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8
《Fate Zero》 · 虛淵玄 · 4.4萬 字

一122:18:42
桌上擺滿了各種珍饈美食,以及一排排發出璀璨光芒的燭臺。
米考爾特的宴會上,愛琳的貴族們齊聚一堂。此刻正是宴會的高潮部分。
這些平素崇尚武力的人們,今天都盡最大努力做出了溫文爾雅的姿態。
只有今晚,他們沉醉在了優雅的花香中。
是的,這是一場爲嬌嫩的鮮花所設的宴會。
愛爾蘭國王科馬克.馬克.阿特的女兒格拉尼亞,將在今晚訂婚。對方是庫阿爾之子兒子菲恩.馬克爾。他是一位擁有無上智慧、掌管治癒之水的大英雄。只有他才配領導天下無雙的費奧納騎士團。他的英名甚至能與國王相媲美。實在是一段美妙姻緣。
老英雄菲恩身邊,有他的兒子詩人奧西恩和孫子英雄奧斯卡。以及勇猛的費奧納騎士團的勇士們。
「駿馬」吉爾達.馬克.羅南、「戰場之顫慄」格爾.馬克.摩納、Conan of the Gray Lashes,以及被給於最高榮譽的「光輝之顏」迪盧木多.奧迪納。
他們每一位都是英勇的騎士,他們敬愛菲恩,發誓對他效以無上忠誠。偉大的英雄仰視國王,以劍、槍、生命效忠於他。這纔是騎士們的榮譽,騎士們光輝的天職被吟遊詩人謳歌。
憧憬着這條道路。
貫徹着這份信念。
即使有一天死在那神聖的戰場上,他也絕不會動搖。
———這樣的想法,直到他在那個命運之宴的夜晚遇到她爲止。
「用我的愛與你神聖的誓言作交換吧,親愛的人啊,請阻止這段荒唐的婚姻。帶我走吧……去天的盡頭,世界的另一邊!」
淚眼婆娑對他訴說着的少女,用眼神點燃了他愛的火焰。
那是會燃盡他身軀的煉獄之火……英雄在那時已經領悟了。
但他沒能抗拒。
試煉般沉重的誓言,與奉行至今的忠臣之路……究竟哪條纔是正確的道路。無論問自己多少遍,都找不到答案。
所以,使他當機立斷的,一定不是所謂的榮譽。
——穿過奇妙的夢境,凱奈斯從熟睡中醒來。
——回想起來.凱奈斯或許從那時起,就已經對這位與自己締結契約的Servant產生了不信任感。
※※※※※
「……」
這名曾被稱爲「神童」羅德.艾盧美羅伊的男人流下了淚水。
「聖盃戰爭還在繼續。凱奈斯,這是策略的結果。只要作爲魔力供給源的我還在,Lancer就還得繼續遵守與我們的契約。我們還沒有失敗。」
沉重的打擊。自己居然在艾因茲貝倫城內,成爲了那些半調子魔術師的攻擊對象。
她的話給了凱奈斯莫大的鼓勵與希望。未婚妻給予他的激勵。比任何東西都能使他鼓起勇氣。
話是沒錯。
「不是……」
「只要能讓我盡騎士之職就行了,聖盃留給Master一人。」
啪嚓,彷彿枯木斷裂的脆裂聲響起。
依然沒有疼痛,但這份毫無知覺卻更加深了凱奈斯的恐懼。隨後,她將他右手剩下的四根手指也全都折斷了,他毫無反抗。
凱奈斯努力使自己用平靜的語氣問道.而索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總之,我只來得及使你的臟器再生,神經是無能爲力了。就算以後漸漸康復,也很難起身走路了。而且——」
他跟蹤那輛汽車一直到艾因茲貝倫的森林,在Servant們的戰鬥之後。他隻身一人面臨與Saber的Master的決鬥……
他是個絕對不能信任的英靈,畢竟他生前就有過那樣的事。與君主的未婚妻私奔。他不就是個背信棄義的臣子嗎……
「Lancer,出來吧,我有話和你說。」
雖然凱奈斯一直認爲自己不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但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所見以及所體驗的都是遙遠昔日的情景,但他並不覺得奇怪。與Servant簽下契約的Master,有時能以夢境這種形式來窺視到英靈的記憶。
凱奈斯在心中說道。索拉或許並不知道,英靈迪盧木多.奧迪那並不是那樣的人。
隨着這聲嘆息,她臉上溫柔的笑容也慢慢被剝落了。
如果她只是在欣賞一名美男子倒也算了。那不過是女人的小毛病,做丈夫的不應該揪着這種事不放。
聽着她平淡的話語,凱奈斯感到絕望在向自己漸漸逼近。
凱奈斯斷言道。
「不是.但……」
如果他服從了索拉——如果相信了他當時的話——那麼很明顯,他一定有聖盃以外的企圖。
不需要回報.只是想將召喚者作爲自己的主人,完成自己身爲騎士的名譽。這就是他的願望。
握緊拳頭。彷彿想要將無法抑制的激情狠狠捏在手中,因爲他發現自從他醒來後手腳沒有一點知覺,而事實上手腳並沒有被什麼捆住。
索拉作爲魔術師,其地位遠低於凱奈斯。但聖盃戰爭中,也有像召喚了伊斯坎達爾的韋伯.以及似乎與Caster締結了契約的殺人鬼般的Master。如果能採用合理戰術,索拉想要取勝也不是不可能。
因魔力暴走引起的自傷。這是時刻伴隨着每個魔術師的絕境。
「——看來你醒了。」
在寒冷的空氣中使自己興奮的頭腦些許降溫後,索拉對着正在巡邏的Lancer喊道。
「……索拉,你覺得Lancer會轉而效忠於你嗎?」
「Lancer將你從絕境救出,並帶你來這兒的。怎麼,不記得了嗎?」
「如果你還是不願意的話……那我只能把你的右手割下來了。好嗎?」
而要讓Servant乖乖聽話,令咒是不可缺的。但是——
無法理解。名垂青史的英靈們如果願意屈就成爲一個普通人的僕從。那麼勢必應該有相當的理由。無償奉公之類簡直會讓人笑掉大牙。
所以Master在英靈回應其召喚現身後,首先會詢問他的願望是什麼、爲什麼想要聖盃、爲什麼回應自己——如果不能明確其緣由,雙方便無法達成信賴關係。萬一雙方意願相左,在得到聖盃的同時Master便可能被無情的背叛。
「聖盃如果真的能實現一切願望,那麼它也能夠治癒身體對吧。只要贏了就行,聖盃到手後,一切都會復原的。」
就這樣.傳承了凱爾特神話的一幕悲戀故事上演了。
索拉邊用安慰的口吻低語着,邊輕撫着他的臉頰。她對未婚夫的溫柔,總會在他需要之時纔會出現。
「……索拉?」
「怎……」
但英靈沒有回答。
看着露出莫名恐懼表情的凱奈斯,索拉像哄孩子般輕聲細語道。
記憶在那裏中斷了,自己似乎感到了一陣劇痛——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當醒來後,他就發現自己仰臥在了這裏。所以,他無法判斷時間過了多久。
那麼,Lancer就是在說謊了,他一定另有企圖。
不知是不是因爲看到了他的疑慮,索拉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握住了他的右腕。他的手無法動彈,手背上仍留着兩道令咒。
「令咒是與魔術迴路不同的魔術,就算是現在我也能行使。我現在……還是Lancer的Master!」
「不——不行。」
不,不該這麼說。應該說他並不是拒絕回答,而是拒絕了凱奈斯的提問。
如果只是無法起身,那倒也算了,但手腳完全沒有知覺又是怎麼回事?
但是自己確實是用月靈髓液擋住了敵人的子彈,但關於他認爲自己已經勝利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
索拉剛剛還溫柔地握着凱奈斯的右手,但現在她輕鬆地折斷了他的小指。
「我……」
四周只有冰冷的機械裝置,沒有人影,自己也從未來過這裏。
他本能般立刻拒絕道。現在他所擁有的只剩下這令咒——絕對不能放手,凱奈斯的靈魂喊着。
他身在一個靜到極致的空曠場所。冬夜寒冷的空氣中瀰漫着塵埃。
從視野之外響起了他未婚妻的聲音。將他困在此處的元兇看來終於出現了。
確實,英靈作爲被召喚來參加聖盃戰爭的Servant。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正因爲他們想要實現自己的願望,才協助自己的Master共同參與聖盃的爭奪。
「你信不過我?雖然我沒有魔術刻印,但好歹也算是索菲亞莉家的魔術師。作爲阿其波盧德家的未婚妻,代行羅德.艾盧美羅伊之戰有什麼不對嗎?」
換句話說.就是「他不追求聖盃。」
怎麼會有不要聖盃的Servant呢。
全身被疑惑與恐懼包圍,並且他的身體無法動彈。他仰躺在簡陋的寢臺上,胸部和腰部被皮帶緊緊束縛。
「索拉?! 這到底是……我,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所以,凱奈斯……把這令咒讓給我吧,我來帶替你成爲Lancer的Master。讓我爲你奪取聖盃。」
確實,凱奈斯現在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今後很難親赴實地參與Lancer的戰鬥了,而且還會有像艾因茲貝倫這樣在Servant戰鬥時往一邊的Master身邊安插暗殺者的情況,如果再被自己遇上就真的沒命了。
廢棄工廠外,雜樹林在寧靜的黑夜中茂盛地生長着。
「而且——凱奈斯,你的魔術迴路也完了,已經無法再使用魔術了。」
索拉別有深意地笑着嘆了口氣。
但Lancer並不僅僅是一名美男子而已。
「令咒……不能給你。」
Lancer從始至終都在否定聖盃。
但那也好,那時凱奈斯這麼想着。只要有作爲絕對命令權的令咒在手,他就無法背叛。Servant說到底只是道具,和普通器械沒什麼兩樣。道具的心裏就算有祕密也無所謂,只要能乖乖聽話就夠了。到昨天爲止。凱奈斯都是這樣以爲。
所以,凱奈斯也早早地瞭解了迪盧木多的願望。他問他如果得到聖盃.他想要實現什麼願望。
「他也不過是被召喚來參加聖盃戰爭的,和我一樣追求着聖盃。就算改換了Master,他也會爲了他的目的應允下來。」
「不要哭,凱奈斯。現在放棄還太早。」
「可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
凱奈斯原本信奉的一切都被無情地摧毀,伴隨着碎裂聲在他面前土崩瓦解。面對這無情的事實與無法理解的現狀,他只能怯懦地哭着。現在的凱奈斯,就像是一個剛剛體會到恐怖爲何物的幼兒。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遇上這種事,明明整個世界都在爲凱奈斯祝福。他的天才,原本註定了他無可限量的未來與榮耀。
索拉像醫生似的將指尖放在凱奈斯手腕上,但他完全沒有感覺自己被人碰觸。
「凱奈斯,我的靈媒治癒術還沒法將令咒強行帶走。只有在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才行。」
對於凱奈斯來說,他自然瞭解自己所召喚的英靈的事蹟,但沒想到居然能夠如此真實地感受到那情景……剛纔的夢確實是《迪盧木多與格拉尼亞的故事》中的場景。
「全身魔術迴路有暴走跡象,內臟幾乎都破了,連肌肉和神經都有不同程度損傷。沒當場就死真是奇蹟。」
「我……我……」
但是——爲什麼此刻卻有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像風一般,悄悄掠過了他的胸口。
意識朦朧的凱奈斯環顧周圍。
英雄牽着公主的手,一同捨棄了光明的前途。
整理一下混亂的記憶。
凱奈斯想起來了。初戰結束的那天深夜,索拉看着Lancer的眼神是那樣熱烈。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身爲她未婚夫的自己。那種眼神。彷彿是在夢中般陶醉着。
但這裏他卻並不陌生。這裏是冬木旅館被毀後凱奈斯曾藏身的廢工廠。
面無表情的索拉的語氣和剛纔一樣溫柔,隨後,她彷彿在教導做了壞事的孩子一般,用平穩的語調接着說道。
但無論他怎樣質問,他的Lancer仍頑固地不願撤回前言。
被捆住的只有身體,四肢沒有任何束縛,但——毫無感覺,彷彿那不是他的手腳。
「凱奈斯,看來你還不明白……你還不明白我們爲什麼必須勝利。」
英靈迪盧木多立刻回應了呼喚,在她身邊實體化。
恭敬垂下的眼瞼內是他顯示傲氣與張揚的黑眸,便於活動的輕便皮革防具更雕刻出他猛禽般精幹身軀的形態。
這人曾無數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每次自己都只能暗暗嘆息。而現在,體內彷彿有什麼感情在升溫。
「外面有沒有異常?」
「現在很安全。雖然貌似有Caster派來的魔怪的氣息,但它們不會發現這裏的。凱奈斯大人的結界依然牢固。」
索拉點了點頭放下心來。既然Lancer剛纔的確認真在巡邏,那麼他應該對剛纔的事一無所知。
「對了,索拉大人,凱奈斯大人的情況如何?」
「不太好,雖然我也採取了些措施……他的手臂斷了,腿大概也不行了。」
Lancer憂鬱地垂着頭。這名忠實的英靈看來是在爲凱奈斯的負傷感到自責。
「如果我能夠更敏銳地發現當時情況的話……主人就不會陷入那樣的絕境……」
「這不是你的錯,是凱奈斯自作自受。他太想獲得聖盃戰爭的勝利了。」
「不,可是……」
見Lancer欲言又止,索拉更是下定了決心對他說道。
「他不配當你的Master,迪盧木多。」
Lancer沉默了。他抬起頭與索拉對視。她若無其事地承接下了他逼人的目光,隨後抬起了她的右手。
右手手背上,赫然刻着原本應該在凱奈斯手上的兩枚令咒。
「凱奈斯放棄了戰鬥。將Master的權利轉交給了我。從今晚起——Lancer,你就是我的Servant了。」
「……」
英俊的英靈默默低下了頭,片刻後,他終於說道。
「我已發誓效忠凱奈斯大人,索拉大人,我不能答應您。」
就算她當時只是被他的英俊所吸引,而一時被所謂戀情衝昏頭腦,但從訂婚宴上出逃這樣的選擇,對她來說也是個極其重大的決定。血脈親情、公主的榮耀、以及註定了的榮華富貴……她將這一切拋在腦後與他私奔。她應該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或許未來的某天也會懷疑自己當初的感情。但她依舊毫不畏懼地選擇了與他相愛這條道路。
——現在,他作爲Servant被召喚來現界,回憶起當時他仍沒有一絲後悔。他不怨恨誰,他想回應妻子的愛,他也能理解菲恩的憤怒。他所遇到的一切不幸只是命運與他開了個玩笑而已。
少女的存在價值,僅僅源於她體內被精煉的名爲索菲亞莉的魔道之血。也就是說,在她初到人間時,就註定了只能被用於締結政治婚姻。
與巨人哈爾巴恩戰鬥、與九名戈爾巴恩戰鬥,甚至與曾是菲恩乳母的「磨盤之魔女」戰鬥……迪盧木多曾以他的英勇爲費奧納騎士團立下赫赫戰功.而此時這份英勇卻被他用來與格拉尼亞公主逃亡。對於他這名曾被人稱頌的忠臣。這不能不說是一出諷刺的英雄傳。
「我做不到。即然凱奈斯大人放棄了戰鬥。那聖盃對我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閉上眼,靜聽濤聲。
如同用雙槍斬殺着敵人一般,騎士的心也被撕裂。心在忠義與情感的夾縫中痛不欲生的同時。他的兩柄魔槍仍毫不猶豫地刺穿着每一個敵人的身體,爲他們帶來毫無意義的死亡。
「原本你是被我召喚來現界的Servant,而現在令咒在我手裏。我纔是你應該服從的主人!」
「這與被誰召喚,或令咒在誰手中無關。」
索拉激動地有些不能自已,差點就要說出不該說的話來。但她忍住了,等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她又接着之前的話題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自然,兩人的愛情之路走得相當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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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同了。
「……Lancer,和我一起戰鬥,保護我,支持我,和我一起得到聖盃。」
他不是人類,他只是聖盃帶來的泡沫般的奇蹟。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會改變心意。
或許是快要天亮了,照在岸邊的淡淡光線被籠上一層柔和的霧氣。
不論對手是怎樣的英靈,以Caster的職階來看都應該是個擅於使用魔術計謀的Servant。對付這樣的對手,能夠直接衝上前去以蠻力解決的,恐怕要有Saber那樣的職階纔行。三騎士職階之外的Rider職階只能以計策來應對了,因爲伊斯坎達爾的抗魔能力判定爲D級……除了防禦之外做不了什麼。
好像是趴在桌子上就這麼睡着了。
她沒有委屈,沒有疑惑,因爲她的生涯中沒有讓她選擇的權利。所以她只能唯唯諾諾地聽從父母爲她安排下的婚事。少女冰冷的心裏。對於自己要稱呼那名男子爲丈夫一事從未有過任何感慨。
一直向東行進,將世間萬物遠遠拋向西邊——於是,終於來到了這片寂靜的海岸。
索拉回到室內後,Lancer繼續在室外巡視。Servant是不需要睡眠的。只要Master能供以充足的魔力,疲勞自然與他們無緣。所以,他們無法通過睡眠去暫時忘記一些事情。
但,該怎麼辦?
