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6
《Fate Zero》 · 虛淵玄 · 5.4萬 字

-04:08:29
凌晨2點——
沉睡中的街道比平常更加寂靜。大概是害怕頻繁發生的怪異事件吧,習慣夜間活動的人們這幾天也聽從了當局關於夜裏不要外出的勸告,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街上連個汽車的影子都看不見,只有瀝青路面在冬夜寒氣的浸淫下被街燈照得一片蒼白。
荒無人煙的街道給人彷彿置身於等比例的玩具場景中的錯覺。如果超乎常人認識的場所都被稱爲「異界」的話,這夜幕下的冬木市無疑正是如此。
一匹駿馬旁若無人地穿過了那異常的景色。韋伯騎乘在那躍動的脊背上,正朝着死地疾馳而去。他的身後是征服王那寬廣而厚實的胸懷,距離已近到幾乎能感受到那高鳴的鼓動。
如果今夜能夠生還的話,韋伯一生絕不會忘記這緊張而寧靜的昂揚感。世上有被稱爲「真實之時」的時刻。那是將靈魂從一切欺瞞與粉飾中解放,坦然接受世界的全貌,併爲其心懷敬畏的瞬間。而現在的韋伯正是如此。不需對世上的各種謎團和矛盾上下求索,只需坦然接受他們。對於生存與死亡的意味,無須言語描繪便能瞭然於心。那是被從苦難人生的一切迷茫與困惑中所解放,無上幸福的時間。
坐騎悠然穿過了沉睡的街道,躍向籠罩在夜色下的河岸。在沉寂的月夜中,目的地的大橋被縹緲的水銀燈光輝映照得一片雪白。
「Rider,那是……」
韋伯伸手指去,征服王微微頷首以示肯定。
那威嚴的身影儘管身處亮如白晝的大橋上,卻像是在嘲笑人造燈光是贗作一般,同體金光,燦然生輝。雖然相隔數百米之遙,可那深紅眼神中的苛責與冷酷卻依然使韋伯全身戰慄,動彈不得。
Servant Archer,英雄王吉爾伽美什——
韋伯並非沒有心理準備。他清楚那對手是早晚要面對的。儘管如此,一旦真的面對本人,威嚴的對方所帶來的壓迫感還是穿透了重重加護,直接擊潰了他的靈魂之核。
「害怕嗎,小子?」
Rider察覺到了韋伯的顫抖,輕輕地問道。少年沒有虛張聲勢,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害怕。或者說,這就是你所謂的『歡欣雀躍』嗎?」
征服王聽到那緊繃繃的回答,得意地微笑起來。
「沒錯。敵人越是強大,渴望暢飲勝利美酒的心情就越是無比的激昂。哼哼,你也變得機靈了呢。」
布塞法魯斯載着放聲長嘯的Rider,堂堂正正地來到橋畔。
第四次、而且毫無疑問是最後一次的邂逅。原初的英雄王和傳說中的征服王。對於都想將第四車道的公路佔爲己有的二人來說,對方都是自己前進路上的最大障礙。兩人在橋上狹路相逢,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二王相爭,那就是命中註定的戰場。
布塞法魯斯彷彿洞察了騎手的意志一般,止住了四蹄。Rider摸了摸馬鬃以示鼓勵。
「敵人是萬夫莫當的英雄王——作爲對手毫無怨言!壯士們,向原初的英靈展示吾等的霸道吧!」
Saber在靜寂的夜幕中駕駛V-MAX,轟鳴着V型四缸引擎駛入了牆體還是嶄新的前院。
Rider不慌不忙地聳了聳肩。Archer則眯起血色的雙眸直視着他。
「你是指你我只能兵戟相見的結論嗎?」
「這武器是——」
「真不愧是篡奪之王,對別人的東西看得這麼緊。」
「唔噢噢噢!」
雖然被對方拒絕了,但征服王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失望,只是靜靜地點點頭道。
對韋伯來說,已經是第二次目睹「王之軍隊」那氣勢沖天的威容了,雖然他已不再驚訝,但在理解了作爲伊斯坎達爾王道體現的終極寶具含有何種意味之後,他卻平添了幾分敬畏。
月光無法照射到的地下室中,車前燈的白光劃破黑暗,投射在冰冷的水泥牆面上。設計容納一百輛以上車輛的寬闊停車場還未被開放使用,只零散停着幾輛建築公司的車輛,剩下的空曠空間則沉澱着滿是塵埃的空氣。
「很遺憾,我並不需要第二個朋友。吾友古往今來都只有他一個人。——而且,這個世間也不需要兩個王。」
「雖說當時被不解風情的混蛋攪了局……但酒瓶裏還剩下一點哦。你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你忘了我的決定嗎?我應該說過,要在你狀態萬全的情況下擊敗你。」
「儘管放馬過來吧,霸軍之主。現在就讓你知道何謂真正的王者之姿……」
兩挺機關槍絲毫不輸於黑騎士兇猛的怒號,發出灼熱的尖叫向Saber襲來。超音速的子彈儘管沒有凌駕於Saber的劍速之上,但每秒二十餘發的射速卻使人只有招架之力。
他們的戰場被昇華爲永恆,無須選擇具現的場所。只要征服王再次高舉霸道之旗,臣子們就將隨他奔赴天涯海角。
「哦哦哦哦哦哦!!!!」
Archer苦笑着從異世界的「財寶庫」中取來了全套酒具,將瓶底剩下的神代名酒一滴不剩地倒進了兩個酒杯裏。兩個王就像抱拳示意的拳擊手一樣,莊嚴地舉杯相碰。
雖然她不明白髮出信號的意義,但那毫無疑問是有關聖盃戰爭的。病急亂投醫Saber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馬驅車向燃起狼煙的地方飛馳而去。
-03:59:48
Berserker不論其由來和時代,都能夠將手中的武器悉數附加寶具的屬性。一旦升級到寶具的範疇,「劍」與「槍械」兩種武器間的落差將把Saber逼入了壓倒性的不利境地。
儘管使用方法本身確實削弱了令咒的效果,但基於Servant本意、而且是三個令咒的連續發動,確實使韋伯的令咒對Rider生效了——只要Rider的行動旨在「勝利」,他就能得到超乎尋常的增強魔力。簡而言之,現在的Rider正處於前所未有的「絕佳狀態」。
由時空彼方聚攏而來,曾與王分享着同一夢境的精靈們的思念正在凱爾特長劍下集聚成形。
熱砂之風如同呼應王的呼喚一般,吹散河面的霧氣湧上大橋。
隨着高昂的喊聲,Saber以電光石火之勢再次逼近燃燒的卡車車身,就這樣用盡全力一氣突刺下去。寶劍貫穿了作爲障眼法的燃燒鐵塊,劍尖直逼另一側的Berserker。
「——原來如此。你那充盈全身的王者之氣的確非同一般。哼,看來你也早有打算呢。」
「A……」
「URRRRRRRR!!」
Saber被彈幕壓制得完全無法靠近,爲了尋找起死回生的手段而環顧四周。那時她所看到的,是停在牆角車位的一輛輕型卡車。
雖然在笑,但他那冷酷的殺氣卻絲毫沒有減弱。對於這個金色的王者來說,殺意和愉悅基本上是同義的。
「孤高的王道嗎。你那堅定的生存方式,就由我來斗膽挑戰吧。」
在距離敵人不到十米時,Saber瞅準時機將卡車殘骸投向Berserker。黑騎士面對像皮球般翻滾逼近的燃燒鐵屑毫不躲閃,揮起單手企圖將其一拳粉碎。
Archer劍拔弩張的問道。
Saber在漆黑的市民會館外牆處凝視片刻,駕駛V-MAX轉向供來賓使用的引導車道。她就這樣順着延伸至建築物下方的傾斜道路,進入了地下停車場。
「我的裝備確實被消耗掉了。但可不要就此小覷我哦,英雄王。今宵的伊斯坎達爾正因爲並不完美,所以才超越了完美。」
Archer也像事先約好了一般,傲然近身而來。
「巴比倫尼亞之王啊,請允許我提最後一個問題,作爲宴會的結束。」
英雄王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放聲大笑起來。
獨自一人面對着這浩如煙海的大軍,Archer的臉上全無懼色。他只是泰然自若、堂堂正正地屹立當場。那閃爍着黃金光芒的立姿宛如一座險峻的孤峯,那威壓感正體現出了身爲半神的與衆不同。
——時機已經成熟。
她立刻對緊隨着咆哮而來的爆炸聲做出了反應。
「嗯,所以呢?」
黑暗深處再次綻放出紅蓮之炎。Berserker的黑影在槍口的火光映照下,延伸爲異形之姿在地下室的牆壁上張牙舞爪。Saber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在鉛彈橫飛地洗禮中衝了出去。具有難以想象的破壞力的流彈,在水泥地面和牆壁上破開大洞。那威力明顯與舞彌使用的武器不可同日而語。Saber察覺到,即使身爲Servant的自己被擊中也會造成致命傷時,氣得咬牙切齒。
Rider對Archer的威懾嗤之以鼻,無比大膽、無比猙獰地歪了歪嘴角,微笑道。
令咒的強制發動效果會隨其內容的籠統而漸漸減弱。在這一點上,韋伯剛纔的命令沒有絲毫具體性,從用途看來等於白白浪費掉了三個令咒。另一方面,如果令咒不被用於扭曲Servant的意志,是以兩者的共同意志爲基礎而發動的話,這就不單是什麼強制力,而是成爲了輔助Servant行動的增強手段。在這種情況下,就像切嗣的Saber所實現的「空間轉移」一樣,令咒有時會顛覆魔術的常理,使近乎於「魔法」的奇蹟成爲可能。
英雄王無畏地長嘯道,英靈部隊在英靈馬布塞法魯斯的率領下,以楔形陣形直突過去。
他們不只是切磋武藝的鬥技者,更是爭奪霸業的對手,既然如此,在交鋒前就必須遵守相應的禮節。
「啊……」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我已經好久沒有爲一介匹夫的妄言而如此開懷大笑了。」
Berserker繼續射擊,用機關槍毫不留情地將卡車車身粉碎爲鐵屑。儘管就連厚重的卡車車架都很快迎來了四散迸裂的命運,但在Saber看來,只要「臨時盾牌」能完成將距離拉近到刀劍攻擊範圍之內的使命就足夠了。
金光閃閃的騎兵精銳——一度與征服王結下的主僕羈絆,甚至跨越了現世與幽世的隔絕。
韋伯低沉着聲音,反駁着半開玩笑的伊斯坎達爾。
在停車場一角,由於工程施工尚未結束而堆積了大量塗料罐。一發流彈命中此處,灼熱的子彈點燃溶劑引起爆炸。地下的黑暗被紅蓮之炎所驅散。
「——就是那個!」
「你們真的交情很好嗎?」
「打個比方,我的『王之軍隊』如果有你的『王之財寶』作爲武裝的話,絕對會成爲一支無敵之師。什麼西方的Rresident之流,根本連個屁都不如。」
無盡的蒼天,在暑氣下朦朧不清的地平線。放眼望去,任誰都會爲其攝去心魄。
Saber此時正爲了尋找愛麗絲菲爾而在新都東端毫無頭緒地彷徨着。她當然也注意到了人冬木市民會館發出的狼煙。
地板上傳來一聲怨嗟,聽起來猶如黑暗地底的亡者呻吟。
視野裏沒有敵人的身影,也感覺不到潛藏在黑暗中的殺意。那樣的話——敵人是潛伏在建築物之中嗎?
