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5
《Fate Zero》 · 虛淵玄 · 2萬 字

-25:48:06
當韋伯·維爾維特回到深山町馬凱基老夫婦家的時候,夜空已經開始泛白。
在夜間的過道上行走數小時。如果路上沒有遇到計程車的話,就算到了早上也回不了鎮上。在那偏僻的地方能夠幸運地遇上空車,不知是該感謝還是該生氣。幸運之神應該在Rider與Saber戰鬥最激烈的時候眷顧纔對。對這種錯位的運氣,只能能感到悲哀。
從計程車下來,韋伯爲這漫長的夜行軍發出長嘆,這時,他聽到有人呼喚自己。
「——喂,韋伯,過來,來這裏。」
發出聲音的地方竟然是頭頂。
他抬頭一看,本以爲還在熟睡的屋主古蘭老人正坐在二樓的屋頂上,朝站在門口的自己揮手。
「爺爺?你……在做什麼啊?」
「好啦好啦,你快上來吧。我有話對你說。」
「有話?這個……爲什麼又跑到屋頂呢?」
「在這裏能欣賞到平時無法看到的風景。是能夠最早沐浴清晨光輝的最佳場所。」
這種奇怪行爲只能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老糊塗了,說實話,韋伯並不想奉陪。忍受着夜間的寒氣,拖着疲憊的步伐回來,現在只想儘快鑽進牀上,讓疲倦的身體得到休息。
「爺爺……有話,能不能等到白天再說?」
「別這麼說嘛。」
雖然語氣平靜,古蘭老人卻很固執.
「還是上去吧,小子。那位老人看起來很想和你說些什麼。」
一個只有韋伯能聽到的粗獷聲音,在他的肩頭這樣對他說道。Rider終於承諾保存魔力,在與Saber一戰之後的歸途上一直保持靈體化狀態。
「我會在附近四處視察情況的,別在意。」
「不是在不在意……」
韋伯剛想反駁,卻連忙噤聲。因爲古蘭老人看不到靈體化的Servant的,如果韋伯說話,看起來就像在奇怪的自言自語。
韋伯小聲地詢問道。古蘭老人面帶複雜而平靜的表情,說道。
「……很抱歉,我無法向你作出承諾。甚至無法保證下次能平安回到這裏。」
——設置在寺的山門前的結界,能夠感知任何存在的接近。切嗣停止了不必要的感慨,拿着卡立科短衝鋒槍觀察着寺內的情況。不過,沒有必要警戒。靠近的魔力波動,是切嗣早已經熟悉的。
如果舞彌沒事的話,一定可以讓她確保市民會館,而自己以完全的準備迎擊綺禮。可是,就算後悔,這也是不可能的事。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古蘭老人一邊朗聲說着,一邊把保溫瓶中冒着熱氣的液體倒在杯中。穿着羽絨服,外面還裹着幾牀毛毯,看來老人已經做好完全的禦寒準備了。韋伯想不明白老人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Saber的寶具在眼前閃過寒光,是半天以前發生的事。那時所看到的死之深淵,韋伯不會這麼輕易忘卻。
雖然這樣說,他卻笑不出來。古蘭?瑪凱基和瑪薩夫婦並不是期待着喜劇。
「嗯……好像是吧。」
「……」
「真正的孫子們從來沒陪我來過屋頂。瑪薩也很怕高的地方。看星星的時候,總是隻有我一個人……」
他們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對韋伯提出真摯的請求。回想起來,自己不被當作嘲笑的對象,這還是頭一次。
瑪凱基家和附近的房屋有一個不同點,那就是屋頂有小屋和天窗。登上從二樓樓梯過道延伸向屋頂小屋的梯子,就很容易從天窗爬到屋頂上,這並不是偶然間造成這樣的,而是在建造這棟房子的時候,就設計成容易登上屋頂的構造。習慣了的話,登上屋頂是件很輕鬆的事。
「我——」
現在切嗣所處的位置,是位於冬木市深山町西面的圓藏山山腰,柳洞寺背後湖岸。
爲什麼不憎恨自己,爲什麼不指責自己。對於只知道魔術協會這個狹小世界的韋伯而言,老人的寬容是他難以理解的事。
「怎麼樣,精緻不錯吧?」
如果是那個男人,只要笑着把酒言歡,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此外,如果對方意圖如此,作爲第四靈脈的冬木市民會館就不能不考慮,不過,關於這個,切絲認爲只派遣一個監視用使魔過去就可以了。第三次聖盃戰爭之後才被確認靈格的那個地方,現在並不屬於任何勢力,也沒有施加任何咒法防禦,是一塊「未開發的土地」。與其他三處靈地「易守難攻」的地勢相比,從魔術戰的觀點來看,市民會館完全沒有形成任何險要之處。
就算得到「聖盃之器」,言峯綺禮也必須在四個地點中的一處完成儀式。如果能提前佈下陷阱,設下埋伏,便有足夠的機會翻盤。
韋伯一邊隨口敷衍着他所說的這些自己毫無印象的往事,一邊放眼望向眼下的景色。
連日的北風如夢中一般突然停止,沉重而渾濁的空氣在夏天般的烈日照射下煙消雲散,反季節的陽光熾熱無比。氣象預報專家都無法解釋的高溫多溼天氣,只出現在以冬木市爲中心的地域,市民們產生了奇怪的預感而騷動起來。
舞彌、愛麗絲菲爾,都是從邂逅的那天開始就註定要分離的人。結果,又留下切嗣一人獨自面對最後之戰。以這樣的形式開始,又以這樣的形式結束,這一定是衛宮切嗣的天命吧。自己這樣的人總是要忍受某人喪失生命,這種不合常理的事情怎能原諒。
韋伯?維爾維特的魔術不僅達不到這樣的效果,他自己反而領受了對方的溫情。
所謂磨道,是下定必死決心之後才能開始的——惟有燃燒生命方能達到至高境界,這是至今爲止他努力的方向。
切嗣突然想起娜塔莉亞死去不久之時的事。沒有組隊的單獨行動次數出乎意料地少。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爲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切嗣一人吧。
就像是愚弄他一樣,古蘭老人靜靜地搖了搖頭,說道。
說起來——這個最強的助力卻沒被算進同伴裏,切嗣自己也不禁失聲笑了起來——她還活着。把這個在切嗣的策略之外行動的高貴騎士算進「同伴」中究竟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清楚。
當然,這一切也許都只是讓對手得到錯誤情報的障眼法,綺禮再次回到冬木教會和遠坂邸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因此,切嗣在這兩處建築里布下了一旦踏入就絕無可能生還的陷阱。只要能在爆炸後的瓦礫中得到「聖盃之器」,勝利就不費吹灰之力——當然,關於愛麗絲菲爾的生死,他已經不再考慮了。