但注視着眼前瀕死的迪盧木多,在菲恩腦中的卻是曾經爲了一個女人而重複進行的爭鬥。
「——哈?」
「——我發誓。我作爲凱奈斯.艾盧美羅伊的妻子,將聖盃奉獻給我的丈夫。」
如果能以騎士的身份迎來第二個人生的話——
「您願意發誓嗎?發誓您絕無二心。」
迪盧木多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和平。但這卻成了悲劇的導火索。
「……索拉大人。您是說您作爲凱奈斯大人的伴侶,僅僅是爲了凱奈斯大人着想纔想要奪取聖盃的嗎?」
回憶過去,自從她懂事起她的心就彷彿被凍結一般冰冷。因爲遲遲降生於已有嫡子的魔道名門的索拉,是不需要所謂女人的感情的。
那是隻有走到世界盡頭的人才能欣賞到的,遙遠的海濤的旋律——
「如果你還是凱奈斯的騎士,Lancer,你就必須爲奪取聖盃而努力。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只有奇蹟能使他痊癒,而現在能幫助他的只有聖盃了不是嗎?」
這是他用來贖罪的戰爭,他不想將悲劇重演。
第三次他終於將水帶來時,英雄迪盧木多已經停止了呼吸。
這次,一定要將忠誠之路走到底——
他想要以騎士之名,盡職前世沒能完成的忠誠。
此刻她真想哭出來。她真想叫着撲到這名美男子懷裏,對他吐露自己的心聲。
被人突然搖了搖肩膀後,韋伯感到了手臂的麻痹,他一邊呻吟着一邊抬起了頭。
剩下的一半,就是奪取勝利。在帶着聖盃回到主人身邊.就是他展示忠義成果之時,也就是他心滿意足之時。
不,如果只是嘲笑倒也算了——回想起了令自己喫了無數次苦頭的彈指,韋伯下意識地捂住了額頭。那太討厭了,萬一頭骨裂了怎麼辦。
所以對於Lancer來說,他根本不需要聖盃。在與主人共同站在名爲冬木的戰場的同時,他的願望就已經完成一半了。
好像做了什麼奇怪的夢,陌生但又清晰的夢,彷彿自己在窺視他人的記憶。
所謂誓言不光是簡單發個誓就行了的。其中包含着磨練與糾葛。所以他一直自責於沒能對菲恩盡忠,而對能夠堅決貫徹自己信念的格拉尼亞敬佩之至,所以直到最後,他都深愛着她。
與預料完全相反,索拉頓時慌了手腳。
或許旁人看來,他纔是真正的受害者,但他從不這麼想。因爲比起自己的痛苦,他更爲她的處境心痛。
沙灘向兩邊延伸着,看不到盡頭。海面被白霧籠罩,望不見另一邊。海的那邊有什麼呢,是陸地,是遙遠的水平線,還是什麼都沒有?
原本是這樣的,原本他不該有其它奢望的。
人生僅此一次,他不想去否定些什麼。
空中沒有云,地上沒有風,從岸邊遠遠望去,還有幾個人影模糊不清。
「韋伯,阿萊克斯先生來了。」
所以那片霧的後面,一定什麼都沒有。
菲恩最先認識到了這些犧牲毫無意義,國王最終承認了二人的婚姻。以相應的地位和領土將迪盧木多迎了回來。
Lancer抱歉地垂着頭,嚴肅地接着說道。
這種可能性接近於零。英靈迪盧木多的精神將獲得重生。
誰?他問道,腦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Lancer再次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相當於默許。
她堅定地宣了誓。Lancer見狀,神色終於緩和了下來。他靜靜點了點頭。
冬木教會的通告過了一天後。韋伯讓Rider前去調查,自己在家思考策略……可沒想到自己卻睡着了,那個Servant不知會怎麼嘲笑自己啊。
但如果她這麼做了,這名高傲的英靈就一定會拒絕自己吧。不能將心裏話告訴他,至少現在還不行。
輕輕的敲門聲之後響起了夫人的聲音.但內容和韋伯預期的完全不同。
某天,迪盧木多在與菲恩一同狩獵時被野豬重傷,傷勢危及生命。但因有菲恩在身邊。他並沒有一絲恐懼。菲恩擁有奇蹟,只要他爲自己汲來治癒之水,他就能痊癒。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對——對啊.當然了。」
迪盧木多的前方被不祥的烏雲所籠罩.他的容貌在他新主人凱奈斯心裏種下了不信任的種子。
水井就在離迪盧木多不到九步遠的地方,想要治癒騎士,菲恩只要將水從那裏汲來即可。但只是這點距離,菲恩卻兩次都失手將水打翻在地。
寂靜的黑夜中,Lancer找不到答案,只能靜靜地抬頭注視着月亮。
是她使自己揹負着神聖的誓言,從光榮的英雄之座上逃亡。但即便如此,他卻並不恨她。
「……」
面對Lancer平靜的目光,索拉不太流利地回答道。
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屍橫遍野只爲了這段感情。
但他的一生並不是只充滿了苦難與悲嘆。與菲恩開懷痛飲的記憶與妻子溫柔的低語,仍是他心中不可磨滅的印記。即使自己以悲劇收場,他也絕不怨天尤人,因爲他很努力地活了一生,已經沒有力氣去怨恨誰了。
但如果她願意成爲第二個格拉尼亞——這時,自己能否做到乾脆地拒絕她呢?
心跳從未跳動得如此激烈。
天已經黑了,自己應該浪費了不少時間吧。韋伯無奈地想到。現在,時間纔是最最重要的東西。
迪盧木多所求的,只是能夠重拾昔日的榮耀,完成沒能完成的使命而已。
是嗎.即使是謊言也不要緊——索拉再次想起她的祕密。
除了永不停歇的浪濤聲,周圍一片寂靜。
世界到此爲止,已經無法前進了。這裏是——世界盡頭的大海。
如果索拉能注意到她自己只是被他的魔貌所惑,就能避免情況的惡化。
將勝利與信義雙手奉上——
格拉尼亞公主——
所以應對Caster的最佳計策,就是儘量使他和Saber相遇,但這樣自己就得不到寶貴的追加令咒了。與Saber結盟共同狙擊Caster則是下策。但如果考慮到今後的聖盃戰爭,那自己就必須比其他人先行動。
被嫉妒和激憤衝昏頭腦的菲恩如發怒的野獸般當即命令手下追捕二人。迪盧木多保護着公主,同時堅決不與曾經的同伴交手。在菲恩的同盟者從外調來的追殺者趕到後,他終於無奈地動了手。
那哀傷含淚、對他哭訴的表情,與他「妻子」的影像重疊在了一起。
Lancer回憶着索拉的話語,不禁嘆了口氣。
或許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淡泊到甚至算不上微笑,但這對索拉而言卻意味着無上的幸福。她終於使他用笑臉面對自己了。
他正想着,忽然聽到廊下的樓梯響起了腳步聲,於是他趕快坐正了身子。對了,現在差不多是該喫晚飯的時間了,是老夫人來叫他了吧。
「我在成爲Servant之前只是一名騎士,能讓我爲之盡忠的主人只有一個。索拉大人,請原諒我。」
只要與這名男人保持着一絲羈絆,無論是什麼形式都不要緊。爲了這,她不惜吐出卑劣的謊言。她不會讓人責備自己的,對,絕對——不能被人妨礙。
索拉.娜澤萊.索菲亞莉的心已被解凍。她知道胸口的火熱是她熾熱愛戀的產物。
忠義是什麼?愛又是什麼?
「……難道我不夠格做你的Master? 迪盧木多。」
「什麼?」
曾經,他也在這樣的寒風中與一名向他哭訴的女子對視。
但,只是假設而已。
在索拉的叱喝聲過後,Lancer終於緩緩抬起了頭,直視她的眼睛。Lancer沒有想到,此刻她的眼中竟含着淚水——這讓他回想起了那段讓他最爲痛苦的回憶。
環視四周,現在屋裏的可疑物品——還好,沒有。
波濤聲陣陣響起。
「如果你對他感到自責,如果你想奪回羅德.艾盧美羅伊的威信,那你就必須將聖盃親手奉上。」
所有的Master都在爭奪Caster的首級,成功者就能獲得追加令咒的報酬……一定要成功。這對於彷彿駕御烈馬一般指揮着伊斯坎達爾的韋伯來說,令咒的強制權限是必須的保障。他不會把這絕好機會讓給其他Master的。
阿萊克斯……ALEX……ANDER?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廊下的客廳裏就響起了一陣粗狂爽朗的笑聲。
「……等等!」
臉色大變的韋伯飛似地衝出房間,以半滾落姿態跑下樓直衝向餐廳。
電視屏幕上依舊是那些亂糟糟的節目,餐桌前是正喫着菜喝着啤酒的老人。一切都沒什麼異常,除了一隻巨大的異物。
Servant將身子塞進搖搖欲墜的客用椅子上,對韋伯抬起手輕鬆地打了個招呼,隨後將杯中注入的啤酒一飲而盡。
「啊,喝的真爽快啊。」
手拿酒瓶勸酒的古蘭似乎從心底裏高興遇到了個酒友。
「我家韋伯在從英國回來的時候,我也曾期待他會變得能喝些酒哪,但他現在還不行,我可是一直無聊到現在了。」
「哈哈哈,他還不知道其中的樂趣啊,我常對他說,所謂人生,快樂就是勝利。」
老人和征服王談笑風生。看着這明顯是惡作劇的情景。韋伯只得無語。
夫人見狀,一臉困惑地拍了拍韋伯的肩道:「這可不行啊.既然有客人要來你怎麼不提早通知一聲呢,我都沒來得及準備。」
「……不。啊……」
見韋伯一臉疑惑,Rider毫不介意地說道。
「不用不用,夫人您不必費心。這種隨意的家常菜纔是最棒的美味啊。」
「啊,您真會說話。」
夫人笑了起來,那笑聲彷彿被Rider的粗狂所感染。看不懂這般光景的似乎只有韋伯一人而已。
「您也知道,我家韋伯就是那樣的脾氣。雖然那時他在英國也不用人操心。但沒想到他還能交到您這樣可靠的知己朋友,真是太讓您費心了。」
「沒有沒有。我纔是給他添麻煩了,您看這條褲子也是他給我買的,很好看吧。」
因爲託他外出調查,韋伯纔買了這條牛仔褲給他,Rider居然以此爲傲起來。雖然不知道這幾人是怎麼聊到一塊兒去的,但從瑪凱基夫婦口中。他已經大概知道了這位「阿萊克斯先生」在他們心裏的形象。
「Rider,這裏和這裏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排水溝或是注水口之類。」
「————你到底想幹什麼?」
喫完飯後,Rider夾着從這家主人借得的被褥回到了屋子.韋伯張口就問道。
「我多問一句,你確實是從地圖上標明的地方弄來的吧。」
「術式殘留物的痕跡,也就是殘留在水中的魔術的痕跡。」
「這或許就是所謂異國情調吧,我喜歡嘗試未知的東西。無論什麼時代亞洲總會給我帶來驚喜啊。」
「啊,等一些事情處理完之後,大概一週左右吧。」
調查「水」是掌握魔術師位置的捷徑,因爲「水」遵循了「水往低處流」的絕對原理。如果憑風向判斷還必須花時間調查山脈。與此相比尋找水脈下游是最簡單的辦法了。擁有河流的土地也是一樣。
隨後,他按次序往試管中的河水加入試劑。越是靠近上游反應越是強烈。韋伯被這一結論驚呆了,這幾乎意味着有人在河中設立了工房,別有用心地將水排在了河道內。那種魔術師簡直都不入流——但如此白癡的魔術師確實存在。今天早上韋伯被叫去冬木教會後,從作爲監督的神父處得知了詳情。
「阿萊克斯先生打算在日本呆多久?」
在下水管中暴走的「神威車輪」彷彿帶着雷電的挖土機般蹂躪着魔怪。被碾碎被燒灼的魔怪碎片帶着體液佈滿了下水道,韋伯甚至都快分不清前後了。
「這不是優秀魔術師使用的手段,只是不得以而爲之的方法。你是在嘲笑我吧。」
「……小鬼,你從一開始就覺得那河水混濁得不正常?」
聽他這麼一說,韋伯完全喪失了反駁的餘地。或許是將他的沉默理解爲默許,Rider豪放地笑着將手搭在Master的肩上點了點頭。
Rider嘟囔着將摺疊整齊的地圖交給了韋伯。那是冬木市全圖。在未遠川河口上流附近,有幾處用英文做了標記。
雖然今天的晚飯與平時不同,已經接近於宴會了,但韋伯始終沉默不語。坐在肆無思憚笑着的Rider身邊,他只覺得所有菜餚都味似嚼蠟。
「……你今天怎麼那麼積極啊。」
「……哇。」
「我說過!進出房門靈體化!你根本沒放在心上吧!!」
Rider津津有味地站在韋伯身後觀察着演示進程,彷彿在欣賞一出剛開始的影像。要一一解釋清楚太費時間,但韋伯又怕他之後問個不停打擾自己做實驗,於是他只好回答道。
「你在輕視我嗎小鬼?這點事我怎麼會弄錯。」
「等等啊你。敵人可是Caster,有哪個傻瓜會直愣愣地衝過去的。」
如果不是與Rider共乘的駕駛臺被防護力場包裹,韋伯此刻肯定已經被魔怪的血沫嗆到窒息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用魔術護住了自己呼吸器官,而且連嗅覺都遮斷了,否則下水道內的惡臭一定會把他燻昏。
「……不對,很奇怪,這次的Caster或許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魔術師。」
「……」
「不是模擬,是真正的鍊金術,笨蛋。」
「難得我有了這麼條褲子,早知道該去些好地方逛逛——爲什麼我這個征服王要跑到荒山野地去打水啊。」
Rider用一種奇怪的嚴肅表情緊盯着韋伯。
韋伯將地圖展開,指着標有P和Q字樣的地方。
「P」試管中的水已經如同墨汁一般了。如果之後水樣的顏色更濃,那就能輕易地下定結論。
「可是靈體化了就沒法帶着這東西進來了啊。」
韋伯邊悶悶地回答,邊把Rider帶回的試管按標籤上的順序一一排列好,隨後選定試劑後開始調和。這不過是重複着時鐘塔中所學的基礎知識,關於試劑份量只用目測就行了。
依舊沒有釋然的韋伯從Rider手中接過提包,隨後打開了它。
「比如說——一出生就繼承了惡魔名號啊,或是持有什麼魔道書之類,而本人卻並不太懂魔術,只是被人傳成那樣。如果魔術師召喚出了這樣的英靈,那麼他的能力應該也會有所限定吧。」
「我說,戰鬥的時候陣型是不斷變化的,如果不快點衝上前去解決掉敵人,等他逃了後悔都來不及。」
「……啊,小鬼,你還是不要看爲好。」
「你說什麼哪,如果使用下策能夠獲得最好效果,那所謂上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是在誇你,我這個Servant誇別人的時候可不多。」
「雖然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不過我今天就是爲了這個而出去的吧。爲了它我還得了條褲子。下命令的可是小鬼你啊。」
「可現在這樣不是省的你帶回來的時候,他們又要問東問西了嗎——我說,這裏面到底是什麼啊。」
而這些數量衆多的雜兵對於擁有寶具的Servant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在Rider看來消滅它們簡直像拍個手那麼簡單。
老婦人忙站起身,韋伯悄悄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坐慣了的椅子此時不知爲何變得如此讓人不適。
