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Fate Zero》 · 虛淵玄 · 9157 字

翌日
電視的各個頻道都在報道昨夜冬木新都大火災的新聞。
今天,瑪凱基家的早餐桌也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氣氛之中。
少了一人的餐桌有些空蕩蕩的。最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寄住在家裏的男客人昨天因急事回國了。他請韋伯代爲感謝他們這些天的照顧,並對自己匆忙之間無法向他們道別表示了歉意。
「阿萊克斯應該已經平安地回到英國了吧……」
瑪薩夫人一臉擔心地低喃着。而韋伯則安撫她似的點了點頭。
「今天清晨的時候他從機場打過一次電話回來。真的是,也不知道考慮時差。」
韋伯面不改色地撒着彌天大謊。但實際上連他自己也對自己的厚臉皮喫驚不已。
「他來過電話嗎?我完全沒注意到呢。呵呵,不過呢,這纔像是他的作風啊。」
輕輕地笑着點了點頭,夫人把視線轉回了電視屏幕,而她的神情也隨之再次陰沉了下來。
「……雖然有些遺憾,但最近真是騷動不斷呢。不過也許這也並不完全是壞事,至少那些不真誠的觀光者們可能會改變形成了吧。」
「……」
看着電視屏幕上,那被燒得光禿禿的悽慘原野,韋伯不禁感到慚愧不已。
發生在冬木市民會館附近的這場大火,毫無疑問是被勝杯戰爭的餘波所波及。雖然現在還不清楚在留下的三組Master和Servant中究竟是誰引發了這次慘劇,但如果自己和Rider當時留在現場的話,也許就有可能阻止事件的發生。所以他難以抑制自己的後悔之情。
但今後再也不會有類似的悲劇了。雖然是以最壞的方式閉幕,但從今以後威脅冬木的怪異事件再也不會出現了。這場犧牲了無數無辜者的第四次勝杯戰爭在昨夜已經徹底落幕了。
回想起當時慘烈的情形——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能夠活着已經是個奇蹟了。
「那個,爺爺,奶奶,我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一下,好嗎?」
聽到韋伯與平常略有些不同的聲音,老夫婦倆人放下了手中正喝着的咖啡。
「怎麼了?」
「嗯,實際上……我想暫時休學一段時間。這也是我和多倫多的父親商量以後做出的決定。比起學校的功課,我現在更想做些其它的事情。」
時臣將後事託付給協會的書簡簡直完美無缺,堪稱作者本人的真實寫照。關於遺體的移送和刻印的取出,都由凜的保護人言峯綺禮交由倫敦的協會本部準確實行。而刻印則交給時臣的朋友嚴密保管,確保今後能毫無差池地移刻到凜的身上。
「我還會在日本停留一段時間……你對於今後還有什麼擔心的嗎?」
然而——令他惱怒的是,實際上他完全沒有這種回報。
這都是曾經在這個房間裏喫喝和休息過的另一個人留下來的痕跡。這是不屬於韋伯的色彩。
「啊——那個,凜?今天是誰的葬禮嗎?」
「……但重點是,我最終也沒有表明自己的『不願意 』吧。」
凜遵從了父親的遺言,對於言峯綺禮成爲自己保護人這件事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但即使如此她也難以掩飾對他的嫌惡之情。身爲時臣的助手前往同一個戰場,但最終卻沒能保護時臣,對於這樣的綺禮,凜至今仍然滿心憤怒和猜忌。
「And after my skin has been destroyed,yet in my flesh I will see God;I myself will see him with my own eyes——I,and not another.How my heart yearns within me……Amen.」
對於已經無法正確感知現實的葵而言,或許這樣反倒比較幸福吧。她的心停留在櫻還在家,時臣也在世的那段時間裏。在空曠的遠坂府邸中彷徨着,與記憶中的丈夫和次女說話、談笑,永遠在幸福美滿的家庭美夢中生活着。
隨後棺埋大地,在各自說完祈禱之詞後,憑弔者們都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再恢復了安靜的雨中,只留下支持喪禮的少女與執行儀式的神父兩人。
那個男人一定會露出會心的微笑,也許最後也就會讓韋伯乘上自己的戰馬了吧。
少女連看也不看綺禮一眼,以強硬的語氣回答道。
凜接過了短劍,抽出鞘細細端詳着。她近乎恭敬地撫摸劍柄的皮革和刀身的魔發文,似乎能從中感覺到父親的指溫。
在嚐盡辛酸之後,這顆名爲凜的寶石開始由原石逐漸成形。本以爲看到她所愛的母親的醜態會給她的心靈留下創傷,但沒想到她卻以寬容慈悲的心接納了母親沉溺於夢幻的軟弱。