那是由並肩作戰所生的血脈賁張之喜悅。
Berserker完全沒看到Saber在障礙物遮擋下的活動,根本無法迴避。直到第三次的交鋒,Saber才終於一擊命中敵人。她的劍尖傳來了直接命中的手感。
「AAAALaLaLaLaie!!」
儘管那說法有些牽強附會,但Archer並沒有對此一笑置之,而是以銳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Rider,簡直恨不能把他剁成肉醬。
韋伯緊張地目睹完兩人最後的乾杯,嘆息着迎來了王的歸還。
一馬當先的Rider一聲大吼,騎兵們也紛紛響應着。就連韋伯都使勁發出微弱的喊聲,加入了那怒濤轟響的大合唱。
「集結吧,我的同胞!今宵,吾等的勇姿將留下最強的傳說!」
「我再問一次,要不要和我結盟?只要咱倆聯手,一定可以直打到星海的盡頭。」
勇者們渴求戰場的心像穿越了時空,侵蝕了現實,將無人的大橋化爲了旋風肆虐的大平原。
不用橫渡未遠川就能抵達目的地的Saber,沒有遭到據守大橋的Archer迎擊,率先抵達了冬木市民會館。
Saber冒着被逼到牆角無路可退的危險,朝看準的車輛衝去。Berserker一邊追蹤着逃跑者,一邊用雙手的機關槍亂射。Saber在千鈞一髮之際搶先於呼嘯的子彈猛攻一步,衝入了卡車背後。她用刀背朝上一揮,將車身打到空中。
兩位王者將最後的美酒一飲而盡,丟掉了酒杯,轉身就走。兩人都沒有再次回頭,各自徑直走回了橋頭。
「……別說傻話。」
「哈啊!!」
「在那之前,不是應該先把殘酒一飲而盡嗎?」
「吶Archer。說到宣言的話,在之前的酒宴上我們還有一項約定吧。」
緊接着,一騎騎的英靈開始策馬奔赴決戰的舞臺。
「■■■■■■!」
貫穿車身的子彈掠過她的臉頰和肩膀。一發子彈四濺着火花擊中油箱,引燃裏面的燃料。已經不成樣子的車身燃起熊熊大火。可就算如此,也沒有阻止Saber突擊的腳步。
Rider翻身下馬,悠然地走向嚴陣以待的敵人。
V-MAX那粗曠的引擎轟鳴聲也被如地下墓地般詭異的靜寂瞬間吞噬掉了。Saber警覺地掃視四周。四周都是濃密的黑暗,到處林立的支柱影子……十分適合敵人隱藏身影。更重要的是,她的直覺感受到了空氣中幾欲飲和的殺氣。
曾不止一次被其當作目標的Saber,是不可能聽錯這個聲音的——
「准奏,你說吧。」
此時,以Saber爲目標的彈雨,將卡車如紙模型般揉碎。Saber繼續躲在碎片四散的車身後,用肩膀抵住翻轉的底盤,就這樣朝着Berserker衝去。
Rider露出精悍的微笑,再次跨上靜候多時的布塞法魯斯,拔出腰間的佩劍。
「是啊——哦哦,是這樣沒錯。」
「唔,說起來好像有這麼回事呢。」
Saber對其有印象。那是將慘遭衛宮切嗣算計的Lancer的Master等人變爲悽慘屍骸的火線之雨,在這現代世界中成爲主流的機械化射擊武器。
「啊啊,那個呀。嗯,讓Saber那傢伙搶去了,真叫人火冒三丈。」
當然,她不可能知道Berserker獲得短機關槍的經過。黑色的瘋狂騎士兩手各拿着一把言峯綺禮憑藉監督者職權準備的現代火器,彷彿自己手臂的延伸一般靈活自如地操縱着。近代火器的槍身和彈夾都被憎惡的魔力所浸透,化身爲甚至能威脅Saber的兇惡魔術兵裝。
那是與王同在的榮耀。
伊斯坎達爾雖然一本正經地舉着酒杯,但眼神中卻流露出頑童般的稚氣。
「算是吧。但現在要兵刃相向了。他也許是我此生最後一個與之視線相交的人了,怎麼能不以禮相待呢。」
「小子,你先在這裏等着。」
「很好。你就盡情展現自己吧,征服王。你是值得我親自審判的賊人。」
事實上,儘管Rider失去了一件寶具,但在他身上滾滾翻騰的魔力總量卻比以前增強了數段。本以爲韋伯「白白浪費掉了」的三個消費令咒,正出乎意料地發揮着效果。
Saber翻身急退,在她剛纔的位置——留在當場的V-MAX車體被雨點般飛濺的火光包圍。僅僅一瞬間,鋼鐵愛騎化爲一堆不成形狀的殘骸。灼燒的火藥味傳進了Saber的鼻子。
伊斯坎達爾一聲怒吼,在場的軍隊登時呼聲大作。
「Rider,你引以爲豪的戰車呢?」
「你怎麼會死呢。我可不同意,你不記得我的令咒了嗎?」
「——哎?」
Rider的笑容是那樣於真無邪,讓人簡直無法想像他接下來會面臨一場死鬥。只見他催促英雄王道。
可是——
「——太淺了!? 」
Saber一側同樣也因爲盾的阻擋而無法直視目標。儘管依靠直覺的突刺確實擊中了對方,卻終究沒有幸運到一擊必殺的程度。風王結界的前端雖然準確命中了黑色頭盔的眉心,卻未能擊碎內部的頭蓋。
卡車車體外側飽經彈雨、內側被劍穿刺,這次終於斷成了兩截。雖然Berserker沒有負下致命傷,但由於顏面被猛烈突刺,一時無法恢復踉蹌後仰的姿勢。那是足夠施以追加一擊的空擋。現在勝利的天平傾向了Saber。
Saber一腳踢開燃燒的車輛殘骸,以大上段姿勢(劍道中將劍高舉過頭頂,威嚇敵人的姿勢)舉起了劍。這次決不放過他。她瞄準Berserker毫無防備的頭頂,將勝利賭在了接下來的正面劈斬上。
姿勢、速度、時機全都完美無缺。那是無愧於執劍英靈之名的全力一擊,足以讓人確信已分出勝負——正因爲如此,Saber在刀身被阻止於虛空的瞬間纔會顯得格處驚訝。
Berserker丟掉機關槍,在眼前赤手空拳地夾住雙掌接住了風王結界之刃。那絕技在雙重意味上叫人難以置信。不單因爲他用毫無可能的姿勢對Saber的必殺追擊做出回應。更因爲隱形的風王結界軌跡是不可能被看穿的。可黑騎士卻空手奪白刃封住了Saber的攻擊,彷彿對Saber的佩劍從形狀到長度全都瞭如指掌一般。
Saber突然領悟到被Berserker接觸武器所意味的致命危機,猛地打了個冷戰。她將內心的驚愕拋到腦後,使出全力朝黑騎士的胸部踢去。抵擋不住而後退的Berserker鬆開寶劍,使得Saber的愛劍在千鈞一髮之際避免了被對方的黑魔力所侵蝕的危險。
天花板上的噴水器對四處蔓延的火苗產生反應,開始猛烈噴灑起水幕。儘管全身暴露在暴雨般傾瀉的防火水中,白銀與黑色騎士卻仍然紋絲不動地對峙着。
Saber心中再次湧起無法忽視的疑問。
風王結界的幻惑對Berserker無效。他明顯熟識被不可見之鞘守護的寶劍。換句話說,這意味着他原本就認識成爲英靈之前的自己。
在倉庫街和未遠川,這個黑騎士表現出異常的執念襲擊了Saber。如果那是不Master的指示,而是這瘋狂英靈自身的怨恨……
越是凝視黑霧,鎧甲的細節越模糊。這表示Berserker身上纏繞着與風王結界類似的幻惑守護,讓人絕對無法看破其英靈的真面目。但Saber此時不得不確信——他毫無疑問是與自己相識的某個騎士。
「……從你的身手來看,想必絕非無名的騎士。我問你!」
Saber下定決心,朝隔着水霧對峙的敵人大聲呼喊道。
「既然你認出我是不列顛之王阿爾託莉亞·潘德拉貢而向我挑戰,就應該出於騎士的榮耀報上自己的來歷!隱瞞身份挑戰就如同暗算!」
傾盆大雨般的水聲中混入了「咔噠咔噠」的清脆金屬聲。雖然很輕微,但那潛入耳中的聲音冰冷得讓人膽寒,毫無疑問是Berserker所發出的——在黑霧籠罩下的全身鎧甲正在顫抖着。
那是徹底覆蓋四肢的鎧甲如水波般微微震動,相互撞擊所發出的聲音。
「你……」
Saber終於察覺到那彷彿爬過地面的怨嗟呻吟般詭異聲音的來源。
-03:59:32
只見磨盤般的三段圓筒呼應着天球的動作,各自以匹敵地殼變動的重量與力度互相摩擦着、旋轉着,滾滾而出的膨大魔力簡直無可估量。
手上所持的黑鍵的光芒,輝映着魔槍槍身的光亮。
目睹了這一切,本能地感到危險迫近的Rider揚繮催促着布塞法魯斯。
那個Rider的挑戰,值得自己全力以赴。
工匠竭盡所能、細緻入微的鑄造,使其顯得既威武又洗練。就連上面無數的傷痕都成了彰顯其赫赫戰功的雕飾,爲其增添了勇猛的風采。那是所有騎士都會情不自禁羨慕的理想戰鬥裝束。
他適度放鬆全身的肌肉,不向任何部位施加多餘的力量。另一方面,神經就像比冰封的湖面更加靜謐清晰的鏡子一樣,倒映出周圍一帶的全景。比聽覺更敏銳,比視覺更明晰,沒有任何死角。自己化身爲對任何些微的動靜都會立即察覺的探針,在黑暗中閒庭信步。
在其柔軟的腹腔內部,有着明顯的異物感。大概是混入臟器的聖盃正在恢復原貌吧。雖然綺禮現在可以切開腹腔將其取出,不過他卻並不着急。只要再回收一個Servant的靈魂,外裝應該就會自動崩壞而顯露出聖盃。自己只需要等待便可。
敗北的瞬間。
那是直到最後都保持榮耀,爲榮譽而奮戰到底的少女——
一言以蔽之,那個男人對聖盃毫無興趣。
怨嗟的喊聲迴盪在黑色頭盔中。在這一振之下,由於之前Saber的一擊而產生龜裂的面罩破碎了。
不會錯的,劍身設計與她自己的寶劍如出一轍——作爲經非人者之手鍛造證明的精靈文字刻印。銳利刀刃在月下的反光有如閃耀光芒的湖水。那是遭受任何打擊都絕對不會毀壞的無窮之劍。
一切的一切,都是爲擊倒眼前的仇敵而存在。
儘管大敵當前,但英雄王吉爾伽美什還是毫無懼色。
七名Master。七名Servant。那些只不過是所謂的「狀況」而已。
在滾滾黑煙的彼端,衛宮切嗣看到了身穿法衣的修長身影。