「嗯,這樣啊……嗯?快到終點了?」
「很好,連他藏身之處都找到了。小鬼,我們就直接衝過去揍他一頓吧。」
「喂小鬼,所謂進攻魔術師工房,難道就這麼無聊嗎?」
「河的上游——也就是接近河口的位置,似乎有人施行了魔術。只要溯流而上,應該就能掌握那個具體位置。」
雖然這對老夫妻對一個陌生人會如此相信實在令人費解,但比起這個。使他們相信了的Rider看來也有相當大的本事。一直以來極力隱藏着Servant存在的韋伯目睹着三人談笑風生的情景,已經是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A標籤中的水是從河口處取來的,這種位置還能有這麼大的反應.說明情況有異常。
難道當年征服王手下的將士們也是這樣打到亞洲東部盡頭的?韋伯這麼想着,不禁對古代的兵士們感到了無比的同情。
對魔術師而言,工房可以說是其魔術集大成之所在。所以在攻入工房之前,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纔行。
堵塞着前進方向的魔怪肉牆密度已有所減弱,終於,他們躍到了一個寬廣的空間。周圍依然一片黑暗,空氣似乎也沒什麼流動的跡象.但卻沒有了狹窄空間的壓迫感。
————最後.他們確實有所收穫。
「這是什麼?儲水槽還是什麼東西……」
當然,即使面對這可怕光景,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對策也只有一個。
猜測敵方的行動,互相進行較量——這是韋伯想像中的「魔術比試」。而如今自己卻像個警察一樣一板一眼的調查,這簡直是無能的凡人所做的事。雖然手上已掌握了成果,但韋伯心中還是留下了揮之不去的屈辱感。
「如果您願意的話,不如住在我們家吧。雖然沒有客房,但韋伯房間鋪上被褥還夠一個人睡。是吧韋伯?」
「喂.小鬼,難道你是個非常優秀的魔術師?」
「當然啦,我的Master終於讓我看到了像樣的成果,那我當然要拿敵人的首級當回報啊,這不過是Servant的一點心意嘛。」
他想要拿什麼來照明,但轉念一想,萬一黑暗中有伏兵,這不正好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位置了麼?現在還是用魔術來強化視覺吧。
「這比邊喫煎餅邊看電視有意義多了。」
「總之,如果這真的是個工房,那就不會這麼毫無防備地胡亂排放那種廢棄物。一個真正的魔術師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裏面裝着用軟木塞塞着的試管,共二十四支,上面貼有手寫英文字母的標籤。試管中,封存着無色透明的液體。
對於他這怪異的說法,二老仍絲毫沒有察覺地笑着點了點頭。
不過首先還是要將「Q」試管中的水樣做出分析。
「哈哈,一直睡牀的人一開始可能會覺得不適應的。我們雖然在日本呆了很久.但剛來的時候對這點也很喫驚啊。」
巨漢手中的,是被他以行李爲藉口帶進門的小手提包。
尤其被稱爲魔道之雄的Caster還擁有職階特技,「陣地製造」能力增幅。既然對方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將不論那種地形條件發揮到極致,那麼以防禦能力來 說,Caster可以說是七名Servant中最不可小覷的對手。所以從正面強攻工房這種行爲,除非是Saber,否則無異於自殺。
水依舊清澄如初,無論韋伯怎麼晃動,還是沒有起任何反應。
「……」
韋伯找到的下水道深處是個世外魔境,長着無數觸手的水棲魔怪居住在狹窄的管道內,等待絞殺可憐的侵入者。
「幹什麼……我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樣從玄關進門,不撒謊是不行的啊。」
「所以說……你可以先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之後我去找出來就行了啊。」
「但即使用這種手段得出結論……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哦.我倒是看到一個超大的東西。」
「……」
地圖上的標記與Rider帶回來的試管標籤上的符號一致,試管中的液體是從未遠川不同河段汲取的水樣。見Rider無論如何都想以實體出門。韋伯只得爲 他準備了衣服,隨後命令他去汲取水樣。雖然不知道這任務對自己是否有幫助。但和叫他去散步這種無聊運動相比,應該是有些用處的任務。
「這是什麼?難道你要模擬鍊金術?」
這話讓人意外,所以韋伯只將他的話作爲對自己的嘲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出了複雜的防禦陣,本以爲到了Caster的老巢——沒想到迎接他們的卻是一羣數量龐大的使魔,而除此之外,什麼魔術僞裝或陷阱之類的東西一概沒有。按照魔術師基準來看,這也只是個工房而已。即使被許多衛兵所保護,這也只是個「包圍圈」而已。
-106:08:19
「AAAALaLaLaLaLaie!!」
以上道理韋伯都曾對Rider說過,但這名巨漢似乎從未仔細斟酌過。不知何時他已將亞歷山大之劍具現化,連劍鞘一起在肩上叩擊着。
他爽朗地笑着拍了拍矮個子Master的肩。韋伯愈發不快,剛想回他幾句,又怕這個Servant要深究起魔術的奧祕來,所以只得忍氣吞聲。
「這是什麼?」
在被魔怪們的慘叫聲嚇呆了幾分鐘後,韋伯終於用能蓋過那些噪音的聲音大聲的對Rider分析道。
「怎麼可能,但正巧城中有河的支流。從水開始調查理所應當啊。」
反應出人意料,無色透明的水中突然出現了鐵鏽色混濁。
憂鬱地嘆了口氣.韋伯將配好的試劑滴入了標有A字標籤的試管。
韋伯收拾完桌子後,將從倫敦狹小的學生宿舍帶來的實驗用具擺在了桌上,隨後開始作試驗準備。
「……」
裝着礦石和試劑的各種藥瓶、酒精燈、鑷子……看着這些被擺在桌上的奇怪道具。征服王皺了皺眉。
默默準備試劑的韋伯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時鐘塔初等部,頓時心裏掠過一絲不快。作爲擁有Servant參加聖盃戰爭的Master,爲什麼還要在這裏進行這種無聊的重複作業。
在有很多調查方法的情況下,自然該從最簡單的方法入手……不過看來韋伯這條路已經走對了,看來幸運女神正站在自己這邊。
「被褥?這個國家的臥具啊,那就麻煩您了。」
老夫妻被施魔術暗示韋伯是他們英國留學歸來的孫子,而Rider則藉口是他出國前的朋友,於是堂堂正正被請進了家門,還坐在了飯桌上。
即使在黑暗中仍能正常視物的Servant嘟囔着,彷彿在壓低聲音責怪韋伯放跑了敵人,但韋伯卻沒察覺到。
「對了,只要順着那個摸索,就應該能找到Caster的工房了。」
「啊,那我去做飯,韋伯快坐好。」
「——嗯,看來Caster碰巧不在啊。」
「不要還沒開始就放棄嘛,總之先試試看,說不定能有所收穫呢?」
看着接近癲狂狀態、一付要哭出來樣子的韋伯,連Rider都有些消沉了。
「啊?這是什麼意思?」
豪放的Rider用罕見的謹慎語氣說道,當然,韋伯一下子就火了。
「你在說什麼!既然Caster不在這兒,那至少得在這兒找找有沒有什麼線索啦。」
「話雖這麼說但還是算了吧,小鬼,你不是他的對手。」
「煩死了!」
韋伯賭氣從駕駛臺下到地面發動了暗視之術,眼前頓時像雲開日出般明亮了起來。原本被黑暗籠罩的光景漸漸變得清晰。
直到弄清四周的情況之前,韋伯都忘了下水道之戰中自己一直遮咿了嗅覺。在踏上地面時,鞋底踩出的水聲也被他當作了普通的污水。
「——什——」
韋伯.維爾維特是魔術師.正因如此,他總是時刻做着直視一切怪異場景的心理準備。
他知道現在自己所參加的這場聖盃戰爭是場殘酷無比的殺戮,根本沒空去體會什麼傷感。如果不做好面對滿山屍橫遍野的心理準備,就沒有勝利的希望。
所以韋伯決定,無論面對怎樣的死亡自己都絕不能動搖。冬木是戰場,看到死屍很正常。
就算屍體數量龐大、就算屍身被毀壞得不成人形——但那也不過只是屍體而已。他不允許自己面對這樣的場景時悲傷或皺眉。
在韋伯的想像中,屍體最多變成殘骸,最多被破壞得七零八落。而現在展現在他眼前的光景,則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打比方的話,這裏簡直就像個雜貨店。
有傢俱、服裝、樂器和餐具,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貌似圖畫般的東西。透過那些作品可以看出作者匠心獨具的風格和熱情。
這些作品的製作人一定非常熱愛這些素材,以及製作的過程。
作者一定崇尚着暴力。雖然那些揹負着累累血債的殺人犯也同樣崇尚暴力,但這個血淋淋的空間中的屍體不像是殺人犯留下的。
這裏沒有一具是「被破壞的殘骸」,全部都是作品,藝術作品。人的生命以及人的身體,都在加工過程中被無意義地捨去——這,就是發生在這裏的殺戮。
這種別有風格的殺戮、以死爲作品的創作行爲遠遠超過了韋伯的接受範圍。他連站都站不住,一下子倒在了滿是鮮血的地面,大口吐了起來。
Rider下了戰車,站在韋伯身邊深深嘆息道。
「我說了嘛,讓你不要看的。」
或者說,他不會喝酒。他在Rider身邊看他喝酒的樣子.總覺得酒氣燻得他直反胃。
「……」
「——啊?」
偷襲者究竟是何時偷偷接近韋伯身後的——還有Rider是什麼時候察覺的。Rider最初的一刀擊落了敵人向韋伯投射的短刀。大概正因爲這短刀才讓Rider找到了敵人準確方位吧。這個儲水槽在韋伯還不知情的時候已經變爲了戰場。
Rider用大手摸着韋伯的頭說道。
當然,這不是他們的Master綺禮所下的命令。但是即使如此,如果能在這裏順利排除Rider,綺禮必定不會責備自己。這種想法對Assassin而言是種誘惑。
韋伯已經不敢再問他在黑暗中看見了什麼。
「畜生——居然耍我——畜生!」
「那這裏……就不管了?」
「我吧,其實只是覺得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啊,因爲我的Master正身陷危險之中。」
他的胸中湧起一團怒火,沒有理由的憤怒。他跪在原地,憎惡着自己的懦弱。而這份懦弱恰恰展示在了自己的Servant面前,是最最不可原諒的屈辱。
「不管是爲什麼現在都沒關係了吧。」
如今相繼發生在冬木市兒童誘拐事件,無法通過單純的搜查活動解決。即使報了警,孩子也很難回來了。學校的老師、琴音的親人和朋友一定沒有意識到這點,只有凜知道。
現在。琴音一定也在等着凜去救她。
包括父親在內的七名魔術師正在進行戰爭。
凜一直遵從着父母的話,但是,她不能坐視身陷險境的朋友不管。
韋伯嘔吐完後高聲怒罵了起來,見他咬牙切齒的神情.Rider一臉困惑地咧了咧嘴。
就像在說「絕對不能晚上出門」時的口氣一樣。
結果,三人合計了一下就動手行動了——最終上演了這失敗的一幕。
韋伯感覺到了屈辱,表情變得更陰沉了。Rider大膽笑着操縱着繮繩向下水道跑去。
但這只是願望,不是想要實現就能實現的。首先,必須得到師父也就是父親的同意。父親還沒有對凜表露過將來要把家族託付給她的意思,在這點上她有些不安。或許父親還沒有承認自己有成爲魔術師的資質。
撕裂肉體的聲音與慘叫聲同時響起。
身邊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這是她所認識的人中最偉大、英俊、溫柔的成年人。
「行了——知道了——住手啊!喂!」
既然身爲魔道世家的繼承人,她就註定要走與普通少女不同的道路。
「現在不是你耍性子的時候,笨蛋。」
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本也想偷偷進入工房,但因爲不知道工房中究竟是怎麼回事所以不可不小心。而這時,突然間出現的Rider居然直直地從正面搞突襲,三人認爲這是絕妙機會,於是跟着他們一路追蹤至此,想要探明這個工房的防禦狀況。
但即使如此,她的願望卻不曾變過,所以她爲自己所做的覺悟感到驕傲。
「小鬼,回我的戰車上去。一旦開動他們就沒出手機會了。」
「現在不是你喫驚的時候,小鬼。」
爬出寢室窗戶,沿着露臺支柱滑至庭中,隨後從小門鑽出圍牆外。
而更讓韋伯瞠目的,是Rider打倒的敵人臉上,戴着白色骷髏面具。
不過,他們沒想到的是,Rider居然如此輕易就打入了內部,也就是說Assassin們侵入了Caster的老巢。其中一人頓時感覺良好,在面對毫無防備的Rider的Master時被功利燻昏了頭腦。
其實她可以求助於身爲魔術師的父親,但父親是「戰爭」的參加者之一,自從上個月去了深山町之館後這幾天都沒有打電話來過,而母親也嚴令不能去打擾父親。
「有幾個人還有口氣……不過那樣子,還不如殺了他們呢。」
那也就是說,要選擇父親所走的那條道路,選擇接受父親所接受的命運。或者說——將遠坂家的魔道之血脈傳承下去。
兩人立刻了解的彼此的心思,迅速以靈體化從Rider面前消失了。
-105:57:00
雖然韋伯不知道Rider爲什麼如此興奮,但他預感肯定不是好事。
Rider謹慎地勸誡道,同時仍以戰鬥姿勢手持武器。彷彿與護着韋伯的他對峙一般,黑暗中浮現出幽靈般的兩張骷髏面具。
「……先說好,我可不陪你喝酒。」
「揍……揍什麼揍啊!笨蛋!你自己不也是……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兒嗎!丟臉的除了我還有誰啊!」
裝備有三樣。
原本被派來監視Caster以及其Master龍之介的,除了之前一去不回的兩名Assassin,還有在工房外巡視的這三人。
「哼,我纔不稀罕你這種雛雞一樣的人陪我喝呢。啊.無聊,難道就沒個地方讓我醉上一醉嗎……哦,對了!」
「雖然調查一下可能會找到什麼……放棄吧。總之先把這裏毀了,多少也能牽制一下Caster。」
在巨漢Servant的低語中,他受挫的矜持終於灰飛煙滅了。
韋伯指了指他仍不敢直視的工房,陰鬱地問道。
昨天連着今天,朋友琴音都沒來上學。
在她看來,父親時臣已經接近於一個完美的人物了。雖然同齡女孩裏面也有不少對父親抱有憧憬的,但凜相信沒有一個女兒能像她這樣深愛着自己的父親。