但其實並沒有焦躁的程度。畢竟韋伯現在的年齡還不及當初那男人開始旅行時的年紀。而他那令人驚奇和熱血沸騰的冒險經歷所留下的痕跡至今還殘留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韋伯將要去尋找這一切。或許在某一天,自己能在遙遠的海的另一邊的某個地方找到他曾經走過的足跡吧。
十一天——不過是如此短暫的時間,這間屋子便已經染上了曾經在這裏住過的某人的色彩。
隱藏着內心的祕密,綺禮鼓勵似的講手搭上了凜的肩頭。
忽然聽到孫子出人意外的發言,老夫婦不禁瞪大了眼睛。
即使是現在,在無法理解父親已死的可憐母親面前,凜仍然一臉平靜,強行壓抑着內心的酸楚,等待着母親安靜下來。而這原本是與她同齡的受盡父母寵愛的孩子所不可能忍耐的情形。
「嗯,如果沒關係的話……不過不會給對方家庭帶來麻煩嗎?」
「是啊,因爲父親去世了。」
綺禮看着瞬間冷靜下來的墓地,回身迎接等候在後門處的出租車。
韋伯皺着眉頭看着包裝袋,開始按照說明要求將遊戲機和電視連接在一起。
在凜的催促聲中,葵夢幻般的視線終於緩緩地彙集向地上的一點。
「這個鎮上來自日本的外來居留者也不少呢。如果我去拜託同事的話,也許可以給你找到解決辦法呢。」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和不安的表情,只是木然地按照葬禮的程序進行着。這種神情讓前來憑弔的人在覺得她堅強之餘,卻沒有一個人抱有憐憫之情。
「哎呀呀。」
坐在輪椅上的葵陷入了短暫的慌亂之中,而後,她忽然像一個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彎下身去。而當她再次抬頭的時候,卻對着面前無人的空氣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向着前方伸出了手指。
他只能從別人的痛苦與悲傷之中感受到喜悅。對於早就清楚自己這畸形本性的言峯綺禮而言,凜的現狀無疑是使她長成多愁善感的少女的最佳環境。而綺禮能夠在最近距離欣賞一切,這無疑與品嚐至極的美酒一般的享受。
「是嗎。是嗎。」
這原本就是一族的葬禮。對於長輩而言,在嚴格教育下長大的小孩,理應承受得起任何事。在座的憑弔者們都是同樣的想法。
而這樣的男人曾經就在自己的身邊,曾經與自己一起生活和戰鬥過。
只有凜被獨自留在了現實世界裏,她照顧着這樣的母親,卻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無法踏入這幸福的畫面一步。她隱藏起誰也無法體會的悲傷,以年幼之軀擔負起了魔道家族一族之長的重任,忍受着刻印的痛苦。對於還是小學生的少女而言,這實在是太過殘酷的命運。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
對於對方的讚美之詞,凜只是沉默着點頭回禮。她左腕處已經刻上了遠坂家傳的魔術刻印。身體至今還沒有習慣這個移植不久的刻印,疼痛仍然在持續。但少女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一絲痛苦之色,一直堅持到儀式的最後一刻。這種意志力的確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
韋伯在牀邊坐下,摸出揹包裏的精裝《伊里亞特》。
夫人似乎很開心地合上雙手微微地笑了。
「我想今後我大部分時間都會在外工作,雖然很抱歉但我想我無法在日本定居。身爲保護人的我實在是不合格——」
這個少女正一步步走向名爲魔道的外法之路,或許最終她會與她的父親一樣,摒棄一切魔術師的扭曲與邪惡,形成最爲正直而均衡的人格吧。當然這對綺禮來說是最無趣的發展了。他本來是如此期待那個時臣的女兒究竟會開出怎樣扭曲的花朵來的。
「這是從前,我的魔術修行成就爲時臣師父所承認時所得之物——我想今後還是由你拿着比較好。」
本來應該主持葬禮的未亡人遠坂葵,因爲臥病在牀沒有出現在大家面前。雖然並不願意讓她與外人接觸,但凜還是希望母親能在棺木蓋土下葬之前與父親見上最後一面。
——忽然,韋伯的目光停在了電視旁的紙袋上。
「……父親……」
「——凜,從今以後你就是名副其實的遠坂族族長了。爲了慶祝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我送你一件禮物。」
但,這間屋子永遠也不會再粘染上這種「色彩」了。
凜已經承認並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並且敢於毅然地面對它。如此難得的自尊心和自制力是名爲遠坂凜的少女所擁有的最大的美德,但對於綺禮來說這卻是最讓他惱火的地方。
不過這種東西真的會有趣嗎?
