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永遠的別離

1

隔着被搬進室內的長桌，列芙蓮希雅與瑪麗繆兒相對而坐。兩人身穿輝煌閃耀的白銀製鎧甲，相當符合她們身爲白兔騎士團團長與副團長的身份，不過都沒有戴着頭盔。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列芙蓮希雅用來當成臨時辦公室的那個房間，也是瑪麗繆兒撰寫降書的那個房間。

沒有窗戶的陰暗房間裏，幾個燭臺上正放着熾烈燃燒的蠟燭，長桌桌面上也擺着一盞油燈。每當油燈微弱的火光不時搖曳時，白銀鎧甲就像高價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響應瑪麗繆兒本次行動的部隊已經完成解除武裝的程序了。她們被打散成好幾個集團收容在主城的房間，受到列芙蓮希雅這邊的監視。薇妮妲、瑪莉絲卡、緹娜絲、莉莉雅以及由莉雅五個人雖然已經從主城消失，不過列芙蓮希雅目前還沒有下令緝捕她們。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

瑪麗繆兒開口了。

“團員們都只是不得不服從我的命令而已，希望你可以在這方面多加斟酌。”

列芙蓮希雅將手肘撐在桌面，下巴放在十指相交的手背上，筆直凝視着瑪麗繆兒。

“這我知道。雖然如此，也不能讓她們繼續留在騎士團了，應該會將她們視爲自願退團來處理。這麼的話，等到這個事件冷卻下來之後也可以重新加入；只不過到那個時候，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想回來。”

所謂的自願退團，是基於私人原因要退出騎士團的時候採取的措施。只要繳交退團申請書，並且在幹部會議上獲准通過，就會被視爲“自願退團”，並且發給退團慰勞金。這與不發放慰勞金的“除名”，或是不只禁止當事人再度入團，連親人也連帶禁止入團的“驅逐出團”，有着很大的差異。

犯下不檢點的行徑，而遭到除名或驅逐出團這種處分的女性，由於有可能被家裏斷絕關係或是禁止返回家門，因此就算是貴族出身的人，都說不定會在離開騎士團之後喫盡苦頭，更不用說是出身平民的人了。在列芙蓮希雅的這番安排下，即使參加本次行動的團員被逼着必須離開騎士團，也不會立刻面臨到生活上的問題。

“謝謝。”

瑪麗繆兒深深彎下腰，並且恭敬地低下頭。

“不，別提這個了。比起這件事……”

列芙蓮希雅探出上半身似乎想說些什麼，到最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她緩緩挺直身體，讓自己靠在椅背上，然後仰望上方嘆了口氣。

“雖然我想說跟想問的事情堆得比山還高……事到如今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瑪麗，被你拋棄的我實在……”

瑪麗繆兒露出微笑。

“你又願意叫我瑪麗了呢。”

列芙蓮希雅連忙移回視線。

“嗯？會讓你不高興嗎？”

“咦？這是怎麼回事？”

“嗯，沒錯，瑪麗。你的策略非常厲害，你的統率能力很好，我只不過是一隻被貓追到絕境的老鼠，我甚至真的考慮過拋棄騎士團逃走喔，瑪麗。”

“因爲我想要一個能與你對決的大舞臺，僅僅如此而已。對方可能會認爲他們在利用我，其實是我在利用他們。我只是想要贏過你、只是想要贏你獲得自由罷了。”

“因爲你的存在太重要了……這種說法可以嗎？”

列芙蓮希雅沒有拭去滿溢的淚水，只是從正面凝視瑪麗繆兒。

瑪麗繆兒無力地舉起手。

瑪麗繆兒輕輕離開桌邊，並且後退到牆壁旁邊。

背靠牆壁的瑪麗繆兒，緩緩朝着列芙蓮希雅伸出雙手。

瑪麗繆兒緩緩轉頭，對着列芙蓮希雅痛苦地動着嘴脣。

兩人在桌上探出上半身，讓彼此靠得越來越近。

列芙蓮希雅維持着將瑪麗繆兒抱在大腿上的姿勢，對着入口的方向拼命大喊：

“抱歉，瑪麗……沒想到……我把你……逼上絕境……抱歉……抱歉，瑪麗……”

列芙蓮希雅迅速站了起來，反作用力使得椅子向後倒下。用手撐着長桌，雙腳對地面使力以跳過桌面，降落在桌子的另一邊之後，列芙蓮希雅便向前跑去，她往瑪麗繆兒筆直跑去。

“蓮希雅，願意吻我嗎？”

