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2
《Fate Zero》 · 虛淵玄 · 2.3萬 字

-65:49:08
間桐雁夜陷入了漆黑的夢中。
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都聽不見。
只有皮膚能感覺到黑暗那密度驚人的重壓。
這裏,是哪裏——這裏好像是什麼人的體內。
所以,雁夜向黑暗發問——你是誰。
彷彿帶着令人窒息的壓力,黑暗低沉地轟鳴起來。如狂風般怒號,如天崩地裂。
「我乃——
被疏遠之人——
被嘲笑之人——
被輕蔑之人——」
黑暗中湧動的濃密黑影,就像一個蠢蠢欲動的人形。
沉浸在漆黑中的甲冑與頭盔。
比黑暗更令人驚恐的炯炯雙眸。
Berserker——間桐雁夜詛咒的具現,不,是他的憤恨從時空盡頭所呼喚而來的Servant。
「毋需讚我之名——
毋需羨我之身——
我乃英靈光輝下的陰影——
誕生自耀眼傳說中的黑暗——」
救救我!
「嗚……啊!? 」
雁夜痛苦地混亂了過去。蟲子順着他的口腔無情地侵蝕入食道,最後到達正在痙攣的腹中。現在他就算想嘔吐也已經來不及了。
「三個Servant已經解決,只剩下四個了。說老實話,我沒有想到你居然能撐到現在。看來——這場賭博或許我還有贏的機會。」
就這樣,髒硯說完忽然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但即便如此,冰冷而潮溼的空氣發出的腐臭味,以及數萬只蟲子爬行時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告訴他——這裏毫無疑問是現實世界。
「愛麗斯菲爾……」
「看來我到這裏之後還真是出現了不少問題。如果就這樣安靜地待著的話應該沒問題,但是——Saber,之後我可能就無法在你身邊支持你了。」
「……」
「呵呵呵呵,還真是立竿見影。
咕,柺杖突然抵住了雁夜的喉頭,逼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立刻,髒硯的柺杖如同老鼠一樣向上挪去,猛地刺進了雁夜的口中。
「愛麗斯菲爾,身體怎麼樣了?」
「……Saber……?」
——隨着悲鳴醒來,自己依然置身黑暗。
恐怕,是刻印蟲想要將雁夜的身體作爲苗牀使用而維持着他的生命。但這完全沒用。爲了使皮膚再生,魔力已經被強行消耗,雁夜體內所剩無幾的生命也就要枯竭了。它能夠清楚地體會到,就連輕輕地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去這樣的簡單動作,都在消耗着體力。
他嗚咽的聲音忽然被一陣從背後傳來的愉快笑聲掩蓋了。
但倉庫中的空氣依然寂靜而冰冷。幾縷陽光透過小小的天窗射了進來,倉庫如同沐浴在黃昏般的淡淡暮色中。
記得從早上起就有了徵兆。愛麗斯菲爾將那稱作人造人機能上的缺陷。但Saber怎麼想也想不出究竟昨天出了什麼事才導致她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不是因爲受了傷,也不是因爲她進行了過於激烈的運動。如果是與Saber正式締結了契約的Master出現這種情況,那麼很可能是由於Saber的疲憊、供給魔力的增加而給Master加重了負擔所致。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倒下的就不應該是身爲代理Master的愛麗斯菲爾,而是切嗣纔對。
「去戰鬥吧,雁夜。燃盡從櫻那裏奪去的生命。不要吝惜血肉將聖盃帶回來!如過你這種人能夠做到的話。」
「沒,沒有。如果真的沒事了那再好不過……可是……」
閃爍着璀璨光芒的寶劍,以及手握劍柄、光彩照人的年輕武者。
那是艾因茲貝倫的Servant-Saber……
懶懶地撥開眼前的銀色髮絲,她用茫然的目光注視着守護在自己身邊的Saber。
但是他還是擠出了最後僅剩的一絲力氣,用最大的聲音再次叫了出來。
剛纔的噩夢與現實相比,究竟哪個世界對間桐雁夜來說更爲慈悲呢——
回憶起所愛之人的面容,但緊接着,遠坂時臣冷漠的表情和間桐髒硯的嗤笑便襲上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曾經發誓要以生命作爲代價去拯救她們……但最後,遠望還是沒有實現。這份屈辱和慚愧,比起身體的疼痛更加煎熬着雁夜的心。
你的血肉、你的生命——
「嗯——看來我讓你擔心了。」
※※※※※
說不疲憊是騙人的。但現在她更擔心愛麗斯菲爾的情況。
「混蛋……」
不要……
她身邊的魔法陣中,是依然仰面躺着雙手交叉在胸前的愛麗斯菲爾。她還在昏睡。從早上將她帶到這裏以來,Saber就一直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沉睡的側臉。
暴露出的面容被黑暗覆蓋着,但那雙如炬的眸子,以及因爲飢餓而顫抖的牙齒卻清晰可見。
柔和的陽光透過天窗照了進來,隨着時過正午,陽光也漸漸改變着角度。
對於身爲人造人的愛麗斯菲爾而言,似乎在這個魔法陣中休息是唯一的休養方式。以前,與此同時還會舉行儀式,但就現在的情況而言,那似乎已經是非常遙不可及的過去了。
手腳的感覺很遲鈍,但他知道自己正說手戴着鐐銬吊在牆邊。他無法憑雙腳站立,承受着整個身體重量的雙肩就像要脫臼似的疼痛。但這份疼痛和佈滿全身的蟲子帶來的瘙癢感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至少,從能夠忘卻這句身體即將死亡這一事實來說,或許留在噩夢的世界更加幸福。
之後,與Lancer的對決以令人痛心的方式告終。
雁夜不安起來,他剛想轉過目光,鋼鐵護手冰冷的觸感逐漸靠近,狠狠地揪住了雁夜的衣襟。
啊,她小小地伸了個懶腰,就好像進行了充分的休息之後在早上愉快地醒來一般。
從乾渴的喉嚨深處,雁夜用僅存的力氣憤恨地罵道。
拄着柺杖緩緩向雁夜走近,蟲子紛紛避開這個衰老而矮小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雁夜所憎恨的對象,間桐髒硯。
「啊,嗚……!? 」
這還真是漫長的一夜。
那時被濃縮了的魔力塊。刻印蟲在雁夜暫時恢復了活力的身體內再次開始活動。雁夜全身的模擬魔力迴路也開始了前所未有過的脈動,四肢也開始感到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但這也意味着,雁夜麻痹的手腳再次有了知覺。
蟲子們舔舐着被燒焦的皮膚,而皮膚下面是粉紅色的新皮。看來,燒傷——雖然不知爲什麼,正在痊癒。
想在愛撫着貓一般對「兒子」柔聲細語的髒硯,今天心情格外的好——所以,他那張滿是笑意的臉上寫滿了邪惡的意味。
「或許再爲你上道鎖也不是個壞主意。雁夜啊,事到如今我就把專爲了今天而祕藏的『王牌』授予你,來吧——」
Saber靠牆坐在地上,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雁夜消瘦的身體就這樣被提到了空中,Berserker的眼前——他被固定在不得不與那瘋狂的目光對視的位置。
「不要搞錯了,我根本沒有責備你。受了這麼重的傷,虧你還能活着回到這裏來——雁夜,我不知道是誰救了你。不過,這次的戰鬥,好像運氣不錯啊。」
雁夜反抗着無情地鎖住自己咽喉的護手,痛苦地呻吟起來。他的眼中,卻出現了另一副模糊而迷茫的景象。
你知道麼?你剛纔吞下的魔力塊,來自一隻淫蟲。就是最初吸取了櫻的貞潔的那隻。怎麼樣啊,雁夜?這一年來不斷吸取的少女的精氣——是最棒的魔力了吧?」
黑色騎士的頭盔裂開了。
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做出反抗的同時,在他腦中不斷閃現的,是葵,以及櫻的面容。
但這慘叫聲卻沒能打動對方。狂暴的黑騎士吸食着從雁夜喉管中溢出的血沫,重重地嚥了下去。
雁夜因爲劇痛而慘叫起來。
他冷冷地宣言道,二話不說將雁夜抱在懷中,閃着寒光的利齒刺入了他的頸動脈。
我怨恨——
「雁夜啊,你這樣子還真夠慘的。」
「……」
「……呃,嗯。應該已經沒事了。」
被火燒傷並從大樓樓頂落下的自己,究竟是被怎樣的奇蹟所救,又是怎樣再次活着回到間桐邸的地下蟲倉,憑雁夜的記憶已經不能理解了。
讓它們來激發我的憎恨——!!」
中途參戰妨礙了戰鬥的Caster終於被打倒了。
如同從地底升起的瘴氣一般,怨恨的嘆息聲從四面八方向雁夜包圍過來。
「這即是我的恥辱——
「好了,再多給我一些——
「你就是、祭品——」
雁夜對這個人並不陌生。
隨後——腹中彷彿被放進了燒紅的鐵塊,猛烈的灼燒感從雁夜身體的內部炙烤着他。
Saber立刻睜大了眼睛,只見愛麗斯菲爾一邊難受地呻吟着一邊緩緩地坐起身子。
住手……
昨天,她與愛麗斯菲爾共同畫出的魔法陣是否能夠如預料中的那樣起作用呢?