Archer的手臂高高揚過了頭頂,初始之劍開始徐徐加快了轉速。每一圈都更加迅速、更加迅速……
直視這一壯觀場面的鮮紅雙眸中滿是愉悅之色。這是隻有享盡世間榮華的王才能理解的,超乎常理的感覺。
黑騎士一邊彷彿嘲笑Saber的想法般獰笑着,一邊將手伸向劍鞘中寶劍的劍柄。那劍既非拾取也非搶奪之物。這個始終隱瞞自己姓名的英靈,終於亮出了他自己的寶具。
——主使我的靈魂甦醒,請以真主之外引導我走上正途。縱然我在死亡的幽谷漫步,也不懼怕魔鬼,因爲真主與我同在——
可以稱爲冬木市民會館主要部分的,是涵蓋一樓到三樓的大型演奏廳。綺禮將死去人造人的遺體安置在了完成全部裝修、只等待首場公演的舞臺上。
靜寂之中,一股焦臭味撲鼻而來,這棟龐大建築的某處似乎發生了火災。
衛宮切嗣就在附近。正如綺禮渴求他的到來一樣,他也正追尋着綺禮。
所以——切嗣心中已經絲毫沒有曾經對言峯綺禮所懷有的畏懼和危機感。
熊熊烈焰中,劍鋒在躍動。
「……啊……」
他所追求的就是這憎恨的渲泄,這戰鬥的喜悅。

——即使身爲英雄,也會落得喪失最低限榮耀的下場——
塗滿黑騎士全身的黑霧捲起漩渦開始收縮。在傾瀉的水霧中,漆黑的甲冑終於顯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Ar……thur……」
火舌順着牆壁竄上天花板,化爲通向煉獄的路標邀請着兩個男人。
在熱氣蒸騰的彼端,言峯綺禮看到了宿敵的黑色大衣。
被召喚到這一時空,卻只是每日重複着這場名爲戰爭的鬧劇。早已心生厭倦的他,終於遇到了自己所認同的「對手」。
——這把武器真的能叫做「劍」嗎?
他就在這裏。現在自己必然與他相遇。
可惜她察覺得太晚。對她而言會喚來最糟詛咒的語句,早已由她自己親口說出。
過去,曾經有人向她如此諫言。
——您的杖與鞭撫慰了我。您在我的仇敵面前爲我設宴,在我的頭上敷油,漫溢的福杯必將使恩惠永伴我身——
衛宮切嗣不徐不急地,邁着果斷輕巧的步伐緩緩走進了無人的門廊中央。
兩人終於親眼直視彼此,他們同時理解了一個結論。
他離開演奏廳來到走廊。頓時,瀰漫在空氣中的黑煙撲鼻而來。起火點應該是地下的戰場。從氣味的深度來看,火勢似乎已經蔓延到了建築物的各個部分。不過包括火災警報器在內的一切對外聯繫線路都已經被切斷,只要火焰不溢到建築物之外,就不會被附近的居民所察覺。
「夢存高遠,志在稱霸……這股熱情確實值得讚許。但將士們啊,你們明白嗎?所謂夢,終有一天是要醒來的。」
這麼說來,那詛咒從當時就已經開始了嗎?
是的,已經不能稱之爲劍了。早在「劍」這一概念現世之前就誕生於世的東西,也不可能會呈現劍的形狀。它由神在造人之前所制,是見證了創世之時的神性具現。
左三把,右三把,代理人抽出共計六把黑鍵,疾驅而上。
現在即使思索自己到底在何處如何與言峯綺禮結下因緣,也只是空虛的嘗試。切嗣的人生並未安逸到可以斷言從未與人結仇。只是純粹因爲對切嗣的私怨而闖入聖盃戰爭的局外人——只能基於概率上的理由排除那種可能性。雖然一介外人在聖盃戰爭中生存到最後,並導演了攪亂聖盃歸屬方向的鬧劇,這種可能性極小,但是現實就在眼前,切嗣也只好當作事實接受了。
衛宮切嗣從未尋求過事物的真理和答案。對他而言,值得關心的從來都只有「狀況」而已。
「你是——怎麼會——」
他們默默地前進,昂揚地前進,毫不猶豫地走向決鬥場。
Archer在大橋與Rider對峙,Berserker在地下停車場阻止Saber。一切都一帆風順。現在已經無人打擾綺禮了。
兩都都察覺到了殺意,彼此都對那熾烈早已有了覺悟。
「來,給你那無盡的長夢畫上一個句號吧,我會親自向你展示世間的法則。」
Saber只能束手無策地凝視着他慢慢拔出劍鞘裏的寶劍。
「正因如此,我必然會擋住你的前路。征服王。」
綺禮現在第一次感到了祝福。一生中從未眷顧自己的神,終於給了他啓示。
此時此地,最後的對決無聲地拉開了帷幕。
「……你是那麼憎恨我嗎,吾友……就算變成那個樣子……是如此憎恨我嗎,湖之騎士!」
他只是在心中發誓要拯救更多的人。被拯救的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衡量犧牲與救濟的天平與理由以及情況都毫無關係。他就是如此生存的。他決不會愚蠢到去探詢自己行爲的意義。
於是,他們邂逅在地下一層——舞臺正下方的大道具倉庫。
通常情況下,所有Master都會爲了追求聖盃而爭鬥。這一先入爲主的觀念直到今天爲止一直矇蔽了切嗣的眼睛。正因爲如此,言峯綺禮那與聖盃無關的舉動,纔會使切嗣感到疑惑不解。
言峯綺禮應該就在這冬木市民會館的某處,等待着衛宮切嗣的到來。
但是,切嗣今晚看清了綺禮在聖盃降臨儀式上的戰略,發現自己從根本上搞錯了。
想到這,切嗣也只能認爲——對言峯綺禮來說,聖盃的降臨是次要的。那個男人單純只是因爲這裏被伏擊的可能性最低,才選擇了冬木市民會館。比起順利使聖盃降臨,他更希望在與Master的最終決戰中獲得有利的主導權。
過去曾經使無數婦人羨慕的美貌已經蕩然無存。他因爲昔日的憎惡而消瘦憔悴形同鬼怪,只有充滿憎眼的雙眸放出光芒。那是因爲詛咒最終喪失了自己的一切,活死人般的相貌。
從碎裂的面罩中露出了發黑的面孔。
從知道他的目的何在起,那男人就降格爲單純阻礙切嗣前進的障礙物。無論對方是怎樣的強敵,只要確定是自己必須挑戰的人,那就再不是抱有感情的對象。沒有畏懼、沒有憎恨、既不輕視也不心慈手軟,考慮的只有排除一事。那就是切嗣給作爲殺人機器的自己所賦予的唯一機能。
實際上,Archer正心下暗喜。
對衛宮切嗣而言,這場戰爭是——
她毫無推測和根據,只是憑藉第六感的指引明白了——自己之前的詰問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那麼,就不再需要交流的言語。
對言峯綺禮而言,冬木市整個戰場是——
「……你是那麼……」
Archer用手中的鑰匙打開了虛空中的寶物庫。但是,他卻沒有展開「王之財寶」,只拿出了區區一把劍。
-03:59:04
切嗣緩緩握住Thompson·Contender的槍把,手指傳來那堅固胡桃木的觸感,他思索着只在照片上見過的男人面容。
真希望自己看錯了。他纔是體現「騎士」本來面貌的理想化身。那威武之姿決不可能成爲被狂亂詛咒所侵蝕的漆黑身影。
它實在太過怪異了。既有劍柄,也有護手,長度與普通長劍相仿。但最關鍵的「劍身」部分卻和傳統意義上的刀劍相去甚遠。只見三段圓柱緊緊相連,並不鋒利的刃部擰成了螺旋狀,三個圓柱如同鎖鏈一般緩緩繞在一起,交互迴旋着延展開去。
Saber認識曾身披那身鎧甲馳騁戰場的勇者。他在卡默洛特的圓桌上是比任何人都耀眼的無雙劍士,比任何人都傑出的騎士和忠勇的武人。
只見一陣石走沙飛,「王之軍隊」挾驚天動地之勢衝了過來。
每走一步心情都愈發激昂,祝福的聖句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Saber看着眼前早已沒有往日的尊嚴和顯貴、墮入狂亂之座而徹底改變的身影,熱淚滾湧而出,只是質問道。
綺禮在將這冬木市民會館作爲祭壇使用方面,做的準備實在太不周全。這座脆弱的堡壘作爲魔術的要塞來說原本就先天不足。他卻沒有采取任何防守措施。就算時間緊迫,至少也應該設置簡單的陷阱和屏障纔對。再說如果真來不及準備的話,又怎麼會做出召集其他Servant前來決戰的舉動呢。退一百步來說,就算他果真的對作爲防禦手段的魔術一竅不通,那又爲何會選擇四個靈脈中最不適合防禦戰的地點呢。
那如同被碾壓、抽泣般的聲音源自黑色頭盔的深處。Berserker渾身抽搐着,表露出了無可抑制的感情。
從結果而言,切嗣所策劃的埋伏計劃確實全盤落空了。但是他絲毫不感到懊悔。因爲他總算得以把握言峯綺禮這個充滿謎團之敵的真面目,還算是大有收穫。正因爲切嗣的各種預測都落了空,所以才依靠消去法得出了答案。
那把劍只有被歌頌爲「完美騎士」的他纔有資格擁有,其名也貴爲「無毀的湖光」——那是比自報家門更能表明持有者真名的證據。
暗殺者之槍的準星瞄準了乘風逼近的影子。
火焰已經驅散黑暗,在走廊的各處晃動着翩翩起舞。熱氣撫摸着綺禮的臉頰,但他毫不在意。自己心中翻滾的血潮比火焰更加熾熱。
那是既不華美也不粗俗,卻又能將機能美與華麗絕妙結合的完美鎧甲。
言峯綺禮的目的不是聖盃,而是實現其過程中的流血。那理由既無法探究,也已經不需要探究了。只要能明白那代理人的目標是誰就足夠了。
笑聲——當Saber如此理解之時,無以言表的惡寒貫穿了身體。
Saber只覺得膝蓋一軟。不屈的騎士王由於絕望而忘我,好像無法承受擊打在肩膀和脊背上的水滴重量般,跪倒在溼漉漉的地板上。
「我們上!」
主動權就讓給Archer無妨。但只允許他放出一擊。不等他採取後續動作,「王之軍隊」就會把那黃金的孤影蹂躪致死。
這樣一來,關鍵就在於如何撐過第一擊。對方可是以無雙的寶物爲豪的Archer,他肯定有賭在這一擊上的理由。
對軍寶物?