「像這樣坐在屋頂上和孫子一起看星星,是我一直抱有的夢想。雖然沒期待過會實現。」
「……」
韋伯不忍看老人的模樣,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種論調,與韋伯賭上青春的原因背道而馳。
雖然能如此輕易地登上屋頂,但必須忍耐冬日那降霜的冰冷清晨。從天窗出來的韋伯,被北風吹得瑟瑟發抖。由於完全沒有遮擋物,風中的寒冷是在地上所不能及的。
昨天晚上,切嗣在遠坂府邸確認了時臣被殺以及言峯綺禮復出,雖然立刻對新都的教會展開強襲,可是,本是代理人大本營的那裏空空如也。不到一小時之前,那裏還有人的蹤影,從這一點看,時間相差不大。由於侵入間桐邸頗費了些功夫,造成了致命的時間損失。
可是,現在的切嗣卻沒有這種常規的想法,雖然去除感情、保持最佳狀態這種做法是「機械」,但不惜燒燬自身也要超越極限的這種做法也是「機械」。讓自己自動切換爲這種啓動狀態的,正是迫切逼近的「決勝」的預感。
處在危機狀況下,找機會小睡片刻,以完全的姿態應對突發情況,這是戰鬥專家的心得。由於已經提前布好結界,無論誰靠近都能立刻醒過來。在保持待命狀態的現在,在幾分鐘之內把意識切換爲淺睡眠狀態,緩解身上積蓄的疲勞也是可以的。
土地的提供者遠坂家擁有把最佳的靈脈當作據點而佔有的優先權,可是,充溢於圓藏山的魔力過於強大,以培養下一代術師的場所而言,那裏過於危險,所以他們把居城定在第二位的靈脈,那就是現在的遠坂邸。儘管那裏對打聖盃而言稍有欠缺,但靈力足以支撐聖盃降臨。
「——從昨晚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愛麗絲菲爾的下落。可是,目前依然毫無線索……抱歉。」
由於地基位於山丘斜面,從屋頂可以看到從深山町到海岸的冬木市全城。空氣清凜,海面被黎明染成珍珠色,能夠用視覺辨別出航向遠方的帆影。
切嗣以無言的目光迎接她,Saber也只是在形式上打了個招呼,就悄然把目光垂下,開口說道。
「坐吧。給,我裝備了咖啡,喝了暖暖身子。」
在冬木,有四個地方具有適合召喚聖盃的靈格。
切嗣認爲綺禮很可能將圓藏山選爲進行儀式的場所。敵人從冬木教會消失,雖然有隱藏的意圖,但既然放棄了與先確保的靈脈,可以推測他的意圖從一開始就是在更高級的靈地進行儀式。這樣一想,在消滅了遠坂時臣之後,就算得到了遠坂邸,綺禮也很乾脆地離開了,那麼。剩下的只有圓藏山的大聖盃。
就算言峯綺禮出現在市民會館,到時候只要正面攻擊就足夠了。雖然是最糟糕的情形,但風險也最小。從優先順序考慮,首要的還是圓藏山。
「每個傢伙都不顧及我的立場……」
這一天,作爲前所未有的異常天象發生之日,在冬木市的人們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古蘭老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沉重地點了點頭。
從昨天半夜到今天早上,切嗣精心爲言峯綺禮準備死亡陷阱的這段時間,這個Servant也許一直和無頭蒼蠅一樣,在市內奔跑着,搜許愛麗絲菲爾的下落。
按照韋伯的判斷,現在這個老人毫無防備,過於遲鈍。時鐘塔學院裏的小白鼠都比他聰明。
連催眠暗示這種基礎中的基礎都沒很好地完成。無論是運氣不好,還是事故,這些接口都毫無用處。甚至對這個請求自己「再多哄騙我們一陣吧。」的善良老人,自己的術都無法維持滿意的效果。
表面上看起來,聖盃戰爭形成了生存戰的態勢,隨着戰況的推進,逐漸呈現了攻城戰之相。只要將執行聖盃降臨儀式作爲最終目的,確保適合作爲祭壇的場所就是勝利者不可避免的問題。
這時,切絲完全斷了搜索愛麗絲菲爾的念頭,因爲,如果繼續執著於她的事,自己將更深地陷入敵人的計策中。爲了抓住勝機,切嗣不能成爲一個爲妻子着想的丈夫,而要成爲追求聖盃的Master。
韋伯懷抱無言以對的失落感,凝視着朝霞。
可是,如果要找尋合適自己的生存之道,這位平靜的老人所說的話也許纔是真理。
可是,結果如何呢。
比起危機感和尷尬更能徹底地讓韋伯受到打擊的,是羞恥的感覺。
修長的服裝,凜然而立的身姿一如既往,可是她的臉上卻顯露出難以掩飾的憔悴之色。她那侍奉在愛麗斯菲爾身邊事的凜然目光,明顯地失去了那時的氣勢。
-17:21:41
「起初是因爲出差而踏上了這片土地……當和瑪薩商量埋骨於冬木這片土地的時候,他還要求了兩件事。房屋建在深山之丘,一定要能從天窗爬到屋頂……可是,克里斯那傢伙還是忘不了多倫多。那些傢伙只想着不願意被當成日本人養大。」
聽到這種如醉如癲語般的話,韋伯沒有出聲,而是不動聲色地喝着咖啡。居然會想到特意早期眺望星座,人一上了歲數就有這種閒心嗎?
由於失去了可以稱爲艾因茲貝倫陣營中王牌的「聖盃之器」,切嗣不得不以御三家之外的Master的身份參加聖盃戰爭。不實施發揮優勢、以徹底防守的姿態優勢敵人出現失誤的計策,而是必須先找出對手發動突襲。在這種考慮下,先於對手行動的有效策略,就是從現在預想的終盤戰地點入手,提前佈下陷阱。
「這麼說,你們是在做有生命危險的事啊?」
「……你不生氣嗎?」
第三位的靈脈雖然讓給了移居而來的間桐家,但那裏的靈力與間桐一族的屬性不相符,因此間桐邸建在別的地方,原來的靈脈由之後介入的聖堂教會佔據。那就是現在的冬木教會所在的山丘。雖然與圓藏山相隔遙遠的距離,位於河岸另一邊的新都郊外,其靈格卻不亞於第一位和第二位。
「雖然我不知道那種事對你有多重要……但希望你聽我說這句話。在活過大半輩子之後回顧人生,回發現沒有一件事能與生命相提並論的。」
除了悔恨,還有一絲滑稽——是的,自己只是個小丑。
「或者說,也許是由於不知道你們的事情,我才能這樣請求……可以的話,希望這樣的關係能在保持一段時間。先不說我,瑪薩大概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不管是夢還是什麼,和溫柔的孫子一起生活的時光,是我們難得的寶物。」
第一位是擁有天然大洞窟「龍洞」的圓藏山。在那裏,設置着以由斯苔薩爲基盤的大聖盃,作爲只有御三家知道的祕密祭壇,從一百八十年前,那裏就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他還不知道,在這個時候,第四次聖盃戰爭迎來了最後一日。
「我說,韋伯,你不是我們的孫子吧?」
「——啊?」
當然,Saber並不是爲了批判他而來,只不過是搜尋愛麗絲菲爾的途中經過柳洞寺,感受到Master的氣息而來。僅僅兩天沒見面的兩人再次看到了行動和方針上的差別,也再次確認了兩人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