“對不起……我沒有察覺。”

最後，漫長的接吻終於結束。

“嗯，沒錯，我這個想法應該不會有人懂吧，即使是你也一樣，蓮希雅。”

“謝謝你，蓮希雅……謝謝……你……願我的……感謝……可以……傳到天際……”

列芙蓮希雅的吶喊聲在室內迴盪。

“啊……”

瑪麗繆兒的身體微微顫抖。

“是……這樣啊，我一直以爲我被你討厭了……”

瑪麗繆兒將視線移回列芙蓮希雅身上。

“沒關係的，蓮希雅，這不是你的錯。這一切都是愚蠢的我導出來的結論，是愚蠢的我自己招致的結果，你完全沒有錯的，蓮希雅。”

隨即以蕾歐諾拉帶頭，雛鳥們紛紛衝進室內。

（從今以後……那個女孩……會代替我……陪在你的……身邊……）

“不過，最後一次卻有點鹹呢。”

瑪麗繆兒露出甜甜的微笑，那是一張清新爽朗的笑容。

列芙蓮希雅也站了起來。

瑪麗繆兒墊高身體。

（啊……你就是加布莉艾拉……贏了我的雛鳥……對吧……）

“是啊，瑪麗。”

“瑪麗——————！”

“正是如此，瑪麗，如果單論你和我之間的戰鬥，那你應該會被判定獲勝吧。”

“謝謝你，蓮希雅。我好開心、好高興、好充實、好感謝你。我很慶幸能夠認識你。真的、真的喔……”

“來人啊！蕾歐諾拉！朵伊燕妮！加布莉艾拉～～！”

（我……）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瑪麗。”

“蕾歐諾拉，找急救分隊的人來！快點！”

“對你來說，我的存在是這麼沉重的負擔嗎？”

“瑪麗？”

兩人的脣瓣靜靜分離。

“話說回來瑪麗，爲什麼你要跟希傑諾吉齊聯手？還是說，是對方主動接近你的？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

在奔跑的列芙蓮希雅面前，瑪麗繆兒緩緩倒下。

“如果你希望的話……這只是小事一件。”

兩人的嘴脣相觸。

“討厭？我討厭你？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的，蓮希雅。我好喜歡你，無論是從前、現在，以及未來，永遠都會喜歡你的。”

“蓮希雅真是的，如果你是在安慰哭泣的我就算了，這樣我們的立場不就反過來了？”

“不用了，蓮希雅，已經……不用了。反正……來不及……”

雖然聽不到聲音，不過解讀瑪麗繆兒嘴脣動作的列芙蓮希雅大幅搖頭。

“瑪麗，你服下了慢性毒！”

列芙蓮希雅無力地放鬆肩膀並低下頭。

“我覺得如果是你，一定會說出這種話。因爲你真的是個很溫柔的女孩，而只有我知道你真正溫柔的地方。”

“瑪麗，那個異想天開的作戰，是雛鳥小隊的其中一個人想到的。”

“可是……”

瑪麗繆兒那道飄搖不定的視線，在列芙蓮希雅頭上的空間徘徊。

“好了啦，蓮希雅，要是你哭得這麼大聲，會被你外頭的部下聽見喔。”

“啊，原來如此，我並不是輸給你……”

瑪麗繆兒的右手舉在空中微微顫抖，列芙蓮希雅趕緊握住她的手。

“最後的最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從你身邊獲得自由了。蓮希雅，我從你身邊得到了自由。即使如此，你還是在我的面前，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瑪麗繆兒仰望上方，擠出聲音詢問：

“蕾歐諾拉和雛鳥她們那邊由我來解釋，所以你可以逃走嗎？”

“怎麼會呢，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認爲我天真或是愚蠢都無所謂，我果然還是無法狠心處罰你。要我殺你，我……我實在辦不到。”

瑪麗繆兒大喊一聲。

“如果要我說出真心話，輸的人應該是我，不對……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和你對決了。無論如何，當初我有把你的計謀摸清楚到某種程度，不過還是沒辦法準備出逆轉局勢的策略。我想到的方法一定會產生犧牲者，可是我想盡力避免團員自相殘殺的狀況。何況倘若真的開戰，輸的應該會是我們這邊吧。就算這麼說，不管我再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別的方法，當時我想不出逆轉局勢的方法喔，瑪麗。”