對城寶物?
或者說是狙擊型的對人寶物,對方打算擒賊先擒王,一舉射殺衝鋒在前的Rider嗎……
「轟」伴着颶風的聲聲轟鳴,Archer的劍柄中迸發出膨大的魔力。
「醒來吧,『Ea』。與你相稱的舞臺已經佈置好了!」
Ea——在古美索布達米亞神話中,是「天」和「中」的司掌大地與水的神明。
被他如此稱呼的「乖離劍」正是神話時代見證了創世壯舉的初始之劍。它的劍鋒被賦予的任務,正是將當時一片混沌的天與地一劈兩半,賦予其確切的形態。
如今,傲然迴旋的神劍捲起陣陣烈風,正蓄勢準備重演那創世的奇蹟。黃金的英雄王昂然宣告道。
「看好了——這就是『天地乖離開闢之星』!」
天空在絕叫,大地在咆吼。
膨大的魔力之束震撼着宇宙的法則,奔湧而出。
Archer將劍一揮而下,根本就沒有瞄準任何人。
已經不需要瞄準什麼人了。乖離劍的刃鋒所斬裂的,絕不僅限於什麼「敵人」。
在驅馬疾馳的Rider面前,大地崩裂,現出了無底深淵。
「唔!? 」
Rider立時發覺到了腳下的危機,但疾馳的布塞法魯斯勢頭實在太猛,已經任誰都無力制止了。
「嗚——」
一步,又一步。只要不斷重複這一過程,自己的劍尖必能觸到那遙不可及的身姿。
伴隨着直衝於際的呼喝之聲,凱爾特長劍一揮而下。
就在察覺到危機的神馬退往安全處之時,地上的裂縫愈發擴大,將周圍的土地和騎兵們一併吞了下去。
之後,就像從夢中醒來一般,載着兩人的布塞法魯斯在夜間的冬木大橋上着地了。
憶往昔,遠在小亞細亞時的夢想——在這極東之地,再次湧上了心頭。伊斯坎達爾細細吟味着充滿坎坷的往昔種種,面露微笑。
「Rider……」
已經無可忘懷了。無論怎樣自欺欺人,他也絕對忘不了那一幕。方纔數秒間發生在眼前的光景,已經成爲了他靈魂的一部分,永遠不可分離。
就在心下歡喜,飄飄欲仙的時候——韋伯的身體真的飛了起來。
點點星雨傲然咆吼着漸漸逼近,接連不斷、毫不留情地蹂躪着每一寸皮膚。但這點痛楚與疾馳的快感比起來,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
就在劍鋒即將觸到敵人的瞬間,征服王的手腳、肩頭、腰間直至劍身都被堅固的鎖鏈束縛住了。
「嗯,好吧。」
而無法目視的致使變化是——Rider的王牌「王之軍隊」已經消失了。
不——豈止是大地。龜裂從地平面一直擴伸到了虛空,使空間扭曲,大氣上流,伴着逆卷的狂風將周圍的一切都吹向了虛無的盡頭。
他能聽到的,只有——聲聲海濤。
伊斯坎達爾眯起血霧中愈發模糊的眼睛,滿足地低吟道。見他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吉爾伽美什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夢寐以求的「盡頭」正屹立在他的前方。跨越幾多山丘,橫渡幾多河川的終點,如今已近在眼前了。
刀劍如星羣般紛落而至,在那攝人心魄的淫威之下,征服王的身子突然一歪。
見自己的Master臉色慘白地仰望着自己,高大的Servant表情鄭重地問道。
從容不迫的英雄王,已經,就在眼前了。再有一步——再向前一步。高舉的劍尖就能把那傢伙的腦門一分爲二了吧。
「哈哈……啊哈哈哈哈!」
「征服王,我隨時接受你的挑戰。」
天空墜落、大地崩裂,一切歸於虛無。在無盡的黑夜中,只有Archer的乖離劍燦然生輝。它的光芒,正如照亮新生世界的開闢之星,堂堂宣告着破滅的終結。
他正是比興都庫什峯更高,比馬克蘭熱沙更熱的世間最後一道難關。既然如此,征服王又有什麼理由不去挑戰呢?只要突破這道最後的難關,前方就是世界的盡頭了。自己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正在眼前靜待實現。
也正因如此,那個男人才是他最後的敵人。
「小子,你是Rider的Master嗎?」
一劍揮落之前,森羅萬象不過是毫無意義的一團混沌——
「——你這傢伙……總是拿出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從夢中醒來了嗎,征服王?」
「直至時之盡頭,這個世界的每一寸都是我的庭院。所以我敢保證,它是決不會讓你感覺無聊的。」
聽到對方如此起誓,霸道的王微微笑了。這笑容對於臣下來說,正是無上的褒獎與報酬。
「……哎?」
但是,現在絕對不能雙膝觸地。絕對不能。
「小子,抓緊了!」
不,事實上靜止的不是時間,而是他本身。
英雄王所持的乖離劍,那一擊所刺穿的不僅是大地,而是包含天際在內的整個世界。它的攻擊,已經不能用命中與否、威力如何來形容了。士兵、馬匹、沙塵、天空——以被斬斷的空間爲憑依的一切一切,都被捲入了通往虛無的漩渦之中,消失殆盡。
那跳躍、那浮空都讓人深深捏了一把汗。正當韋伯以爲這一瞬將無限持續下去時,布塞法魯斯已經再度踏上了對岸的大地。
「這麼說來,有件重要的事情還沒問過你呢。」
被首次直呼姓名的少年不顧兩頰的淚水,挺起胸膛毫不動搖地答道。
黃金的宿敵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說着些什麼。但他沒有聽見。就連從耳畔掠過的金刃破風之聲,都已經傳不進他的耳中了。
黃金的Archer用殘忍的血色雙眸凝視着韋伯,慢慢近身而來。決不能移開眼神。雖然身體因恐懼而動彈不得,但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只要移開眼神,命就沒了。
「……啊,嗯。是啊……」
雖然心知絕對無法實現,但自己還是暗暗期待着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必要考慮回答方式。它正像寶物一般深藏在自己心底。
也就是說——
就算是征服王,也被這光景驚得無言以對。

開天闢地的激盪之力奔流而出,這早已超出了對城寶具的範疇。有形無形的森羅萬象都在這無與倫比的力量下分崩離析。這纔是讓英雄王自詡爲超越者的「對界寶具」的真實面目。
遠在天地盡頭,拍打着空無一物的海岸,傳來這世界終結處海浪的聲音。
沒有什麼時間供他們喘息了。韋伯一看到後續騎兵隊的慘狀,登時臉色慘白。
征服王因爲歡喜而顫抖着,高吼着,與愛馬一道奔馳向前。
「——您纔是我的王。我發誓爲您而用,爲您而終。請您務必指引我前行,讓我看到相同的夢境。」
但對於目不轉睛地把這一切印入眼上的韋伯來說,這段沉重而漫長的時間直可匹敵他的一生。
不可能到達什麼「盡頭」的——自己心下也曾暗自消沉過。何等愚蠢,何等失態。
「來,我們出征吧,伊斯坎達爾!」
對於這位全身遍受寶具之雨的穿刺,卻仍要靠天之鎖才能阻住前路的勁敵,英雄王賜予了他無上的褒獎——發自內心的溢美之情。
「哦……那可、太好了……」
「活下去,韋伯。見證這一切,把爲王的生存方式,把伊斯坎達爾飛馳的英姿傳下去。」
韋伯渾身都因激動而顫抖着。隨後,淚水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滂沱而出。
「彼方始有榮光在」——正因爲無比遙遠,所以纔有挑戰的價值。謳歌霸道,展示霸道,爲了在身後支持着自己的臣下們。
他在岸邊無我地奔跑着。飛濺的飛沫讓腳尖十分舒服。使腳底遍染鮮紅的,或許只是從自己腹部流出的血。但那又怎麼樣呢?現在,他在夢中看到了海,哪有什麼至福更勝於此呢?