而且——無法入睡的夜晚,以一次爲限。
就算凜往她家打電話,對方父母也不願理會凜。
如果有人問,沒問題吧,自己一定會點頭吧。
琴音一直很信賴凜。無論是被班上男孩欺負的時候,還是圖書管理員硬將工作塞給她的時候,凜都會出面幫助她。能夠被同學如此信賴與尊敬,對凜來說是一種驕傲。「時刻保持優雅」——每次幫助她都是讓凜實行家訓的好機會。
「抱歉啊這地方太窄,但還是想拜託你,把它們燒成灰燼吧!」
實際上,那時的凜還只是一知半解,思想還未成熟。
韋伯依然陰鬱地見證着這場徹底的破壞。這名見習魔術師認爲,這樣做並不能帶來什麼成果。
而如果有人問真的真的能夠保證不出一點差錯嗎——估計那時自己都不敢回答了。
如果有人問,真的沒問題嗎,那自己可能會有些鬱悶地點頭。
就算面對這異常事態,Rider的態度仍是平靜得不像話。無論整件事有多可疑,現在他關心的大概只有戰鬥了吧。
想到今晚私自外出無法隱瞞,之後父母一定會嚴厲批評自己時,凜對自己說,自己偷偷溜出來不是爲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是因爲自己身爲遠坂家族的一員,才必須這麼做的。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帶琴音一起回去。那時無論父母怎麼罵自己,心裏一定還是在爲自己感到驕傲的。
「爲爲爲、爲什麼……爲什麼有四個Assassin?! 」
Rider在剛纔說的所有話,無論哪句對韋伯都沒有一絲惡意。但韋伯依然對於這名Servant感到無比的討厭和畏懼。
隨着Rider的吼聲,神牛撒蹄跑動起來.在鮮血淋漓的工房四處破壞。它那雷擊之蹄所到之處只剩下體無完膚的破壞。Caster和龍之介珍藏的噩夢般的藝術品,在瞬間被銷燬殆盡。
即使被Rider這樣評價,韋伯也沒法打心底裏高興起來。他之所以以Caster爲目標,是因爲想要得到神父所說的追加令咒。當然,Rider不知道這件事,沒有哪個Servant會因爲束縛自己的令咒增加而高興的。
「Assassin……這怎麼可能?」
長大以後想當歌手,長大了要成爲漂亮的新娘。凜的同齡人或許都會懷着這樣的心願,但凜的願望卻不同。
「把這裏毀了,Caster沒有了藏身之處.就只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離解決他們的那天不遠了。」
當然,關於如今在冬木市發生的事件凜也遠比同學們知道得多。雖然她還不能像父母那樣深刻理解,但她已經比街上大部分人知道更多真相。
至此Rider仍沒將劍放回鞘內,他用下巴指了指戰車。
韋伯還沒來得及懷疑自己的耳朵,Rider電光火石間就展開了行動。他巨大的身軀如同猛禽般疾走着,用刀刃對着黑暗狠狠一斬。
這太奇怪了。韋伯曾經通過使魔的眼睛證實這名暗殺之Servant早已被擊斃。
兩人回到了戰車的駕駛臺。Rider手握繮繩,黑暗中傳出憤怒的公牛的咆哮聲。
從狹窄的管道到從未遠川河面脫出只用了數分鐘,室外冰冷清冽的空氣使韋伯覺得如此親切,他緊張的神經終於緩和了下來。
因爲了解一定真相,凜心裏更是添了一層責任感。
倖存的兩名Assassin邊謹慎地思度着Rider的下一步動作,邊給了彼此一個眼色。究竟是否還要繼續這場二對一的戰鬥……
事實上,事情發展至此,對他們Assassin來說是無可辯駁的失敗。
Rider興奮地敲了下手掌。
不知是義務感還是所謂良心的斥責,在不知不覺中,她被帶入一個絕不能涉足的領域。而她本人那時卻絲毫沒有意識到。
班主任說她病假在家,但班上的流言卻不是這麼傳的。
「有幸存者嗎——」
職業之類只是其次,她最大的願望,是想要成爲父親那樣偉大的人物。
遠坂凜做好了覺悟。
「前面的死了後面的跟着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根本不知道會出來多少Assassin。這裏是最適合他們行動的環境,我們還是快撤。」
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就跑了出來,但回來時就不能用同樣路線了。要從露臺支柱上滑下來簡單要爬上去可就麻煩了。
與之前蹂躪魔怪的時候不同,Rider此刻出奇地謹慎。他能面不改色地殺死那麼多魔怪,但在發現偷偷潛入的暗殺者後,他應該也感到了相當大的威脅吧。
剛想鬆一口氣的韋伯得到的回答卻是「不」。
「他們逃了——嗎?」
「可以確定一件事——認爲他們死了的傢伙都被騙了。」
最值得依賴的,是之前自己生日時父親送的魔力指針。無論從外形還是構造上看,這都只是個普通的指北針,但它不會指北,而會指向發出強魔力的方位。凜曾實驗過,無論是風還是水都無法改變一些細微魔力的動向。如果有什麼異常,這東西無疑是最有用的。
Rider邊嘆氣邊說道,但,他卻沒有責怪韋伯,反而用平靜的語氣接着說道。
且不論韋伯,保護着他的Rider此刻是波瀾不驚。兩名Assassin見狀,只恨得咬牙切齒。
兩人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既然偷襲失敗,那就意味着失去了勝利的機會。自己的力量與Rider有明顯差距,只靠他二人是絕對贏不了Rider的。雖然不甘心,但比起在這裏等死,還是撤退之後向綺禮領罪吧。
Rider聞言便向四周打量了一番,隨後表情嚴肅的地回答道。
「行啦,到此爲止吧。看了這東西如果還有人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那我就去揍他。不過你的判斷還是值得稱讚的,小鬼。將Caster和他的Master留到以後再解決其實是個正確的決定。我現在是一點都不想遇到他們,想想就噁心。」
「閉嘴!」
裝備加上自己的實力,凜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出琴音並將她帶回去。
「啊啊,真是個差勁的地方——今晚真想好好喝上一回一掃憂鬱啊。」
他對自己沒有其他Servant對Master的尊敬,而是總把自己當成白癡。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罷了,更不可原諒的是——這個難得稱讚韋伯的男人,此刻似乎誤會了些什麼。
剩下的就是凜在寶石魔術修行中精製的兩片水晶片。她挑選了自己製作的成品中最好的兩個。如果將其中填充的魔力一齊釋放出來——雖然這麼危險的事情她從沒試過——應該會發生小規模爆炸吧。如遇危險可以用作防身武器。
在夜晚的街道潛伏着致命的怪異威脅。
韋伯不可思議地凝視着倒地的黑衣人。
比起結界牢固的遠坂邸,從禪城的房間溜出來實在是太輕鬆了。
這問題對凜來說其實沒什麼意義。如果真有人要問,那先問的也該是琴音沒事吧,如果琴音再也來不了學校了,那凜能撐下去嗎?如果是這種問題,她一定能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鼓起勇氣和自尊,凜告訴自己,自己不是那些膽小的普通孩子。她將心裏的怯懦趕跑,邁開腳步向最近的車站走去。冬木新都坐一站就到了,手裏的零錢足夠付車費。
※※※※※
冬木夜間的空氣真是久違了,這冬日冰冷的氣息正好爲火燒似的肌膚降溫。
凜天真地想着,如果能在末班車之前找到琴音就好了。不過那樣的話只剩下兩小時,時間完全不夠。
總之先調查新都。如果去了深山町魔力指針只會一個勁地指向遠坂邸,而且去那兒的話很可能被父親發現。
以成年人標準來看現在還沒有到深夜,不過街上的人卻少得可憐。平日回家時路上滿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就算是夜晚街上還是人潮湧動。
打開魔力指針蓋後,凜被指針的反應弄懵了。
「……這算怎麼回事?」
平時只是稍稍搖動的針此刻卻飛速旋轉着。她第一次看到這種現象。針彷彿小動物錯亂般的表現,使凜心頭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不過,光站着也不是辦法。剛纔路過的幾名成年人已經對孤身一人的凜投去了詫異的目光,還是先走再說吧。
遠處人影更是稀少。這真的是平日見慣了的冬木市嗎?凜覺得一股淡淡的寒氣襲上全身。
事實上,冬木市已經發布了宵禁令。最近連續發生了獵奇殺人案和誘拐事件,昨天一天新都和港灣區更是發生了連環恐怖爆炸事件。警察呼籲市民夜晚減少外出,聰明人都聽從了這條指令。
不過即使沒有宵禁令,恐怕喜歡夜遊的市民也還是不多的。如今新都的黑夜中隱藏着什麼不好的東西,人類的本能都應該察覺到了這點。
「——啊,果然。」紅色的警燈在面前亮起,凜害怕地躲到了一處建築物的陰影裏。巡邏警車緩緩行駛着尋找是否有孤身一人走在街上的市民。如果看見了自己,警察一定不會放任不管的。那樣的話自己就沒法去救琴音了。
看着燈光漸漸遠去,凜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喀嗒。
——凜將差點吐出的驚呼聲吞了下去。
剛纔的聲音從藏身的房子走廊深處發出,大概是野貓翻垃圾時碰到了易拉罐之類吧。但又很難斷定那裏有沒有人。
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魔力指針,凜倒抽了口冷氣。
指針一動不動.彷彿被凍住一般指向發出聲音的方位。
這不就是自己想找的嗎?
老天保佑自己是聽錯了,葵懇切祈禱着,但雁夜卻彷彿背叛了葵的心似的伸出了右手。手背上,分明刻着那三道令咒。
這已經是凜能承受的極限了。
遠坂葵在一小時後才發現女兒不見了。
葵不會魔術,但她畢竟是魔術師的妻子。她深知現在丈夫沒有時間去爲女兒操這個心。丈夫還在戰場,已將生命和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戰鬥上。
一陣嗡嗡聲響起,單調卻又狂亂,彷彿是一羣巨大的蒼蠅正向自己襲來……
以家爲起點如果要坐電車,首先去的肯定是新都的冬木站,再以孩子的腳力走三十分鐘,大概範圍就是……
葵抱起她,感覺到她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從外表看起來沒有外傷,似乎只是睡着了。葵終於流下了安心的淚水。
人影站住了,猶豫片刻後,他終於取下頭巾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
「髒硯想要的只是聖盃,他答應我只要我幫他得到聖盃就會放了櫻。」
想死嗎?
葵問不出這種話,絕望在她心裏深深紮根。
雖然他的嗓子已經被毀,但葵覺得這聲音很熟悉。
眼前開始變黑,腳步也漸漸不穩,在自己要摔倒的瞬間,有人接住了自己。
凜終於意識到,這次以想要找回好朋友的探索之旅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完成的。
這意味着她的丈夫和青梅竹馬的好友即將展開異常血腥的廝殺。
母親的淚水滴在了正酣睡的凜的臉上。
但他的右眼卻透着深深的寂寞和哀傷。
這麼快就找到了線索,真是個好的開端。凜打算將新都可疑地點找個遍,逐一確認琴音的位置。而第一處的這裏,就已經被自己找到了。
毫無生氣枯萎般的白髮,左半邊臉僵硬沒有表情,這是一張非常駭人的臉。
溫柔舊友的右眼,乞求般凝視着葵。
那是一個穿着肥大防寒外套,用頭巾遮住顏面的男人。他的左腿似乎有傷,走路的時候不太利索。
眼前的,是一個只能看到左半邊臉的怪物。
雁夜毫不理會葵的悲嘆,他錯誤地理解了她眼中滲出淚水的含義。
葵失聲喊着撲了過去。凜失去了意識,此刻正躺在長椅上一動不動。
雁夜回到間桐家,帶領Servant參加聖盃戰爭。
這是一年以來遠坂家絕口不提的禁忌詞彙。無法抑制的離別之痛此刻衝擊着葵的內心。
黑暗深處沒有琴音的身影。就算她在裏面,那她應該也不是以前的琴音了。
該對誰表示感謝呢?被喜悅充斥着頭腦的葵終於冷靜了下來。忽而她發現有人在盯着她看。扭頭望去,長椅後的植物背面,有人正看着這母女倆。
那張醜陋不堪的臉上,嵌着混濁無神的眼珠。
要學習魔術,最先要學會接受並認識死亡——這是每個見習魔術師修行的第一課。
但雁夜對於這最後的呼喚卻沒有任何應答,他拖着殘了的左腿緩緩走遠。葵沒有追上前去的勇氣。現在的她只能抱着女兒獨自垂淚。
這個神祕的男人終於開口囁嚅着,他彷彿是個連呼吸都會感到痛苦的肺癌晚期患者,發出了沉重的喘息聲。但語氣卻出人意料的優雅而柔和。
全身動彈不得,連叫聲也發不出。常人難以承受的恐怖足夠擊垮這樣一個年幼的女孩。
※※※※※
「總有一天,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來這裏玩的。凜和櫻也會像原來那樣,做回一對好姐妹……所以,葵,不要再哭了。」
「誰在那兒?」
櫻——被送往間桐家的遠坂之女。
「這就是間桐的魔術,要奉上肉體、腐蝕生命……只有以此爲代價纔是至極的魔道。」
葵穿着居家單衣就跑出了禪城宅,開車在夜晚的國道上飛馳。
「……」
應該告訴時臣的——但這種念頭立刻被她的理性壓制。
能保護凜的,現在只有自己了。
如果今天真的要找什麼,或許凜的目標不應該是琴音而是她的屍體。
葵有些混亂地對着面前自己的青梅竹馬不停問道。但雁夜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而是用溫柔的語氣接着剛纔的話題說道。
然而,自己所尋找的穿着紅色外衣的小小身影就在那裏。
片刻,原本遮蓋在凜頭上如同黑霧般的東西猛衝了進來。
「啊——爲什麼——」
深夜寂靜的公園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墓地。
「現在的櫻甚至不願意抱有希望。所以……你要代替那孩子。葵,你要替她去相信,替她去祈禱。祈禱我的勝利以及櫻的未來。」
冬木市夜晚的空氣明顯變質了。與魔術師共同生活,習慣了多種奇異現象的葵立刻發現了這點。
「但是,櫻很好。在她也變成這樣之前……我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事實上,遠坂凜擁有極其優秀的魔術師資質。
而隨後,比耳鳴聲更響的聲音接近了。
想被時臣殺死嗎?