“你是我的恩人、我的保護者、我的憧憬、我的一切，我只要在你的身邊就覺得好幸福。可是……不對，應該說正因爲如此吧，我的心中不知何時亮起一盞小小的燈火。這盞燈火代表的是一個小小的野心，我想要從你的身邊獨立，逃離你的束縛，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不過，這種想法只要有你在就不可能實現，因爲你的存在太重要了，因爲我太喜歡你了。對我來說，蓮希雅，你是我的一切，那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對了，讓蓮希雅消失就可以了。只要你不在了，我就可以活得像我自己，可以用瑪麗繆兒.葉利諾斯.艾尤布這個身份活下去。如果把我的想法化爲言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臉微微偏移。

列芙蓮希雅緩緩搖頭。

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瑪麗繆兒的脣卻停止動作了，是要說“我好開心”，還是要說“我不相信”，或者是想要說其他的話呢？到最後連列芙蓮希雅也不知道。

“的確，你應該辦不到吧。所以就由我來處罰。身爲白兔騎士團團長，我不能對這種嚴重的罪行坐視不管，所以我要處罰我自己。不可以原諒騎士團的叛徒喔，蓮希雅。”

“至今和你的每次接吻，無論何時何地都是甜美的。”

“哎呀，你想要放我走嗎？太天真了呢，蓮希雅，你不覺得我會找你報復嗎？”

“那爲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

“……我不懂。”

瑪麗繆兒發出呆滯的聲音，以像是失神的表情凝視天花板。

微微露出苦笑的瑪麗繆兒探出上半身，並且輕輕伸出右手。當她伸出的右手碰到列芙蓮希雅的手時，列芙蓮希雅終於抬起頭。

“不行喔，蓮希雅，等到我不在之後，率領白兔騎士團的人就是你了，所以不可以講出這種天真的事情。不過……”

“是嗎，是這樣啊。原來我並不是輸給你呢，蓮希雅。”

“你錯了，瑪麗，在我身邊的人是你。至今如此，從此以後也永遠只有你一人，瑪麗。”

“瑪麗，難道你……！”

瑪麗繆兒沒有坐下，只是輕輕以手指撫摸自己的脣。

加布莉艾拉擺正姿勢，對團長行白兔騎士團式的敬禮，朵伊燕妮、姬恩、愛芬蕾雅、榭莉諾絲、諾艾兒娜德、蕾奧琪莉、瑪琪米莉耶、黛列依、薇妮席雅，所有人都跟着加布莉艾拉一起敬禮。

從走廊漸漸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列芙蓮希雅無力地坐在椅子上。

“不覺得……何況我也不介意被你報復。”

哭泣的列芙蓮希雅流下斗大的淚水，瑪麗繆兒以蘊藏慈愛之情的眼神，凝視着這樣的列芙蓮希雅。

瑪麗繆兒的手很快就失去了力道，她看着列芙蓮希雅的眼神也失去光輝，眼睛靜靜地閉了起來。

“居……居然是這樣……沒想到，居然是這樣……”

瑪麗繆兒像是在詠唱般輕聲說：

“瑪麗！”

“你……你說什麼！？”

目光與瑪麗繆兒相對的加布莉艾拉，露出悲痛的表情低頭致意。

瑪麗繆兒模糊的目光，捕捉到一名雛鳥的面容。

“加布莉艾拉.利比耶拉.森納。那位愛莉艾奧拉的女兒。”

瑪麗繆兒以開心的表情回應：

蕾歐諾拉輕盈轉身，再度以驚人的氣勢跑離現場。雖然雛鳥們提心吊膽靠近列芙蓮希雅與瑪麗繆兒旁邊，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呆站在原地。

“我覺得只要贏了你……我就可以獨自活下去了。我誤以爲只要贏了智慧高人一等的你，那麼我即使沒有你也可以活下去。可是……我贏不了你，不，應該說我輸得一敗塗地吧。真不愧是盆地的魔女，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會運用那樣的策略，甚至還覺得輸到這種地步，反而有一種爽快感呢。”

“是誰？那個雛鳥到底是誰？”

“不……瑪麗，你說輸給我……但你錯了。”