沒有悔恨,也沒有不解。有的只是爲山九仞,功虧一簣的自嘲,和染滿鮮血的嘴角邊那一絲苦笑。
那確信勝利的絕頂瞬間,本應一閃而逝的剎那,不知爲何卻像永遠定格一般持續着。就像時間本身靜止了一般——
從那個敵人上面踏過去。
本以爲被恐懼所攝的喉嚨是不可能出聲的,但被問到與「他」的關係時,僵硬的束縛卻瞬間解開了。韋伯搖了搖頭,用嘶啞的嗓音答道。
——這胸中的悸動,正是無盡之海的波濤。
就在布塞法魯斯使勁撐住四蹄,竭力反抗着真空的氣壓差之時,「王之軍隊」所生成的熱沙大地也無時無刻不在四下龜裂、土崩瓦解,如同即將流盡的砂石般流向虛無的深淵。
在看起來如此高遠,無可觸及的馬鞍之上,征服王爽朗地笑了笑,毅然絕然地下令道。
啊,這樣啊。理解到這一切,他心下釋然。
好強。那傢伙太強了。那個英雄連整個世界都能一劈兩半,無疑是天上天下最強的敵手。
「您纔是——」
擋住伊斯坎達爾前路的英雄王不慌不忙地看着挑戰者,釋放出了財寶庫中的寶藏。二十、四十、八十——寶具之羣熠熠生輝,星羅棋佈地在虛空中散佈開來。那耀眼的光芒下,征服王回想起了往昔曾放眼遙望的東方星空。
「喝~~~~~~~!!」
最後,Rider從容地附合着,靜靜地消失了。
「展示夢之所在是爲王的任務。而見證夢的終焉,並將它永傳後世則是你爲臣的任務。」
韋伯俯下了身子,再也沒有抬起頭。在伊斯坎達爾看來,這是得到首肯的標誌。已經不需要什麼言語了。從今天開始,直至時之盡頭,王的英姿都將指引臣下,臣下也將忠於這份記憶。在此等誓言之前,離別變得毫無意義。在伊斯坎達爾麾下,王與臣下的羈絆早已超越了時空,成爲了永恆。
Archer站在渾身瑟瑟發抖,但卻堅定地正視着自己的少年面前,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問道。
在大橋對岸,黃金的Archer宛爾微笑着擋在了他們的面前。雙方的位置關係沒有任何變化,整個戰局就像被回溯到了初始之時一般。
Rider和韋伯都沒能見證這一切。Rider的固有結界本是由召喚出的全體英靈的總魔力所維持的。在整個世界徹底消失之前,失去半數部隊的結界已經出現了破綻,受到扭曲的宇宙法則再次回到了應有的姿態。
「啊哈哈哈哈哈哈!!」
「本次遠征,也……讓我心潮澎湃了一回……」
韋伯孤身一人,留在自己被放下的位置,一動不動地呆立着。雖然心知一定要動起來,但彷彿身體一動,就肯定會脫力跪地一般。
隨着Rider繮繩一揮,神馬後蹄猛蹬,高高躍入了空中。
天之鎖——英雄王的祕寶中的祕寶,連天之牡牛都無力掙脫的束縛之鏈。
凱爾特劍沒能觸到對方。有的只是,吉爾伽美什的乖離劍貫穿伊斯坎達爾胸膛的這一事實,和劍身在肺腑間轉來轉去的感觸。真是把怪劍。征服王如同事不關己一般感言道。
「……哎?」
從時間上來說,這場戰鬥實在算不得長。到騎馬的英靈縱馬飛馳到橋對岸爲止,攻防在僅僅數秒間就結束了。
這不是什麼達觀,也並非絕望。充溢在他心中的,只有那幾欲裂胸而出的興奮感。
他是個戰略家,自然知道勝負早已分曉。但是,「那」和「這」完全是兩碼事。征服王伊斯坎達爾除了向那個黃金的英靈縱馬突進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這、這是……」
既然同樣的夢能重複兩次,那再做一次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
Rider一聲叱吒,抱着韋伯緊緊抓住了布塞法魯斯的鬃毛。
差不多該去做下一場千秋大夢了。
那就要,跨過去。
「韋伯·維爾維特,你願以臣下的身份爲我所用嗎?」
布塞法魯斯用高聲嘶鳴表示了鼓勵——對象到底是即將赴死的王,還是重任在肩的臣下呢?
韋伯見墜落深淵的命運已經無可避免,咬緊牙關把那聲悲鳴硬是吞了回去。話雖如此,這點危機在他跨下的馬和騎手眼中簡直不值一提。
王把少年矮小的身軀從布塞法魯斯背上提了起來,緩緩地放到了水泥路面上。失去了馬背的支撐,視野回到了原本的高度後,韋伯再次體會到了自己的矮小,心下滿腹疑惑。
一劍揮落之後,新的法則分出了天、海和大地。
這一次,又沒能成功。未盡的夢又這樣遺憾地結束了。但細細想來,這應該是值得爲其賭上一生的,僅有一次的夢想纔是。
待他發覺之時,他正在用自己的腳前進着。不知愛馬布塞法魯斯走到了哪裏,又倒在了何方。雖然很想駐足憑弔一下完成了最後使命的摯友,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停下腳步。現在每向前邁出一步,都是獻給逝者的最好的宴饗。
坐騎不及布塞法魯斯的禁衛兵團沒能跨過這道天塹,如同雪崩般無助地向地獄深淵直落了下去。位置靠後的騎兵們雖然在間不容髮之際停了下來,逃過了一劫,但這場慘劇纔剛剛拉開帷幕。
征服王一夾馬腹,開始了最後的疾馳。只見他對從容不迫的仇敵怒目而視,發出了裂帛的雄叫。
「哈!」
唯一能夠證實變化的,就是Archer手中的那把仍在旋轉低吼着的乖離劍。
「不。我是——那個人的臣下。」
「嗯?」
Archer眯起眼睛,從頭到腳把韋伯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才發現,他身上並沒有發出令咒的氣息。
「——這樣啊。但是小子,如果你是真正的忠臣,不是應當爲死去的王報仇嗎?」
對於第二個問題,韋伯也以平靜到不可思議的聲音吐露真心。
「……如果向你挑戰,我就會死。」
「那當然。」
「我不能那樣做。王下過命令,要我『活下去』。」
是的——他不能死。只要王最後的遺言仍在胸中迴響,韋伯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從這走投無路的窘境中脫身。就算敵人的Servant就在眼前,自己又沒有任何防身之術,情況絕望到萬事休矣的地步——但他決不能放棄。決不能踐踏當時的誓言。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此刻的韋伯所受的煎熬比起認命的達觀還要殘酷而痛苦得多。
面對着無可逃避的死亡,少年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着,但那倔強的眼神卻訴說着自己的不屈。吉爾伽美什默默地俯視着他那贏弱的身軀,輕輕點了點頭。
「忠道,乃大義所在。不要給他的努力蒙羞。」
對方不是Master,而是個人畜無害的雜種。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出手了。這是身爲王者的決定。
黃金的英靈扭轉腳跟,飄然而去。韋伯只能默默地目送他遠去。直至那身影從視野中完全消失,涼風拂過河面,將緊繃已久的戰場空氣一掃而光之後,少年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獨自留在了靜夜中,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存活下來的這一奇蹟,讓他的膝蓋再次顫抖不已。
那個Archer在改變心意之前,確實是打算殺了韋伯的。那如同呼吸一般理所當然的殺氣,已在無言間宣告了這一事實。如果韋伯移開視線,癱軟在地或在答話時稍有猶豫的話,他早已被殺了。
雖說只是保住了一條小命,但這也是英雄王對他的一種肯定。敢於直面恐懼,而能保住一條性命,這本身就是一場戰鬥,一個勝利。是韋伯·維爾維特首次獨力出戰所贏取的戰果。
這是場難看而微不足道的戰鬥,與英勇壯烈扯不上任何關係。既沒能讓誰屈服,也沒能奪取到什麼。他從困境中活了下來,僅此而已。
但韋伯還是很高興,並以此爲榮。在那種時候,那種情況下能得到那種出乎意料的結果。箇中的寶貴之處,只有韋伯才能體會。不管在旁人看來怎樣失態,他也沒有爲此羞愧的理由。
他遵守了王的命令。見證了一切,並活了下來。
被愛了——
是的,瘋狂纔是救贖的道路。
就算是她,當初想必也已放棄了一切,十分達觀吧。
他已經連遙遠未來的褒獎都一併獲得了。只要用盡餘生,取得與褒獎相稱的勳功就可以了。
就算王不是男人,就算這場婚姻是隱瞞性別、名不副實的二女通婚,但爲了維護國體大義,這點犧牲是必要的。
儘管如此,現在,跪倒在傾盆大雨之中的這位白銀劍士,卻無疑是昔日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對象。
到底哪條道路纔是正確的,現在已經無從知曉。
在這世間,只有她那高貴的面容讓「他」付出了真心。
-03:54:28
那聲脫口而出的呼喚,已經不再意味着什麼了。
關於言峯綺禮使用的戰術分析——情報源自曾與他兩度交手的久宇舞彌。
要拯救飽受戰亂的國家,就要有一位理想的王——而在王的身側,要有一位高貴而賢淑的王后。這就是衆人理想中的統治形式。
那位王畢其一生都沒有責備過「他」。就算要與被圓桌除名的「他」兵刃相見,也只是殺一儆百的無奈之舉,決不是王的本意所在。對於犯下叛亂這一彌天大罪的「他」,王自始至終都待以高潔的友誼。
作爲集天下罪責於一身的罪人,她只能終日以淚洗面。
美麗的臉頰因悲傷而日漸憔悴,糾結的皺紋刻上了眉梢,女人正無聲地哭泣着。
與這一偉大的理想相比,一個女性的人生簡直微不足道。
被輝煌的傳說矇蔽了雙眼的愚民們並不知真相何在,只是團團圍住她,衆口斥責着。
此刻,在空無一人的大橋上,韋伯·維爾維特俯視着漆黑的河面,任淚水打溼了自己的臉頰。
「他」爲完美的君王盡忠,與君王結下了高貴的友誼。
遠距離作戰使用黑鍵投擲。單投包括準備動作能在零點三秒以內完成,連投方面經過確認能在零點七秒內完成四投。對於未確認目標也能毫無障礙地攻擊。半靈體刀身的威力能貫穿鐵骨,命中率——使用幻術的情況下爲百分之百。
——你就那麼恨我嗎,摯友啊——
這一污名已經深深刻在了過去的歷史中,永世不得昭雪。
因爲他的不忠,圓桌騎士內部的協調被打破了。最終,這一事件成爲了戰亂的導火索,國家在戰火中分崩離析。
卑鄙之徒企圖令王威信掃地,王妃的不忠終於大白於世。爲了救出被判死刑的王妃,只能對王兵刃相向——就這樣,「他」失去了一切。
世人常用嘲弄的口吻如此稱呼「他」。
-03:55:51
她已經放棄了身爲女性的幸福,戀情正是最大的禁忌。
野獸不會迷茫。正因如此,它也不會痛苦。沒人對它有所期望,沒人對它有所寄託,如果能成爲只爲一己私慾而驅動五體的野獸的話——
近身戰使用八極拳。雖然詳細情況不明,但確實屬於高手級別,曾一擊就將手持匕首的舞彌打至重傷。這種攻擊的破壞力能用二擊折斷樹木,極其危險。
沒什麼好後悔的。就此墮落,就此解脫,這纔是「他」本人所追求的。
應該冷酷到底,貫徹理念,還是捨棄忠義,爲愛而活?