見到「王牌」奏效,髒硯高聲嘲諷道。
而後,隨着倉門重重地關閉,周圍再次只剩下冰冷的黑暗,以及蟲子爬動的噪音。
「所以——
以沉澱在黑暗中人們的嘆息爲食糧,詛咒光輝的人們——」
雁夜用一切自己能想到的語言請求寬恕,希望有人伸出援手,但在這黑暗之中,他是不可能得到救贖的。
老魔術師用柺杖挑起雁夜的下顎逼他抬起頭來。雁夜已經沒有怒罵他的力氣,但依然用僅存的右眼帶着憎恨和殺意死死盯住對方。光是睥睨着對手,就已經是他精疲力盡了。
-64:21:13
眼前時斷時續地閃着一片血紅,背疼痛與恐懼攪亂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因爲她不朽的榮耀,我纔會被永遠的貶低——」
昨夜,聖盃戰爭有了很大進展,兩名Servant退出了戰鬥。不管戰況如何,Saber算是盡到了最爲重要的責任。
溫暖的午後陽光柔和地溫暖了倉庫的外牆,逐漸向西邊傾斜過去。
終於——愛麗斯菲爾輕微地動了一下,靜止的空氣如同泛起了漣漪。
這不可能,Saber剛想反駁,卻見愛麗斯菲爾臉上的血色已經恢復到平時的健康狀態。讓人無法聯想到她剛纔都還在昏睡着。
或許是這一連串殘忍的舉動滿足了他的嗜虐心,老魔術師帶着滿臉笑容轉過了身。當他正要悠然離開蟲倉的時候,他的譏諷再次刺痛了雁夜的耳膜。
雁夜無聲地哽咽起來。
「嗯,你要說什麼我懂,Saber。」
雁夜痛苦地掙扎起來,手上的鐐銬被弄得嘩嘩作響。原本彷彿停滯了的血液暴走般地沸騰起來,心臟也開始近乎破裂般瘋狂地跳動着。
愛麗斯菲爾哭笑着用手梳了梳長髮,整理了一下身上有點凌亂的衣服。
「混蛋……混蛋、混蛋……」
很快,自己就要死了——
我憎惡——
愛麗斯菲爾有些頹喪地說道,這反倒讓Saber微微喫了一驚。
「對不起,雖然很丟人,但比起成爲你的累贅——」
「不、不是這樣的。我希望你能更小心自己的身體。這都怪我。我覺得這是在提醒我,都因爲我逼你不停地參加戰鬥,你才……」
Saber停了下來,怕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傷到她。愛麗斯菲爾淡淡笑了笑,說道。
「這你不用擔心,我們人造人和人類不同,對自己的身體構造非常清楚。就像汽車一樣,如果有什麼汽車燃料用盡還不亮燈警示,那纔是真正出了故障呢。」
「……」
雖然這話沒錯,但比喻卻不夠恰當。Saber聞言陰鬱地沉默了。隨後她用非常認真的目光,從正面注視着愛麗斯菲爾。
「……愛麗斯菲爾。雖然你確確實實是人造人,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你和普通人類區別對待。所以無論怎樣,你都不需要把自己說得這樣卑微。」
Saber說得直截了當。這下愛麗斯菲爾認輸了。
「……Saber真溫柔。」
「和你接觸過的人都會這樣想的。愛麗斯菲爾,你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
Saber爲了使對話不那麼沉重,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
「對女性而言,身體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不適,你不必不好意思。」
被她這麼一說,就連愛麗斯菲爾也只能爲難地苦笑起來。
「你這樣說的話,Saber,你也是女孩子啊——嗯,不會很麻煩嗎?那時候你必須以男人的身份進行活動。」
「不,這個嘛——」
見愛麗斯菲爾臉上恢復了以往的笑容,Saber不禁鬆了口氣,於是她用比拼是更輕鬆的語氣接着說道。
「你不知道,我生前受到寶具的加護,不要說災病,就連老化都停止了,所以我身上不會出現任何不適。就算在過十年,我還是現在這個樣子。」
「……」
說到這兒,Saber突然發現愛麗斯菲爾的表情像是有些難受似的變得憂心忡忡,於是她急忙停口。
「那就好,有比那『汽車』更適合戰鬥的機械,對我來說是相當大的幫助。」
「——但我希望,成爲『劍』的只有我一人就夠了。我不願意再次介入切嗣的做法中。」
用壓抑的語氣一邊回答,Saber一邊難以掩飾苦惱似的皺起眉頭。
「——對了,Saber。今天你也有任務。」
Saber聞言,像是有了興趣。
信上說,如果愛麗斯菲爾有心交涉,時臣會在今夜零點在冬木教會恭候。
舞彌很少爲任務以外的事發出這種無意義的感慨。就在她更少見地打算自言自語些什麼的時候,只聽見身邊有什麼東西倒了下來。
「現在就停在門外,你去看看能不能用吧。」
輕叩倉庫大門,進來的的確是久宇舞彌本人。她帶着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冰冷的美貌令Saber有些不快地移開了目光。從她毫不留情地射殺了Lancer的兩位Master的這一行爲來看,她確實只是在冷酷而忠實地執行着切嗣的計劃,只是,Saber對這一行爲很難表示認同。
愛麗斯菲爾從艾因茲貝倫城撤退後,爲了讓其他不知情的Master上當,那裏已經藉由切嗣之手變成了一座危險的陷阱屋。舞彌的蝙蝠負責監視,剛纔有使魔而非魔術師攜帶者文書出現在那裏.
