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幽靈所期盼的

隔天。

我壓抑着興奮的心情結束了早上的課程，在學生餐廳和謝麗絲與緹娜會合，接着快速喫完午餐離開學院。

我們直接前往精靈魔法商店街，拿取訂製的大量護身符和護身符專用、調整過尺寸的「快取箭筒」，併購買了舊坑道遺蹟以及位於其深處的墳墓地圖，之後暫時回到宅邸。我在自己的房間內，把「快取箭筒」固定在腰包對側，以方便用左手拿取，並將護身符依照屬性別分別收納在箭筒內。

在我準備的期間，請柚比坂進行從昨晚開始準備的料理的收尾作業。

接着，大家於玄關前再度集合。

「約書亞大人、安娜大人，這次不說『那麼』嗎？」

「嗯，因爲這次不像上次一樣那麼有把握。應該說，斧之守護者的時候，第一次想到的攻略法也是錯的。這次也抱着運氣好過關的話算賺到的想法比較好。」

「都還沒實際看到這個幽靈。」

「對，如緹娜所說。所以，這次是去找更進一步的線索。如果感到不對勁，也可能在到達墳墓的深處前就撤退。」

我直視着柚比坂，叮囑說道：

「柚比坂，雖然我不清楚你家詳細的情形，但我妹妹和你妹妹都不可能因爲我們不在就活不下去。不過，我們現在揹負着事關生死的風險，雖然我知道你想趕快回去，但活着回去纔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我不會再擅自魯莽行事。」

「好，那麼大家慎重行事吧。」

就這樣，我們繃緊神經出發冒險。

*

舊坑道遺蹟完全就是礦山景緻，地表裸露、挖到一半的橫向洞穴內，到處都建有柱子或橫樑來加以補強。

寬度和高度讓四個人並肩走路沒什麼問題，不過礦坑時期設置在牆壁的照明已經無法使用了。

我們各自拿了一個手典筒（戰鬥時即使丟在地上也不會輕易損壞的冒險者規格），照亮腳下和前方，但是有幽靈出沒的迷宮黑暗氣氛，還是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我們持續使用大量攜帶的退魔護身符，使其不至於中斷，即便如此還是遭遇怪物時，就以柚比坂爲主要戰力、我的新戰術爲輔的作戰方式殺出重圍。我們一路上儘可能保留謝麗絲與緹娜的戰力，受了傷還是使用大量攜帶的回覆用護身符來治癒。唉呀！簡直就是灑大錢的暴發戶行軍。