論褒獎的話語,剛纔他已經得到了。世間最偉大的王已經認可了他,擢用了他,把他列爲了臣下中的一員。
自責自問。
對於身爲情敵的王,那個致使心愛的女人走上苦難之路的罪魁禍首,「他」自始至終都沒心生任何怨意。
現在正是沉冤得雪之時,墮落的漆黑騎士高高舉起了怨念之劍。
這個聲音,喚醒了「他」長久以來的願望。
那個時候,若不是身爲騎士,而是作爲一個男人——
就在初次上殿,受到謁見的時候,「他」就在心下暗暗起誓,要爲這個女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但這一事實殘酷嗎——不,決不。
但是,「他」所能回憶起來的,卻只有她那充滿苦惱與憂鬱的淚水。
但「他」是個騎士,是個過於完美的騎士。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要拯救她。
來吧,執念的怨靈。發自時之盡頭的聲音呼喚道。
是的,又有誰人能貶低那位名君呢?那位流芳百世的王比誰都要勇敢,比誰都要高貴。給苦難的時代打上了休止符。
但是——這樣一來,不論是「他」的懊悔,還是她的眼淚,又要向誰發泄呢?
這份願望,成爲了連接他與時之盡頭的憑依,使「他」置身於這不知所謂的戰場之中。
自己,或許能夠拯救那個女人!
是的。我想看的就是這一幕——心中的野獸號哭着。心中的騎士哽咽着。好好體會吧,爲了你一時的輝煌,我們拋撒了多少淚水,我們曾怎樣抹殺自我,消磨歲月,空自蹉跎。
侍奉「完美的王」的「完美的騎士」——這個男人只能以這種受人期待、受人寄託的方式活下去,併爲此而死。
他的人生並不屬於他本人,而屬於崇尚騎士道併爲此獻身的全體人民。
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他作爲一介少年的歲月結束了。
那位聖君是如此的「正確」,讓人如何怨恨,又如何憎惡呢。
內心糾葛痛苦的時候,時間卻無情地流逝着。終於,迎來了最壞的結果。
一直帶進棺材的這份悔恨,在時間長河的盡頭被提取出來,在那無始無終的英靈之座上,永生永世地折磨着他……然後,他終於聽到了自遠方傳來的召喚。
「他」如果生爲一個不知廉恥的小人,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帶走王妃,令王顏面盡失吧。
那是滾燙而清涼的、男兒的淚水。
是啊。啊,就是這樣。
結果,若說「他」爲心愛的女人做了點什麼的話——那就是讓她永遠慟哭下去。
那高貴的容貌,被寄予無限希望與祝福的凜凜英姿,現在正跪倒在絕望面前。得知了被隱瞞許久的因緣真相,得知了被葬入永暗的那份怨恨,王忘記了身爲王者的自尊,悲嘆着。
這就是陷落的源頭所在。
而「他」所侍奉的王實在過於完美,是個無可挑剔的英雄。對於這位救祖國於水火的「騎士王」,「湖之騎士」當然不會心生反意。
那位百戰百勝的王清廉而公正,重信義而不爲私情所左右,生平從未犯過任何錯誤。
就算這場戀情不被允許,但如果痛下決心,揹負罪孽堅持到底的道路應該還是有的。
當她發覺正是「他」的這份心意使她飽受煎熬之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爲了心愛的女人而與全世界爲敵,這本是身爲男兒的夙願。
她並不是「女人」,也不是「人類」,而是支持王治世的名爲「王妃」的部件。
天下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不貞的妻子,背叛的王妃。
羞愧難當。
「他」也心知在這高貴的騎士道背後,有個飽受摧殘,無人問津的女人終日淚垂。
「……Ar……thur……」
如果,他根本就不是騎士的話。
這場戰鬥只屬於他自己。雖然他獨自地闖過了難關,但卻沒有人發覺到這一點,也沒有人來表揚他。
來吧,狂暴的野獸。
如果他是不知廉恥,不講道理的野獸的話,如果他是墮入畜道的惡鬼的話,或許能雪洗這份悔恨吧。
是的,「他」傷害了她。
——你就這麼恨我嗎,湖之騎士!——
這位理想中的騎士不僅受萬人敬仰,甚至還受到了精靈的祝福。這一稱號既是「他」的無上榮譽,也是加諸於「他」的最大詛咒。
人稱「湖之騎士」——勇武過人,重節重義,舉止優雅而不失流麗。他正是騎士道精髓的體現,萬人傾羨的存在。
然後他第一次知道,淚水有時候,是可以在與屈辱和後悔無緣的情況下奪眶而出的。
若不是身爲忠臣,而是作爲一個人類而憎恨着你的話——
是的。那個時候,正因爲有了那句話——他已經不再孤獨了。
更何況,無情的命運之手,竟安排瞭如此諷刺的再會。
背叛的騎士——
愛了——
但是——「他」卻不能那麼做。
真希望受到表揚。不管是那粗大的手掌,還是那粗枝大葉,不知客氣爲何物的破鑼嗓子。這一次,已經不需要再掩飾些什麼了。他終於可以自豪地挺起胸膛,把自己的戰果向那個男人好好炫耀一番了。
她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一個女人正在哭泣。
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律己的誓言,身體只爲充分發揮早已浸染雙腕的殺戮技巧而存在。爲此而羞愧的自尊不在了,爲此而悔恨的心靈也不在了。這就是現在的「他」——被稱爲「Berserker」的存在。
所以,她陷入了令那個「完美的騎士」誤入岐途的深深自責中,至今仍在哭泣。
僅僅是把事情的先後順序顛倒過來而已。
「他」並不是「男人」,也不是「人類」,而是爲王盡忠的名爲「騎士」的部件。
但是——在這萬物俱寂的黑夜中,只有韋伯自己形影相弔。他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就像十一日以前的自己一樣,現在的韋伯,又被獨自留在了這麻木而了無生趣的世界一隅。
他們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根本不是男人。
全身的法衣經過了防彈加工以及詛咒防護處理。能夠抵擋9mm parabellum彈的貫穿以及衝擊效果。
其他方面,戰前諜報工作的成果——根據從遠坂時臣處得到的魔道教練成果報告來看,言峯綺禮的魔術學習程度不過剛學完見習課程,最優秀的只有靈體治療而已。如果說他在戰鬥中會使出什麼有效手段的話,那麼可以推測只有一種,即將他向來最拿手的肉體機能增幅能力發揮出更大的力量。
最後,戰術預測。
由於衛宮切嗣隱匿得非常徹底,言峯綺禮所能獲得的戰術分析材料最多也只是一些傳聞之類。本次聖盃戰爭中迫使切嗣使用了「祕密武器」的,只有那場對羅德·艾盧美羅伊的戰鬥。那時艾因茲貝倫城的結界尚且具有阻止Assasin潛入的密度,並且當時綺禮本人甚至是舞彌,還都被困於與愛麗絲菲爾的戰鬥中。總而言之,綺禮無從得知固有時制御和起源彈的相關信息,可以判斷,他對這兩項不會做出對策。
——以上就是衛宮切嗣得到的,關於最終決戰的諸多情報。
首先,雙方的第一波攻勢,黑鍵對子彈。當然,綺禮處於壓倒性的不利位置,但如果他想要依靠魔術來彌補武器的不足,那麼綺禮很可能會無所畏懼地衝上前來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
最後,代理人揮舞着如同翅膀一般的六支黑鍵,從正面衝向切嗣。如此看來,說明他事先已對切嗣的子彈做好了防禦對策。
這卻中了切嗣的下懷。正因爲綺禮做出了防禦對策,切嗣才能保證自己必殺一擊的成功。那就是從他的禮裝中射出的魔彈。
抱着先下手爲強的信念,切嗣向着目標開槍,從他的殺氣和準備動作來判斷,綺禮應該完全能夠預測出彈道軌跡。身爲聖堂教會代理人的人形修羅,綺禮的判斷速度遠遠凌駕於子彈的速度。
綺禮發動了規模龐大的魔術。
被雙手握住的黑鍵,立刻膨脹至刀身的數倍大小。原本就是由魔力編織而成的半實體刀身中被注入了法外的魔力,完成了「強化」。雖然這一法術的強行施用明顯超過了武器本身的允許量,但也足夠用於應對一顆子彈了。綺禮將巨大的六支劍重疊在胸前並拈成扇形,30.06的springfield狙擊步槍彈的強大破壞力頓時被完全封殺。
子彈伴隨着激烈的火花被反彈開,同時,填充了過剩魔力的黑鍵不堪重負,全部碎裂了開來。
這一手使刀劍凌駕於槍彈的絕技,此刻卻成了一步敗着。原本連魔術刻印都不可能持有的綺禮居然會放出如此出人意料的技能着實令人喫驚,但更重要的是,這會給此刻等同於一個能源包的綺禮的魔術迴路以致命的破壞。由於衛宮切嗣對於「起源」的抵抗,綺禮的肉體會因魔術的暴走而瞬時滅亡——原本應該如此的。
從四散飛開的六支黑鍵的碎片中,驟然出現了一個黑色法衣飛速逼近的身影,切嗣不禁瞠目結舌。
「Time alter——double accel!(固有時制御——二倍速)」
驚愕之中,身體卻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切嗣念動咒語。
千鈞一髮之際,切嗣向後跳去,只見綺禮的右腳氣勢洶洶地掠過了他的鼻尖。而繼續發動攻擊的左腳也沒能踢到切嗣的脖子。綺禮流利的連環腿攻勢,在切嗣倍速移動的迷惑之下一無所獲。
這不在預料的範疇內。魔槍Contender的「起源彈」無效——箇中原因切嗣怎樣也想不明白,而綺禮也無從得知他的驚愕。就連綺禮本身也根本想像不到,自身魔術的特異性,居然能出人意料地將切嗣的王牌無效化。