暗示被解除了——而且是被這個毫無魔術素養的善良老人。
「怎麼了,韋伯,你小時候不是很喜歡這裏嗎?和我一起看過許多次星星,還記得嗎?」
「天泛白的時候我醒來,發現你還沒回來,而且,這個時候也可以眺望春天的星座,所以我想看着天空,等待孫子的歸來……」
第四個靈脈以前並不存在於這片土地,而是三大靈脈經魔術加工後流出的變調的魔力源,在一百餘年的歲月裏積累、聚集於一點而成,也就是後發的靈地。在之後的調查中,確認了那裏具有足以進行儀式的靈格,從第三次聖盃戰爭開始,那裏就被標記爲候補地。現在,那裏是新型住宅區正中央,問題的要點在於,新興市民會館就建在那裏。
沉浸在回憶中的古蘭老人的眼神望向大海的彼端,望着離開的兒子們所在的故鄉。
「……」
由於冬木教會處於無人狀態,切嗣反而可以優先確保冬木教會和遠坂邸這兩個第二、第三靈脈。爲了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個不幸中之大幸的優勢,切嗣在早晨來臨之前帶了大量的炸藥,在這兩處建築設置陷阱,到了白天,則以柳洞寺爲新據點,繼續視察情況。
「爺爺……你從什麼時候就坐在這裏了?」
忍受着切嗣從淡淡樹影下投來的冰冷目光,Saber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強力的預感——也許,直到戰爭結束之前,她都不可能與Master用語言好好交流了吧。
就算躲藏起來,Servant也不會弄錯Master的藏身之處,Saber來到切嗣躲藏的地點,在對話的範圍之內以及射擊的範圍之外這一微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這個對於親密交談過於遙遠的距離,正是Servant和Master心靈的距離。
在聖盃戰爭即將迎來終結的,自己不得不硬着頭皮配這個毫無關係的老人,韋伯不禁感到憤慨,可是,因此而爭論的話只會讓時間拖得更長,就算不是那樣,被問起早上回來的原因,自己也會陷入無言以對的境地。結果,韋伯只好朝老人所在的屋頂走去。
「是的。」
「……你這麼喜歡日本嗎?」
熾熱的陽光逐漸改變着影子的角度,衛宮切嗣坐在樹蔭下,毫無睡意地盯着四周。離上次睡眠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小時以上,他依然緊繃着神經。
「嗯,你是誰呢。是誰都無所謂,雖然我和瑪薩一直相信你是我們的孫子,這件事情很不可思議,不過,活了這麼長時間,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情無論怎麼想還是不可思議……總之你平時的表現就比我們的孫子溫柔得多。」
回想起來,切絲曾經走過與孤獨無緣的人生,那也是比孤獨更加殘酷的生涯,總有某人陪伴在切嗣的身邊,而造成這個「某人」被殺,或者說死亡的原因的,不是別人,正是切嗣自身。
混着苦笑的抒懷中有種明顯的不協調感,這讓韋伯一怔。
韋伯注視着虛空,對周圍毫無察覺,陷入沉思之中。現在,他十分理解在時鐘塔嘲笑他的那些傢伙的心境。韋伯自身也和那些傢伙一起,嘲笑着自己的愚蠢。
老人感懷着孤獨的歲月,發出一聲嘆息。
……這是騎士的堅持,還是對曾經侍奉過的主人的愚忠……她的行動,是完全沒有計劃性的愚策,同時也是對早已不考慮妻子的生死,着手進行另一計劃的切嗣的痛切批判。
這個毫不猶豫放棄了自己的Servant,在昨天晚上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尋找愛麗絲菲爾,切嗣並沒有興趣知道,也沒考慮過該如何回答。
這雙總有一天會創造出神祕奧義的手。自己一定擁有這樣的才能——即使被別人否定,至少,自己對這種可能性堅信不疑。
「而且,看起來,你並不是帶着對我們的惡意住進來的,不管是你還識那個叫什麼阿萊克斯的男人,都是現在難得的率直的年輕人。究竟是爲什麼這麼做,這種事情我就算想理解也理解不了。」
「這個嘛,生氣是當然的。不過,瑪薩最近經常開心地笑,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從這一點上,我反而要感謝你。」
「……那麼,我繼續搜尋愛麗絲菲爾。一旦發生什麼事,請像以前一樣用令咒召喚我。」
到了這個時候,Saber的目的仍然是「拯救愛麗絲菲爾」。
對韋伯而言,這是戰場的全景。他的心中無暇欣賞這種美景。
接二連三發生的都市遊擊事件、殘酷的獵奇殺人案件以及幼兒失蹤事件依然找不到解決的突破口,宵禁令的接觸仍然遙遙無期,前天,在未遠川還發生了工業廢水災害——連日的怪事挑動着人們脆弱的神經,對已經筋疲力盡的人們而言,氣候的異常是即將發生更大災難的預兆。
「算是吧。不過,要說這就是與兒子們吵架、分別的理由的話……說實在的,我很後悔……」
說完,Saber轉身離去。當然,切嗣並沒有叫住她,也沒有對她的辛勞表達任何謝意。
站在爭奪聖盃的立場上,切嗣的行動是上策,Saber也理解這一點。正因爲這樣,她堅信把這裏交給他就沒問題。也沒有對自己扔下切嗣一人的行爲感到不安。一旦到了需要Servant的時候,令咒的強制力可以超越空間將她召喚回來,這一點,昨天已經實際確認過了。
走下連接下界與山門的石階,在陽光的照射下,Saber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沒有必須擊倒的敵人,也沒有找到必須守護之人……有的,只是不帶片刻猶豫的直覺。
前往之處未定,唯有刺痛全身的焦躁感,驅使她從寺內離開。
-16:05:37
反季節的夏日酷暑,和言峯綺禮毫無關係。
冰冷的水氣沉澱在黑暗中,與地表的喧囂完全隔絕。作爲等待夜幕降臨而行動的場所,這裏具備了所有絕佳條件。
被離開冬木教會的言峯綺禮當作臨時藏身之處的,是雨生龍之介及其Servant?Caster曾經的據點,血腥盡染的地下空洞——也是在冬木市地下水道網深處的蓄水池。雖然是他以前召喚的Assassion顏面盡失的因緣之地,因爲這種記憶讓言峯綺禮想起這個潛伏場所,這實在是諷刺。
以前,在璃正的指示下,被所有Master當成目標的Caster在未遠川的混戰之後依然生存,就是這個地方的隱祕性的最佳證明。唯一找到並踏足此地的Rider及其Master,到了現在,不會再留意Caster的工房。
