到丹塗箭,於是懷了御子神,甚至有人認爲丹塗箭的真面目就是大山咋神。
志帆看見奈月彥啞然無言的樣子,不知想到了什麼,扯着山神的袖子,安撫祂的情緒。
「你們的確是用那種眼神,注視着我這個喫人的妖怪。」
奈月彥胸口一窒,頓口無言。
許久未見的巨大身影出現在岩石屋入口,是巨猿。
「母親大人,我們走吧!」
「而且,猿猴也曾經對我說過完全相同的話。牠說烏鴉想要殺我,然後取代我。你應該並非毫不知情吧?」山神輕蔑地撇着嘴角,好似在嘲諷。「若你沒有想要取代我的想法,就不可能猜忌猿猴會有這種念頭……」
「有什麼事要說?你最近好像在外界頻繁活動。」山神試探地問。
山神的怒氣帶着堅定的意志,和以前大發雷霆的瘋狂完全不同。雖然祂並未大聲咆哮,但周圍的空氣彷彿頓時沉重了起來。
椿和莫莫一起在溪谷中玩得不亦樂乎,晚餐後,便立刻開始揉眼睛,比平時更早上牀。
「我正在調查山神大人以前的名字。」奈月彥躬身行禮說道。
山神隨即恢復孩子氣的表情,拉着志帆往外走,和前一刻的冷酷簡直判若兩人。莫莫見狀,也搖着尾巴站了起來。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我充分瞭解你想表達的意思。」山神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志帆來這裏之前,我的確神志不清,變成了食人的妖怪。你說,可能是受巨猿唆使,此話或許不假。然而,在你們八咫烏離開我的一百多年來,猿猴始終留在我身邊不離不棄。」山神的語氣猛然一轉,充滿威嚴地厲聲道:「你纔剛回來沒有多久,就自以爲是我最大的忠臣嗎?」
「在日吉大社中,祭祀了妻子賀茂玉依姬、神婚後出生的兒子,以及玉依姬的父親這三尊神明,那個兒子就叫賀茂別雷神。」
「請等一下!」奈月彥不由得喊叫出聲。「不,絕無此事!」
▽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認爲我以前就是日吉大社的賀茂別雷神。」
山神一言不發地聽完奈月彥的說明,仍舊面不改色。
日吉大社祭祀的賀茂別雷神因爲某個契機,需要在此地設立分社,於是從西方來到這裏。當時也帶着外祖父的眷屬八咫烏,以及父親的神使猴子同行。
志帆看到椿默不作聲,輕輕拍了拍身旁的岩石。
「椿。」
「古今中外的猿神都有食人的傳說。殿下以前並非會喫人的神,卻把巫女視爲活供開始啃食人類,這是否受到巨猿的慫恿?」奈月彥的語氣不由得急促起來。「因此我猜想,巨猿打算利用我們失和,將我們一網打盡,自己成爲新的山神,接管此地。」
椿睡得十分香甜,流露出一臉稚氣。
「是。」奈月彥垂首回應。
「啊?」
「不,不用了。」
那是個晴朗的日子,陽光燦爛,綠樹下的陰影也很深,清澈的泉水旁充滿清涼的空氣。
志帆想到,這是她第一次和巨猿單獨說話。她並沒有忘記奈月彥早上說的話,她也知道巨猿以前做了什麼,不過牠在昏暗中俯看椿的表情十分平靜,毫無波瀾。
「是。」奈月彥眸底閃過銳光,觀察着山神的反應。
「歸納總結後,很可能是以下的情況。」
即使聽到這個名字,山神仍然沒有明確的反應。
志帆溫柔地摸着山神的頭,祂開心地依偎在志帆身上。
依照和大天狗討論的結果,他們認爲這座山上的信仰,可能源自日吉大社的祭祀。
「無論別人以前怎麼叫我,一點都不重要,因爲我現在已經有『椿』這個母親大人爲我取的出色名字了。」
「你想要這座山,所以希望推翻椿嗎?」
「那又怎麼樣呢?」
「賀茂、別雷……」
其實和其他體型矮小的猿猴相比,巨猿對莫莫並沒有太大的畏懼。
奈月彥一直在思考巨猿的目的,聽了大天狗說的話之後,終於恍然大悟。
房間內到處都是真赭帶來的球和陀螺,還有莫莫撿回來的樹枝。莫莫正安靜地睡在腳下,牠似乎正處於喜歡亂咬東西的年紀,和牠一塊玩耍時,衣服經常被咬破。
「事實究竟如何呢?你想成爲山神嗎?」
「既然妳這麼認爲,那大概就是這樣吧!」巨猿滿不在乎地回答。
「你並沒有否認。」志帆眨了眨眼,傾着頭說。
「妳要我否認哪一個部分?我的確希望這座山成爲我們的地盤。」
「這座山屬於誰,有那麼重要嗎?」
「對,很重要,至少對我很重要。但妳不要誤會……」巨猿倏忽硬聲說道:「我在承諾成爲神使之後,從來沒有直接危害過祂,現下也沒有這個打算。那些女人送命是自作自受,是山神大人的意志決定要喫她們的肉。」