不過Saber與她每天二十四小時共同行動,卻至今不知道她是怎樣、在何處將『聖盃之器』藏匿起來的。既然彼此信賴對方,那麼她也沒有去問的必要。等到Saber在所有的戰鬥中取勝之後,只要從她手中接過『器』就可以了。
「言峯綺禮……」
Saber信心十足地說道。愛麗斯菲爾先點了點頭,卻又心事重重地抱起了胳膊。
忽然被舞彌叫住,Saber有些疑惑。
「現在需要上演不得不讓切嗣感到認同的戰鬥了,再不弄髒Master雙手的情況下,身爲Servant的我能夠獲得勝利,不是嗎?剩下的三名Servant,無論如何都勝不過我的。」
「……切嗣也已經知道了嗎?」
「您說什麼呢,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馬上去叫Saber和切嗣過來,請一定要保持清醒!」
「這次的聖盃戰爭中,如果有人能打敗切嗣奪取聖盃的話……那就一定是這個名位言峯綺禮的男人。這是切嗣自己說的。他從整件事一開始,就將目標鎖定在這個名爲綺禮的男人身上。」
「哎,Saber……你以後,能將切嗣當作同伴,與他並肩戰鬥嗎?」
用異常生硬的語調,愛麗斯菲爾說到。
深深嘆了口氣,舞彌再次讓愛麗斯菲爾的身體靜靜地仰躺在魔法陣中。她知道,這是身爲人造人的她得到充分休息的姿勢。
「說起隱藏行蹤的手法,難道他們比那個羅德.艾盧美羅伊更優秀?」
「……」
「切嗣說過,遠坂和教會的關係也就此曝光了。站在自己這邊的監督人死了,於是他就開始急忙調整策略了啊。」
聽了舞彌的說明,愛麗斯菲爾認同地點了點頭。
「夫人,您的身體,究竟……」
察覺到她話中有話,舞彌邊穩定了情緒,雖然緊張但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Saber用充滿期待的輕快步伐走出倉庫。舞彌依舊面無表情地目送着她出去,但在內心,卻在爲Saber看上去也不過是一名普通少女,完全看不出她就是騎士王阿爾託利亞而嘆了口氣——平時的Saber怎麼看都不過只是個略顯老成的小個子少女,沒人相信她就是那個戰火紛飛的歲月下立下赫赫戰功的王。
愛麗斯菲爾點了點頭。她也只能點頭。在親眼目睹了切嗣的卑劣行徑之後Saber還能夠保有鬥志,這已經謝天謝地了。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Saber現在非常期待切嗣能夠最低程度的信賴自己,而切嗣根本做不到。「真正的勝利」這一詞語所代表的含義,對於「騎士王」和「魔術師殺手」而言,簡直是天壤之別。
「遠坂時臣派來了密使。他讓使魔帶來了書信,夫人,是給您的。」
「且不談結盟的問題,現在有必要打探一下遠坂手中的情報。今夜就讓我去冬木教會確認一下吧。」
「——啊啊,沒事。這氣息是舞彌的。」
聽了愛麗斯菲爾的話,Saber點頭道。
舞彌聞言點了點頭。
雖然這兩者的目的相同,但過程卻有着致命的不同。
由於生存方式和信念完全背道而馳,這兩人的衝突是難以避免的。所以愛麗斯菲爾認爲自己必須儘可能緩和他們之間的矛盾。不過至於她能否做到這一點——事實上,已經沒有指望了。
「確實。打個比方,如果遠坂能得到Rider陣營據點的消息,那麼也值得將計就計,把情報打聽到手。」
不知舞彌是否瞭解Saber這番內心活動。她和平時一樣,沒有打招呼也沒有繞圈子,而是直接進入了主題。
Saber的臉上寫滿了警惕。隨後,愛麗斯菲爾也從設置在庭中結界的反應上感知到了來者。
「……愛麗斯菲爾,對手是那個指揮Archer的魔術師,我覺得不能相信他。」
就像舞彌所說的,眼下切嗣最頭疼的就是尋找韋伯.維爾維特的據點。衛宮切嗣雖然熟知魔術師的各種藏身手段,但他還是沒能料到,居然有Master連住宿費都省了,直接寄宿在民居中。
舞彌說到這裏頓了頓,偷偷瞟了一眼愛麗斯菲爾的表情。沉默着的她,看來是和舞彌想到一起去了。
「你記住,Saber。」
舞彌急忙上前抱起她,只覺得懷中纖細的身體火熱得異常。
「雖然Saber的話沒有錯,但是遠坂還有別的東西能逼我們讓步。他擁有我們沒有的東西……比如說,情報之類。」
接過舞彌遞來的便箋,愛麗斯菲爾閱讀了起來。上面省略了一切繁文縟節,極其簡單面明瞭地寫明瞭用意。
「……是不是,我對此事也要裝作不知道?」
「——總之,愛麗斯菲爾,你不用擔心任何事。確實,有你的掩護我會更爲放心,但現在的敵人已經不多了,就算我單獨行動,也完全有把握勝出。」
「……Saber……沒看見吧?」
回憶起自己對那個金黃色英靈的厭惡感,Saber警惕地斷言道。
「同盟嗎?都現在了?」
「聖堂教會身爲監督者應該貫徹中立信念,居然會同意他這麼做。」
「是用翡翠製成的鳥。根據切嗣的判斷,那應該是遠坂的魔術師常用的傀儡。」
「因爲Rider和他的Master平時乘坐的是高速的飛行寶具,所以從陸路追蹤是不可能的。我的蝙蝠也無法跟上他們的速度,所以總是跟蹤不到。」
愛麗斯菲爾輕蔑地哼了一聲。Saber也是,光是思考那個Archer的Master的企圖,就讓她無法釋然。
「……Saber,如果你真的『單獨』行動的話,那我也不會擔心了。」
「雖然很意外,我們在全冬木範圍內檢查過所有魔術師可能設置工房的地點,但還是找不到Rider和他的Master。」
「遠坂時臣從這次的聖盃戰爭初期就做了各種詳盡的準備,監督人的事件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而且——」
愛麗斯菲爾苦澀地問道,她的語氣中沒有膽怯也沒有狼狽。對於自己身體這突如其來的異常,她似乎並不抱有疑惑。
「——難道還沒有打聽出來嗎?沒想到那種小孩會讓切嗣費那麼多心思。」
回憶起迪盧木多的末路,Saber的心不由得揪痛起來。
「在這裏——」
「……聖盃對我來說,就等同於我自身。因爲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帶有能使它降臨的『器』。」
「對於如何應對剩下的Rider和Berserker,遠坂應該覺得很不安吧。他認爲我們最容易對付,所以就邀請我們和他結盟——也就是說,和另外兩組相比,我們被輕視了。」
愛麗斯菲爾祈禱般說道,Saber毅然頷首道。
「……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希望我的『寶貝』能夠交到我所愛的人手中——切嗣,還有Saber你。」
既然已經下達瞭如此明確的命令,Saber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而且她也非常在意那個言峯,如果他能被切嗣視爲天敵,那麼毫無疑問,必須對他特別注意。
她沒能馬上回答。這一舉動明顯表示出了騎士王心中的糾葛。
她回過頭,只見剛纔還坐在魔法陣中的愛麗斯菲爾再次躺倒在地。她的情況很不尋常,蒼白的臉上大汗淋漓,呼吸痛苦而急促。
「密使?」
愛麗斯菲爾只能態度曖昧地微笑並點頭。
「我也是這樣聽說的。那麼,信在哪裏?」
如果要實現「創始御三家」最初的目的——「達到根源」的話,就必須以令咒要求打敗了所有Servant的Saber自盡,將全部七名英靈作爲聖盃的祭品來結束戰爭。可是,愛麗斯菲爾與切嗣寄託於聖盃的,並不是這樣的願望。雖然使一切鬥爭結束的「世界的改變」這一願望看似非常龐大,但說到底還是跳不出「奇蹟」的範圍。根據其結果發生的變化,最多也只是在「世界的內側」進行,比起目標爲「根源之渦」的世界「外側」,實在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但如果只是想在現實世界實現奇蹟,那麼就不需要遠古的冬之聖女自身作爲『器』讓大聖盃完全覺醒。只要能打倒其他敵對的六名Servant,就足夠補充讓切嗣和Saber實現願望的魔力。
「……呵呵,舞彌慌張的樣子……還真是……挺可愛的呢……」
雖然沒弄明白這個閒聊的話題究竟爲什麼會使她消沉下來,但Saber發現了,現在的愛麗斯菲爾根本沒有心情和她談笑。
「哦?」
「以前,我在剛被召喚時就已經發誓要保護你們,並且要贏得最後的勝利。我不打算違背這一誓言。」
「我聽說了,你的任務是『器之守護者』。」
無論對於這個名叫切嗣的人多麼理解,願意做出多大讓步,那一場景是Saber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的。
「但這一情報被遠坂時臣掌握的可能性有多大?」
直到獲取勝利,憑着不屈的意志和無論失敗多少次都重整旗鼓的毅力,以及——
但在二人經歷着殘酷的生存戰的過程中,愛麗斯菲爾所擔心的是——比起敵人的強弱,更重要的是切嗣與Saber的不合。
「是的。據說你能夠熟練地駕駛那輛梅塞德斯,根據切嗣的指示,我還準備了更適合巷戰的機動道具。」
「——而且,我們認爲遠坂也在暗中操縱着Assassin的Master——言峯綺禮。那男人如果站在一個能影響到言峯綺禮的立場上,那麼他的邀請從某種程度上對我們來說還是比較有利的。」
「這不是異常,這是——早就被決定好的。現在的我還能以『人類』身份存在,這已經幸運得如同奇蹟了。」
在Saber察覺到愛麗斯菲爾話中真正的含義時,她不禁覺得喉頭湧上了一陣苦澀。
「……如果其他的Master們全是爲了一己私慾而尋求聖盃的話,我認爲聖盃應該由切嗣獲得。爲此成爲他的『劍』,我沒有異議。」
因爲,愛麗斯菲爾的身體已經——
「現在我的左手已經痊癒,處於全盛狀態。不必締結同盟,Rider和Berserker我都能獨自將他們打倒。當然,Archer也不例外。」
說到這裏,Saber也想起來了,在艾因茲貝倫森林進行的戰鬥中,曾經有神祕的襲擊者重傷了在城中避難的愛麗斯菲爾和舞彌。
「——?有人的氣息在接近,愛麗斯菲爾。」
將所有可能導致失敗的原因全部徹底排除的深思熟慮——
「嗯,現在就去。」
用堅毅的口吻,愛麗斯菲爾這樣宣佈道。
「夫、夫人……怎麼了?! 」