原本就不是正當魔術師,魔術迴路開發尚不充分的綺禮爲了臨時學會使用魔術,挪用了從璃正處獲得的預備咒令才獲得了魔力源。雖然令咒的特性決定了它只是一種用完就扔的消耗品,但就結果而言它救了綺禮。而在魔術發動,與其接觸的起源彈發揮效果時,作爲魔力源的令咒便多綺禮的手臂上消失了。
初擊必殺的計劃被完全打亂,切嗣也只得進行自己的下一步。他沒料到對方會反擊,雖然綺禮的反擊就結果而言只是白費力氣,但他拳法的強大破壞力也已經一目瞭然。作爲拳法家而言,這個男人的水平相當之高,與他近身作戰根本沒有勝算。
切嗣維持着四倍加速,如同裝有推進器一般持續着向後騰躍。一眨眼工夫他便與綺禮拉開了十餘米距離。綺禮趁勢拔出黑鍵投去,但切嗣輕鬆避開的同時開始了Contender的填裝工作。
切嗣用Contender瞄準。不必焦躁,不必恐慌。只要專注於命中眼前的敵人就行了。
綺禮緊握拳頭體會着死亡的手感,同時緩緩地吐了口氣。千鈞一髮的生死較量,分出勝負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在得勝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陣從未體會過的空虛。這明明是自己曾經瘋狂追求的結局。
更令人讚歎的是他的精神,左右手在進行完全不同的作業的同時,他依然以超人的集中力詠唱起了咒語。
火勢漸猛的舞臺上,黃金之杯如同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捧起了一般浮在空中。「創始御三家」所夢寐以求的聖盃降臨儀式,就在連祭司都沒有的狀態下,悄然開始了。
離綺禮的鐵拳還差三步之遙。
哪個部位因何而疼,爲什麼必須體會這樣的痛苦,這些前因後果都無從得知。
根據綺禮的分析,切嗣的戰術——那種能令行動加速的魔術,以及哪怕心臟被破壞也能當即再生的恢復力。那也就是說,現在不得不承認就算給敵人以再大的致命傷也是徒勞,除非能用一擊瞬間破壞對方大腦。而相對的,自身損耗……右臂從肌肉到骨頭都有損傷,抱着粉碎整個右拳的覺悟也最多隻能再發出一擊。另外,額頭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流出的血影響了左眼視力,而由於遭受持續槍擊,法衣的防彈性能也被大大削弱,只有貼身的防護符咒依然完好。黑鍵殘餘十二支,預備令咒還剩八個。
一邊死去一邊復生。切嗣爲疼痛而慘叫着,同時瞄準眼前的敵人揮舞匕首。不斷重複着破裂和被修復的血管,在他一舉手一投足之間灑下血霧。
會被殺死——雙方同時明白。
二人睥睨着彼此,一邊各自思量下一步行動,一邊分析戰局。
驅使着加速了的四肢,從地面一躍而起,並向後跳去拉開距離。機槍子彈用盡。綺禮調整了姿勢。切嗣扔上機槍用空出的左手抓起30.06彈。綺禮迫近。用飛快的速度——將子彈填入Contender敞開的彈藥倉。半閉,瞄準——
無力使綺禮的注意力遲鈍下來。他不知道對方居然會趁這個間隙發動偷襲,也絲毫沒有意識到,下一個品嚐驚愕的人居然是自己。
綺禮用左手拔出黑鍵,一共四支,是他單手所能使用的極限。
在魔槍的扳機被扣下的瞬間——
那麼——從滿是血沫的喉嚨口,切嗣再次擠出了咒語。
拉下開關,打開槍身。
再次,Contender發出怒吼。綺禮來不及迴避,也沒時間拔出黑鍵。
封鎖行動——如果想要避開綺禮的突進,那麼無論向哪個方向移動都有黑鍵的利刃等着自己。綺禮一開始就是以封鎖切嗣的移動爲目的投出了黑鍵。
綺禮迫近,他再次使用祕門步伐縮短着與切嗣之間的距離。但到此爲止了。現在的切嗣完全能夠閃身避開,同時開槍射擊。
在地面因重重一踏發出呻吟的瞬間——
彆扭的姿勢,只能憑感覺射擊,並且目標很小。雖然有這三重障礙擺在眼前,但身爲射擊名手的切嗣還是努力克服了。雖然子彈命中了目標,但綺禮的頭部卻沒有被貫穿,只是擦破了額頭上的皮膚。由於頭蓋骨是由曲面構成,子彈容易脫離有效角度,故而實戰中的原則是避免向頭部射擊。
對於這個詞,切嗣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當一個人的功夫到達相當程度的時候,他就不會用視覺來捕捉敵人的動作,而是憑手臂與手臂接觸的剎那間判斷對方下一個行動。
「難道說這是——『聽勁』!? 」
但那也沒辦法,沒有別的辦法。
寶具「遠離塵世的理想鄉」——召喚出Saber的神聖遺物,被交由阿哈德老人保管,一直以來保護着愛麗絲菲爾肉體的聖劍之鞘。切嗣在與妻子分別時得到了它,能夠防止老化並具有強大治癒能力的刀鞘。因爲它被封入了Saber的正規Master也就是切嗣的體內,「鞘」根據契約從Saber身上提供魔力,現在能夠完全發揮其效果。
激鬥正酣的衛宮切嗣與言峯綺禮,沒能察覺到頭頂上的異樣。
這一容器在Archer的勝利之後,終於汲取了第四個Servant的魂魄。
二人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到穿透天花板滴落下來的那東西。
但綺禮此刻卻沒有乘虛而入。他站在原地,彷彿窺視對方下一步行動般一動不動。右臂被撕裂的法衣處流出了大量鮮血,應該是因爲他以不純熟的手法使用了過量魔力的緣故吧。作爲抵擋了Contender一擊的代價,被超限度施用了強化魔術的右手臂遭到了嚴重的創傷。
根據切嗣的分析,綺禮的戰術——能令起源彈無力化的未知魔力,以及絕招八極拳。近身作戰對自己非常不利。而自身的損耗……機槍喪失,Contender需要重新填裝。剩餘武器爲匕首一把以及手榴彈兩枚。最初胸部所受的重創看來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不會影響行動,但固有時制御產生的傷害就——
無處可逃,無計可施。以前似乎也曾有過類似的心情,但想不起來了。或許自己已經自暴自棄了吧。
身穿法衣的高大身材如同死神一般滑至渾身戰慄的切嗣面前。在這個距離下八極拳能夠發揮出最大威力。他的拳,帶着八方極遠之力向敵人重擊而去……
會贏——雙方都確信。
對切嗣而言,他本身也沒預料到自己能復活。在綺禮靠近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有了死亡的覺悟。而事實上,切嗣的心肺已被完全破壞,能做到的也只有最後的掙扎了。
綺禮的連環踢之所以會落空,並非僅僅因爲切嗣的動作過快或計算失誤。切嗣的動作並沒有敏捷到會令綺禮完全無法捕捉。一旦他明白切嗣只是在用普通速度的兩倍進行活動——那麼綺禮也能做出相應的計算。
其實,綺禮根本沒有迴避的意思。
怪物——除了這個詞他不知該用什麼來形容。此刻言峯綺禮的戰鬥力或許已經能夠匹敵那些亡命之徒。究竟是怎樣的執念,才能讓一個活人將自己的身體磨練成如此可怕的兇器。
彈出的彈殼在空中飛舞,黃銅的光芒熠熠生輝。
蟲子在身體裏哭泣。蟲子在痛苦地扭動着身體。令他痛苦的元兇此刻也在做着最後的掙扎。
封印的術式已經消失,由於集合了強大的魔力,其餘波爲四周帶來了灼熱。
初速度每秒二千五百英寸的子彈被捲入了神速的螺旋。即便如此,30.06彈依然撕裂了凱夫拉縴維的袖管繼續直行,與硬化的手臂激烈碰撞,發出研磨石塊般的怪聲。
那東西看上去與「泥土」非常相似。黑色的,僅僅是黑色的,如同泥土一般的「物體」。
在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之前,耳邊的槍聲使得綺禮下意識抬起雙臂護住頭部。9mm彈雨毫不留情地射了過來。使用了凱夫拉縴維以及防護咒符的袖管勉強抵抗住了子彈的震驚,令綺禮愣了一愣。
可惜的是,右手中的Contender依然處於需要填彈的狀態。若真的想要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那也只能用左手拔出懷中槍套裏的短機關槍向敵人射擊了。但由於綺禮的防彈對策萬無一失,所以瞄準他的頭部纔有勝算。
將新彈送進彈藥倉。子彈利落地滑了進去,但這一瞬間在四倍加速的時間中卻顯得如此漫長。
所以,切嗣當即便品嚐到了第二次的驚愕。
「唔哦哦哦哦!!」
忽然一陣劇痛襲遍全身,切嗣呻吟着踉蹌了起來。身體由於持續發動快速攻擊而到達了極限。全身各處血管破裂,四肢的骨骼也因爲承擔了難以想象的負擔而陸續產生龜裂。
究竟是間桐雁夜這個人類能感覺到疼痛,還是疼痛這個概念粘着於雁夜這個垃圾身上,二者都已經無從分辨。他覺得,這都無所謂了。
忽然,綺禮換了個步法,向左前方翻了個跟頭。本以爲是敵人聽勁的極限到了,但不料他卻用腳從內側勾住了切嗣的一條腿。這一腿法名爲「鎖步」,切嗣頓時一個趔趄。勉強站定之後,迫近眼前的是綺禮重重一擊。但由於重心後仰,被擊中已成必然之勢。
在吐出禁忌咒語的同時,切嗣大膽地向綺禮跳去。遠遠出乎意料的加速給了綺禮一個措手不及。硬質胡桃木的一擊粉碎了綺禮的橈骨與尺骨,這下他的右臂被完成廢掉了。
切嗣眼裏只有綺禮。綺禮眼中只有切嗣。
在生死交線的瞬間,兩個男人全身,都被灑滿了從頭頂降下的黑色泥土。
切嗣終於理解了體內這張王牌的真正價值。看來「遠離塵世的理想鄉」不光能治癒敵人造成的創傷,對自身的傷害同樣有效。這一發現,給了因與難以想象的強敵對峙而陷入絕境的切嗣以最大的信心。
這一動作化爲纏繞的力量。原本只是爲了化解對方拳頭的防禦技能,在注入了兩個令咒的魔力後,被超速發揮了出來。
那麼從死角攻擊也就失去了意義。既然攻擊範圍被限定,那麼綺禮就算看不見也一樣,憑這男人的功夫,已經不是光有用速度就能搶得先機的人。