志帆下意識將手置於椿的背上,試圖保護祂。
「……但是這孩子並不想殺她們。」
「不,有某種契機讓祂做出這種行爲,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志帆沉默片刻,她之前就隱約察覺到這件事。
「這個孩子會做出這種行爲,果然是發生過一些事嗎?」
「即使有,也和妳無關。」
巨猿冷淡無情的態度,能明顯感受到牠拒絕談論此事。
「如果我說服椿,把山神的地位讓給你,你會怎麼辦?」志帆的手再度輕撫山神的背。
巨猿聞言,立刻噗哧一聲輕笑起來。
「妳說話還是這麼有意思!」
「雖然這孩子目前很在意自己山神的身份,但我認爲椿就是椿,即使不是山神也沒有關係。既然因爲山神的地位產生了這些紛爭,乾脆放棄反而對祂更好。」
巨猿忽地收起了笑容。
「是啊……貪得無厭沒有任何好處。」牠低吟似地喃喃道。
妳說得完全正確。
「等一下!」
大天狗稍微思考後,拍了拍手,下定了決心。
「這也沒辦法,」久乃認真地想盡一分心力。「我在尋找神名這件事上,幾乎幫不上任何忙,所以這次就交給我吧!」
大天狗和奈月彥的眼神中再度燃起生機,他們互看了一眼。
久乃內心感到十分意外,她對此行其實並不抱有希望。因爲是突然上門拜訪,久乃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修一會二話不說,就關上大門拒絕談話,沒想到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古老的……文獻……」久乃沉思了片刻,乍然想起一件事。「操作指南可以嗎?」
「現在有我。」久乃信心十足地說:「目前這本冊子,應該在修一的家中。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去拿來。」
「……我和妳沒什麼話好說,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
「可惡!我們真的無法再做些什麼了嗎?」大天狗氣惱地抱着頭。
事到如今,她並不在意志帆之前對她說的話,只是內心還是會湧現,分不清是難過還是空虛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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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莫目送巨猿的背影離去後,重新趴回地上,閉上眼睛。
「那我們就行動吧!」他信心十足地說:「目前並沒有更理想的方案,我們必須在那個英雄採取行動之前,儘快主動出擊。」
「潤天,怎麼樣?」
恐怕很難等到家裏都沒人,看來闖空門並非上策。
「縱使賀茂別雷是山神的原型之一,在祂來此之前,這片土地不可能沒有任何神明。」
「老公。」
「我並不是要辯解,也不需要任何一毛錢。只是……對,我只是想知道你這三十七年來,到底是帶着怎樣的心情過日子。」
「之前不是說,用這種方法能讓志帆回來嗎?結果還是失敗了。」
太奇怪了,照理說不應該是這樣。
尊貴的神不可能突然變成喫人的妖怪,至少出現在志帆夢境中的山神,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喫活供的神明。
「紗代……?」志帆狐疑地低聲問道。
「牠也已經長大了。原本想要營救志帆,現在看來一切都爲時已晚。」
「……在看到內容之前無法斷言,但並不能排除可能性。」
「妳來幹麼?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不知道志帆的下落。」修一裝模作樣地說。
「祂非但沒有回想起什麼,還對我說:『那又怎麼樣?』甚至認爲巨猿的事是讒言。」
照目前的情況,志帆很可能因爲袒護山神而被捲入危險。
修一露出訝異的表情,修一的妻子繃着臉站在他身後。
椿一臉凝重地想埋進志帆的胸前,她沒有說話,只是緊抱着伸手過來的椿,愣愣地思忖着巨猿剛纔說的話。改變這個孩子的契機,到底是什麼?