舞彌剛要站起身,愛麗斯菲爾卻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這個名字Saber第一次聽到,但從愛麗斯菲爾和舞彌凝重的表情來看,她很容易便明白了這個人對於她們而言擁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舞彌和愛麗斯菲爾並沒有說太多。但即使如此,Saber對於這個名叫言峯綺禮的男人還是有了一個比較明確的認識。
愛麗斯菲爾點了點頭,卻有軟綿綿地補充了一句「但是」。
舞彌肯定地回答道。
「Saber……不知道。她還必須面對重要的戰鬥……不能讓她擔心別的事情。」
「那是因爲聽說身爲監督人的璃正神父已經死了。也就是說,這次的聖盃戰爭無人監督。」
「……也就是說,他申請共同戰鬥。」
是的,她並非單獨行動。與身爲Servant的Saber締結了契約的Master,此刻還在同一個戰場上。
「……不,舞彌……我還有話要對你說……行嗎?」
舞彌點了點頭,站起身看了看倉庫外。在確認Saber已經不在庭院後,她悄悄關上門回到愛麗斯菲爾的身邊。
「好了,現在Saber聽不見。」
愛麗斯菲爾點點頭,調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隨後平靜地說道。
「我是爲聖盃戰爭而設計出的人造人……這你也知道吧。」
「……是的。」
「器的守護者——管理並搬運爲聖盃降臨而準備的『器』,這就是我的使命。其實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上次的聖盃戰爭中,阿哈德爺爺不僅輸掉了Servant,由於戰亂還打破了珍貴的聖盃之『器』。第三次戰爭中,由於在還沒有決出勝者的情況下『器』就被先破壞,於是戰爭無效了。那時爺爺開始反省,決定將這次的『器』包裝爲具有自我管理意識的人形姿態。」
平淡的語氣彷彿在悠然地述說着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因爲看透了一切,她才決定說出關於自己身體的一切吧。
「那就是——我。『器』本身被賦予了生存本能,爲了能夠自我回避各種危險,爺爺把『器』變成了『愛麗斯菲爾』。」
「怎麼會……那麼,你……」
舞彌的心並非冷如鐵石。事實的衝擊令她不禁大驚失色。
「已經有三名Servant陣亡了,戰鬥很快就會結束了。隨着時間的流逝,我體內作爲『器』的機能也開始不停壓迫這付多餘的外表。以後肯定會漸漸的不能行動,直到最後——舞彌,我甚至能不能像這樣和你交談。」
「……」
舞彌緊咬下脣沉默了片刻,再次認真地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切嗣真的什麼都知道嗎?他知道現在的你正處於怎樣的狀態嗎?」
「是的,所以他纔給了我Saber的劍鞘……『遙遠的理想鄉』……你知道它的效果嗎?」
「停止衰老和無限治癒的能力——我聽說是這樣的。」
「就是它制止了我『外殼』的剝落。我本以爲馬上就不行了,但多虧了它我才能維持人類的外表和行爲,直到現在……而且,就像現在這樣與Saber拉開距離的話,情況就會突然惡化……」
她已經無法起身了。面對如同陷入垂死狀態的愛麗斯菲爾,舞彌不僅垂下了雙眼。
少女堅定地點點頭,她的眼神令時臣的胸中充滿了驕傲。
面對面前年幼的少女,自己又該說些什麼呢。
如果……這是他與凜最後一次交談的話?
現在想來,這對於時臣而言,是身爲上代族長的父親給他的最大的禮物。
如果自己能夠同樣將從父親處得來的寶物交給女兒的話——時臣難過地想。
就這樣,時臣轉過身背對着妻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禪城邸。
「沒這回事——能理解我嗎?」
她回視他的目光中,是感謝和保證。
再次前往冬木。
難道只是這樣而已嗎,愛麗斯菲爾向對方投去懷疑的目光,但時臣卻一臉平靜,似乎並不打算再多說些什麼。不知他是不是在輕視對方,如果不是的話——那麼他可能還不知道愛麗斯菲爾和言峯綺禮間的過結。
遠坂時臣通過自身意識決定要步入魔道,決心不受命運的擺佈。
魔性會同樣招來魔性。遠離條理之外的突出之人必然會「招引」來同樣異常的經歷。這不是其本人意志所能控制的。應對這種命運的方法只有一個——自己有意識地走出條理。
「我來介紹一下,言峯綺禮——我的徒弟,雖然他也曾是與各位互相爭鬥的人,但這已經過去了。他失去了Servant,已經放棄了Master的權力很長時間。」
「……」
「夫人,我——我本以爲,你是個不可親近的人。」
當然,時臣不是那種失去後盾就不知所措的人。但一直確信至今的勝利之路上,卻出現了名爲「萬一」的烏雲,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之所以現在的時臣能夠成爲熟練並且受人尊敬的魔術師,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他一直忠實地遵守家訓。
但,這已經無法實現了。
正因爲她是一個以人類身份出生,卻作爲道具存活的女人。所以才能對一個以道具身份被製作出,卻以人類身份迎來末路的女人表示「認同」。
來到妻子老家,禪城門前的時臣並不打算踏入門內。現在的時臣是尋求着聖盃的Master中的一人,早已置身修羅之地。爲了保護妻女,他將她們託付在了禪城,這片領地是不允許血腥侵犯的。
彷彿在詢問着心中的迷惑一般,時臣再次將思念全凝聚在了自己放在凜頭上的手中。
除了雙方的Master和Servant,彼此還能各帶一名陪同者。
「凜,聖盃終將會出現。而奪取聖盃,是遠坂家的義務,更重要的是——這是身爲魔術師無法避免的道路。」
「我就算拼了這條命——愛麗斯菲爾,我也會守護你到最後。
她們一個是全元素,五重複合屬性,另一個是架空元素,虛數屬性。這姐妹二人都擁有等同於奇蹟的稀有資質。這已經超出了所謂天賦才能的範圍,幾乎等同於咒語。
但真的能做到嗎?——時臣甚至沒有自信,這一問題不時煎熬着他。
他知道今天對女兒說的話,將來必定會決定凜今後的道路。
雖然還沒有刻印,但事實上,凜已經等於被指名爲下代遠坂家的族長了。
他曾想過許多個「比如」,需要傳達的事情很多。如何處理家中的那些寶物,也就是寶石,還有傳承自大師父之事,地下工房的慣例——等等等等,時臣抓住重點,對認真傾聽的凜逐一到來。
以凜的才能,應該能比時臣更容易參透魔道的奧祕。
「是的——您走好,父親。」
直到昨天爲止,聖盃戰爭的戰況對時臣來說,勝利幾乎等同於囊中之物。但由於可靠同伴的死亡,事到如今,他也做好了準備,以一名鬥爭者的身份投身於硝煙瀰漫的戰場上。
和歷代遠坂成員相比,他的資質只能算是平庸。
說些題外話。
在凜的面前,如果想當一個能夠抬頭挺胸的父親,那麼遠坂時臣就必須成爲一個完美無缺的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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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家訓銘記於心,凜的目光再次告訴了他這一點。
老神父是父親的好友,看着時臣長大。雙方密約之下有他在背後支撐着時臣。對時臣而言,這是令他擁有必勝信心的最大因素。
凜用清澈的嗓音毅然回答道。時臣點點頭,站起身。
同時身爲自己師父和上代族長的父親,應該早就已經充分預見了兒子以魔道爲志向將要走上多麼艱難的路程。所以,在上代將魔術刻印轉交給時臣的時候,他再次詢問兒子——「是否要繼承家業?」
即使如此——還是要採取「提問」這一方式,也就是時臣還擁有並不完整的「選擇的餘地」。
「……爲什麼告訴我?」
「——啊啊,是嗎。」
關於深夜在冬木教會的會面,遠坂時臣自然在條件中規定了參加的人數。
看到女兒的這種反應,時臣纔想起來,過去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撫摸過女兒的頭。
他原先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但這話一開口,他便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時臣知道,女兒對身爲父親的自己抱有敬意和憧憬。
迷茫是從不鎮定的內心中產生的陰影。這與優雅相去甚遠。
他蹲下身子,將手放在凜的頭上——這時,凜忽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舞彌問道。
正是這份覺悟,給了時臣鋼鐵般的意志。自那之後支撐着他走過嚴酷修煉的日子,正是這種「這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的高傲的自負。
遠坂凜。
只有這樣——才能用這雙手完成遠坂家的魔道。
這種問題非常儀式化,而且也只是場面話而已。時臣身爲嫡子,從小接受的就是如何成爲領袖的教育。自幼被培養出的這份驕傲,使他沒有了其他的人生夢想。
「是的。」
不——未來沒有疑惑,早已被決定了。凜除了接任遠坂家第六代族長之外別無選擇。
伸出顫抖的手,愛麗斯菲爾握住了久宇舞彌的手。
「凜……成人之前幫協會做事,以後的路就交給你自己判斷了。如果是你的話,獨自一人也沒問題的。」
她雖然年幼,從容貌上看卻已經註定將來是個美人。比起她母親的容貌,她更有時臣母親年輕時的影子。
是的——事實就是如此,遠坂時臣再次切身感覺到。這名少女,是遠坂家五代以來得到的至寶,等同於奇蹟的稀有輝石。
要成爲配得上教導指引女兒的、真正十全十美的父親。
「……」
所以他才能總是從容而優雅——
凜嚥了口唾沫,注視着自己的父親,等待他對自己開口。
如果對於凜即將面對的試煉,自己無法做出任何的指導並且就這樣一去不歸的話——這樣的遠坂時臣,算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嗎?