在確保安全的基礎上,綺禮對現在的戰局做了回顧。
在排除了遠坂時臣、籠絡了間桐雁夜、確保了聖盃之器的基礎上,讓Saber與Rider之間形成互相僵持的局面,自己的所在地也未有人知——
這一切,都是在他下定決心復歸聖盃戰爭之後,一天之內取得的成果。
雖然其中有運氣的成分,但無論什麼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風順,一出手就改變了混亂無序的戰局,綺禮本人也感到非常喫驚。
戰局初期遠坂時臣具有的優勢,現在已經被綺禮篡奪並接手了,本次聖盃戰爭中作爲最強Servant現身於世的Archer被收入手中,由於相生相剋關係而成爲其強敵的Berserker也和其Master一起成爲了傀儡,現在沒有什麼能威脅到言峯綺禮了。
無論Saber與Rider的對決中勝出的是誰,只要勝利的一方被Archer的超寶具殲滅,Servant戰就決出勝負了。萬一騎士王和征服王都生存下來,或者說,雙方和解並協力攻來,這時還有Berserker這個重要人物可以阻止他們。雖然由於葵的事情,間桐雁夜幾乎變成廢人,但Berserker會自發地攻擊saber,所以不需要Master的命令。
雖然在與Rider之間那場難以預料的戰鬥中,定下三四個計策就沒問題了,但Archer並不同意那樣做。這場戰鬥不是綺禮個人的事,也是英雄王的戰爭。綺禮認爲,既然即將面對的爭霸是鬥士的希望,就必須尊重其意願。這一點,可以說是言峯綺禮與其他把Servant當作工具使用的魔術師們最大的區別。
本來,在與Archer的關係上,他連一道令咒也不打算行使。對於擁有如此強大自我意識的男子,如果用強硬的形式使喚他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只會得到反效果。不把這個Servant當作旗子操縱,而是當作天候、風向那樣的環境因素「加以利用」纔是最好的辦法。水手無法操縱風向,但能夠通過風自在地控制船。兩者是一樣的道理。
現在,Archer因爲討厭悶在陰溼的低下而出去了。綺禮明白,必要的時候Archer會趕過來,所以沒有感到任何不安。唯獨對於這個英雄王,綺禮沒有把他當作使魔看待,而是當作利害關係一致的同盟者。
或者說,從璃正手上接過的令咒還有其他更有效的使用方式。對於沒有魔術刻印的綺禮而言,即使屬於消費型,也有許多爲術的行使作備份的手段。現在的他即使與熟練的魔術師戰鬥,也有很大的勝機。
聽到痛哭的呻吟,氣力把目光投向黑暗中的一角。仰臥在那裏的,是讓Berserker綁架來的艾因茲貝倫的人偶,她並不是自然地躺在那裏,而是被施加了簡單的魔法陣,讓周圍的魔力流入。雖然場地不是地脈,但在從前,由於Caster在這裏貪婪地吞食犧牲者的魂魄,至今,這裏依然積聚着那時剩餘的魔力。先不說這種供給對她而言是否舒適,只要狀態安定就足夠了。
原來如此——綺禮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是這麼一副不合作的態度,你對我這麼不滿嗎?」
「愛麗絲菲爾?馮?艾因茲貝倫,在這九年裏,你一直是個好妻子嗎?贏得衛宮切嗣的愛情了嗎?」
-04:16:49
「作爲妻子,我爲他生了孩子。在這九年裏,我注視着他的心,分擔着他的煩惱……與一次都沒見過他的你不一樣。」
那個男人只是把一切有意義的東西都歸爲虛無罷了。
「言峯……綺禮,和我想的一樣,果然是你乾的……」
「聖盃戰爭即將決出勝負。也許,我將成爲完成你們艾因茲貝倫一族夙願的人。」
「……你爲什麼在意這些?」
「謝謝你,女人。對我來說,這是福音。衛宮切嗣這個男人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樣。」
九年間,或者說這段期間,該不會僅僅是在謊言中度過的吧,綺禮也不是沒產生這樣的疑問,可是,他的直覺認爲這不可能,存在於這個女人的內心中的,毫無疑問,是對衛宮切嗣的信賴。以空虛的謊言爲基礎,形成如此堅固的人格,這是無法想象的。這個女人本來只是個普通的人偶而已。憤怒的焦點開始從眼前這個女人身上轉移。綺禮憂慮地發出一聲嘆息,坐到身邊的椅子上。
綺禮的心中一直期待着與他的對峙。可是,既然對方是徹底的暗殺者,他希望的那種形式的邂逅就不可能實現。要製造出與衛宮切嗣正面對決的局面,就必須時常思考戰局,繼續確保限制權。一旦被切嗣奪取主動權,綺禮一定會連對手的樣子都沒見到,就被他從背後解決掉。那樣的話,一切都毫無意義。
在散發出血的腥臭味的黑暗空間中,言峯綺禮高聲笑着。靈魂的躍動,是這數年來從來沒有間斷過的。
這是隻有擁有了不可褻瀆之物的人才會說出口的,堅決地話語。
自己對聖盃毫無興趣。就算心中根本沒有實現願望的想法也無所謂。如果能親手把這個將一切堵在奇蹟上的男人的理想粉碎——就算是對自己毫無價值的聖盃,也有要奪取的意義。
「當然……我要託付聖盃的,只有一個人……那絕不是你,代理人。」
「你是無法理解的。這就是你與他的差異,信念的有無。」
那些無法滿足的飢渴,不能填補的缺失,被如此貶低和愚弄——這怎能容忍?怎能叫他不產生憎恨?
切嗣也許能夠看穿言峯綺禮空洞的內心,也許會對那種空虛產生畏懼而有所警惕。可是,他絕對想不到擁有這種空虛的意義。綺禮所懷抱的瘋狂的渴望,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
綺禮挑釁般鬆開了掐住人造人脖子的手。允許她爲了回答而呼吸。包含了得到模棱兩可的回答的話讓她停止呼吸這種無言的警告。
愛麗絲菲爾極力保持着冷靜,這樣說道。
這個女人所說的真的是衛宮切嗣這個人物嗎?綺禮對此產生了疑問。衛宮切嗣在這個人偶面前究竟裝成什麼人啊。
「……我承認,的確,我是一個空虛的人。一無所有。」
夜幕再次降臨了。對於統率Servant的人們來說,這是不可避免的戰鬥時間。
對於連這些喜悅和幸福的一小片都無法找到,繼續迷茫着的男人而言,切嗣這個男人的生活狀況,存在於自己的羨慕和憧憬中。
衛宮切嗣沒有辜負自己的期待。儘管一次也沒見面,他卻對言峯綺禮作出了最合適的評價。
「……我明白了。」
睜開眼睛所看到的,是和睡眠中一樣的黑暗。白天自己睡覺的這個雜樹林,現在已經完全陷入了星光朦朧的黑暗中。
「可是,正因爲這樣,我才無法理解衛宮切嗣。既然愛着你這個妻子,爲什麼……要說什麼永恆的世界和平?爲什麼要爲了這種無意義的理想犧牲所愛的人?」
對綺禮而言,這些回答已經足夠。對眼前的人造人,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