韋伯不由得嘆息。結果自己還是遠遠不足以與那個男人比肩啊。最終自己的軟弱還是暴露無遺。後悔、惋惜。或許自己只是自尊心太強而已吧。
「那麼韋伯——你要去日本一段時間嗎?」
說着,綺禮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帶鞘的短劍。
「當然不會了。」
半年後
綺禮的腦海裏忽然閃現出一個略帶惡趣味的念頭。
這實在時臣死前送給他的代表友誼的Azoth之劍。今天的葬禮也讓綺禮想起了故人,所以他將這把劍帶來了。這也是對死在自己手中的那個人的一點補償吧。
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的瑪薩夫人忍不住拍手道。坐在妻子旁邊的古蘭則一臉鄭重地對韋伯投以期許的眼神,而少年也微微挺直了背脊回以認真的目光。
「不管怎麼說,先要做各種準備吧,預先做好功課是必不可少的。首先開始打工嗎?……不過,這裏有個問題,在冬木的話,不會說英語是沒辦法工作的吧?」
「媽媽,來,和父親作最後的告別吧。」
聽到如此評價後,帶着一絲高興以及少許的寂寞之情,韋伯露出了苦笑。
「我們下次見面是在半年後。那時會進行第二次刻印移植。請注意保重身體。」
不過短短十一天而已,書頁卻已經因爲反覆翻看而有些發黑了。看着這無論讀了多少次依然覺得艱深難懂的書,那永遠面帶微笑的男人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那個以英雄阿喀琉斯的冒險激勵自己,並以此挑戰自我,最終使自己的人生也成爲了傳說的男人。
「……我纔不會玩這種無聊的東西呢。」
「如果你很忙就這樣也沒關係。你不在的話我自然會照顧好母親和遠坂家。至於你要去討伐異端或者做其它什麼事,只要不給我們帶來麻煩都好。」
「——嗯,差不多了。」
「你聽到了嗎,古蘭?韋伯他竟然說出好像阿萊克斯一樣的話了呢。」
「——I know that my Redeemer lives,and that in the end he will stand upon the earth」
看過的雜誌,喫完後隨意亂丟的煎餅袋。還有那滾落在角落的威士忌空酒瓶。
雖然也覺得可惜和寂寞,但無法反駁的一點是,要重新抹上的色彩必須是非常鮮明的。這樣纔可能將比任何人都強烈的那個人的色彩掩蓋掉。
幽靈嗎,或者是使魔。想着這些荒誕的事,韋伯陷入了恍惚之中。這並非是玩笑。如果僅僅是靈魂的話,要怎樣才能留下如此鮮明的「色彩」呢?