或許正是這個想法,纔會使時臣對女兒抱有小小的愧疚。
凜帶着緊張的表情注視着將自己叫到門外卻一言不發的父親。父親並不只是來見自己一面,而是帶着很重要的事前來的。少女直覺上這樣理解。
他抬頭向屋內瞥了一眼,正好與站在窗口向外窺探的葵的目光相接。
如果Saber在場,舞彌無法想象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身爲騎士楷模的少女比起自己受難,更會爲他人的痛苦而苦惱。如果她得知自己所期待的勝利必須以愛麗斯菲爾的犧牲爲前提,不知她還能不能像以往一樣握緊寶劍。
就連接任族長之時,時臣也沒有感覺到這般驕傲。
時間是傍晚,夜幕尚未降臨。
從胸口高度望向自己的黑色雙眸,就像一對寶石。
舞彌毫不猶豫地點頭,表示認同。
對於凜以及櫻來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所以,爲了衛宮切嗣,請不要死。爲了實現那個人的理想。」
他本是下定了決心知道戰鬥結束都不見女兒的。讓他產生動搖的,是昨晚璃正神父的突然死亡。
「那麼我走了。以後的事你都懂了吧。」
正因爲如此,間桐家希望得到櫻當養女這件事,無異於上天的恩賜。得到了使兩個愛女都能夠繼承一流的魔道,不受血緣因果的束縛,開拓各自人生的方法。這時的時臣,可以說從身爲人父的重荷中解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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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愛麗斯菲爾平靜地微笑道。
舞彌沉默地凝視着她的微笑,然後靜靜頷首。
帶着嶄新的決意,遠坂時臣在黃昏中踏上了歸途。
想要得到「十」的成果,就必須付出「二十」的修煉。優雅而從容不迫地通過何種殘酷的訓練,這便成了時臣的信條。如果硬要說出他有什麼地方強於他人,那麼或許就只有徹底的自律和克己的意志這兩項了。
這份無條件的敬仰和信賴,終於爲時臣帶來了答案。
就像那個老練而倔強的神父突然倒下一般——自己的信心也頓時削弱了一半。
「謝謝……」
他的目光中,是信賴與鼓勵。
不必對這孩子道歉,也不用擔心她將來的道路。面對驕傲的遠坂家的嫡子,即將逝去的上一代人已經不必再囑咐些什麼了。
如果自己對於女兒還有愧疚的話,那麼——一定是自己的失敗,以及無法通過聖盃實現夙願的自己。
很快,夜幕就要降臨了。
所以與通過自身意志選擇踏上這條路相比,試圖逃脫命運最終還是步入這條道路將會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凜任憑他的大手撫摸着自己的頭,但烏黑的雙眼還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父親。那目光中,沒有半點的不安和疑惑。
對於難以單獨行動的愛麗斯菲爾來說,她根本沒有想到還能有這一條件。萬一在今後意外身陷戰場,她是不可能借住Saber的力量的。那時如果舞彌在身邊,就能讓她安心不少。
時臣的女兒們除了自己去理解魔道並進行修煉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處理蘊藏在她們血液中的魔性。而遠坂家的加護只能給予其中一人,這一事實不知煎熬了時臣多長時間。沒有成爲繼承者的一人會因爲自身的血而陷入各種各樣的怪異事件中,並且會引火上身。如果魔術協會發現了這種「普通人」,那幫傢伙一定會高興地以保護之名將她泡在福爾馬林中作爲標本。
當然,作爲對等的條件,遠坂時臣和Archer之外當然還有一人蔘加——最後,當時臣若無其事地將那名陪同者引見給愛麗斯菲爾等人時,幾人不禁有些變了臉色。
遠坂時臣絕對不是天才。
凜會喫驚也是正常的,時臣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對女兒表示溫柔。
「久宇舞彌——只有你不會憐憫我,你一定會認同我……我是這樣認爲的。」
這也是很有可能的。很難想象衛宮切嗣會對一個甘爲他人爪牙的男人如此戒備。這麼一來,言峯綺禮在揹着遠坂時臣獨自行動的可能性倒是非常的高。愛麗斯菲爾和舞彌用冰冷的目光注視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向她們行着注目禮的綺禮。對於沒想到在一開始就會挑明遠坂時臣與言峯綺禮間關係的他們來說,現在必須立刻重新思考應該如何應對這場會面。
Saber在時臣等人身後悠然地靠在牆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紅色瞳孔地Servant。今夜的Archer也同樣解除了戰鬥姿態,換上了一身與這個時代相符的普通裝束。雖然那由皮革與瓷漆裝飾起來的服裝看起來充滿了惡趣味般的華美,但與這黃金之英靈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相搭配起來卻又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不協調。
血色的雙眸彷彿僅憑目光就剝去了Saber的衣服,舔弄着她柔軟的肌膚,從他眼中透出的是毫不掩飾的慾望。(話說虛源玄你還真是成功地把Gilgamesh塑造成了一位癡漢……)雖然這不禁挑起了Saber想要立刻拔劍戰鬥的衝動,但一想到愛麗斯菲爾,現在她也只有忍耐了。
「幾位能夠應在下的邀請前來,本人不勝感激。」
不知他是否察覺到三名女性的緊迫氣息,時臣殷勤地獻上了開場白。
「這次的聖盃戰爭也終於要進入最重要的一環了。目前,剩下的就只有『創始御三家』的Master們,以及突然闖入的一人——那麼,艾因茲貝倫的各位對於這一戰況有什麼想法嗎?」
「沒有。」
用冰冷而清澈的聲音這樣回答後,愛麗斯菲爾又繼續大膽地說道。
「我們擁有最強的Saber,所以根本不必偷偷地見機行事,現在只要就這樣向勝利邁進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
帶着挑釁的意味,時臣失聲笑道。
「那麼,請允許我談一談個人的見解。且把我們彼此的戰力放在一邊,就先說說Berserker和Rider吧。
當然,我們最終的目的是留下『創始御三家』從而在最終戰上確定聖盃的所有權。但很遺憾,由於間桐家戰略上的失誤,將一個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Servant召喚給了一個脆弱的Master,只怕他們遲早會滅亡。看來,他們之間取勝的會是Rider。對於那位英靈伊斯坎達爾的強大,諸位應該也有所瞭解吧。」
時臣頓了頓等待愛麗斯菲爾做出反應。但見她依然沉默,時臣便接着說道。
「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新參加者居然把手伸向了寄託着兩千年夙願的聖盃,對此艾因茲貝倫不覺得非常不舒服嗎?」
「如果說新參加者的話,遠坂和間桐不也一樣嗎?」
平時的話,愛麗斯菲爾根本不會說得如此肆無忌憚。但今晚的策略是對時臣進行徹底的壓制。當她摒棄了平時的溫柔與賢淑,傲然挺身對峙的時候,她就如同美麗而堅強的女皇一般神聖。
但時臣也不會就此屈服。他依然帶着殷勤的微笑,神情絲毫沒有動搖。
「既然艾因茲貝倫所期望的,就只是第三法的達成這一事實罷了。那現在把聖盃託付給以達到『根源』爲目的的遠坂時臣我的話,不也正和你們的本意麼?」(關於第三法,在「TYPE-MOON相關」那個文章分類裏面有介紹。)
愛麗斯菲爾聞言,對時臣投去一個輕蔑的冷笑。
不管怎麼說,在Archer面前沒什麼可隱瞞的。這名英靈甚至已經看穿了自己在自欺欺人。那麼,只怕綺禮一直尋求的答案,應該也早已在他心中了吧。
衛宮切嗣——這個冷酷無情的狩獵機器,正在一個一個地消滅着對手。
像是要壓制對方並佔有主導地位似的,愛麗斯菲爾隨即說道。