已經實體化的Rider早已做好完全的戰鬥準備,正在翻閱着荷馬詩集。
綺禮像是做出毫無興趣的判斷一般說着,這既不是讚美,也不是諷刺。
衛宮切嗣無法捕捉到這個蓄水池的情況,這一點是可以確信的。否則的話,雨生龍之介會更早被消滅掉。只要躲在這裏,就不會遭受到切嗣的突然襲擊。現在只要讓對手乾着急而毫無頭緒就可以了。對決的場地要由綺禮決定。
「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衛宮切嗣啊。」
從結果看,綺禮從一開始就弄錯了——疑問得到了解答,而期待變成了失望。
「你是說,這並不只限於這一次——而是這個男人的生存方式?」
如殺意般凜冽的夜風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不安,讓這種不安和恐懼煙消雲散的氣息,就在身邊。
「好吧,我就告訴你——衛宮切嗣的夙願是拯救人類。斷絕一切的戰亂和流血,實現永恆的世界和平。」
雖然沒有必勝的自負,但這可說是能夠保守估計到的結局。
他的質問,如同在經歷了一切都能想到的考驗卻得不到追求的答案,苦惱之餘發出的靈魂的怒吼一般。
讓根據理性行動的切嗣的預測落空,使他不得不主動出現在綺禮面前——這個目標已經明確。接下來只要等待夜幕降臨。
綺禮把昏迷的女人扔在一邊,空虛地凝視着黑暗的空間。
那個男人所放棄的喜悅和幸福。哪怕只是其中的斷片,在綺禮眼中都具有值得用生命去守護,甚至不惜爲之殉葬的價值。
「……如果嘲笑他愚蠢,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今晚,最後的Servant之間的戰鬥,將決定聖盃的走向。作爲旁觀者的綺禮所要做的,只是坐等時機。身爲Master的他應該考慮的,反而是Servant之外的謀略戰——在那場戰爭中,有綺禮最強大的敵人。
「……正因爲這樣,他只能依靠奇蹟……」
「……我無父無母。也不是愛情的產物。所以,無法理解『好妻子 』」是什麼。即使這樣……他給我的愛,就是我的一切。這是誰也不能侮辱的。
看來他真的很喜歡這本書,韋伯不禁苦笑起來。如果現在突然問Rider「爲什麼降生於世?」,他的回答也許不是征服世界的野心,而是「沒有手指就無法閱讀荷馬」。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的人。一心憧憬遠方的英雄,想用着美酒佳餚,將征服世界的野心視爲喫飯睡覺般普通的慾望。這種奇特的人格吸引了許多男子漢,終生追隨着他。
「人偶,能回答出來的話就說吧。衛宮切嗣位什麼追求聖盃?那傢伙寄託於願望機器的願望機器的願望是什麼!? 」
「——這是什麼啊?」
突然聽到的聲音讓他渾身顫抖,這句話讓他難以忘記。
他用強有力的指尖抓住女人的脖子,阻斷其血液的流動。
「只要是思維正常的成年人,誰都會嘲笑的吧。」
「……這個問題真奇怪。像你這種連自己都承認自己無意義的男人……居然嘲笑別人的理想無意義?」
在綺禮看來,這只不過是玩笑般的囈語,數秒之後,他失聲笑道。
然而,回答綺禮的,卻是一陣嘲笑。
衛宮切嗣並不是在毫無意義地反覆糾葛中尋找真相。
「鬥爭是人類的本性。要根除它,和根除人類沒什麼區別。這不是無意義還是什麼?衛宮切嗣的所謂理想——從一開始就不能叫做思想,只是小孩子的夢話!」
「——嗯?小子,你醒了啊?」
「是的,切嗣太過於溫柔了。即使明白自己總有一天會失去對方,依然毫不吝嗇自己的愛……」
看着對方衰弱而痛苦的表情,綺禮平靜地說道。
心中湧起的陰沉情緒,讓綺禮的笑容變得扭曲。
在嘲笑的話語繼續流淌出來之前,綺禮掐住了她的纖細脖子。即使森林中的死鬥再次上演,現在的綺禮信中捲起的憤怒和疑惑也是那時所不能比的。
他終於明白了戰爭的意義。
「那麼,你是個完美的妻子吧。愛麗絲菲爾。」
韋伯從無夢的熟睡中醒來。
即使這樣,這個女人依然沒有表現出半點恐懼。她蹲在綺禮膝下,虛弱而拼命地吸着氧氣的樣子猶如垂絲般可憐,即使這樣,她看綺禮的眼神依然包含着勝利者般的嘲笑以及優越感。
「……」
和剛纔完全不同的憤怒,正是綺禮的心中膨脹。
「……真是個愚蠢透頂的男人。你想說自己理解衛宮切嗣?……哼,別逗我笑了,明明是個連他的腳後跟都及不上的男人。」
「哼哼,害怕了嗎?好吧,我就告訴你……你的內心已經被衛宮切嗣看穿了,真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對你有所警惕,視你爲最大的敵人……切嗣一定會比任何人更冷酷、更無情地撲向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雖然連說話都困難,但她聲音中包含的憎恨與氣勢,讓綺禮也不禁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在發出微弱呼吸的同時,人造人睜開了眼睛。空虛的眼神失去了焦點,視力明顯減弱,但她還是判斷出了仇敵的聲音。
「女人,你聽得到嗎?」
他並不是沒有願望,而是因爲擁有這種異想天開的願望,纔會墮入虛無的連鎖中。這種徒勞,這種浪費,愚蠢而不可救藥。
「是啊,怎麼可能明白呢……連寄託於聖盃的願望都沒有的你。」
在人類歷史上,存在過這樣一個男子。
衛宮切嗣的一生,可以總結爲重複着捨棄一切。
當然,就算現在把她的腹部剖開,取出「聖盃之器」,也沒什麼不方便的。不過,對綺禮而言,現在希望得到與她交談的機會。浪費工夫供給她魔力,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對已經讀過不知多少遍的阿喀琉斯冒險,Rider的興趣依然不減,他像頑皮的孩子一樣微笑着,看着韋伯。無論歸誰,他都會展現這種笑容吧。不管是對曾經生死與共的英雄們,還是對韋伯這樣一無是處的契約者。
更讓綺禮疑惑的,是她的話語中的內容。爲什麼這個人偶能如此準確地看出他的真心。時臣,甚至自己的父親與妻子都做不到這一步。
衛宮切嗣。如果說現階段還有誰能從綺禮手中奪取優勢,那就非他莫屬。
「我不明白,你們之間的羈絆——你以衛宮切嗣這個丈夫爲榮,並且信任他。簡直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樣。可是,如果衛宮切嗣是追求聖盃的男人,你不應該只是完成他願望的工具。他沒道理給你愛情的。」
憎恨的嘲笑讓綺禮感到更加疑惑——這個女人真的是人偶嗎?連靈魂都沒有的人造人,爲什麼有這些感情?