久乃從後方的紙拉門之間,瞥到像是彩香的少女裙子。關鍵人物修吾在哪裏?
「因爲志帆逃走了,所以妳現在想要籠絡其他孫子嗎?」
「奈月彥,山神看起來真的完全沒想起什麼嗎?」
「即使妳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我對妳已無話可說,也不想聽妳辯解。如果是想要錢,請找別人吧!」
接下來無論事態如何發展,都不要恨我。英雄低聲說完這句話後,便消失不見了。
目前似乎是修一的兒子修吾,住在那個角落房間。
「由於山神住在龍沼,當時村民都會說,山神有着龍的外形。在秋收之前,衪會變成龍,從山上進入龍沼內。」
「但是……」久乃搖了搖頭,解釋道:「操作指南應該是放在,和二樓角落的房間相連的閣樓,祭典時使用的祭壇和大型道具都放置在那裏。只要房子沒有改建,應該不會輕易更換地方。」
「我畢竟是天狗,比普通人身手更矯健一些。只要趁晚上偷溜進去幾次,應該能找到那本冊子。」
這個孩子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以爲即使山神不可能立即釋放志帆,只要祂對過去的自己有明確認知,意識就會改變。豈料,祂根本不當一回事。這意味着,賀茂別雷神這個神名可能有誤。
「妳的意思是?」
久乃受到衝擊的同時,也深刻體認到,眼前這個即將半百的男人,確實是自己的兒子。
「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好好聊一聊。我已經預約了餐廳,修吾和彩香也可以一起去。如果時間方便,一起去喫飯好嗎?」
「用你們的方法,只能查到留下文字紀錄的神名。」
「如果你願意協助,事情就簡單了。我會將他們引到屋外,你就能趁機溜進去。」
「太遺憾了。」
「久乃婆婆,妳是否有想起任何關於村莊的事?」奈月彥神情凝重地問道。
「現在是暑假,小孩子都在家裏,而修一好像也在家工作。」
「操作指南?」
「算我求妳了。」
「任何事都沒有關係,有沒有人用『山神』以外的名字,稱呼山神?」
修一的妻子比久乃更沉不住氣,她沒有看久乃一眼,語帶責備地叫喚着丈夫。
「如果不行,就只能發揮耐心,等他們家裏沒人時再行動。」
大天狗驚詫地猛然回頭一看,發現玻璃窗外有隻狗正盯着他們。好大的狗!大天狗從未見過如此巨型的狗,蓬鬆狗毛下的身軀,蘊藏着普通狗兒無法相比的力量。
「想,想起?」
當久乃瞧見修一帶着痛苦的表情即將關上門時,不再是因爲演戲,而是發自內心覺得必須和兒子好好談談。
「問題在於……」大天狗愁眉苦臉地說:「即使從正面進攻,要求看那本冊子,村民一定會拒絕。」
椿似乎已完全清醒,衪訝然瞠目地盯着志帆好半晌。
語畢,巨猿彷彿失去了興趣,果斷地轉身離開。
我們到底哪裏出了差錯?大天狗焦慮地咬着大拇指。
「你?」
你的臉皮還真厚,竟敢睜眼說瞎話。久乃很想如此大聲叱責他,但努力忍住激動的情緒。她直勾勾地瞪着修一,她發現當年那個人小鬼大的可愛兒子,如今已是中年大叔了。
「我知道了,不過至少讓我陪妳一起去。」
「沒這回事,我也希望和他們建立良好的關係,不過現在我想和你聊一聊。」
「上次我登門拜訪時氣勢洶洶,修一把我趕了出來。這次只要我說想和他冷靜談一談,他應該不至於不理睬我。」
他之前曾以田野調查的名義,向村民打聽祭祀的事,卻遭到強硬的回絕。村民連一杯茶都沒有請他喝,幾乎是將他踢出山內村。
大天狗感受到久乃的幹勁。
「不知道,我只有在交給鄰居家時瞥過一眼,那是代代相傳的舊冊子。」
「……今天我來這裏,是爲了其他事。」久乃壓抑內心的想法,語氣誠懇地說道:「上次不請自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志帆垂首看着椿,祂可能因在母親的懷裏感到安心,一臉平穩地沉睡着。志帆爲祂撥開黏在臉頰上的一縷頭髮,陡然間,椿睡眼惺忪地嘟噥了一句:「紗代。」
「真沒問題嗎?我認爲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奈月彥冷肅的表情,閃過一絲忐忑。
「妳走吧!」