「漸漸有個樣子了！」

在突破了不知遭遇到第幾次的蝙蝠型怪物後，柚比坂將劍收入劍鞘中，對我微笑說道。

好過分的回應，但又無法反駁，真是可恨。

「啊啊、那你待會可不要說些有的沒的喔！」

「就像緹娜說的喔。萬一有尚未發現的陷阱……」

「總、總之，往前走吧。不要把光線朝上。」

柚比坂漲紅着臉，憤怒地眼珠朝上瞪着我。

啊，斷尾逃跑了。

「呀啊──！」

「在退魔護身符中斷前先再次使用吧。還有，這種迷宮的陷阱很恐怖，大家要小心前進。」

「不不不！這畢竟……」

「咿！」

「是夜型蜥蜴，大概是被光照到昏倒了。對人體無害。」

我半強行地從柚比坂手中搶走手典筒，把光線照向地上，蜥蜴雨因而停止，但事情沒有因此立即結束，女孩們仍露出嫌惡的表情，驚叫連連地甩開黏在身上和武器上的蜥蜴。

「你在摸哪……咿呀！」

「纔不是咧！在這個狀況下怎麼可能冷靜作業！不要小看男孩的純真！」

「已經死了就表示回覆魔法可能會發生反向作用，這是遊戲中還滿常有的設定。」

「終於要面對了。」

「不可能。」

但是，快要哭出來的柚比坂畢竟太可憐了。

「這是……」

柚比坂一邊說道，一邊將手典筒的光射向各處開始觀察。接着，在光射向天花板的瞬間──

我害羞地撇過頭，冷淡說道。先不提謝麗絲和緹娜，總覺得被柚比坂稱讚讓我心慌意亂。

「那麼，約書亞殿下，就交給你了。」

「咦？蜥蜴……」

一陣斷斷續續的悲傷哼唱傳進耳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柚比坂鐵青着臉開始發抖。

看似冷靜的緹娜也是把自己從頭到腳用斗篷整個蓋住，對蜥蜴雨做出萬全防備。

「啊──它在蠕動亂竄真的很噁心！真是的，你也行啦，快點拿走！算我拜託你！」

不過，從左右兩側往手部壓迫的禁忌之地怎麼會這麼柔軟。對於因無法預料的意外而知曉那光滑肌膚的細緻度的我來說，隔了一層皮手套真令人扼腕。

柚比坂緊摟着我的手臂。不不不，那、那個，我、我還沒脫離剛纔蜥蜴騷動的情緒，我會反應過度啦！

「對了，不死族會不會因回覆魔法而受到傷害？」

「我也很想助您一臂機力，但是要摸那個……」

「……誇獎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是典型的約書亞殿下頭腦作戰法！」

仔細一看臉還挺可愛的，不過畢竟是像雨一樣地掉下來，就連身爲男人的我也覺得噁心，更別說要叫女孩們鎮靜下來了，根本不可能。

這是遊戲中較爲常見的設定。如果有這個可能性，緹娜的回覆魔法就能直接轉變爲對不死族的廣域殲滅攻擊。

「似乎原本有文字在上頭，到底寫了什麼？又是誰爲了何種目的把它削掉……」

「柚比坂，不要把光照向天花板！」

……我，沒做錯什麼吧？

「再怎麼想也沒有答案。往前進吧！」

「呀啊──！」

「也是。」

「是啊……小心一點沒有壞處。」

柚比坂輕摸牆壁說道。

因爲緹娜說對人體無害，所以我膽顫心驚地試着抓起一隻掉在頭上的蜥蜴。的確是體長約五公分、類似把蠑螈加上變色龍除以二的爬蟲類。

我們就這樣一路前進，從坑道來到看似約有棒球場大小的廣闊天然洞窟。此處到處都看得到像冰柱的鐘乳石和像竹筍的石筍，整個空間的中央有座類似金字塔的三角錐建築物。

柚比坂眼眶泛淚地懇求，但謝麗絲和緹娜都一個勁兒的搖頭。

接着，一進到一處開闊的空間，就看到有個坐在安置於房間中央的棺木上，凝視着虛無，持續哼唱的半透明女子。

「約書亞殿下的話是有可能。」

「不死族的弱點不是水屬性，而是光屬性呀。」

「嗯！」

但是，都來到這了，也只能繼續前進。我們踩着沉重的步伐，往聽見歌聲的通道深處前進。

接着，沿着石作通道前進數分鐘。

即使是同樣的黑暗，但感覺墳墓的黑暗要來得更爲深沉，大概是黴味和冰冷的空氣造成的吧。不知是幽靈所散發的氣息，還是負面的想法，總覺得這些東西重重地沉澱、堆積在此。

我們從大洞穴的入口處，踏進墳墓裏。

雖然我和柚比坂仍紅着臉，氣氛有些尷尬，但總之我還是提議往墳墓的深處前進。

這時，我看見了。

仔細一看，建築物的下半部大概有一半以上都埋在土裏。眼前的三角錐牆壁有個巨大的洞穴，很明顯不是正常入口，感覺是爲了要入侵而強行破壞所造成的。

我們往下走了好幾道階梯，在黑暗的通道前方，發現有一處的牆壁被削掉一大塊。