「都到現在了,還在想什麼?遲鈍也要有個限度吧。」
「既然反省了這麼多,又爲什麼迷茫呢?」
但綺禮並不打算反駁,因爲Archer說得沒錯,否則自己也就不會這樣傻傻地坐在這裏,而是應該早就開始爲離開冬木做準備了。
而另一個報告,更令人觸目驚心。
嘆了口氣,時臣再次將情感藏在心底,用淡然的表情凝視着艾因茲貝倫陣營。
「把船舶佈置在那裏的是我們。」
「綺禮作爲死去的璃正神父的代理人,繼承了監督者一職。如果你認爲他必須離開,那麼我們也有一個條件。」
「荒廢着時間,忍受着痛苦……但一切都是在徒勞中結束。可是現在,我卻覺得我從沒有如此接近過『答案』。
一個——在Caster的海魔攪得陷入了混亂的河岸邊,一具死狀怪異的成年男性屍體出現在公衆面前。屍體被聖堂教會接管,避免了交道警察手中。由於面部的嚴重損傷已經無法辨別身份,但通過其右手的令咒痕跡卻能夠基本判定,他就是Caster的Master,雨生龍之介。死因——口徑三十毫米或以上的大口徑來復槍彈,兩發。
「也就是帶有條件的休戰協定啊,對於雙方來說都很妥當。」
「……」
時臣問住了內心的動搖,用有些低沉的聲音質問道。身爲明眼人的愛麗斯菲爾這下更加相信,這對師徒間存在着隔閡——很明顯,時臣並不知道綺禮究竟做了什麼。
Archer冷冷地問道。
而對於綺禮再次出現在手臂上的令咒,以及從璃正處祕密繼承下來的保管令咒的存在,時臣是不知道的。綺禮也不曾告訴他,Saber真正的Master衛宮切嗣現在還沒有現身。再加上間桐雁夜被救,在這種時候還隱藏着如此重要的情報,這種行爲本身就意味着綺禮已經放棄了身爲時臣部下的職責。這總有一天會被時臣看穿,現在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抱怨什麼。
「……你讓時臣老師一個人回去了?Archer。」
打電話聯絡完各處的工作人員後,綺禮獨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在牀邊坐下,感受着無人的教會的靜謐。
「——很幸運,只是最小程度的損害。碰巧她的攻擊路線上有一艘大型船舶,但一個不當心,的確會掃平河對岸的所有人家。」
這時,沉默至今的舞彌突然插嘴道。
其實對於綺禮而言,在察覺到時臣有與艾因茲貝倫結盟的意向時,他便明白自己的處境岌岌可危。剛纔會面上做出的決定也並不出人意料。艾因茲貝倫的女人們——和她們背後真正的操縱者衛宮切嗣——已經逐漸意識到了自己對他們的威脅。而對於遠坂時臣而言,自己不過是「普通的助手」,所以與艾因茲貝倫的結盟比起自己來要更爲重要。
寄託在衛宮切嗣身上的期待,如果沒能實現——
「——我看了昨晚的戰鬥。你們那位Saber的寶具破壞力過於強大,希望你們能夠限制她使用。」
「冬木市內,無條件禁止在地面使用寶具。就算在空中,如果會間接對居民產生傷害的話也是同樣——這條件你能答應嗎?艾因茲貝倫的Master。」
「在將其它Master打倒之後,再視遠坂爲敵人——我們願意遵守這樣的約定。」
時臣聞言,心裏暗自笑了起來。既然艾因茲貝倫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那就應該代表她是真的打算親自去打倒Rider。這一發展完全在意料之中。
「爲什麼插手我們的戰略?」
——我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Saber也不想讓寶具造成無謂的犧牲。如果遠坂時臣的顧慮也和她相同的話,這也算不上是過分的約束。
「……好了,另一個條件是什麼?」
「這是理所應當的判斷。我早就盡了我身爲時臣老師道具的責任,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留在冬木了。」
「Rider的Master是凱奈斯門下的一名見習魔術師,名爲韋伯.維爾維特。現寄住在深山町中越二丁目一對姓瑪凱基的老夫婦家中。他們是與聖盃戰爭我全無關的普通家庭,但在韋伯的魔術暗示下,他們認爲韋伯就是在自己的親孫子。」
「不過,你還真是個老師的傢伙啊。知道自己處境不妙卻還是爲主君的安危擔心。」
「怎麼回事,綺禮?」
愛麗斯菲爾靜靜地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我所尋求的東西,一定就在冬木,在戰爭的盡頭。」
時臣不假思索地點點頭。他身邊的綺禮有氣不能出,只能獨自咬緊了牙。
他活到現在,已經不知這樣問過幾千次、幾萬次了。
Archer沒有敲門,直接步入了綺禮的屋子。見綺禮正在沉思,他便帶着嘲諷和憐憫的語氣冷笑道。
將這些話說出來之後,綺禮再次理解了,究竟是什麼東西驅使着自己走到了今天。
「現在聖盃依然在召喚着你,而你自己也在渴望能夠找鬥下去。」
Archer這樣說道。綺禮依舊沉默,放棄了反駁。
不過,在僅對各處的管理情況都進行適當的指導之後,每個現場的作業現在都還在有條不紊地展開。這說明了璃正生前的指示是非常正確的。綺禮的工作,就是沿着璃正已經鋪設好的軌道把任務一件件派發下去,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困難的。
這下,綺禮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去面對。他只能去試着面對那從父親和妻子的死中發現的某種東西。
「哼……雖然這解釋讓人懷疑提問者的人品,但也無所謂。現在的問題是,對聖盃一無所知的傢伙有可能贏得最終的勝利。我絕對不會允許聖盃落入外行人的手中——對於這點,我們的意見應該是一致的吧。」
「我把他送到了行館。最近,夜裏有比Assassin更險惡的毒蟲潛伏着。」
愛麗斯菲爾向Saber尋求其意見。Saber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說句題外話,我們已經確認那艘船的船主上過保險。不比你們提醒,我們艾因茲貝倫陣營已經對Saber寶具的破壞力有了周到的考慮。」
時臣有些強硬的打斷了舞彌的話。
「我們是冬木的管理者。如果今後聖盃戰爭要脫離聖堂教會的隱蔽,堂堂正正地進行的話,我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騷亂。」
就像剛纔時臣所說的那樣,現在的綺禮身爲聖堂教會的工作人員,正在冬木市各地進行着事後處理工作。由於身爲監督者的父親璃正的死亡,現場指揮系統亂做了一團,很笨來不及等第八祕會派遣正式的後繼者。
※※※※※
又如果沒能從間桐雁夜的末路中發現其他的一些東西——
簡單來說——時臣認爲最有威脅的只有Rider一人。愛麗斯菲爾對此表示認同。
注視着黑暗,綺禮捫心自問。
綺禮聞言,低頭注視着攤開的雙手,隨後像是要嘆息一般捂住了臉。
如同對着心中的黑暗述說一般,綺禮站在了Archer面前。
但現在,自己必須在工作上做個了斷。
「我們有兩個要求。」
這個名位冬木的戰場,令曾經持續投身於空虛戰鬥的男人在沉寂了九年之後復出。但綺禮在還不知道他的意圖和理由究竟是什麼的情況下,就必須離開這裏了。
綺禮流利地說完,愛麗斯菲爾和舞彌聞言不禁渾身打顫。雖然已經猜到了大概,但沒想到曾控制着Assassin的綺禮居然能如此徹底的展開諜報作戰。
「我實在要求你們把你們那所謂的考慮條約化。」
「我不是說要殺了他。我只是說,要讓他在結束戰鬥之前,離開冬木——不,離開日本。希望他明早就能動身。」
原本神情悠然的時臣聞言,不僅瞠目結舌。但綺禮卻依然面不改色,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第二個要求——就是將言峯綺禮從聖盃戰爭中排除出去。」
「……說說看?」
「——很好。既然你們確認能夠履行條件,那麼我們也同意休戰。」
這下Saber皺起眉頭。她明白,遠坂想要將與Rider的對決硬塞給自己。對於這一附加條件,只能說太不通情理。
在得到全能的願望機時,那男人會祈禱什麼呢?