「就是那個!」原本癱坐在沙發上的大天狗,像是彈簧人偶般興奮地跳了起來。「上面有沒有寫祈禱文?」
▽
陡然,一個年輕的嗓音幽幽傳來。
「妳說,妳要去拿……該不會打算去偷出來?」奈月彥內斂的黑眸中,浮現出錯愕。
「你現在纔想到嗎?就算未留下任何文獻資料,沒有任何一片土地不存在神。」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天狗正打算開口詢問,驀地理解了其中含意,身軀不禁一僵。
「你……」
「沒事!志帆,忘了這件事吧!」
「所以晚上不行……」
「龍神能夠召喚雷、雨,是全國各地都信仰的水神和農耕神,並不算是一個專有名詞。真希望村莊還保留古老的文獻。」
「修一。」
「對,舉行儀式的『頭人』家中有一本舊冊子,上面寫着祭典的步驟。」
「外來的神和土地神調和,成爲新的信仰時,就會用不同的名字來稱呼。所以我之前就說了……」英雄露出一絲落寞的眼神說:「根本就不可能找回失去的名字。」
修一聽到這句話,頓時沉默不語,他皺起眉頭,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不過能否做到,則又另當別論。」
請妳不要再來了。修一併沒有撂狠話,而是靜靜地、彷彿在說服自己般說出這句話,竟然和志帆前幾天的語氣如出一轍。
少年似乎對他們沒有想到這件事,感到有點失望。
他出現了!已經成長爲十六、七歲的銀髮少年,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眼前。他明顯比之前長大了許多。大天狗兩眼發直地愣在原地。
來向他們報告結果的奈月彥,也臉色凝重地不發一語。
無論發生任何事,絕對要營救志帆。
「怎麼會……」
汪汪!一聲低沉粗獷的狗吠聲傳來。
他和志帆果然有血緣關係啊!
神可以無限分裂,而且還可能在神的身上結合不同性質的信仰。
久乃不停唉聲嘆氣,大天狗不知如何是好。
修一聽到她的聲音,立即擺脫內心的猶豫。
久乃絞盡腦汁,努力思考了許久。
雖然沒有過問大天狗打算用什麼方法溜進來,但他現在應該躲在修吾的房間外張望。
「修一……我對不起你,讓你承受這麼大的痛苦。」她自然地脫口而出。
修一猛然停下關門的手,愣怔了片刻,接着用力推開原本想要闔上的門。
「妳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修一怒氣沖天地大聲咆哮。「妳根本什麼都不懂!十歲的小孩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喜歡這個家,也喜歡家人。妳完全沒有任何解釋,就說『什麼都別問,跟我一起走』,我怎麼可能不加思索地點頭!」
「修一……」
「結果妳就只帶裕美子離開……完全來沒和我們聯絡,從此斷了音訊!妳知道被拋棄的我是帶着怎樣的心情活到今天嗎?」
「修一,是我的錯,都是媽的錯。」
「事到如今,真的……事到如今……」修一無力地垂下頭。
縱使久乃看不到他的眼淚,但瞥見他和小時候一樣下垂的嘴角,便知道他在哭泣。
修一!正當久乃打算從乾澀的喉嚨擠出聲音時,有個白色的東西乍然飄過眼前。她還沒意識到是什麼,胸口瞬間不自然地起伏了一下。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得簡直就像有一隻手正捏碎自己的心臟。
「……媽?」修一似乎察覺到她不對勁,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表情。
久乃終於聽到修一叫自己一聲「媽」,很想出聲回應,卻無法如願。
「媽!」
久乃無法呼吸,胸口發悶,手腳末端瞬間變得冰冷,視野也逐漸變暗。
「久乃婆婆,妳醒醒!」
耳邊傳來尖銳的叫聲,應該是大天狗的聲音。
雖然知道有人跑了過來,但在那個人趕到之前,久乃已全身無力,癱軟地倒在地上。
怎麼了?我的身體發生了什麼狀況?
「趕快叫救護車!」頭頂傳來驚慌的大叫。
久乃臨終前映入眼簾的,是院子裏爭妍鬥豔的紅色紫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