耳邊開始了奇妙的耳鳴聲,凜認爲這是那壓在心口的冰冷的絕望感引起的。自己的思考正在開始毀壞五感了吧。
沒有躊躇的理由,否則的話那根本就不該來這兒啊。凜不想丟下朋友不管,而且她作爲遠坂家的一員,必須用勇氣證明自己將來有資格成爲父親的繼承人。
葵一眼望向她平時帶凜來玩時自己常坐的長椅,這隻能說是一種憑空的感覺吧。
「絕對不要。」
那種無法逃脫,無法思考,只是單純絕望的「死亡」的觸感。
雖然葵想要抑制住自己怯懦的悲鳴,但她沒能成功。雁夜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右半邊臉悽慘地笑了笑。
「——凜!」
「櫻——」
「所以,我一定會……不用擔心,我的Servant是最強的,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要——」
那時,幼小的凜通過這次體驗體會到了魔道的本質。
空無一人的廣場上,路燈昏暗的燈光將黑暗與寂靜襯托得有些駭人。
「太好了……真的……」
「雁夜,等等——」
彷彿以前看到過這種眼神——
逝者空虛的左眼,詛咒般睥睨着葵。
「我想這裏的話,就一定能等到你。」
「……神哪……」
雁夜口中的「聖盃」使葵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惡寒。
恐怖,悲傷,以及大半部分的混亂使得葵言辭盡失。
「什麼?怎麼回事?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雁夜……」
那時葵認爲自己不應當有所隱瞞,於是就明明白白對她說——你忘了這個朋友吧。
「不要。」
既然不知道凜究竟去了哪裏,那麼只能猜測她的行動範圍,再一個一個找她可能去的地方了。
葵頓時後悔不已。喫晚飯時凜提到了琴音,還向葵詢問冬木的現狀。
或許是怕母親責罵,孩子在牀邊放着一張字條,上面寫着她要去尋找下落不明的同班同學琴音。
那東西如同濁流般快速通過了凜的上方,瞬間殺進了黑暗深處。
葵低下頭,緊緊抱住懷裏的凜。想要逃避殘酷的現實,如今也只有這樣做了。
好,那就上前去,看看那裏有什麼。
隨後,讓人髮指的慘叫聲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彷彿是將貓活生生放進鍋裏煮時的慘叫——但這絕對不是貓的聲音。
凜在失去意識前這樣想到。
葵最先想到的是川邊的市民公園。
或許那裏就有和琴音有關的線索,或者琴音就在那裏。
那裏有些什麼東西,有什麼放出異樣魔力的東西。
從走廊深處傳來什麼東西的呼吸,彷彿有種溼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葵用生硬的語氣喊道,與她料想的相反,那個人影堂堂正正地站到了路燈的光芒中。
「不要不要不要絕對不要不要……」
緊閉雙目的葵的耳邊,想起了雁夜溫柔而痛苦的聲音。
不過這樣說來,之前雁夜與葵等人的最後一次見面,不正好是一年前嗎?
她從沒見過妖魔,也從沒觸摸過,但憑着感覺她就能知道自己現在身處危險之中。
「雁夜,你……」
※※※※※
黑暗中,幾名Assassin無聲無息地穿行着,趕去將所探到的一切報告綺禮。
「遠坂時臣的女兒就這麼放着不管合適嗎?」
「——沒關係,前去監視Berserker的Master吧。」
「是——」
雖然應了下來,但這種監視對聖盃戰爭究竟能起什麼作用,Assassin們誰都想不明白。
從昨天開始.Master綺禮的命令裏又增加了奇怪的條件。那就是要求監視敵對的五名Master的Assassin們對Master的私生活,興趣愛好,長相等等也要仔細觀察,並且上報。因此現分散在冬木各處的Assassin們監視密度,必須大大加強。現在這夜晚的黑暗之中,一定到處都隱藏着監聽 Master意圖的哈桑們吧。
總之,既然是命令就要服從,雖說麻煩但還不算困難,所以沒什麼可反駁的。
Assassin在夜幕中奔走着,繼續展開對間桐雁夜的追蹤。
-103:11:39
黑夜再次降臨在艾因茲貝倫的森林。
夜晚依舊漆黑而靜謐,但分佈在四處的激鬥痕跡仍清晰可見。
特意從本國帶來女僕收拾好的城堡,也在衛宮切嗣與羅德.艾盧美羅伊的戰鬥中受到重創。就算想要進行修整,可負責雜務的女僕們也早已回國了。愛麗絲菲爾嘆着氣穿過走廊,儘量不去理會這片廢墟般的場景。
所幸還有少數幾間臥室沒有遭遇毒手,而久宇舞彌正在其中一間休息。雖然愛麗絲菲爾已經對她施與了治癒魔術,但艾因茲貝倫的治癒魔術對傷患而言原本就是個相當大的負擔,因爲它是由鍊金術演變而來,不是使傷者肉體再生,而是通過魔力煉成新組織進行移植。
現在只有採取這種手段了。如果對方是人造人那倒是沒有問題,可現在是治療人類,按現代醫學來看,相當於臟器移植那樣的大手術。
筋疲力盡的舞彌正處於昏睡狀態,想要恢復意識自由活動身體,還需要相當長的回覆時間。
一想到自己是被Saber保護着,愛麗絲菲爾對於重傷的舞彌更是感到難過不已。但考慮到自己在聖盃戰爭中的重要性,那麼毫無疑問自己是必須優先受到保護的,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會因爲同伴受重傷而心痛,不能不說這是自己幼稚的傷感。
而切嗣在將負傷的舞彌送回後立刻離開,至今還未回來.他甚至沒有告訴愛麗絲菲爾和Saber自己的去向——恐怕是去追擊逃走了的凱奈斯.阿其波盧德了吧。沒能成功狙殺敵方魔術師的原因在於Saber,這點愛麗絲菲爾已經察覺到了。但切嗣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Saber,而是冷冷地扔下她自己離開了。不知他是不是因爲不想傷害Saber的自尊心,但總之兩人間的鴻溝越來越大,已經很難彌補了。
煩惱於丈夫和騎士王之間關係的愛麗絲菲爾深深嘆了口氣。忽然一陣轟鳴聲在她耳邊響起。不僅如此,這撕裂黑夜的轟鳴聲還給她的魔術迴路造成了巨大的負擔,暈眩感幾乎讓愛麗絲菲爾倒在廊下。
轟鳴聲來自近距離雷鳴,隨之而來的魔力衝擊意味着城外森林中的結界已遭到攻擊。雖然結界不是那麼容易摧毀的東西,但術式已被破壞了。
「怎麼回事……正面突破?」
「Rider,你來幹什麼?」
Rider邊說邊得意地用竹製柄勺打了勺酒。很可惜,當場沒人能夠指出他這個常識性錯誤。
「——這是什麼劣酒啊,居然用這種酒來進行英雄間的戰鬥?」
「開什麼玩笑,Archer。」
Saber毫不猶豫地接過Rider遞來的柄勺,同樣舀了一勺酒。
「是的……我是王,他也是王。如果要在酒桌上分個高低,那就等於沒有流血的『戰鬥』。」
「嗯,只是被嚇了一跳。我沒想到會有這麼亂來的客人到訪。」
看着不惜讚美之詞的Rider,Archer露出了悠然的微笑。不知何時他也坐了下來,滿足地晃動着手中的酒杯。
毅然作出回應的Saber如同在戰場上一般散發着凜冽的鬥志。直到現在,愛麗絲菲爾才意識到這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戰鬥」。
Rider苦笑着示意還想說些什麼的Saber,隨後扭頭接着之前的話題說道。
「而選定那個有資格的人的儀式,就是這場在冬木進行的戰爭——但如果只是旁觀,那就不必流血。同爲英靈,如果能互相認同對方的能力,之後的話,就不用我說了吧。」
「愛麗絲菲爾,怎麼辦?」
「正是,互以『王』的名義進行真正的較量,不過這樣的話就不叫『聖盃戰爭』了,叫『聖盃問答』比較好吧……最終,騎士王和征服王中,究竟誰才能成爲『聖盃之王』呢?這種問題問酒杯再合適不過了。」
但Saber絲毫不敢懈怠,她邊跑邊將白銀之鎧實體化。
「看了還不明白?來找你喝酒啊——喂,別杵在那兒了,快帶路吧,有適合開宴會的庭院嗎?這城堡裏面都是灰,不行。」
「……」
愛麗絲菲爾與Saber終於穿過走廊來到了露臺……然而當二人藉由天窗射入的月光看清了挺胸站在大廳內的敵人Servant時,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哦,太感動了。」
那聲音和那光芒使得Saber和愛麗絲菲爾的身體立刻僵直了。
「——玩笑到此爲止吧,雜種。」
「我出去迎接吧,你待在我身邊。」
嚴肅的口吻使周圍氣氛平靜了下來。這男人居然用這種口氣說話,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他不是那種會設圈套的人吧,難道真是想喝酒?」
愛麗絲菲爾回憶起幾天前在倉庫街目睹的寶具「神威車輪」的強大威力。纏繞着雷電的神牛戰車——那種對軍寶具一旦釋放出全部力量,恐怕能輕鬆毀壞被設置在森林中的魔法陣點。如果結界原本完好倒也算了,可由於幾日前Caster和凱奈斯的攻擊,結界還未從那時的損傷中恢復過來。
Saber無奈地嘆了口氣,之前積攢在胸中的怒氣也不翼而飛了。看着這個貌似毫無惡意的對手,她是沒辦法維持鬥志的。
——但今夜Archer身邊出現的不是武具,而是鑲嵌着炫目寶石的一系列酒具。沉重的黃金瓶中,盛滿了無色清澄的液體。
「行了吧,你們兩個真無聊。」
「是嗎?我從這兒的市場買來的,不錯的酒啊。」
酒流入喉中時,Saber只覺得腦中充滿了強烈的膨脹感。這確實是她從未嘗過的好酒,性烈而清淨,芳醇而爽快,濃烈的香味充斥着鼻腔,整個人都有種飄忽感。
「……」
讓她們更覺得奇怪的,是Rider手中的不是武器或其他戰鬥使用的東西。
原以爲他會被Rider的態度所激怒,但沒想到他卻乾脆地接過了勺子,將裏面的酒一飲而盡。
「啊,說起來這裏還有一個自稱是『王』的人哪。」
「Rider。你……」
Saber厲聲問道,而回答她的卻是泰然自若的Rider。
韋伯半躲在Rider巨大的身軀後面,抬頭望着愛麗絲菲爾,看他的表情不知是在敵視對方還是在感到恐懼。不必言明,他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着「想回家」和「快點」。
「看看吧,這纔是『王之酒』。」
Saber對不明底細的Archer仍有相當強的戒備心,她有些躊躇地看着那黃金瓶中的酒,但還是接下了遞來的酒杯。
愛麗絲菲爾想起了之前Saber所說的「挑戰」。
Rider用拳頭打碎了桶蓋,醇厚的紅酒香味頓時瀰漫在中庭的空氣中。
「挑戰?」
「沒事吧?愛麗絲菲爾。」
應該已經失去了戰意的Saber,此刻不知爲何嚴肅了起來。
或許是聽見了Saber話語,征服王笑着點了點頭。
「Archer,你爲什麼會在這兒……」
「還真虧你選了這麼個破地方擺宴,你也就這點品味吧。害我特意趕來,你怎麼謝罪?」
※※※※※
Rider首先將勺中的酒一口喝盡,隨後開口道。
Rider毫不介意Archer的語氣,開心地將新酒倒入三個杯子裏。
嗤之以鼻的Archer身邊出現了虛空間的漩渦。這是那個能喚出寶具的怪現象的前兆,韋伯和愛麗絲菲爾只感覺身上一陣惡寒。
「不像話,連酒都不懂的傢伙纔不配做王。」
愛麗絲菲爾聞言點了點頭。留在前去迎擊的Saber身邊,就意味着她自己也必須面對敵人。但戰場對愛麗絲菲爾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爲最強的Servant就在自己身邊。
「那麼,首先你是要和我比試誰比較強了?Rider。」
「別這麼說嘛,來,先喝一杯。」
Rider毫無愧意地笑得露出了牙齒,隨後他煞有介事的活動着脖子。
而是個桶。
「當然,無論是酒還是劍,我的寶物庫裏都只存最好的東西——這纔是王的品味。」
曾經伊斯坎達爾王因對被侵略領土的文化感興趣,率先穿上了亞洲風情的服裝使得身邊的隨從對他退避三舍。愛麗絲菲爾聽說過這故事,但她肯定沒有想到,引得面前的Rider換上現代服裝的原因,其實在於身穿西裝的Saber身上。
Archer嗤笑着看着充滿火藥味的Saber。
「雖然形狀很奇怪,但這是這個國家特有的酒器。」
「我想也是。」
Saber厲聲開口道,但面對這總讓人感到莫名的敵人,她也不知道該接着說些什麼好了。倒是Rider驚訝地皺起眉頭說道。
「喂騎士王,你今晚不換身現代行頭嗎?別老穿那身死板的盔甲了。」
「聽說只有有資格的人才能得到聖盃。」
Rider豪放地笑着將汲滿了酒的勺子遞給Archer。
「會這麼想是因爲你根本不懂酒,你這雜種。」
「喲,Saber。聽說了這裏的城堡之後我就想來看看——怎麼成這樣了,嗯?」
Saber身穿盔甲的樣子如果被說成死板,那Rider的牛仔褲加T恤又該怎麼評價纔好呢。如果將這盔甲視爲Saber的驕傲,但那厚厚胸甲上的裂痕卻又彷彿在暗示着它的脆弱。這裏,或許只能說聲「無知者無敵」了吧。
Rider將酒樽帶到中庭,兩名Servant面對面坐下悠然地對峙起來。愛麗絲菲爾和韋伯並列坐在一邊,邊猜測着情況的發展,邊意識到這意味着暫時休戰,自已只要在一邊看着就行了。
「……」
Archer一臉厭惡地說道。
愛麗絲菲爾也同樣一頭霧水。
Rider呷了一口,立刻瞪圓了眼睛讚美道。這下就連Saber也被喚起了好奇心。原本這就不是一個看誰更體面的比賽,而是以酒互競的較量。
Rider一改剛纔的嚴肅口吻,惡作劇般地笑着。隨後他又像是自言自語地開口說道。
「你……」
「啊,在街上我見到他時是叫他一塊兒喝酒的——不過還是遲到了啊,金光。但他和我不一樣是用步行的,也不能怪他吧。」
「有趣。我接受。」
身穿甲冑的Archer用紅玉般的雙眸傲然注視着Rider。
彷彿是在回應Rider那意味不明的話語.一道炫目的金光在衆人面前閃現。
「不,這是挑戰。」
「哦,美味啊!!」