「你看,親愛的,領帶又歪了哦。肩膀上也沾着線頭呢。呵呵,你也打起點精神來嘛,你可是凜和櫻引以爲傲的父親啊……」
「你辛苦了。作爲新一代族長的初次亮相已經十分出色了。相信你的父親也會覺得驕傲的。」
但對言峯綺禮來說,能夠成爲如此悲劇性少女的保護人實在是莫大的幸運。
「也該讓母親大人出來了吧?」
無法否認自己對他的羨慕。甚至還想過跟他一起走。
他曾對自己描述過的那些宛如夢幻般的景象幾乎就像謊言一樣。但是,最後的最後,自己還是被他的快樂所吸引——
「哎呀真糟糕!不快點把時臣的喪服拿出來可不行——凜,你先去幫櫻換衣服吧。啊啊怎麼辦纔好啊,我什麼也沒準備……」
「但是爲什麼這麼突然……該不會是討厭去學校吧?」
「……沒有什麼了。已經麻煩你太多,現在已經沒事了。」
雖然揹負着如此慘重的命運,但年幼的少女卻從未流過一滴眼淚。甚至一句軟弱的話也沒有說過。
凜在還有其他憑弔者在場的時候就一直等待着母親的daolai。她走向車邊,將母親扶到輪椅上,向時臣的墓地推來。輪椅上看起來仍然很年輕的美麗未亡人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是以恍如夢中的朦朧眼神盯着虛空。
嗯……古蘭葉雙手抱胸一臉沉思的神情。
「說什麼臣下這種混帳話啊!我們不是朋友嗎?如果你要去戰鬥的話,我陪你不就好了。」
「哦哦。」
韋伯打開了包裝袋,取出裏面的遊戲機和卡帶。他還特意買了手柄。忽然間覺得眼眶發熱,微波強忍了下來。
葵對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丈夫絮絮叨叨地說着話。而凜只是沉默地守護着母親。
但他纔剛下定決心要嘗試新鮮的事物,既然手中剛好有這樣的東西,即使無聊,倒也不妨一試。
送葬隊伍在冰冷的育種寂寞地前進着。
獨自回到自己房間的韋伯,重新審視着自己沐浴着朝陽的房間。
刻印的移植會對人的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因此最好在繼承者第二性徵完全顯現之前按部就班地移植。而如果前代族長突然死亡的話,往往會產生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但時臣克服了這一切,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將遠坂家代代積累的魔道精髓毫無遺漏的傳授給了凜。
她的目光慢慢掃過周圍的墓碑,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眼睛。
呵,凜也會如此虛張聲勢嗎?她今天的口氣比平常更加尖銳呢。果然今天這個日子對少女來說會更加痛苦吧。
支持葬禮的是一個年幼的少女。
但因爲遺體的搬送和刻印摘除手術等各種手續,所以時臣的遺體回到故鄉時已經過了半年多的時間。也因此,參加今天這個遲到的葬禮的人,與他們家族在故鄉的聲望和功績無關,都是知道某些內情的極少數人。如此冷清的葬禮也是身爲魔術師應擔的罪業吧。
如果當時韋伯能在風中以對等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
對於凜生硬的憎惡,綺禮只是感覺可笑罷了。在某一天得知真相之後,這個少女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呢?他一直相當期待。
但最終他留下了韋伯。在邀請韋伯成爲自己的臣下,聽到韋伯的回答的瞬間,他做出瞭如此的決定。那時,是否是因爲韋伯的錯誤回答是男人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呢?
「不是的。只是……至今爲止我都沒有對學習以外的東西產生過興趣,所以覺得有些後悔。所以呢……嗯,我想去旅行。我想遊覽外面的世界。這樣的話就能在決定自己人生之前瞭解更多各種各樣的東西。」
看着一臉快樂之情的瑪薩,韋伯點了點頭。
由於缺氧的後遺症傷害了大腦,遠坂葵已經無法正常地與綺禮和凜交流了。對於凜來說,葵無疑與父親一樣,成爲了捲入第四次聖盃戰爭的無辜犧牲品。
說起來,這是那傢伙滿心歡喜買回來的東西。結果卻連拆也沒拆便離開了。
從今以後,這裏只會有韋伯一個人生活,也只會粘染上韋伯一個人的人格氣息。之前的色彩將會被逐漸抹消。這是必然的。
少女手中的短劍上忽然泛起了小小的漣漪——在那毫無瑕疵得刀身上,忽然滾落了一滴淚珠。
這是凜第一次在綺禮面前流淚。
猶如品嚐到了期待已久的美酒一般,綺禮的心中因喜悅而震盪着。
凜不知道。她手中這把承接了他淚水的劍,曾經沾滿了從時臣心臟中流出的鮮血。或許她今後還會將這把劍作爲追思父親的遺物,極其慎重地收藏起來吧。在她不知道這就是殺死父親的兇器的前提之下。
這極度的諷刺和踐踏純潔內心的快感都讓言峯綺禮獲得了無上的滿足。
而低着頭流淚的凜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身旁綻放無聲微笑的神父,只是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命運之劍。
五年後
月色美麗的夜晚。衛宮切嗣靜靜地站在窗邊眺望着月色。
雖然已是冬天,但氣溫並不是很低,僅僅是讓肌膚微感寒意。這正是賞月的好天氣。
在他身邊站着一個少年。他也和切嗣一起靜靜地眺望着月亮。
他名叫士郎。
是切嗣在令他喪失一切的火焰之中,唯一救出的存在。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當時還是孩子的士郎如今也漸漸長大成人。
切嗣將因爲火災而無所依靠的士郎收爲養子,並將愛麗絲菲爾買下的帶倉房的廢屋整理了一下,勉強生活了下來。
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已經沒有其它的去處了。難道連活下去的理由也沒有了嗎?