從這裏沿着通道稍微往前進，再次步下階梯後，沉悶感明顯倍增，身體可以感受到已快接近墓室了。

「不要摸比較好。」

「是呀！不愧是約書亞大人！」

「我認爲還沒達到實用等級哩。大約三次纔會打中一次，沒打中的兩次也要用掉護身符，再加上我還沒完全掌握怪物的弱點，消耗率真是太驚人了。」

一隻蜥蜴蠕動鑽進柚比坂的胸口──超越高中生等級的胸部所形成的乳溝內。

「不像是因爲時間而劣化，感覺比較像是用武器敲打的傷痕。」

不知何物啪嗒啪嗒地從天花板大量掉落。

「哇！」

臉被黑色長髮蓋住所以看不見。

不過我也感覺到，老天爺似乎針對我到目前爲止的倒楣人生與最近的額外收穫間的平衡做過調整了。

咻地溜過指尖。

「沒這回事。與去夏之洞窟採桃子時相比，光是可以造成傷害就已經進步不少。而且，這裏的怪物比夏之洞窟的要強得多。」

「可能吧，不過我有預感會因倒楣而碰上尚未發現的陷阱。」

「不是說對人體無害嗎？不過就是稍微長了鱗片，你們就把它當作小隻的龍族啦。」

接着，謝麗絲也緊抓着我的衣服下襬。

*

「是、是啊……」

柚比坂用大概可傳遍整座墳墓的大音量放聲尖叫。

「啊！喂，你是故意的嗎!?」

「嗯──果然不會那麼順利。」

「拜託你別發出那種怪聲啦──」

「說得也是，嗯、不過只要志度同學不摸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不知是因爲當時還沒有比基尼鎧甲的文化，還是像柚比坂一樣不在意周圍的目光，它身着一件像寬鬆長袍般的白色衣服。

「也是。」

「不是這種問題……」

「呃！是、是什麼呀!?」

雖非出於我的本意，但、但還真可愛啊，可惡。

這完全是基於柚比坂本人的要求才展開的救援活動，我絲毫不感到歉疚。

「陷阱應該在很久之前就全數調查完畢，被無效化了喔。」

如果能用回覆魔法對不死系怪物造成傷害，至少在擊退不死族方面，緹娜會變成搶手人物。真是可惜！

「沒關係，不是說只要我們不出手，對方就不會發動攻擊嗎？」

「拿走！拜託！誰、誰來拿走，快點！」

喂，這不行吧!?因、因爲蜥蜴鑽進的地方，可是男子完全禁止進入的場所耶！雖然發生過好幾次臉部衝撞意外。

然後，身體連同長袍從肩膀到肚臍一帶，有道被劃開的傷痕，且沾滿了血跡。

我下定決心將手伸進柚比坂自豪的禁忌之地。這種事不能拖拖拉拉，要一鼓作氣伸進去，即刻抓住蜥蜴，瞬間離開，就這麼結束的簡單工作。

咦？

「應該說，您爲舍麼認爲回覆魔法可能對不死系怪物造成傷害呢？」

我越是着急就越抓不到蜥蜴。當我好不容易抓出這隻令人羨慕的蜥蜴時，已經被謝麗絲和緹娜白眼以對。

「回覆魔法是作用於體內的水分，將自然治癒能力活化的魔法。大多數的不死族體內原本就無水分殘留，自然治癒能力已經消失，所以沒有任何效果。」

「就、就算你這麼說……」

緹娜也不甘示弱緊摟着我空出來的手。其他兩人先不提，緹娜絕對是搭順風車！

「沒關係啦！」

我狠下心甩開女孩們，往幽靈走近一步。

「那個……」

我提心吊膽地出聲呼喚。

幽靈女子停止唱歌，稍微抬起頭。就在那一刻，她的頭髮輕輕搖動，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臉露了出來。

有些下垂的溫柔眼神顯得空洞，眼淚從雙眼順着有些消瘦的臉頰不停滑落。但是，那淚滴在掉落地板前就化做一陣霧消失無蹤。

整體來說是張娃娃臉，特別是不怎麼高挺的鼻樑周圍的雀斑，予人少女的印象。

咦……？

看到那面孔，我掩不住驚訝。

「柚比坂，看到了嗎？」

「嗯，那女子大概是──日本人。」

我也這麼覺得。

至少是亞洲人的面孔，確實不是法國人。

幽靈女子彷佛失去興趣，又再度凝視着虛無開始唱歌。

墓室裏迴響起摻雜着啜泣聲的緩慢歌曲。

我總覺得那悲傷的曲調有些熟悉。

*

如果幽靈是日本人就不可能思念法國傳統料理。

一開始的前提不成立，必須重新擬定作戰計畫。

於是，我做出撤退的判斷。

我們離開墳墓，沿着坑道回到地面並稍做休息。

「……幽靈的肩膀到腹部的傷痕是刀傷。一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能苦笑以對。不過，正如柚比坂所說，能喝到味噌湯真是太吸引人了，而且，能喫到味噌拉麪更是吸引人。