「昨晚Saber的寶具隊附近設施造成損害了?」
「那位代行者與我們艾因茲貝倫結了不小的仇,如果遠坂要將他算在陣營之內,我們就完全無法信任你們。這樣一來,我們會將其視爲最優先排除的對象,與Rider等人聯手向你們發動攻擊。」
「——你不是真的這麼認爲吧?」
「難道遠坂家爲了從我們手中奪取聖盃,甚至不惜乞討?」
「——綺禮,告訴他們。」
「能說明理由嗎?」
時臣愉快地催促道。只見愛麗斯菲爾面色凝重地直視着他,以不容對方拒絕的強硬語氣說道。
「首先,將你們掌握的Rider的Master的情報透露給我們。」
而今夜,這一問題卻切實地壓迫着他。只有這次,自己不得不在天亮前得出答案。
「……自從懂事以來,我就一直在探尋一個問題。」
愛麗斯菲爾的語氣中沒有一絲一毫玩笑的意味。終於,時臣察覺到自己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於是對身邊的綺禮投以懷疑的目光。
綺禮點點頭。那個衛宮切嗣是不會對剛纔的會面視而不見的,他肯定會在時臣前往或者返回的途中伺機行動。綺禮事先已經充分地囑咐過這一點——不是對時臣,而是對Archer。
就在數小時前,新都郊外的廢棄工廠內發現了凱奈斯.艾盧美羅伊.阿其波盧德和索拉.娜澤萊.索菲亞莉的屍體。兩具屍體同樣是被巡邏中的教會工作人員發現並處理掉了。在現場發現了被遺棄的已署名的自我強制證文,這是作案者使用卑鄙伎倆殺害了Lancer的Master的赤裸裸的證據。
「……你是,什麼人?」
既然已經明白了對方的目的,那麼自己也差不多該表態了。
愛麗斯菲爾用繞圈子的說話方式令時臣冷冷地點了點頭。
「……」
結束會面後,言峯綺禮獨自一人留在了雙方Master都已離去的教堂中。
他忽然自言自語道。他曾經帶着幾乎等同於祈禱的預感期待着衛宮切嗣,期待他的答案。現在綺禮有了危機感。腦中來回穿梭的,是那些挺身擋在切嗣身前的女人們。她們爲什麼會爲切嗣這樣拼命。或者,難道切嗣已經墮落到能將自己的目的與第三者分享的庸俗程度了嗎?
綺禮仍像戴着面具一樣面無表情地沉默着。但既然他沒有對愛麗斯菲爾的話進行任何反駁,他的沉默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聽了時臣的命令,一直在旁默默守着的綺禮開始用平平的語氣說明。
Archer的目光彷彿看透了一切。綺禮沉默着與他對視。
深深的寂靜中,綺禮感覺到一陣騷動的氣息。氣息正從門外的走廊向自己靠近。這氣息對綺禮而言已經相當熟悉了。就算只是在沉默的行走,那名英靈也毫不掩飾身上釋放出的華麗的威嚴感。即使踏入神的領域,他也依然是那樣的桀驁不馴。
紅色的雙眸,彷彿在從上方俯瞰着因爲迷路而彷徨的小白鼠。沒有誘導也沒有救助,欣賞別人的煩惱或許是一件能夠使英雄王愉快的事情。
是在很久以前,言峯綺禮還不是遠坂時臣的走狗的時候,那時的自己爲了自身而不斷挑起爭端。
只怕現在,他也還在什麼地方持續着戰鬥。與只能迷茫地坐在原地的綺禮不同,他正在切實地邁向聖盃。
這答案,真的能填補綺禮心中的空隙嗎?
「我有不祥的預感——在得到了全部答案的時候,我會走向滅亡。」
進行事後處理時,從工作人員處傳來的大量情報中,有兩個情報是綺禮不能忽視的。
「啊啊,我負責擔保。」
「……如果我答應了,言峯綺禮就會真的離開日本嗎?」
聽了舞彌的話,Saber挑了挑眉。確實,正因爲有那艘船的關係她才放心地使用「契約勝利之劍」。但被她這樣一說自己才知道,那原來是切嗣佈置好的。
「從來我們艾因茲貝倫就沒有和他人聯手的習慣,所謂同盟只會令人貽笑大方——不過,如果你想要挨個與敵人戰鬥的話,我們也會表現出我們的誠意。」
還不如干脆就這樣轉身離開吧。直到最後,以遠坂時臣順從的弟子的身份,聽話的離開。這樣一來,至少場面上也好看一些。
從今以後忘了一切,什麼都不問,什麼也不要,如同草木一樣度過碌碌無爲的一生。不管失去了什麼,這樣做至少能得到安息。
「——別想那些無聊的事,蠢貨。」
Archer的提醒打斷了他差點就準備去實現的想法。
「如果能夠這麼輕易地改變生存方式,你也不會煩惱至此了。習慣了邊活邊問的你,到最後也會帶着疑問死去。你得不到答案,也無法安息。」
「……」
「或許我該祝福你。在經歷了漫長的巡禮之後,終於要到達目的地了。」
「……你居然會祝福別人?Archer。」
Archer頷首,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溫情,甚至是像個在觀察蟻穴的孩子一般閃爍着天真而喜悅的光芒。
「我應剛說過了,觀察人類的因果報應纔是最有趣的娛樂。本王滿心期待着,你與自己宿命會面的瞬間。」
英雄王豪放地說道,綺禮聞言苦笑了起來。
「這樣執着地爲了貪圖『愉悅』而活着,真的很痛快嗎?」
「羨慕的話你也可以試着這樣活活看。當理解了愉悅究竟是什麼的時候,你就不會畏懼滅亡了。」
走廊外的司祭室的電話響了起來。綺禮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一般,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而是走出了屋子拿起聽筒,三言兩語之後便立刻掛斷了電話,回到屋中。
「——怎麼回事?」
「是原本屬於我父親手下的聖堂教會的工作人員打來的。現在必須把一切情況都彙報給我。」
見綺禮的表情異常輕鬆,Archer皺起眉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了?」
「算是吧,這消息相當具有決定性。」
說完,綺禮爲是不是應該說出來而猶豫了片刻,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坦白。
「它」一邊在淺睡中做着夢,一邊發出將會把世界染成紅蓮之色的啼哭聲……
Archer說完,忽然用一副冷冷的表情凝視着綺禮。
啊啊,有人在呼喚自己。
地底最深處嘆息着的無窮的黑暗。
「如果你真的決定了要去參加聖盃戰爭的話,那你就會成爲遠坂時臣的敵人。也就是說,你現在正毫無防備地和敵人的Servant同處一室。這不是非常糟糕嗎?」
「英雄王,你打算怎麼辦?即使如此,你還要對時臣老師表示忠義,對我的背叛進行處決嗎?」
「沒問題,雖然白璧微瑕,但前途還是有的。說不定能讓我盡興呢。」
這只是間桐、遠坂、艾因茲貝倫以及與他們有關的人知道的祕密。外來的Master和全部的Servant都不知道這一真相。
到現在還在利用自己的立場來偵察敵對陣營的動向,所以他不可能不參加戰鬥。在綺禮苦悶的時候,戰略已經有了切實的進展。
在封閉於深邃地底的黑暗中,「它」迷失於淺睡的深淵裏。
左上臂,有兩枚令咒,能使綺禮再次與Servant締結契約的令咒。
等待某一天離開這炎熱深邃的黑暗,誕生的時刻。
「你說的也是。」
感覺好像曾有什麼繁鎖的演變。沒錯,就在大約六十年前。幾乎是一瞬間之前的事情。
「我也迷茫過,也想過放棄。但最後——英雄王,就像你所說的——我這種人,只能帶着疑問活下去。」