名爲衛宮切嗣的人曾經擁有的目的和信念都隨着那場大火化爲了灰燼。從那片荒原中回來的不過是一個只有心臟還在跳動的殘骸罷了。
事實上,如果沒有救出士郎的話,或許切嗣早就已經真正地死去了吧,
但他遇到了士郎。他遇到了這個在使無數人喪生的大火中僥倖逃生的孩子。
是這個奇蹟,讓他從曾經名爲衛宮切嗣的軀殼中獲得了重生。
即使現在來看,這也是很奇妙的生活。
而那個地獄使者,至今仍潛藏於圓倉山下。切嗣在那場戰鬥之後多次帶着炸藥前往那裏,花費了數年的時間終於弄清了幾處地脈情況,並在通往圓藏山的某處細心製造了一個「瘤」,這也是他一生之中最後一次使用魔術了。
這個世界如此美麗,好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個幸福的瞬間。
但實際上殘存於切嗣體內的精力,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從這一點來說他與老人也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明白自己的努力都是白費罷了——最近切嗣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的死期接近。應該說,在他被黑泥詛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吧。
「爺爺已經是大人了所以可能沒辦法了。但是我沒問題。所以,交給我吧,把爺爺的夢想——」
他這樣想着,與士郎一起靜靜地眺望着月影。
切嗣曾經爲了理想解放了足以毀滅世界的惡魔。在他發覺自己的錯誤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無數的人爲此而死。這其中甚至包括了士郎的親生父母。
無論是士郎,大河,雷畫老人還是藤村組的年輕人們,在相遇之後都沒有離開過,至今仍然在一起。
如果是以前以「魔術師殺手」聞名天下的切嗣的話,也許能夠強行突破這極寒的結界衝到女兒身邊去吧。但如今曾接觸過「世界所有邪惡」的切嗣已經被詛咒所侵蝕,他的肉體正在一步步地走向衰弱。手腳萎縮,視線開始模糊,已經徹底喪失了操縱魔法的能力,幾乎和重病人沒有什麼區別了。就連尋找結界的起點也無能爲力,只能在風雪中彷徨,一直等到死爲止。
——小切,吶,你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呢?
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什麼呢——
她的微笑,她的溫柔,他絕不會忘記。
切嗣假裝眺望着遠方的月亮,以苦笑掩飾悲傷的記憶。
「這算什麼啊,你說曾經憧憬,現在已經放棄了嗎?」
這也是——不知何時遺失了自己,一點點在歲月中磨滅的切嗣所希望得到救贖。
擁有如此美麗月色的夜晚似乎是平生僅見。而士郎爲能和切嗣一起擁有如此美好的回憶而感到無比高興。
衛宮士郎這最初的想法和這寶貴而純潔的祈禱,一定會成爲最美的回憶永遠留在他的心中。
沒辦法——
切嗣也略帶沉痛的接口道。
他也曾經如此發誓過。在某個比誰都重要的人面前如此說道。
原本已經喪失了一切的人生,卻以五年前的那一天爲分界線,之後再也沒有人再切嗣面前消失過了。
是啊。如果是在如此美麗的月光下的話——他一定不會忘記。
數處地脈的交匯之處所產生的靈力將會隨着時間的增長在「瘤」上堆積,當超過臨界點之時,圓藏山深處會引發局域性的大地震。快的話30年,慢的話40年左右,「瘤」必然會破裂。如果計算無誤的話圓藏山內部的空洞將會坍塌,從而將「大聖盃」封印。即使自己無法活着看到那一天,但爲了阻止60年後的第五次聖盃戰爭,切嗣已經拼盡了全力。
在理解這一點後,心中所有的傷痕似乎都痊癒了。衛宮切嗣閉上了眼睛。
在令人目眩的陽光下,她問。
切嗣曾經幾次以「出門旅遊」爲藉口,騙士郎留在家中,自己前往艾因茲貝倫所在的地方。他想救出獨自被留在冬天的城市裏的女兒。
他這樣想着,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誓言。
今天的心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而如果少年真的繼承了愚蠢父親的理想的話,大概會開始無盡的嘆息和嚐盡無窮的絕望吧。
士郎現在叫不到四十歲的切嗣爲「爺爺」。或許是覺得這樣比較自然吧。
然而,在聽到切嗣的話之後,侍郎卻突然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但這樣的幸福也並非是毫無理由的。