「呵呵,明白就好啊。既然不能刀劍相向,那就用酒來決一勝負吧。騎士王,今晚我不會放過你的,做好準備吧。」
「難道那男人想對Saber採取懷柔政策?」
Rider曾經說過,他會等Saber和Lancer之間分出勝負後再挑戰。依然遵守以英靈的驕傲與自尊約定的事情,那麼今晚他的突然出現實在是令人費解。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個木製紅酒樽。將酒樽輕鬆夾在腋下的Rider,簡直就像是個前來送貨的酒屋老闆。
Saber吼道。平靜開始被劍拔弩張的氣氛打破了。
愛麗絲菲爾加快腳步跟在Saber身後,兩人飛奔着穿過了慘不忍睹的城堡,目標直指玄關外的露臺。既然是對方從正面進攻,那應該能與他在那裏相遇。
再度語塞的Saber深吸了口氣,鎮靜地說道。
之前因爲森林的結界被破壞而憤怒,但在看到那張笑嘻嘻的臉後,她也無論如何都恨不起來了。
宴會的地點選在了城堡中庭的花壇邊。昨夜的戰鬥沒有波及這裏,而且用來待客也不顯得寒酸。這時,已經沒人關心室外的寒冷了。
「剛纔的雷鳴,還有這無謀的戰術……對方應該是Rider。」
一雙有力的手臂扶住了愛麗絲菲爾的雙肩,那是發現異變後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邊的Saber的雙臂。
這聲音是從大廳傳來的,看來對方已經踏入了正門。毫無疑問,敵人就是征服王伊斯坎達爾,聽他中氣十足的呼喊聲,那語氣倒不像是即將戰鬥的戰士。
Saber細瘦的身軀總會讓人爲她擔心是不是真能喝酒.但看她喝酒的豪爽,一點也不輸於巨漢Rider。Rider見狀發出了愉快的讚美聲。
「喂,騎士王!我特意來會會你,快出來吧,啊?」
「聽你誇耀藏酒聽得我都煩了,你不像個王,倒像個小丑。」
Archer,這名不明真身的黃金之英靈既然自稱爲「王」,那他就不可能拒絕Rider遞過的酒。
「院子裏樹太多出入太不方便,到城門之前我差點迷路啊,所以我替你們砍了一些,謝謝我吧。視野變得好多了。」
「太棒了,這肯定不是人類釀的酒,是神喝的吧」
「Archer,你這酒中極品確實只能以至寶之杯相襯——但可惜,聖盃不是用來盛酒的。現在我們進行的是考量彼此是否具有得到聖盃資格的聖盃問答,首先你得告訴我們你爲什麼想要聖盃。Archer,你就以王的身份,來想辦法說服我們你纔有資格得到聖盃吧。」
「真受不了你。首先,我們是要『爭奪』聖盃,你這問題未免與這前提相去甚遠。」
「嗯?」
見Rider訝異地挑了挑眉,Archer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本那就應該是我的所有物。世界上所有的寶物都源於我的藏品,但因爲過了很長時間,它從我的寶庫中流失了,但它的所有者還是我。」
「那你就是說,你曾擁有聖盃嗎?你知道它是個什麼東西?」
「不。」
Archer淡淡地否定了Rider的追問。
「這不是你能理解的。我的財產的總量甚至超越了我自己的認知範圍,但只要那是『寶物』,那它就肯定屬於我,這很清楚。居然想強奪我的寶物,還是有點自知之明吧。」
這下輪到Saber無語了。
「你的話和Caster差不多,看來精神錯亂的Servant不止他一個啊。」
「哎哎,怎麼說呢。」
和Saber不同,Rider像是隨聲應和似的嘟嚷道。不知什麼時候他已拿起酒瓶毫不介意地又往杯中倒酒。
「說起來,我想我還是知道你的真名的。比我伊斯坎達爾還高傲的王,應該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愛麗絲菲爾和韋伯立刻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但Rider卻換了個話題。
「那麼Archer,也就是說只要你點頭答應了那我們就能得到聖盃?」
「當然可以,但我沒有理由賞賜你們這樣的鼠輩。」
「難道你捨不得?」
「當然不,我只賞賜我的臣下與人民。」
Archer嘲弄般對Rider微笑道。
連Archer都無奈了,但Rider更是一臉認真地說道:
只隨自己的意志——
「擁有身體,向天地進發,實行我的征服——那樣纔是我的王者之道。但現在的我沒有身體,這是不行的。沒有這個一切也都無法開始。我並不恐懼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必須擁有肉體。」
「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的王者之道是我的驕傲。依然抬起頭,騎士王直視着兩名英靈道。
「是的。無論是多麼難以實現的願望,只要擁有萬能的聖盃就一定能實現——」
Rider撓了撓下巴,似乎是感到對方的條件實在開得太高,於是乾脆扭過了頭。
沉默中最先感到疑惑的,卻是Saber自身。
Rider似乎明白了他的話,深深地嘆了口氣。
「呵呵,現在還說這種話。你也趁早做好覺悟,不光是聖盃,我還打算把你的寶物庫洗劫一空哪。如此的美酒讓征服王喝到了,你可真是太大意了。」
「——喂,我說Saber,你也說說的願望吧。」
獨自坐在地下工房的遠坂時臣再次對於Rider的怪異行爲嘆着氣。
「笨蛋,怎麼能靠這輩子征服世界?征服是自己的夢想,只能將這第一步託付聖盃實現。」
吉爾伽美什不會負於受傷的Saber,Lancer雖說仍然毫髮無損,但他的原Master因重傷而退出。被一名下位魔術師指揮的他已經不足爲懼了。
「真是完美的王啊,能夠貫徹自己定下的法則。但是啊,我還是很想要聖盃啊,我的做法就是想要了就去搶,因爲我伊斯坎達爾是征服王嘛。」
就算對方再怎麼強大,在Saber心中都燃燒着不屈的鬥志。
「對了,綺禮。Rider和Archer的戰力差距……你是怎麼看的?」
「雜種……居然爲了這種無聊事向我挑戰?」
Saber毅然說完後,衆人沉寂了許久。
「當然,除非你根本看不上我帶來的酒。」
毫不介意Saber的憤怒,黃金之英靈邊笑邊斷斷續續地回答道:
「不過Archer,其實有沒有聖盃對你也無所謂吧,你也不是爲了實現什麼願望纔去爭奪聖盃的。」
所以綺禮特別關照Assassin不要輕易靠近Rider。不過就算是用了氣息切斷技能其效果還是有限度的。不要看Rider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實際上他比其他Servant的感覺更爲敏銳。這次偷聽三人的對話時,綺禮也特別囑咐Assassin不要被Rider發現。
清楚明瞭,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這是她的王者之道。無論是讚美或是反駁,都應該有人立刻提出啊。可是——沒有人說話。
「是法則。」
「我說,就算以魔力出現在現界,可我們說到底也只是Servant,原本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雖然感覺有那麼點可笑,但你們真的就滿足了嗎?」
Rider與其Master毫無防備進行酒宴的現在是個相當好的突襲機會。這時,重要的不是勝利,而是敵我雙方的戰力差。如果能順利解決Rider自然是最好,即便不能,如果能夠將他逼入絕境而迫使他使出最強的絕招,那也足夠了。
「……Archer,有什麼好笑的。」
用彈指迫使Master安靜下來之後,Rider聳了聳肩。
回想一下——韋伯原本認爲不喜歡靈體化、堅持以實體化現身是Rider的怪癖。確實,Servant雖然能像人一樣說話、穿着、飲食等等,但其本質也不過和幽靈差不多。
「我認爲,重點就在於Rider還有沒有比『神威車輪』更加厲害的王牌。」
「那麼你爲什麼想要得到聖盃?」
「居然在一起喝酒……」
眼下他所關注的,就是Rider征服王伊斯坎達爾,與其Master韋伯.維爾維特。
聖盃戰爭已進入第四夜,時臣還未踏出深山町宅邸一步。他已連續數日呆在自家宅邸打聽聖盃戰爭的戰況。而一些暫時隱藏起來的Master的情況,他也已經調查得差不多了。
「征服王,你既然已經承認聖盃是別人的所有物,那你還要用武力去奪取它嗎?」
「——嗯?這是當然啦,我的信念就是『征服』……也就是『奪取』和『侵略』啊。」
「是的!所以我無法原諒自己。」
「既然是王者們的會面,他又怎能不理會那些針對自己的提問呢?」
不必言明,通信機那邊的綺禮已經明白了時臣的意圖。
「——我說,騎士王,不會是我聽錯了吧。」
「決定了——Rider,我會親手殺了你。」
「……啊,這倒是辦不到的。」
Archer彷彿在認真傾聽Rider的話語一般,從始至終只是默默地喝着酒。仔細觀察後,能發現此時他露出了一種與以往不同的奇特表情,用笑來形容的話或許有些牽強,但與之前他一貫的嘲笑表情相比,此時的笑容更包含了一層陰狠。
-102:54:10
「那我們只能戰場上見了。」
魔道通信機帶來了言峯綺禮語氣稍顯生硬的話語,時臣苦笑道:
「很好,下令吧。雖然這是個很大的賭博,所幸即使失敗我們也沒什麼損失。」
就算她的話充滿了氣勢,但對方也不是輕易會低頭的人。就算這話很出人意料,但也是非常容易明白的話語啊。
時臣說完後換了個坐姿,同時往杯裏又倒了杯茶。他愉快地嗅着紅茶的芬芳,等待着他所下命令的行動結果。
面對這莫大的屈辱,Saber臉上充滿了怒氣。她最最珍視的東西竟然被Archer嘲笑。
「當然。但我不能放過奪走我財寶的傢伙,這是原則問題。」
只要他們還沒弄清英雄王吉爾伽美什的真正實力那就沒問題。所幸,今晚他們始終都在進行酒桌上的爭鬥。只要不拔劍開戰,Archer也就不會輕易現出「王的財寶」
※※※※※
也就是說,除了Rider之外的四組人已經沒有派Assassin監視的必要了。
Archer一臉嚴肅地與Rider同時點了點頭。
Rider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呷了口酒回答道:
「啊,Saber?我想確認一下……那個英國毀滅應該是你那個時代的事吧,是你統治的時候?」
Saber抑制住心中的怒火接着問道:
不意間,有人鬨然笑了出來。那是種低俗的不顧任何理解的笑聲,而這笑聲,是從散發着金黃色光輝的Archer口中發出的。
Rider終於轉向了Saber。無論何時,她心中的願望都不曾動搖過。
「也就是說什麼呢?難道有什麼原因道理嗎?」
「開什麼玩笑,美酒當前,我怎麼捨得不喝。」
「嗯……」
「我想要拯救我的故鄉。我要改變英國滅亡的命運。」
「……現在,我們還有必要試試那個。」
Assassin對時臣而言,不過是爲奪取聖盃而採取的手段之一,是用過就扔的道具。這種認識在其弟子言峯綺禮身上也得到了充分體現。
「未必。只要你來犯,我就能制裁,這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此刻的Archer和Rider已讓Saber分不清是敵是友,她只得默默坐在一邊看着二人。片刻後,她終於向Rider開了口。
只有這兩人是自己不能輸的對手。絕對不能將聖盃讓給他們。Archer的話根本沒有道理,Rider的願望也只能看作是一名武者的願望。而且,那不過是身爲人類所有慾望的開端。與他們的願望相比,Saber胸中的願望不能不說比他們的更爲高潔。
「放着Archer不管真的沒問題嗎?」
「想要所有的Assassin集合,恐怕需要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我不滿足。我想轉生在這個世界,以人類的姿態活下去。」
「哦哦,你!難道你還想征服這個世界——哇!」
能夠在自家工房把握遙遠的艾因茲貝倫的情況,自然要歸功於藏身在那裏的Assassin的報告,再通過綺禮的中轉後時臣才能瞭解得如此清楚。在Rider破壞森林結界後,Assassin也保持着氣息遮斷狀態順利潛入了城內。
Rider終於打破了沉默,不知爲何,他的臉上充滿了疑惑。
問題就在這裏。與其餘四名Servant相比,只有Rider令他們最爲不安。
參加了宴會的Saber在Archer與Rider的對話中一直沒能找到插話的餘地。這兩人談論的王者之道與她所信奉的相去甚遠,所以她與他們根本說不到一起。
支配Berserker的Master已消耗了巨大力量,Caster面臨着四面楚歌的威脅並且連工房都已被破壞。這兩組人,等着他們自生自滅即可。
這兩人還未與其他Servant交戰過.對於他們的情報時臣知之甚少。而更爲嚴重的是,因爲Assassin的失手,暴露了言峯綺禮與Assassin依然活着的事實。
伊斯坎達爾注視着自己緊握的拳頭呢喃道。
Saber驕傲地斷言道。到現在爲止Saber終於知道了爲什麼這兩人間的氣氛會如此奇妙——場面頓時冷了下來。
Rider粗狂地大笑起來。但此時還有一人,雖然參加了酒宴但至今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
「因爲這是『征服』的基礎。」
「爲什麼……那麼想要肉體?」
「想要成爲人類。」
Saber聞言,語氣更加堅定。
「也就是說——」
這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回答,就連韋伯也「啊」了一聲之後,以幾近瘋狂的口吻喊道。
「……」
這不是王應有的想法。以清廉爲信念的Saber看來,Archer和Rider不過只是暴君而已。
Rider將杯中酒一乾而盡。
「或者Rider,如果你願意臣服與我,那麼一兩個杯子我也就送給你了。」
「我身爲王所制定的法則。」
「沒辦法」。
Archer立刻回答道。