在淺睡中夢見的——是在很久以前,被託付的無數毫無條例以及不着邊際的「祈願」。
回應他吧。現在的話,一定能的。
對於Archer露骨的誘惑報以微笑,綺禮頷首道。
自己和祝福一起被人所呼喚。
Archer饒有興趣地眯起了眼睛。
「……你是說,遠坂時臣對我展現的忠義,都是在欺騙我嗎?」
因爲這樣的渴望太過強烈,所以必須將其他所有的罪惡託付在一個地方,這就是軟弱人們的願望。
因此——
綺禮明白老師的爲人。所以,他緩緩地搖頭。
也就是說,時臣老師說到底是個徹頭徹尾的『魔術師』,Servant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個道具。他冷靜地對我說,就算自己崇拜英靈,也不會對偶像抱有任何幻想。」
原本在冬木舉行的儀式,就是爲了將七名英靈的魂魄作爲祭品,從而打開通往『根源』之路的一種嘗試。『奇蹟的成就』這一約定,也只是爲了吸引英靈而用的誘餌。但作爲圍繞這一『誘餌』的傳聞單方面傳播的結果,現在的聖盃戰爭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只剩下一具空殼了。」
「既然我現在已於時臣老師敵對,那我也就沒必要在爲他的謊話隱瞞了——吉爾伽美什,我來告訴你你所不知道的聖盃戰爭的真相吧。」
「他確實對『英雄王吉爾伽美什』帶着無上的敬意。但對身爲Servant的Archer,就完全不同了。也就是說,你只不過是個象徵,和雕像以及肖像畫的意義差不多。如果放在畫廊最爲顯眼的位置,那麼經過的所有人都會報以恭敬的注目禮——但如果更換藏品時將這個象徵物撤了下來,那麼它就會遭到唾棄。
「去做」被希望的一切事情。
突然,「它」——豎起耳朵傾聽着附近傳來的聲音。
剛纔,確實有人說話了。
「但不知那個男人,有沒有資格作爲Master受到英雄王的青睞。」
Archer聽綺禮說完,不禁愣了片刻。

「時臣——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了你的價值。那個無聊的男人居然也能讓我這樣愉快啊。」
那裏過去曾經是隱藏着無限可能性的「卵」一般的場所。某一天,一顆種子般的「它」進入並紮根此處。從那天開始,那裏就成爲孕育不屬於任何事物之黑暗的腹腔,名副其實地變成了爲了將「它」培育成熟的子宮。
被命運選中的最後的Master和Servant,在這一時刻,第一次彼此交換了笑容。
除我之外沒有罪惡。除我之外沒有缺陷。
Archer一言不發的聽完,用異常冷漠的表情壓低聲音詢問道。
Archer狂傲地笑着,那雙血紅色的眸子透着惡作劇的意味——同時也帶着邪惡的色彩。
由於事出突然,沒完全弄明白——回過神來,「它」已經身處在如同母親溫暖胎盤般的場所。
爲了填補自身的虛無,爲了確認自身空洞的容量——他會問衛宮切嗣,問間桐雁夜,以及,問身爲願望機的聖盃。
「它」也在不爲人知的、黑暗的地底重複着胎動。
如果從他的言外之意看來,這完全是一句足以讓人血液凍結的悽慘宣言。
「在這個世界『內』出現的奇蹟,是無法在世界的『外部』通用的。願望機的爭奪只不過是幌子,『創始御三家』另有目的。
※※※※※
值得憎恨的只有我一人。值得厭惡的只有我一人。
「這次,唯一想要實現曾經『創始御三家』夙願的魔術師,就是遠坂時臣。他想要殺掉全部七名Servant來啓動『大聖盃』。對,殺了全部七個人。明白嗎——所以時臣老師才那麼吝惜令咒的消耗。在於其它Master們的戰鬥中,他只能使用兩個令咒。最後剩下的那個,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他要用它來命令自己的Servant自殺。」
「噢?」
拼圖的碎片已經全部湊齊。
「剛纔的會面結束後,我派人跟蹤艾因茲貝倫陣營的那幾個人。我對他們說這是父親生前的指示,他們就去做了。多虧這樣,我找到了那三個人現在的藏身地點。」
直到現在,那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成爲飽經歲月洗禮的追憶之夢了。
「也不至於,活命的方法我還是有的。」
「哈哈哈哈——不過綺禮,雖然有點唐突,但我有幾個問題。」
綺禮邊說邊捲起衣袖,確認着手臂上的令咒。
——就這樣。
而整個右臂上,是從父親的遺骸回收來的保管的令咒。無數還未確定契約對象的令咒,不光能用來束縛Servant,還能被用來煉成實用性極高的無屬性魔力。也就是說,能將它們當作模擬的魔術刻印來使用。除去它們是消耗品這一點,現在的綺禮擁有的魔術,足以匹敵積攢下歷代刻印的魔道名門。像要繼續參加還在繼續進行的聖盃戰爭,綺禮的準備綽綽有餘。
綺禮平靜地說道。
此時,「它」在安睡的牀鋪上,呆呆地思索着。
美好的世界。美好的人生。毫無缺陷的靈魂。
早已在黑暗中膨脹得無比龐大的魔力漩渦,給了「它」確實的形態。
隨後英雄王便捧腹大笑起來,他不停地拍手。
但之前,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就在幾分鐘前。
「……你說什麼?」
「啊啊——這樣說來,這裏似乎還有一位雖然得到了令咒,卻喪失了Servant的Master啊。」
就像被祈禱的那樣的「存在」.
Archer聞言疑惑地皺起了眉。綺禮將從時辰處得知的聖盃戰爭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眼前的路沒有大義,沒有虛名,只屬於言峯綺禮的戰鬥即將打響。
從此之後,「它」一邊微微地淺睡,一邊就像從母體胎盤獲得滋養的嬰兒一樣,確實地吸收着從靈脈之地流入的魔力。「它」一邊着實地成長着,一邊不被任何人察覺地等待着時機的來臨。
從那時起,到底經歷了多少歲月呢?
「……這個世界所有的惡……沒有關係……樂意接受……」
寄託在遙遠過去的無數「祈願」,現在的話也應該能實現吧。
通過那樣拯救了世界,使他們得到了安寧。
「它」並不是作爲救人濟世的聖者。沒有禮讚、沒有崇敬、沒有歌頌,只有被唾棄、被詛咒、被蔑視……不知何時連身爲人類時的名字都被奪走,只剩下其「存在方式」的稱呼,最終成爲世代相傳的概念。
命運的齒輪相互咬合,現在正以完成之日爲目標而加速,勇敢地轉動着。
通過回應那「祈願」,「它」曾經拯救了一個世界。
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產道打開了。
「是啊,怎麼辦纔好呢,雖說他對我不忠,但畢竟時臣是我的魔力供給者。而且我又能到哪裏去找一個完美的Master——」
聽到綺禮的述說,Archer恍然大悟般重重點了點頭,隨後又露出了之前那種邪惡的微笑。寬容中帶着殘忍,豪放中帶着絕對,一切都只憑着他一句話就能下論斷,身爲絕對存在的王者的笑容。
「——什麼嘛綺禮——你這傢伙真是——!你不是早就作好決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