綺禮從椅子上站起來,用無底的陰沉目光凝視着愛麗絲菲爾。
「沒錯……衛宮切嗣能夠看穿你,你卻不可能猜透他……言峯綺禮,存在於那個男人精神中的東西,你一樣也沒有。」
戰鬥臨近的興奮使綺禮的雙手不住顫抖。昂揚的戰意在胸中燃燒,彷彿現在就要拔出黑鍵,刺穿眼前的一切。
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或者說,如果有理解自己的人存在的話,那個人和自己一定是同一類人。
「……女人,對衛宮切嗣來說,你到底算什麼?」
「……你爲什麼要說關於我的事?」
他的咆哮聲一開始顯得很平靜,或者應該說,激動之色之後才顯露出來。
對韋伯而言即沉重又鬱悶的硬封皮,在政府王看來卻小巧輕薄。
簡直就像屈膝的是綺禮一樣。
綺禮聲嘶力竭地反問着。
「可是,我和切嗣有什麼不同?和那個只會投身於無意義的戰爭——沒有從中得到任何東西,只是重複着殺戮的男人!那樣偏離常理,那樣徒勞,他不是迷茫之人還是什麼!? 」
「……我不是說過一到夜晚就把我叫醒嗎?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個巨漢正專注於文字的小世界中。翻閱書卷的動作顯得興致勃勃,連指尖的感觸也格外珍惜。
「搞不明白。你只不過是搬運聖盃的人偶。比起勝負的局勢,完成儀式才應該是最終的目的。都到這個時候了,爲什麼還執著於特定的Master?」
「他爲了自己追求的理想,喪失了一切……爲了拯救無法拯救之人這一矛盾,他總是忍受着懲罰,被剝奪着身邊的一切……我也是一個這樣的人。至今爲止,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被迫做出捨棄所愛之人的決定了……」
「言峯綺禮……你連這戰爭的意義都不明白的虛無男子。你是絕對贏不了那個人的……做好心理準備吧,我的騎士,我的丈夫一定會把你消滅……」
「啊,抱歉。不知不覺看得入迷了。不過,離深夜還早。我覺得今晚不用這麼焦急,安下心來對待就可以了。」
「爲什麼?」
再次的質問,使這個巨漢張開嘴,陷入思考中。
「……唔,總之呢,雖然沒什麼根據,但我有種在今晚就可以一決勝負的預感。」
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韋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原因。雖然說不出來,但掠過肌膚的空氣,讓他感到聖盃戰爭進入了高潮時刻。
硬要說的話——是因爲夜晚的空氣太過於平靜了。
就韋伯所知道的,被排除的競爭對手只有Rider親手粉碎的Assassin和在未遠川戰敗的Caster。當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戰況也依然繼續進行、推移着。
他連日連夜感覺到的,這個鎮子上出現的異常氣息,正在發生着變化,從混沌的騷動變爲沉重的緊迫感。
這也是比起自己的焦躁,昨晚與自己戰鬥的Saber產生的焦急讓他更有印象的原因之一。艾因茲貝倫陣營似乎也出現了什麼緊急狀況。
所以韋伯對Rider的直覺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正因爲他是馳騁各大戰場,下達戰略指示的征服王,他的第六感要比韋伯這個經驗尚欠的人可靠得多。
究竟羅德?艾盧美羅伊將使是否依然健在——關於曾經憎恨的仇敵的消息,現在也使他產生某種感傷。
與英靈共同奔赴戰場,是多麼難以想象的艱苦修行,韋伯已經親身體會到了。就算在魔術方面是有口碑的天才,但聖盃戰爭是無法以魔術師的常理推測的。一想到他與自己經受着同樣的艱苦修行,在感到痛快的同時,心中也不禁出現一絲同情。六名Master中,只有凱奈斯一人和韋伯有關係,無論這種關係是好是壞。
對一見面就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對手,自己竟然能產生這樣的感慨,韋伯再次感受到了自己心境的變化。
——是的,無論預感是什麼,對他來說,聖盃戰爭已經和結束沒什麼區別。
在發出嘆息的時候,輕巧而明顯的衝擊,驅散了他的睡意。
「這——是什麼?」
「這股魔力波動真奇怪。以前似乎遇到過類似的。」
聽Rider這麼一說,韋伯想起來了。聖堂教會召集Master的狼煙。這和那時的感受是完全一樣的。
爲了看到天空,他走出了雜樹林,東北方位出現魔力閃光,並且伴隨着比上次更鮮明的色彩。
舉世無雙的駿馬的背,只有英雄有資格騎,絕不是平凡小輩能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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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用在遠處觀望一般的冰冷眼神,看着這個剛猛的英靈。
一個指令就有可能讓Archer對Master的資質產生疑問,明確地知道這一點的綺禮在思考了一陣之後,搖了搖頭。
自己的意志如此輕易地被改變,韋伯尷尬地大叫起來。布塞魯法斯以鼻子發出粗獷的嘶鳴,彷彿在嘲笑他的慌張一般。區區一匹馬,嘲笑人的方式卻和騎手一樣,想到這,韋伯在一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憤怒驅使下,大叫起來。
「……這樣一來,我就不再是你的Master了。」
「唔,好吧。不過,如果我不在的時候這裏被襲擊,你打算怎麼應對?」
比如說,連催眠魔術這種基礎中的基礎都做不到的無能魔法師——
綺禮乾脆地點點頭,Archer卻眯起了眼睛。
Rider猙獰地大笑着,盯着在天空發光的狼煙,彷彿在說正合我的心意。
聽到這完全無趣的回答,吉爾伽美什不屑地說道。
「……我……我這樣的人……真……真的可以……在你身邊嗎……」
「你不是與我共同面對敵人的男子漢嗎?那麼,你就是朋友。挺起胸膛和我比肩而立吧。」
「一定是某個性急的傢伙擅自發出勝利宣言,挑釁說『有意見的話就來這裏吧。 』也就是說,要把對手引到自己指定的決戰場所。」
聽到Rider的提問,微波儘管也感到疑惑,還是點了點頭。
「……啊,我一定會用這雙眼睛看着的!」
「說起來,綺禮。Saber捨命保護的人偶怎麼樣了?聽說那個叫聖盃之器什麼的東西就在那個裏面。」
征服王那魁梧的身軀,正因歡喜和鬥志而顫抖。
「雖說還未完成,但『器 』已經在你手中了。現在的話,也許會受理夙願的『先約 』哦。」
唔,平靜的回答聲響了起來。
「準了,不過,我可不能保證聖盃的安全。今晚的我不會手下留情,這狹窄的小屋子也許會被完全摧毀。」
接下來,就該聽到在大地上飛馳而去的馬蹄聲了——韋伯正這樣想着,卻被領口拎了起來,下一個瞬間,他做到了布塞法魯斯的背上。
冬木市民會館——
「你,你,你白癡啊!我說,喂!」
「我已經沒有令咒了!不當Master了!爲什麼還要帶我一起去?我——」
韋伯的解釋讓Rider皺起眉頭。
「……哼,原來如此。你是說,如果可能的話,在聖盃降臨的同時,奇蹟立刻發生是嗎。」
可是——
又比如自不量力,只會在王的霸者之路上礙手礙腳的小丑——
「讓berserker拖住敵人,我趁機將你召喚回來,那個時候就要藉助令咒的力量,你不會介意吧?」