即使如此，列芙蓮希雅還是沒有停止哭泣。

列芙蓮希雅雙手掩面開始哭泣。

倒在地上的瑪麗被衝過來的列芙蓮希雅抱住，她的嘴角已經滿是鮮血。

只有列芙蓮希雅沒有敬禮，她一直抱着瑪麗繆兒，無視於衆人的目光放聲哭泣——就這麼不斷、不斷、不斷哭泣吶喊。

於是列芙蓮希雅失去了這十幾年以來總是手牽着手，在彼此協助以及加油打氣之下，一起向前奔馳的伴侶。

2

薇妮妲與莉莉雅正走在深山裏沒有路的地方，她們已經與由莉雅、瑪莉絲卡以及緹娜絲分開了。由莉雅與瑪莉絲卡表示要回到故鄉，等到回去之後再爲將來做打算，緹娜絲則是說要離開俄奎洛尼地區前往北方。

“這樣也不錯吧，只要團長有幫忙說情，是不會發布追緝令的。”

雖然薇妮妲嘴裏這麼說，她自己卻沒有回到故鄉，也沒有逃到其他地方的打算。

不能讓團長的意志白費，即使騎士團發佈追緝令也一樣。

薇妮妲不知道團長的現狀，不過既然團長讓她們逃走並且獨自留在主城，那麼肯定已經被列芙蓮希雅陣營拘禁了。這麼一來，瑪麗繆兒將會被視爲叛徒遭到制裁。

既然如此，她就要爲團長報仇。

薇妮妲如此斷言，莉莉雅也贊同她的想法，因此她纔會與由莉雅等三人道別，像這樣和莉莉雅兩人走在一起。

只不過，雖然說要幫團長報仇，如果問她們要展開什麼具體的行動，兩人都無法回答；然而要是不這麼說，自己的內心似乎就會受到重挫而倒下——對這兩個人而言，瑪麗繆兒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薇妮妲與莉莉雅依舊穿着白銀鎧甲，雖然遲早都必須在某個地方脫下，不過她們目前還不想脫，不想脫下證明自己是白兔騎士的這件白銀鎧甲。

兩人用拔出的劍砍去擋路的枝葉，緩緩沿着山坡往上爬，由於她們不介意有追兵，因此並沒有刻意趕路。

在這個時候，走在前面的薇妮妲突然抬起頭，走在後面的莉莉雅也感覺到她的全身變得緊繃。

“怎麼了，薇妮妲小姐！？”

薇妮妲沒有回答莉莉雅，而是朝着前方投以意志堅定的話語。

“是誰在那裏！？”

從樹蔭緩緩出現的是一名身穿黑衣的女性。她是之前在白兔閣的那個希傑諾吉齊魔術士——葉思卡.路迪亞.藍格柏多。

擺出架式的薇妮妲暫時放下劍，以低沉的聲音發問：

“葉思卡閣下，有事嗎？”

她把手放在遮住嘴角的薄紗上，並且悄悄動着嘴脣，從她的口中傳出一個壓低音量的聲音。

“怎麼樣，薇妮妲小姐，要不要來我們的國家呢？”

莉莉雅一口氣回答：

“是。”

“不要太勉強了，莉莉雅。”

“接下來就請你帶路吧，葉思卡.路迪亞閣下，帶我前往你的國家。”

“……莉莉雅。”

“這我知道。”

“那麼，就在這裏道別吧。”

“你想要爲瑪麗繆兒小姐報仇吧？要是來到我們的國家，比起你獨自努力，這個目標應該會更容易達成的。”

“我不想找那些利用團長的傢伙幫忙。我打算以我自己的手，不借助他人的力量，只以我自己的力量爲團長報仇雪恨。”

“什麼？”

莉莉雅再度低頭致意，接着就消失在茂盛的森林裏。薇妮妲目送她離去後，重新轉身面對葉思卡。

“好的，請跟我來。”

“原來如此，這也是另一種想法。”

薇妮妲緩緩轉過身。

黑衣魔術士很乾脆地點點頭。

薇妮妲思考了一陣子。

莉莉雅恭敬地低頭致意。

“那我告辭了。”

“是的，我們想要利用你。再怎麼說，你也曾經是白兔騎士團的中樞，因此你的利用價值很高。相對地，你也可以爲了你的目標而利用我們，我們只是想要圖個方便而已。”

“你的意思是想要利用我嗎？”

“我……”

“我打算接受這個邀請，那你呢？”

“薇妮妲小姐纔是，請注意別被那些傢伙利用殆盡之後就拋棄了。”

從此之後，薇妮妲與莉莉雅就音信杳然，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們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