「所以我很不甘心,想要改變那個結局!因爲我才導致了那樣的結局……」
爲了掌握珍貴的情報,現在可以派Assassin前去試探。
「——不過Archer啊,總之我們先喝酒吧,戰鬥還是放到以後再說吧。」
「你是說要『改變命運』?也就是要顛覆歷史?」
「——自稱是王——被萬民稱頌——這樣的人,居然還會『不甘心』?哈!這怎能讓人不發笑?傑作啊!Saber,你纔是最棒的小丑!」
笑個不停的Archer身邊,Rider也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悅地注視着Saber。
「等等——你先等等騎士王,你難道想要否定自己創造的歷史?」
從未對理想產生過任何懷疑的Saber,此刻自然也不會被他問倒。
「正是。很喫驚嗎?很可笑嗎?作爲王,我爲之獻身的國家卻毀滅了。我哀悼,又有什麼不對?」
回答她的是Archer的又一陣爆笑。
「喂喂,你聽見了嗎Rider!這個自稱騎士王的小姑娘……居然說什麼『爲國獻身』!」
回答Archer的是Rider漸漸深沉的沉默。這對Saber來說,與被嘲笑是同樣的侮辱。
「我不懂有什麼好笑的。身爲王自然應該挺身而出,爲本國的繁榮而努力!」
「你錯了。」
Rider堅決而嚴肅地否定了她的話。
「不是王獻身,而是國家和人民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王。這一點你別弄錯了。」
「你說什麼——」
Saber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她高聲喊道。
「——那不就是暴君嗎!Rider,Archer,你們這麼當王纔是天大的錯誤!」
「確實。但我們不光是暴君,還是英雄。」
Rider平靜地回答道,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所以Saber,如果有王對自己治理國家的結果感到不滿意,那隻能說明他是個昏君,比暴君更差勁。」
與不停嘲笑Saber的Archer不同,Rider從根本上否定了她。Saber鎖起雙眉,用鋒利的語氣反駁道:
「伊斯坎達爾,你……你所一手創建的帝國最終被分裂成了四個部分,對此真的沒有一點不甘心嗎?難道你不想重來一次,拯救國家嗎?」
「如果我的決斷以及我的臣子們導致了這樣的結果,那麼毀滅是必然的。我會哀悼,也會流淚,但我絕不後悔。」
他斷言得太過乾脆,Saber已經憤怒得不行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能否阻止」,而是「能否通過一擊解決所有」。而包圍着她們的Assassin的數量,多到令人絕望。
Saber一劍下去究竟能夠阻止多少個Assassin?——不,不是能夠阻止多少人的問題。此時哪怕漏過一人,那一人也可能對愛麗絲菲爾造成重大創傷。
既然動員了這麼多Assassin,那就必定不是言峯綺禮一人的命令。想必這是他的老師遠坂時臣的意圖吧。
因爲時臣對英雄王盡了臣子之禮,Archer也就承認了他這個Master。而時臣的行爲卻使得Archer對他愈發不滿。
Assassin……
「那你就是『正確』的奴隸嗎?」
亂世只會因爲戰禍變得更加混亂。首先,這不是她奉行的王者之路。而且無論站在什麼角度,名爲阿爾託莉亞的她都不會選擇這個選項的。
一羣靠數量佔優的烏合之衆。如果從正面攻擊,Saber絕不會輸,但這隻限於與敵人對峙的只有Saber一人的情況下。
「你是說他們想要王的拯救?」
沒有一絲疑惑,年輕的騎士王點了點頭。
「怎麼會……」
那是Archer的視線。
並不是只有Rider和韋伯才知道他們還活着。Saber和愛麗絲菲爾也在倉庫街與切嗣的交談中得知了這一點。
眼見獵物的狼狽相,Assassin們不禁邪笑道。
「不明白啊!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嗎?」
他能夠變裝成男女老幼任何一個樣子.非常自然地站在你身邊。有時甚至能夠根據場合改變個性,使得沒有人能夠揭穿他的真實身份。
「你要這麼說也行。爲理想獻身才配做王。」
「……這是你乾的吧?Archer。」
一邊是希望繁榮。
「是的。既生爲王,那就不能奢望過普通人的日子。」
所以你不是個合格的王。你只是想成爲爲人民着想的『王』,爲了成爲那種偶像而作繭自縛的小姑娘而已。」
「誰知道,我不必去弄懂那些雜種的想法。」
「正確的統治、正確的秩序,這是所有臣民所期待的。」
「身擔騎士之名的王啊.你的正義和理想可能一時救了國家和人民,所以你的名字纔會被傳頌至今吧。不過,那些被拯救了的傢伙迎來的是怎樣的結果,你不會不知道吧。」
想要反駁的話語有很多,但每次開口,眼前都會浮現曾經在金蘭灣目睹的那副光景。
「更不要說企圖顛覆歷史!這種愚蠢的行爲,是對我所構築時代的所有人類的侮辱!」
都以使人民幸福爲基本準則,但兩人的理念相去甚遠。
他不說話,光從他的目光裏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意圖,但那目光中卻帶着淫靡的味道,彷彿蛇爬上身體一般,使人感到屈辱和不快。
「你……」
「山中老人」——在歷代繼承着哈桑.薩巴哈這個可怕名號的人們中,只有一人具有變換肉體的能力。
也有魔術師預言過,想要顛覆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她還是想,如果奇蹟真能出現的話……
片刻後,愛麗絲菲爾和韋伯也察覺到了周圍空氣的異樣。雖然看不見,但肌膚能感覺到非常濃重的殺意。
一邊是祈禱和平。
「彷彿是在臥榻上散花的處女般的表情,我喜歡。」
一個危險的念頭佔據了Saber的腦海。
眼見敵人漸漸逼近,韋伯發出近乎慘叫的嘆息聲。無法理解,這完全超過了聖盃戰爭的規則限制。
但沒有人知道真相。哈桑雖然擁有單一的肉體,卻擁有不同的靈魂。
Saber厲聲喝道。被呵斥的Rider立刻睜大了眼睛。
被月光照亮的中庭中浮現出了白色的怪異物體。一個接着又是一個,蒼白的容貌如同花兒綻放般出現在中庭。那蒼白是冰冷乾枯的骨骼的顏色。
「沒有慾望的王還不如花瓶呢。」
「Saber,你剛纔說『爲理想獻身』。確實,以前的你是個清廉的聖人,聖潔到無人能及。但有誰願意期待爲理想殉教?又有誰會日思夜想盼着所謂聖人,只能夠撫慰人民,卻不能引導人民。只有展示慾望、謳歌至極的榮華,才能將國與民引向正路。」
「我……」
Saber落入了意想不到的危機之中,不禁恨得直咬牙。
「……」
對Saber而言這是不可原諒的愚弄。她毫不猶豫地將杯子摔碎在地,臉上充滿了不可遏止的憤怒。
他能夠擁有優秀的謀略,能通曉異國語言,能識別毒物,或能設置陷阱。總之,他是一名能夠根據任務需要自動切換能力的萬能暗殺者。據說,有時他還能發揮原來肉體不可能擁有的怪力和敏捷,使出早已被忘卻的幻之武術。
征服王立刻回答道,他挺着胸,直視着騎士王嚴厲的目光。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裏躺着她的臣子、她的朋友以及她的親人。
愛麗絲菲爾痛苦地呢喃着,Saber也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雖然對方不夠強大。但他們能夠偷偷接近,而且又人數衆多,就算她是Servant中擁有最強戰鬥力的一人,這也是個相當大的威脅。
Assassin並不僅僅是當初在遠坂邸被殺死的那一人。事實是,參與了這次的聖盃戰爭的有多名Assassin,但這數量實在多得不正常。他們都戴面具穿黑袍,體格也各有不同。有巨漢,也有消瘦型,有孩子般的矮個子,還有女人的身形。
而這次被言峯綺禮召喚出來的Assassin,就是被稱爲「百變」的暗殺者。
韋伯和愛麗絲菲爾都無法理解。言峯綺禮所召喚的Assassin,居然是這種特異的存在。
當然,他們的靈力總量也不過是「一個人」,分裂後行動其能力值肯定無法與其餘英靈相比。但因爲擁有Assassin的專有技能,所以在打探活動中,這個團體可以說是無敵的。
與其他哈桑不同,他沒有對自己的身體進行任何改造。或許可以說是因爲沒有這個必要,因爲他雖然肉體平庸,但他的精神卻能使肉體進行自由變換。
但如果自己真的那樣做了,其結果與劍欄之役相比,哪個更加悲劇化呢……
他是擁有一個肉體卻同時擁有無數靈魂的Servant。從根本上來說,「他們」原本就是不同的靈魂,因爲失去了肉體束縛,「他們」現界後完全可以各自實體化爲不同的樣子。
不意間,Saber覺得寒氣逼人,這寒氣將她從思緒中帶回了現實。
從Assassin的角度看來,他們也有最終的手段。
看着依然堅毅的Saber,一邊的Rider彷彿在可憐她似的搖了搖頭。
將杯中酒喝乾後,征服王接着糾正道。
「他們是要動真格的了。」
Rider的怒聲大喝加上他巨大的軀體,使得他讓人覺得更爲可怕。
所以,想要邊保護同伴邊戰鬥,數量衆多的敵人就成了一個非常緊迫的問題。
「?」
Rider聳了聳肩失聲笑道。
爲了成爲完美的君主,爲了成爲理想的體現者,她願意捨棄身體扔掉私情。名爲阿爾託莉亞的少女的人生,在她將那把劍拔出岩石的那一刻就徹底改變了。從那以後,她就成了不敗的傳說、讚歌和夢幻的代名詞。
有過痛苦,有過煩惱,但那裏麪包含着勝利的榮耀。絕不改變的信念,至今支撐着她握劍的手臂。
這名黃金之Servant從剛纔開始就將Saber交由Rider應對。自己則坐在一邊悠然地喝着酒。他那雙深紅色的眸子。不知何時細細地打量起她來。
這宴雖然是由Rider發起,但提供酒的是Archer。在這樣的酒宴中派出殺手,時臣究竟意欲何爲。這等於是在英雄王臉上抹黑,他知道嗎?
「你一味地『拯救』臣民,卻從來沒有『指引』過他們。他們不知道『王的慾望』是什麼。你丟下了迷失了的臣民,卻一個人以神聖的姿態,爲你自己那種小家子氣的理想陶醉。
「人們通過王能夠了解法律和秩序。王所體現的不應該是那種會隨着王的死亡而一同消逝的東西,而是一種更爲尊貴的東西。」
「征服王,像你這種只顧自己的人是不會理解我的信念的。你只是個被慾望衝昏頭腦的霸王!」
如果自己不作爲救世主守護英國。而是作爲霸王蹂躪英國的話——
「……Archer,你爲什麼看我?」
「怎麼回事啊?! Assassin怎麼一個接着一個……Servant不是每個職階只有一人嗎?! 」
鎮壓亂世的王與捲起戰亂的王,兩人的理念自然不可能相同。
「沒有。王者之道沒有所謂正義,所以也沒有悔恨。」
但在下一秒使兩人變了臉色的,卻不是她的憤怒。
以當時的知識來看,還沒有多重人格症這一說法。而現代醫學中這被定義爲精神病的現象。對暗殺者哈桑.薩巴哈而言卻是一種神祕的「能力」。他能夠通過居住 在自己身體內的同居者來使用各種不同的知識和技術,通過不同手段迷惑敵人,織出防禦的網,用誰也預料不到的方法將目標殺死。
「——你說的沒錯,我們是以整體爲個體的Servant,而其中的個體只是整體的影子而已。」
但,爲什麼……
Archer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
骷髏面具加上黑色的袍子。無人的中庭漸漸被這怪異的團體包圍。
那景色,再次在Saber腦中復甦。
而且平時一直如同影子般跟蹤目標的他們此刻捨棄了氣息切斷能力.看着他們毫無恐懼地靠上前,這意味着……
從岩石中拔出劍的那一刻前她就得知了預言。她知道這意味着破滅,她原本已經有了覺悟。
血染落日之丘。
「你說——什麼?」
「身爲王,就必須比任何人擁有強烈的慾望,比任何人都豪放,比任何人都易怒。他應該是一個包含着清與濁的,比任何人都要真實的人類。只有這樣,臣子才能被王所折服,人民的心裏纔會有『如果我是王就好了』這樣的憧憬!」
Archer的微笑意外的溫柔,但又讓人感到無比恐懼。
對於Rider傲然的話語,Saber否定道:
「這樣的治理……那麼正義何在?」
Rider笑了笑,爽朗地開口道。
當親眼看到這慘景時,她會感到那樣意外,她覺得除了祈禱之外無能爲力。
「你這樣說只是基於武者的榮耀。人民不會這麼想,他們需要的是拯救。」
「不想。」
這回輪到Saber傲然開口道:
「啊,我只是在欣賞你苦惱的表情。」
「這纔是王的本分!」
現在的Saber不得不去保護愛麗絲菲爾。不管Assassin多麼弱小,但對人類來說來卻具有相當大的威脅。即使是能夠使用一流魔術的艾因茲貝倫的人造人愛麗絲菲爾,但光靠魔術是阻擋不了Assassin的。要靠她自己保護自己根本不可能。
「嗯……亂成一團了。」
「這不是人會選擇的生存道路。」
「難道說……我們一直被這羣傢伙監視到今天?」
即使是團體作戰,那也是以有限人數組成的團體。以大多數犧牲換取少量倖存者取得勝利的手法,無異於自殺行爲,所以這是隻有最終決戰纔會使出的殺手鐧。
Assassin是以聖盃爲目的被召喚來的Servant,他們應該無法忍受被作爲時臣和Archer的棋子——但,他們也無法違抗令咒。
爲了今夜的行動,言峯綺禮使用了一道令咒,命令他們「不惜犧牲也要勝利」。令咒對Servant而言是絕對命令,這樣的話,他們只能選擇遵循命令。
雖然看着被譽爲最強的Saber臉色大變的他們心裏很愉快,但事實她卻並不是他們的目標。被指定的攻擊對象是Rider的Master。雖然Rider 擁有威力強大的寶具,但它的破壞力是定向的,如果Assassin從四面八方進行攻擊,那肯定能夠攻擊到那個怯懦的矮個子的Master。
是的,這對征服王伊斯坎達爾而言,是千鈞一髮的危險時刻。
但——爲什麼這名巨漢Servant依然在悠哉遊哉地喝着酒呢?