儘管伊斯坎達爾的王牌「王之軍隊」的各方面若要聚集在一起,需要展開固有結界免除來自世界的干擾,不過,就像在未遠川擔任傳令兵的密特里奈斯一樣,只是單槍匹馬具現的話,是普通空間的容許範圍。在失去了「神威車輪」的現在,Rider要發揮自己的騎乘本領,最適合的地方就是「它」的背上。
「那麼,該對第一道令咒做出回答了,睜大眼睛好好瞧着吧,小子。」
不會失敗,沒有屈辱,他現在與王在一起,只要相信並奔馳與霸王之路上,無論多麼不可靠的雙腳,都將踏上世界的盡頭——他如此堅信着。
韋伯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刻在手上的契約之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唉,你藏在心中的東西,只有從聖盃附近推測了。」
「色彩不同的光,四和七……是『Emoeror 』(達成)與『Chariot 』(勝利)吧。發出這樣的狼煙……難道,這意味着聖盃戰爭已經決出勝負了嗎?」
「……」
步法舒緩地走上屋頂的Archer揶揄道,綺禮的內心哭笑起來。這張和平時一樣毫無表情的臉,在洞悉一切的英靈看來是什麼樣的呢。即使是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感情起伏,也無法逃過英靈的眼睛。
結果,儘管這兩個人比誰都更靠近聖盃,卻比誰都不在乎它。對他們來說,比起得到聖盃,驅逐爲它而聚集的人更有意義。
第二道令咒也消失了,他爲這種閃光感到一絲痛心。現在住手還來得及,這種毫無意義的迷茫掠過他的內心——這是傻瓜般不值得一提的猶豫。
聽到韋伯的疑問,Rider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點了點頭。
「很好很好。這樣連尋找的功夫都省了。受到如此挑釁,我想沒有一個Servant會坐得住。還活着的傢伙一定都會集中到發出狼煙的地方吧——哼,和我所想的一樣,今晚正是決戰的時刻。」
「最後,我以令咒發出號令。」
「這算什麼。當我不存在啊,究竟是誰取得勝利了。」
「哼,今晚的你還是這麼一副冰冷的嘴臉啊,綺禮。」
當然,市內建築計劃裏並沒有考慮魔術的因素。市民會館的建築場地選在冬木最新的靈脈上,完全是偶然——換一種看法,能夠招致這種罕見的偶然,也是由於這個地方靈的特異性。
奪眶而出的淚水如泉水般溢湧不絕,從鼻子流下的時候,與鼻涕混在一起,讓他感到難以呼吸,發出聲音更是困難的事,即使這樣,他依然哽咽着問道。
「這種形式是……」
少年舉起緊握的右手,展示出仍然未使用的令咒。這正是束縛着眼前這位英雄的枷鎖,是阻擋在他的霸王之路上的最大障礙。
「與我共赴戰場那麼多次,現在還說這種話幹什麼。你這笨蛋。」
隨着呼喚聲,從撕裂的虛空中迸射出射破空間的光芒。閃耀着英靈之光出現的——是一匹韋伯熟悉的駿馬。
韋伯堅定地舉起畫有最後一道令咒的手,看着騎在馬背上的王。至少,現在這一瞬間,自己能夠毫無怯色地與他對視。這是身爲Master最後的,也是僅有的榮耀。
「去吧。無論去哪裏都行,你已經……」
可是現在不同了。經過兩週的時間,在親眼看到真正的英雄之後,在明白了自己的無能與渺小的現在。
言峯綺禮站在屋頂上,表情平靜地看着自己發射的魔術信號在夜風中飄散着煙霧的樣子。侵入這座沒有像樣警備的建築,只需把鎖弄壞就可以了,儀式的籌備和迎擊的準備都已做好。接下來,只要坐等被信號吸引來的殘敵。
然而,完成的只有外觀,爲了落成典禮,現在正在進行着內部裝修,不過,真正投入使用是更遙遠的事。除了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連供電設備都沒安裝,在沒有工作人員的深夜,這座清潔壯麗的建築就成爲了一個漫溢着無人的靜謐,飄蕩着異樣的非現實感的空間。
韋伯忘了自嘲。忘了今天以前的屈辱、對明日的膽怯以及面對死亡那一瞬間的恐懼。
韋伯低着頭,看着腳下說道。他並不想知道現在Rider以什麼表情看着他。也許是對韋伯放棄戰爭這種怯懦行爲感到驚訝,也許是爲自己從無能的Master手中解放出來而露出安心的笑容,無論是哪一種,韋伯都不想看到。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Rider把兩人邂逅的經過忘掉。
征服王伊斯坎達爾即將奔赴的光榮之道,是不容許隨意玷污的。
儘管開始的時候心緒產生了動搖,但綺禮現在已經習慣了。是嗎,原來自己是這麼冰冷的啊——他只是像對待別人的事一樣瞭解自己。
「不管你是不是Master,你是我的朋友,這點不會改變。」
「沒錯。既然戰場已經決定,我也不能給『Rider 』這一職階丟臉。」
這個總耗資八十億日元的設施,是與站前中心大廈計劃一起,被稱爲冬木新都開發象徵的建築。佔地面積六千六百平方米、建築面積四千七百平方米,是地上四層,地下一層的混合式構造。二層式音樂大廳能容納三千餘人。建築名家的嶄新設計,使這座現代化的公民會館猶如古代神殿般壯麗雄偉,可以從這裏看出冬木市進行新都開發的雄心壯志。
戰鬥臨近,他卻不動聲色。對代理人而言,不需要對流血的預感產生亢奮,也無須爲了緩解緊張情緒而說笑。他們具備了作爲神意的工具的徹底條件,僅僅帶着完成任務的平常心奔赴死地。這種長年的鑽研,使綺禮能表現出臨牀醫生般的冷靜和無動於衷。
「那是最壞的結局,不過,那也是命運。」
「我的Servant,我韋伯?維爾維特以令咒發出號令。」
才從夜晚的街市上回來的英雄王仍然穿着奢華輕佻的休閒裝,深紅的雙眸中殘留着享受的餘韻,完全沒有戰鬥臨近的緊迫感。不過,對於這個英靈而言,外表和內心是不可能分離的。圍繞聖盃的決戰,在他看來也只是如同玩耍一般。
征服王如同聽酒宴上的笑話一般取笑着少年的眼淚,拍了拍他那瘦弱的肩膀。
綺禮毫無興趣地談了口氣。
「Rider,你一定要奪取全世界。不允許失敗。」
「啊,這麼說還能夠接受。」
「戰鬥勝利」這一無可動搖的信念,在他的心中紮下了根。
韋伯明白,昨夜,在最後關頭使向Saber挑戰的Rider的決心付之東流的,正是身爲Master的自己,那時候,如果Rider以孤注一擲的決心挑戰「誓約的勝利之劍」,也許會以微小的差距勝過Saber的寶具,將騎士王踏於神牛之蹄下。在決勝關頭不得不放棄的原因,在於他這個同樣站在車伕臺上的Master。Rider在最後一瞬間,只能爲了保護身邊這個小丑而跳下戰車。當然,他不能讓使自己出現在現界的契約者犧牲。那時,決定Rider與Saber勝負的,是Master在不在身邊這個差距。
「來吧,小子,雖然沒有坐在駕駛臺上那麼安穩,不過將就一下吧,上來吧。」
綺禮仍然沒有弄清Archer執着於Saber的原因。不過,至於這個由於初戰的因緣而叫囂着要消滅英雄王的Berserker,在通過對間桐雁夜的調查中得知其真名之後,英雄王反而容許了他的存在,說「讓那條狗去咬Saber也是樂事一樁」,只要遇到和她有關的事,英雄王就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憤怒,看來吉爾伽美什對騎士王很關注。
韋伯?維爾維特曾認爲自己足以成爲勝利者,併爲此沾沾自喜。
「怎、怎麼了?」
「……而且,那個方位也不是冬木教會所在地。真奇怪。也許不是教會那些傢伙發出的狼煙。」
「接下來要我怎麼做,綺禮?只要等在這裏就好?」
Rider拔出凱爾特長劍,高高舉向天空。
「明白。」
「如果在聖盃附近解放你的力量,儀式就會陷入危險之中,想玩得盡興的話,就主動迎擊吧。」