柚比坂購買了大量的各種豆類。

「如果對方是日本人事情就好辦了。說到所有日本人都喜愛不已的心靈食物，就只有味噌湯了。」

我點點頭。身旁的謝麗絲低着頭說道：

緹娜說到這便沉默不語。

對於我的說法，所有人都一致點頭。

「咦？你在做拉麪的時候，不是說味噌和醬油太花功夫不可能嗎？」

「總之，我們先回去宅邸吧。對了，我路上有想買的東西，可以順道去一下嗎？」

柚比坂看着特意拿去，但連開都沒開就拿回來、裝着紅酒肉燉肉的容器，嘆了口氣。

接着本人神采奕奕地穿上圍裙，照例是一身看似裸體圍裙的裝扮。

接着到以啤酒聞名的釀酒場，買進某種東西。柚比坂讓我和謝麗絲把這些巨大包裹搬進宅邸的廚房。

「也就是說，那幽靈是被遊戲加德的人給……」

就算是爲了歸納思路也好，我想盡早逃離這怪物不知何時會出現，而且一旦魯莽行事，眼前的幽靈便會轉變爲魔王的狀態。

「嗯，我是說過。在我們的世界平均得花上半年或一年不算什麼。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在味噌和醬油完成前回去吧？」

「他們居藍願意教呀……」

「約書亞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謝麗絲小姐不須要感到鬱悶喔。」

「我是指曾經有任務的內容讓人解讀成要殺了救世主。雖然也是有怪物拿着像上次的守護者一樣的武器，不過，被武器擊中的傷口看似是致命傷，不是會讓人想到各種危險的事情嗎？而且，歷代的救世主中，只有替她興建墳墓這一點也很耐人尋味，這可能是表示對她感到內疚或抱歉之意。」

「總覺得很抱歉……」

沒想到是日本人。原來如此，如果一千年前她──日本人來到此地的話，使用筷子的習慣自古便有也就不稀奇了。即使無法像柚比坂一樣重現料理，製作筷子這種事應該較爲輕易就可辦到。一旦救世主使用過，也會出現模仿者吧。

「是啊，而且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我的想像罷了。」

謝麗絲也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

「關於這一點呢，我之前去買紅酒時，在釀酒場聽到有趣的事。他們說有促進發酵、可大幅縮短時間的魔法。」

連剛到這個世界的我都這麼想，無法回家就此殞命的千年前幽靈，對於味噌湯的思念會有多深，我已經無法想像。

「怎麼會……」

緹娜不解地歪着頭。

的確。這不是類似企業機密嗎？

這個世界魔法和生活也太過貼近了吧。

「事到如今也不得而知了。說不定過去出現過類似這次的任務。」

「買曲的時候，也請他順便在釀酒場教我魔法的組合方式。」

「雖說即使花時間，只要有可能性的話都應該試試看，不過……」

不過，連味噌都開始自制……柚比坂真是恐怖。

「不過，我們選擇了不殺害約書亞殿下你們，我們確實比一千年前來得進步了。」

「因爲我學志度同學啊。我說如果我製作成功會告訴他們食譜，而且他們能以『救世主大人世界的調味料』作爲宣傳販售。」

「先不提我的想像是否正確，我想當時應該發生很多事吧。我還是覺得強行打倒她完成任務是錯的，如果她真是死於非命，我就更想好好替她化解留戀。」

……除了依爾賽之外。

「也是。」

「你要做什麼？」

「重新擬定作戰計畫吧。」

「也可以推測沒有留下口傳或傳說的原因是因爲不想留下，不想自己的罪過被流傳下去。若是這樣，說不定殺了那個人任務也沒有過關。如果過關的話，它應該會被視爲不惜犧牲性命使任務過關的英雄而受到讚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