「……Ri——Rider,喂,喂……」
就算韋伯不安地喊了起來,Rider依舊沒有任何行動。他看了看周圍的Assassin,眼神依舊泰然自若。
「喂喂小鬼,別那麼狼狽嘛。不就是宴會上來了客人,酒還是照喝啊。」
「他們哪兒看上去像客人了!? 」
Rider苦笑着嘆了口氣,隨後面對着包圍着自己的Assassin,他用傻瓜般平淡的表情招呼道:
「我說諸位,你們能不能收斂一下你們的鬼氣啊?我朋友被你們嚇壞了。」
Saber還以爲自己是聽錯了,這下就連Archer也皺起了眉頭。
「難道你還想邀請他們入席?征服王。」
「當然,王的發言應該讓萬民都聽見,既然有人特意來聽,那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都不要緊。」
Rider平靜地說着,將樽中的紅酒用柄勺舀出後,向Assassin們伸去。
「來,不要客氣,想要共飲的話就自己來取杯子。這酒與你們的血同在。」
咻——一記穿透空氣的響聲回答了Rider。
Rider手中只剩下了勺柄,勺子部分已落到了地上。這是Assassin中的一人乾的,勺中的酒也散落在中庭的地面上。
「……」
所以,Assassin們在他們面前也不過如同雲霞一般。
「不行啊,不是等於沒回答嗎!今天我還是教教你們,什麼纔是真正的王者吧!」
不明的熱風侵蝕着現界,隨後,顛覆。
「這些人……都是Servant……」
「好久不見了,搭檔。」
站在熱風中心的Rider開口問道。看他肩上飛舞的斗篷,不知何時他已經穿回了征服王應有的裝束。
「我說過,『這酒』就是『你們的血』——是吧。既然你們隨便讓它灑到了地上,那我可就……」
Saber被震撼了,不是爲他寶具的威力所懼怕,而這寶具動搖了她引以爲豪的信念。
被稱爲寶具的與臣子間的羈絆——
Rider的語調依然平靜,但很清楚,其中的感覺變了。察覺到這一變化的,只有之前與他喝酒的那兩人。
「你還想繼續愚弄我嗎?Rider。」
Rider毫不猶豫地下令道。然後——「AAAALaLaLaLaLaie!!」
賭上王者之夢,與王共同馳騁沙場的英傑們。
「確實,不管是多弱的雜種,那麼多一起上來就算是王也費了不少力氣吧——Rider,你還真是個礙眼的傢伙。」
「看吧,我無雙的軍隊!」
Rider放聲笑了。似乎是在回應這笑聲一般,旋風的勢頭更猛了。
三名Servant和兩名魔術師坐回了原先的位置,再度舉杯。Assassin們已經消失了蹤影,只有被短刀削斷的柄勺殘骸證實着剛纔發生的一切。
EX等級的對軍寶具,獨立Servant的連續召喚。
「怎、怎麼會這樣……」
一匹沒有騎手的馬向Rider飛奔而來。那是一匹精悍而體格巨大的駿馬。如果它是人,其威風一定不會遜色於其他英靈。
因爲在場的人中只有他一人是Master,所以他明白了,Servant英靈伊斯坎達爾的真正王牌、最終寶具的真身,正出現在他的眼前。
「王之軍勢」所到之處,再也看不到一點Assassin的痕跡,空氣中只留下些微的血腥和被捲起的沙塵。
Saber的語氣已有急躁,伊斯坎達爾卻只是憐憫地看着她。他拔出亞歷山大之劍在空中一揮,只見雷鳴一閃,一架神牛戰車隨轟鳴聲出現。雖然沒有「王之軍勢」那樣聲勢浩大,但也足以奪人眼球。
「——啊?啊,嗯……」
「王不是孤高的。因爲他的志願是所有臣民的願望!」
在衆人驚愕的眼神中,伊斯坎達爾身邊陸續出現了實體化的騎兵。雖然人種和裝備各異,但看他們強壯的身軀和勇猛的騎士,無一不展現出軍隊的強悍。
隨着世界的變換,原本被包圍的五人也換了位置。
此刻忘記了聖盃,忘記了勝利和令咒的使命。他們已經迷失了自我。
英靈們氣宇軒昂的呼喊穿過天空飛翔於天際。無論怎樣的敵人或是壁壘,只要是在征服王與其朋友們的面前都顯得沒有威脅。那高昂的鬥志能夠穿越大地截斷海洋。
跨坐在別賽法勒斯背上的Rider高聲呼喊道。英靈們則以盾牌的敲擊聲作爲回應,一齊呼喊着。
「居然是——固有結界?! 」
只有一人弄明白了這怪異場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屹立在寬闊結界中的伊斯坎達爾驕傲地笑着否定了。
韋伯步履不穩地乘上戰車後,伊斯坎達爾最後瞥了Saber一眼,用真誠的語氣開口說道:
白色皎潔的月光透露着寂靜,空氣中看不到一絲微塵。
「你不必理會,Saber你只要堅持你信奉的道路就行了。」
回應他的是巨大的轟鳴聲。曾經橫掃亞洲的無敵軍隊,此刻再次震撼了戰場。
夜晚的艾因茲貝倫會在瞬間變樣,毫無疑問地說明只是侵蝕現界的幻影。可以說,這是能被稱爲奇蹟的魔術的極限。
「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怎麼辦得到。」
「……」

「王……自然是孤高的」
無視Saber最後的反駁,電光閃耀的戰車飛駛上天空。最後,耳邊只留下雷聲,戰車消失在了東邊的天空。
就算是用磨盤磨芥子粒,反應還比現在大點。
「喂,小鬼?」
所有人除了驚歎都再發不出其他聲音。就連同樣擁有EX級超寶具的Archer,在見到如此光芒四射的軍隊後也再也沒有嗤笑。
「——不要說我沒提醒你們啊。」
Rider孩子般地笑着抱了抱馬脖子。顯而易見,「她」就是之後被譽爲傳說中的名馬別賽法勒斯。跟在征服王身邊,就連馬也成爲了英靈。
「彼此都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吧,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嗚哦!!」
「……」
「等等Rider,我還沒——」
這與騎士王的準則相違背,她無法接受這種信念。
Rider用強硬的語氣制止了Saber的話語。
「王——就要比任何人都活得更真實——要讓衆人仰慕!」
話音未落,一陣旋風呼嘯而起。
有人逃走.也有人自暴自棄地吶喊,還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亂了陣腳的骷髏面具們確實只是一羣烏合之衆。
「——真是掃興啊。」
但Saber卻無法僅僅把伊斯坎達爾的話當作笑談遺忘。有種一定要讓他收回這些話的不甘——正是這些話使得Saber耿耿於懷。
原本行成包圍之勢的Assassin們被單獨移到了一邊,Rider站在中央.另一邊則是Saber、Archer與兩名魔術師。也就是說,Rider單獨一人站在了Assassin們面前。
「不,我——」
「這是我軍曾經穿越的大地。與我同甘共苦的勇士們心裏都牢牢印上了這片景色。」
Archer失聲笑了。這根本沒有問的必要,所以他用沉默來回答。
「集合所有勇者的信念,並將其作爲目標開始遠征的人,纔是王。所以——」
「Saber,還有Archer,酒宴的最後疑問——王是否孤高?」
炙烤大地的太陽、晴朗萬里的蒼穹,直到被沙礫模糊的地平線。視野所到之處沒有任何遮蔽物。
勝利的歡呼聲響起。將勝利獻給王,稱頌着王的威名同時,完成任務的英靈們變回了靈體狀態消失在了遠方。
「正是!正是!正是!」
Rider若無其事地喃喃自語道,將杯中剩下的酒喝乾。Saber沒有回答,Archer則用有些不滿的表情嗤笑了一聲。
「你閉嘴。」
在這夜晚出現的怪異現象中,距離和位置已失去了意義。帶着熱沙的乾燥狂風將所到之處都變了個樣。
「怎麼可能……居然能將心裏的場景具現化……你明明不是魔術師啊!? 」
在追逐理想的騎士王的生涯中,她到最後都不曾得到的東西——
「好了,開始吧Assassin。」
Rider毫不介意地笑着站起了身。
充滿着驕傲與自豪,征服王站在騎兵隊列前高舉雙臂呼喊道。
「這世界能夠重現,是因爲它印在我們每個人心上。」
「蹂躪吧!」
「快點小鬼,上去。」
但Saber還對之前Rider的話語耿耿於懷,她不願就此放過他。
「今晚是王者間的宴會,但是Saber,我不承認你是王。」
隨後,用他們魔力總和維持起來的結界也被解除了,所有一切都如同泡沫般粉碎,景色又變回原本的夜晚,幾人重新站在了艾因茲貝倫城堡的中庭。
這已經不能算是爭鬥了,說掃蕩比較合適。
他們所有人都擁有顯赫的威名——他們都是曾與偉大的伊斯坎達爾共同作戰的勇士。
「我說小姑娘,你還是趕快從你那個痛苦的夢裏醒來吧。否則總有一天,你會連英雄最起碼的自尊都會喪失——你所說的所謂的『王』,不過是你自己給自己下的咒語而已。」
至死都沒有終結的忠義,征服王將此變爲了破格的寶具。
有軍神,有馬哈拉甲王,還有歷代王朝的開創者。聚集在眼前的是隻有在傳說中才聽說過的、獨一無二的英靈。
他們是我的至寶!是我的王者之道!伊斯坎這爾最強的寶具——『王之軍勢』!!」
——難道說現在就Rider一人應戰?
「如你們所見,我具現化的戰場是平原。很不好意思,想要以多取勝的話還是我比較有優勢。」
風熾熱乾燥,彷彿要燃燒一切。這不象是夜晚的森林,或者城堡中庭應有的風——這風簡直來自於沙漠,在耳邊轟鳴着。
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凝視着他周圍出現的海市蜃樓般的影像。一個、兩個、四個,影像逐漸增多,樣子看上去像是軍隊。那色彩也變得逐漸濃郁起來。
「即使肉體毀滅,但他們的英靈仍被召喚,他們是傳說中我忠義的勇士們。穿越時空回應我召喚的永遠的朋友們。
這完美的支持——
感覺到有砂子進了嘴裏,韋伯連忙吐着唾沫。這確實是砂子。被怪風帶來的,真的是原本不可能出現的熱沙。
Rider無語地低頭看着散落在地面的酒。骷髏面具們似乎在嘲諷他一般發出了笑聲。
沒有仁義,沒有理想,只是爲滿足私慾而推行暴力的暴君。但即便如此.還有一羣如此忠心的臣子願與他結下不滅的羈絆。
Rider微笑的眼中充滿了猙獰和殘忍。面對無視王的話語、拒絕了王賜之酒的人.他已經不想再留什麼情面了。
Saber也沒有躊躇。如果動搖了自己的信念,那纔是對她身爲王所度過的每日的否定。
面對到最後都不願聽取Saber發言的Rider,屈辱感是很自然的。但此刻Saber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卻是一份不明原因的「焦慮」。
「先說好,無論如何我都得和你一較高下。」
韋伯和愛麗絲菲爾發出驚歎……這是隻有會魔術的人才能理解的現象。
自從親眼看見Assassin被輕易擊敗後,韋伯的心就被蒙上了一層奇怪的陰影。畢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符常理的寶具,有這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況且那是他自己的Servant的實力,他今天第一次見識到。
從一邊插嘴的卻是之前一直在嘲笑她的Archer。聽他說出這種莫名的激勵話語,Saber冷冷地答道。
「剛纔還在嘲笑,現在又想奉承我嗎?Archer。」
「當然,你所說的王者之道正確無比,沒有一絲差錯。這對你這付瘦弱的身體是多麼重大的負擔啊。
這苦惱、這糾葛……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上去安慰一下。」
端正的外表、深沉的聲音,但他的表情和語氣中,依然藏着無限邪惡與淫靡。
只要這名黃金之Servant在眼前一刻,Saber就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迷惘。他不像Rider能夠通過言語交流,Archer只是一個不可饒恕的敵人。
「你就繼續沿襲你所說的正道痛苦地演小丑角色吧,我很喜歡。Saber,讓我多開心開心,說不定我會把聖盃作爲賞賜送給你哦?」
白玉酒杯在Archer手中粉碎。
「Rider已經走了,宴會結束了——Archer,要不立刻離開,要不就拔劍。」
雖然不能看見,但Saber揮舞的寶劍還是發出強大的壓力。被打碎手中杯子的Archer依然面不改色,不知是因爲他過人的膽量,還是至極的愚鈍。只可能是其中一種。
「哎呀哎呀,你知不知道爲了這個杯子,曾有多少個國家毀滅了?——算了,懲罰你也沒意思,爲了一個小丑的失態動怒有損王的名譽。」
「你給我閉嘴。我的警告只有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毫不留情地砍上來。」
Archer毫不介意Saber的呵斥,他笑着站起身。
「努力吧騎士王,有些時候,我覺得你還是很可愛的。」
這最後的話語一落,Archer變爲靈體化消失了。失去了金光照耀的中庭彷彿如夢初醒般.只剩下空虛。
就這樣,一場戰鬥落下了帷幕。
雖然與普通意義的戰鬥有所不同,但這,的的確確是場爭鬥。爲了貫徹王者的信念,英靈們也有很多必須賭上生命的理由。
當所有敵人離去後Saber獨自一人默默地佇立在庭中,愛麗絲菲爾不禁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這孤獨的背影和昨天在倉庫街上亂鬥時是一樣的。
但今天她的臉上,找不到一絲擊退強敵後的滿足感。那副若有所思的憂鬱表情使得愛麗絲菲爾心中很不安。
「Saber……」
時臣搖了搖頭,是自己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這根本談不上是策略,簡直就是遠坂的突發奇想。
愛麗絲菲爾鬆了口氣。這位高傲的騎士王一點也不適合那種反省的憂鬱表情。遵循着自己的信念向前進發,這纔是她該有的樣子。那柄光芒之劍,也同樣約束着她的常勝。
「我做爲王的功過,再去追問過去是不會得到答案的。現在該去問聖盃。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終於到走出工房、踏上戰場的這一刻了。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義無反顧。
所以說,並不因爲你是騎士王所以註定了你的滅亡,所以,你更要爭取聖盃。」
「只要戰爭能勝利,政策能正確,那我就是個十全十美的王。所以,我從不想要誰的理解,即使被人看作孤高,也認爲那是王應有的姿態。
和Rider擁有寶具「王之軍勢」一樣,Saber也擁有「誓約的勝利之劍」。如果說征服王的寶具具現的是征服王的統帥特質,那麼騎士王的寶具也是她至尊信念的體現。這份驕傲的光輝是沒有人能否定的。
亞瑟王最後得了一個衆叛親離的悲劇性下場。因爲沒能像伊斯坎達爾那樣得到臣子的愛戴,所以騎士王的名譽蒙上了灰。
這時,罕見的後悔之念漸漸爬上了時臣的腦海。
曾經,王的魔術師曾這樣告誡她,如果拔出了命運之劍,那她就將走向不可避免的滅亡。
但事情還沒到絕望的地步,有太多情報能夠鼓勵他振作起來。比如說,與英靈伊斯坎達爾締結契約的不過是個三流魔術師。如果當時召喚出他的是羅德.艾盧美羅 伊並使之成爲羅德.艾盧美羅伊的Servant。那麼事態會更嚴重得多。Servant的能力值會根據其Master的力量變動。凱奈斯與其弟子的紛爭, 其結果也僥倖被時臣利用了。看來這第四次聖盃戰爭的運氣都在時臣這邊。
靜靜地感受着魔術刻印帶來的疼痛,時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Rider的……寶具評價是多少……」
所以,當親眼見到預言所說的結果時,她才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這問題不知是在問誰。Saber轉過身露出的一臉苦笑,或許是自嘲。
「和吉爾伽美什的『王之財寶』相同……也就是,超過評價標準。」
終於要動真格的了。時臣將身邊的木杖取在手中,平靜而堅定地撫摸着。把手處的特大寶石中,封印着時臣花費一生心血煉成的魔力。這纔是魔術師遠坂時臣的正式禮裝。
「——Saber,就算命運是無法逃避的,但也沒說那就是既定的啊。」
「確實,我是想讓自己成爲理想之王。爲了不犯錯,我從不掛念私情,絕不吐露心聲。」
她想這是不是哪兒弄錯了。
「那或許是——圓桌騎士中,某位騎士的想法吧。」
「Saber,你是理想的王,你的寶具證明了這點。」
深山町,遠坂邸地下工房。此時這裏被苦悶的沉默所包圍着。
時臣有些沉重地向通信機另一邊的綺禮問道。
只有祈禱,只有悲願。
結論就像他們所預料的一樣。能夠在交手前得知Rider的殺手鐧,使得Assassin的犧牲也有了不小的價值。如果毫不知情的與Rider戰鬥,時臣肯定拿那超寶具沒辦法。
「對,就是這樣。」
「……白癡。」
這與擁有無上慾望的征服王相比,道路相去甚遠。
這個念頭使她成爲了英靈,將她引導至冬木的聖盃身邊。
「未來並不是已經決定好的。運勢、偶然、再加上許多意料外的事件,才能最終決定命運的形態。
「謝謝你愛麗絲菲爾,我差點丟失了最珍貴的東西。」
與預料中一樣,從現在開始就是第二局面。以Assassin們收集的情報爲基準,動員吉爾伽美什開始驅逐敵對者。至於對付Rider的對策,也應該在這過程中慢慢找到吧。
※※※※※
伴隨着一聲嘆息。
之前,時臣一直認爲自己的Servant.Archer的寶具纔是最強的寶具,但沒想到這下又殺出了個擁有與Archer同級別寶具的Servant,這實在是超乎了他的預料。
「……是啊,你說的沒錯。」
或許這時扔掉Assassin這顆棋子是個致命的失誤。在面對Rider這種危險的敵人時,比起冒險正面襲擊,不如用人跟蹤獲取情報來得合適。如果能夠遇到Rider和他的Master分頭行動的情況,還能找機會暗殺等等……
沉默片刻,愛麗絲菲爾忽然說道。
但是我——究竟能不能像Rider一樣,挺起胸膛誇耀自己的信念呢?」
自己奉行的道路,應該有個更爲相襯的結局——
「我想起來了——『亞瑟王不懂別人的心情』。曾有一名離開我的騎士這麼說道。」
此刻,愛麗絲菲爾終於明白了Saber爲何躊躇。
「怎麼說?」
雖然有了覺悟,但她卻沒有真正意識到那意味着什麼。即使無法相信希望,她還是相信自己的願望是正確的。
「……」
「——我最後喊Rider的時候,如果他願意停下腳步聽我說,那我又會說出什麼來呢?」
「是,我明白了。」
Saber點了點頭,她的眼神還是像以前一樣清澈而寧靜,閃爍着自信的光芒。
愛麗絲菲爾搖了搖頭對Saber道:
從魔道通信機那邊,傳來言峯綺禮低沉而淡泊的話語。這名一流的弟子兼代行者,就算失去了Servant還是擁有相當強的戰鬥力。既然已經不能再指揮Assassin,那他也就不必再僞裝,該到他釋放自己能力的時候了。
唯一超出他們預料的,就是這寶具的等級——就算事先了解這寶具的信息,但是否能找到對付它的方法呢?
爲了履行王的義務而捨棄自我。
「既然已經沒有了Assassin,那麼綺禮,你也就不必吝惜你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