這的確很奇怪。在聖盃戰爭中,要把所有敵對Master和Servant排除纔算取得勝利。現在,Rider和韋伯就在這裏,怎麼可能發表勝利宣言呢。
「綺禮,看起來你似乎明白了戰爭的意義,不過,現在仍然沒有想寄託於聖盃的願望嗎?得到了奇蹟也沒有任何希望?」
「硬要說的話——希望最後之戰中不會有無關的人搗亂。無奈的是,附近都是居民。可以的話,我倒很想在沒人的地方痛快地決勝。」
「這是什麼?某種符號嗎?」
韋伯知道,這句伴隨着和往常一樣的笑容說出的話語,是說給自己聽的,這一瞬間,他心中最強硬的部分瓦解了——儘管拼命保護着,破壞卻僅僅需要一瞬間。
「到時候,就讓Berserker暫時陪她玩玩。之所以留下那條瘋狗的命,就是爲了這個時候。」
狼煙所示之地,是未遠川的河對岸,冬木第四靈脈所在地。
喪家之犬也有自己的心意。至少,自己能做到的,是注視着那自己無法企及的高貴的背——
「沒錯,那又怎樣?」
騎在愛馬上的Rider把身體向後挪了挪,空出韋伯的位置。然而,韋伯卻苦笑着搖了搖頭。
「我當然會立刻趕去——不過,既然發出了煩人的號令,你也下定決心了吧?來見證號令實現的時刻吧。」
有角的英靈馬布塞法魯斯。曾經載着征服王蹂躪東方世界的傳說中的寶馬。如今穿越時空來到「盟友」身邊的它飛馳在柏油路上,發出渴望戰鬥的嘶鳴。
「Rider,你一定要取得最後的勝利。」
「——啊,還有,如果Saber在我回來之前出現。」
迅速解放的三枚聖痕發散出潛藏的魔力。捲起旋風之後消失了。身爲魔術師的韋伯,恐怕此生再無機會行使如此巨大的魔力了。可是,即使這樣,他依然從心底感到這是有生以來最痛快的行爲。沒有任何後悔。作爲失去一切的報償,這已經足夠了。
「再次以令咒發出號令——Rider,你一定要奪取聖盃。」
這並不是強制,只是理所當然的判斷。所以,韋伯發出號令。他心情輕鬆地看着令咒的第一道發揮魔力之後消失。
「啊,你是說那個啊。」
臨走之際,英雄王突發奇想般地停下了腳步。
「是嗎。終於到最後階段了啊。」
傳說中的駿馬發出必勝的嘶鳴,開始疾馳,帶着心連在一起的王與魔術師,奔向決戰的死敵。
「現身吧,我的寶馬!」
關於其存在,綺禮不想提起。現在,他對此已經毫無興趣了,連那個女人的名字都沒必要想起來。
「我剛纔殺掉了。已經沒理由讓她繼續活下去了。」
愛麗絲菲爾睜開眼睛,環視四周。
現在的感覺非常奇怪。意識無限鮮明,卻無法條理清晰地思考。
看來,渾濁而失去意義的,並不是她自身的精神,而是她所在的世界。
許多景色在她眼前飛馳而過。看着這些景色,只會湧起無謂而難以承受的悲傷和空虛。
嚴重映出的景象,全部都與歡喜和幸福無緣。只是在這一點上共通的,雜亂景象的萬花筒。
有痛哭,有屈辱,有遺憾的怨恨與缺失。
流血與焦土、背叛與報復,費盡心力卻一無所獲,這就是代價高昂的徒勞連鎖。
熟悉的雪景反覆循環着。
講述着將自己的一切封印於嚴冬之城中一族的故事。
到這裏,她終於想起來了——自己俯瞰的,是艾因茲貝倫一族歷經兩千年的聖盃探尋之旅。
初始的由斯苔薩。以及以她爲原型創造出的女性人偶們……人造人,虛僞的生命。
由鍊金的祕術所創造的,爲了實現遙不可及的夙願而生產使用的、人形的消耗品。
以她們的血和淚爲墨水,裂開的骨頭與凍僵的指尖爲筆,書寫着艾因茲貝倫一族失意與迷失的歷史。她們的嘆息和絕望,讓愛麗絲菲爾心頭爲之一緊。
如果存在能看到這些景象的地點,那一定就是在一切紛爭的焦點,見證一切之物的內部。
愛麗絲菲爾終於理解了。自己現在正在看聖盃的內部。
懷抱初始的由斯苔薩的,圓藏山的大聖盃。而所有人造人都是以身爲「冬之聖女」的她爲基礎而創造的規格品。所以,她們分擔着同樣的痛苦。
——不,真的是那樣嗎?
「你爲什麼哭泣,母親大人?」
這個枷鎖不會終結。在某人決勝之前。
她就是必須實現願望之人。
「沒事的——」
即便如此,在她心中隱藏的「愛麗絲菲爾的願望」卻是真實的。到最後一刻都爲愛女着想、嘆息着女兒的未來而逝去的母親,這位母親的願望被她繼承了。
如果這是聖盃展現的夢境——既然能夠如此鮮明地看到內部的「器」已經成型的話——身爲外殼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了。
在歷代人造人中,作爲第一個從自己的子宮中產下子嗣的人,在同族中,只有她被賦予愛子之心。而她身上揹負的命運,也令人嘆息。
這好比是雞蛋殼能都看到雛雞的內臟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就是個巨大的矛盾。在孵出雛鳥的時候,殼應該會破碎。
祛除一切嘆息吧,驅除所有苦惱吧。
緊緊抱住的伊莉亞絲菲爾那纖細的身體,觸感是如此真實。她朝自己那雙抱着女兒的手看去。
「母親大人,我做了個噩夢。伊莉亞變成酒杯的夢。」
「伊莉亞的心裏,裝着七個大塊。當伊莉亞感到要破裂,非常害怕卻無法逃跑的時候,就聽到由斯苔薩達人的聲音,頭上的大黑洞……」
「——沒事的,伊莉亞絲菲爾,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
母親飽含愛意地緊緊將女兒擁在懷中。
從剛纔開始,她就誰都不是。現在也依然只是以愛麗絲菲爾這個已經消失的女人的人格爲面具的「某人」。
儘管內心害怕,伊莉亞紅色的雙眼還是充滿信賴地看着她。雖然與母親和其他姐妹面容相同,但這個孩子卻是特別的,比誰都惹人愛憐——
她既不害怕,也不喫驚,只是平靜地理解着,注視着這一切,泥從房間的四處滲透進來,從煙囪滴落下來,緩慢地浸透她的腳下。
「伊莉亞,你一定會從命運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我會完成一切,你的爸爸,也一定會實現這個願望的……」
窗外是寒冷的風雪。狂風呼嘯而過,幼小的雙手爲了尋求保護,緊緊抓住母親的雙臂。
對了,關於自己是誰這種瑣碎的問題。
那麼——剛纔做夢的自己,究竟是誰。
回過神來,愛麗絲菲爾發現自己在孩子的房間裏,被暖爐中的溫暖守護着。
是爲了實現大家的願望而被如此期待、如此設置並被供奉的存在。
愛麗絲菲爾緊緊抱住女兒,她那銀白色的劉海,擦着女兒被淚水溼潤的臉。
這時,她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作爲下次聖盃之器的伊莉亞絲菲爾?馮?艾因茲貝倫,也是被捲入兩千年妄想與執着中的齒輪的零件。
突然,窗外的飛雪停止了。交融在夜晚的黑暗中的,是捲起漩渦的濃密黑泥。
「所以,我們就在這裏在等待一會兒吧,父親一定會來的。來幫我們實現所有願望。」
在森林深處的,使用完畢的人造人遺棄場。同胞們堆積成山的屍骸在吟唱着。爬滿蛆蟲的腐爛的臉,與幼小的伊莉亞的臉重合在一起,發出痛苦的聲音。
等待着願望實現的時刻,全身被漆黑纏繞的女人微笑着。
第三魔法,天之杯——這個成就是唯一的救贖。
她溫柔地在初次擁抱的幼女耳邊低語。
請將聖盃賜予吾手——
聖盃——
衆多的聲音湧向愛麗絲菲爾。她與無數姐妹在詠唱。
再過不久,她將得到實現願望的能力。作爲實現一切的萬能願望機。
緊貼全身的灼熱的泥,優雅地將她的裙子染成黑色。
「沒事,沒事的……那種事不會發生。你是不會看到那種事的,伊莉亞。」
愛麗絲菲爾已經消失。如果雛雞把破碎的蛋殼啄食掉的話……
在爲數衆多的姐妹中,只有愛麗絲菲爾擁有的,無法與其他人分擔的悲切願望——那就是甚爲「母親」的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