但無論切嗣如何執着地前往,尤布斯塔庫哈依德卻不肯打開森林的結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由於最後關頭切嗣的背叛,艾因茲貝倫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功虧一簣。這樣的他即使被制裁也只能保持沉默吧。但阿哈德並沒有如此。他是想將背叛者像野狗一樣放逐出去,一輩子揹負着恥辱之名苟延殘喘嗎?還是說讓切嗣終其此生也見不到女兒一面,以此作爲對他最嚴厲的懲罰嗎?總之,這已經變爲事實了。
但只要他記得今天這個夜晚,那麼他一定能回憶起這個瞬間的自己。回憶起這顆毫無畏懼,不懂悲傷,心中充滿憧憬的年幼的自己的心。
「是啊。啊啊——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安心了。」
假如士郎和切嗣一樣生活,一樣走向毀滅,那麼這五年來平靜的生活最終也會成爲詛咒。
那一瞬間,切嗣想起來了。
如果早點認識到的話——就不會被打着夢想旗號的奇蹟之類的甜蜜謊言所欺騙了。
這句話裏並沒有多少的哀悼和憑弔之意,切嗣眺望着夜空。
——我呀,想成爲正義的化身哦。
「是啊。真的是無可奈何呢。」
失去了雙親的孩子,卻重新成爲了兒子——
士郎繼續說着宛如誓言的話。他的話與今晚的夜色一起,成爲了難以忘卻的記憶,克盡了自己的心中。
在楚楚夜色中,少年若無其事地起誓。他說要代替切嗣完成他所憧憬過但未能實現的東西。
隨後——
那之後,安穩地度過的歲月,他就宛如置身於別人的夢中一般。
「……很小的時候,我很憧憬正義的化身呢。」
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的男人,卻重新成爲了父親——
士郎似乎很討厭切嗣說類似這樣否定自己的話。因爲他對切嗣懷有深深的仰慕之情。對於他的這種感情,切嗣經常在內心感到慚愧不已。
「嗯,如果你已經沒辦法實現了的話,就讓我來代替你實現吧。」
少年認爲養父是無比偉大的人物。他並不瞭解衛宮切嗣的過去——包括那場讓男人喪失一切的災禍,僅僅單純地將切嗣作爲自己崇尚的目標。
憧憬還沒破滅嗎?士郎如此反問。這句話讓他心中劇痛——是啊,如果它能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消失的話,那將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
因爲以前他所失去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
士郎似乎被切嗣之前隨意的幾句話引入了沉思。但很快他便似乎接受了切嗣的說法,點頭道。
「——啊啊,真是好美的月亮啊——」
這個一生中一事無成,沒有贏得過任何勝利的男人,在最後的時刻,帶着滿心釋然,猶如睡着了一般,停止了呼吸。
「嗯,是有點遺憾呢。英雄也是有時間限制的,一旦成爲了大人就難以實現了。我要是早點認識到這一點就好了。」
「是嗎?這樣就沒辦法啦。」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沉沒於水底的船隻一般,因爲無人問津而被遺忘的語言突然間脫口而出——是啊。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似乎對某個人說過這樣的話。雖然最終沒能實現。但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即使士郎走上和自己一樣的道路,也絕不會變成自己。
忽然間,他不自覺地低喃着。
回想起來每一天都重複着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
而以前的相遇不過是作爲離別的開始而已。
而當時他堅信自己心中所擁有的東西絕對不會失去。而那份自信如今——已經忘記了。知道剛纔的瞬間。
士郎心中所持有的自我犧牲精神和正義感,已過剩到近乎扭曲的地步。而這一切都表現爲他對切嗣極度的崇敬和憧憬。父子倆人一起度過的歲月中唯一的遺憾也是如此。士郎希望能成爲切嗣。他想追尋切嗣所走過的道路。雖然切嗣想告訴他這是多麼愚蠢的想法,但最終也沒能說出口。
所以最近他都待在家中,恍然地,沉溺於記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