黑鍵從頭頂上方落下。在四枚利刃如同鳥籠一般圍困住自己的前後左右時,切嗣終於察覺了綺禮的戰術。
就在他們所在的大道具倉庫正上方,音樂禮堂的擺臺上,正躺着愛麗絲菲爾已經冰冷的遺體。
綺禮用右腳猛踏地面向前跳去。這一箭步相當於五步距離。着地同時左腳很可能會骨折,但這沒關係,接下來的一擊就能分出勝負。不用迷惘,全身都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他的目的是使出八大招·立地通天炮。一記驚天動地的上鉤拳,一定能將對手的頭蓋骨打個粉碎。
炸裂般的劇痛沸騰了意識,切嗣飛身向後躍起,同時在空中轉身,逃脫了綺禮的攻擊範圍之內,並使出渾身的氣力投出左手中的匕首。面對這令人意外的再次加速,綺禮的聽勁就算再厲害也是躲閃不及。匕首撕裂空氣飛向綺禮的大腿,凱夫拉縴維被刺穿,利刃深深扎進了人體。
Berserker必須戰鬥,那個神父是這樣說的。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但彼此已經作了約定,他答應會將聖盃讓給雁夜,所以Berserker必須戰鬥。
往上一甩槍身關閉彈藥艙,Contender再次化身爲那個面目猙獰的兇器。
但在缺血的大腦即將發生因缺氧而腦死亡的數秒前,身上無法抑制的重傷卻完全癒合了。當然,切嗣自身並沒有使用任何治癒魔術。但切嗣對於這一令人喫驚的奇蹟卻沒有抱任何懷疑,他當即明白過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綺禮投出黑鍵,並非向正面而是上方。在大道具倉庫高高的天花板下,四枚利刃如同迴旋鏢一般飛舞在空中。他不打算用黑鍵進行普通攻擊,其意圖不明。而且現在也根本沒有時間去揣摩他的意圖。
匕首閃着寒光不間斷地連續攻擊,普通人根本無法看清切嗣的動作,只能捕捉到匕首留下的如閃電般的殘像。但綺禮卻僅憑左手抵禦並一一化解。受三倍速度攻擊依然應對從容的綺禮令切嗣恐懼,有數次攻擊明顯不在敵人的視線之內,但代理人的左臂卻如同長了眼睛一般有效地做出了抵禦。
四散的火花違背了通常的物理法則,大約三千磅力每英尺的運動能量屈服於魔道的超常現象。眼見Contender的第二發子彈被硬生生地改變了彈道射向遠處,切嗣頓覺後背一片冰冷。
伴隨着揮舞匕首的每一擊,手臂、雙腿和心臟都會因爲劇烈的痛楚而發出悲鳴。固有時制御的副作用毫不留情地撕裂着切嗣的肉體,而同時,「遠離塵世的理想鄉」也在修復着損傷。且不管Saber本人使用時的情況如何,「刀鞘」在切嗣體內發揮的僅僅是治療效果,也就是隻能將「所受的傷」本身無效化。而分筋斷骨的劇痛,卻無時無刻不在蹂躪着切嗣的神經。
唯一的一條活路,就是在受到攻擊前開槍。
-03:52:18
能動,沒有任何障礙。之前確實碎裂了的骨頭此刻完好無損。彷彿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不,身上還能感覺到疼痛的餘韻,但卻沒有任何創傷。
「Time alter·triple accel!(固有時制御 三倍速)」
Berserker。一定是因爲那個黑色怨靈。此時Berserker正在戰鬥,由於他需求的魔力量遠遠超過了Master能夠提供的量,他暴走了。蟲子們因爲被吸走了過多的魔力而痛苦,所以它們撕咬着雁夜的五臟六腑,不停地掙扎。
「Time alter——double accel!(固有時制御——二倍速)」
在明白偷襲失敗之後,切嗣將機槍調爲了全自動模式,使用密不透風的壓制射擊封鎖了綺禮的行動。同時使用右手排出了Contender的彈殼。雖說機槍那如同野馬般狂暴的後坐力光用一支左手很難控制,但切嗣的右手依然順暢地完成了一系列作業。他彷彿已經將自己訓練成了一臺戰鬥機器。
但即便如此,切嗣依然沒有猶豫,因爲沒有必要猶豫。只要身體能夠維持機能,感覺到什麼根本不需要去在意。切嗣將一切都依託在了聖劍之鞘的效果上,自己則拼命地違揹着外界的時間持續加速。
舞臺地板的強度根本不足以承載那個漆黑的東西。泥土滲入嶄新的建築材料中,侵蝕着,如同融化的雪水滲入土地一般向更深處流淌。
呼吸很疼。心跳很疼。思考很疼。回憶很疼。
不過——就在此刻,切嗣依然低估了言峯綺禮這個男人的厲害。
帶着必殺信念的拳與槍,終於完成了最後的交錯。
身爲「守護者」的她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體內的臟器早就恢復爲聖盃容器的形態,等待回收剩餘Servant的魂魄。
使用步法迫近切嗣的同時,綺禮再次發動令咒。身體機能強化——反射加速,右手屈肌、橈骨肌、旋前圓肌的瞬間爆發力增幅。沒時間強化防彈法衣的袖子了,剩下的全看自身的功夫。
現在,疼痛成了感覺的全部。
切嗣的利刃逼近,但綺禮卻沒有轉身,而是全都用左半身來作抵擋。轉身根本沒有意義,折斷了的右臂根本無法抵禦切嗣的匕首。所以儘管用左半身抵抗令綺禮處境非常不利,但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綺禮避開了匕首脫鞘時的向上刺突,並用左臂擋住了切嗣緊接而來的向下斬擊以及回手橫斬。但切嗣卻趁着這三次攻擊逼近到綺禮的左邊,準備利用綺禮左眼看不見的肓點作爲攻擊的機會。只要呆在敵人左邊,切嗣就完全有機會從對手的死角得手。
眉間一陣劇痛,迸發的深紅覆蓋了視野。
接着——依然緊閉的「門」,出現瞭如髮絲般細不可見的縫隙。透過細小的間隙,門那邊的某種東西悄悄滲入了聖盃中。
綺禮向前踏去,水泥地面被震得轟然一聲,重重砸去的直拳如岩石般直擊切嗣的胸部。金剛八式,衝捶一擊。其威力等同於在胸口引爆一顆手雷。切嗣被擊中的身體彷彿乾草一般飛舞在空中,最後狠狠撞在四周林立的支柱上。他根本沒來得及做出防禦。鐵拳的重擊之下胸腔破裂,肺和心臟被砸成了一堆肉泥。
滲入聖盃的物體突然滴了出來,接着又是一滴,化爲一條黑色的細線,就像堤壩上的一絲裂縫,不一會兒泥土黑色的波濤便溢出了容器、流到舞臺的地面。
「Time alter·square accel!(固有時制御 四倍速)」
沒等Contender射出子彈,綺禮已經再次揮起右臂。化爲魔裝兇器的手臂劃出螺旋,一陣龍捲風頓時轟然而起。
也就是說——
切嗣沒有理會固有時制御的副作用對自己造成的傷害,而是保持發動狀態一口氣脫離了綺禮的攻擊範圍。首先必須拉開距離,否則就沒有機會。如果只是投擲黑鍵的話切嗣還有對策,現在的比賽已經完全變成了「距離」的較量。切嗣退,綺禮進。由於雙方最適宜發動攻擊的位置完全不同,那麼現在只能靠腳力互角了。
試着向手腳的肌肉注入氣力,切嗣終於察覺到有些異樣。
切嗣雖然明白它的能力,卻從未實際確認過。所以他沒能預料到刀鞘居然能修復致命傷,現在這一情況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剛意識到自己的重生便開始考慮戰術的切嗣實在令人敬佩。他沒有睜開眼,並且忍住了因再次開始呼吸而想要咳嗽的衝動,一直僞裝成屍體等待偷襲的機會。
美麗的人造人屍骸在瞬間被燃燒殆盡,化爲飛灰。並不僅僅是這樣,接觸到外界空氣的黃金之杯燒焦了地板,幕布,熊熊火焰席捲了空無一人的舞臺。
綺禮衝了過去,他絲毫不在意依然刺在左腿上的匕首,即使利刃在跑動中擴大了傷口也沒有給他帶來半點猶豫。
敵我距離在五步以上。高個子代理人微微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這個看似萬全的距離。這是一種不動聲色在地面滑行向敵人靠近的步法,被稱爲「活步」,也是八極拳的危險祕技之一。
在用右臂猛擊的同時,切嗣還用左手拔出了腰間的匕首。他斷定無論綺禮的拳法對自己來說會造成多大的威脅,但只要有三倍速作保障,勝利還是會屬於自己。原本固有時制御屬於自殺行爲,但在Saber刀鞘的守護下,現在能夠將其作爲戰術充分利用。
固有時制御的機動力是切嗣最爲可靠的保障。首先,爲Contender裝填子彈需要一定距離。只要切嗣的位置處在對方的拳頭攻擊不到並且對方無法靠預測來躲避子彈的近距離,那麼這次就能切實地解決敵人。就算不具有魔力,但這種連大型猛獸都能擊斃的狩獵型槍彈本身的貫穿力,即使敵人穿上了舞彌的報告中提到的防彈衣也無法抵擋。雖然明白連續發動固有時制御相當於自殺行爲,但現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體內的時間產生變革,爲了最大限度使用從強敵手中盜取的細微間隙,切嗣不顧一切。
聖盃——此刻只有它,意味着雁夜的全部。
只要獲得聖盃戰鬥就能結束。只要有了聖盃櫻就能得救。
其他好像還有些什麼事情,但回憶起來實在太痛苦。那些一定是思考範圍以外的事情吧。
雁夜甚至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自己原本身在冰冷的黑暗中,但現在他卻感覺異樣的熱,連呼吸都很艱難。好像還聞到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說不定是自己的身體被燒焦了,但無所謂。反正身體也動不了,現在最重要的是Berserker的戰鬥,還有,救出櫻。
櫻——啊啊,真想再見她一次。好想看到那孩子。
但凜就不行了,不能再見她。不可以再看到她——不對,這又是爲什麼呢?
光是思考就會覺得疼痛。大腦,意識和靈魂都會被擠壓。
有點不對勁。好像出了什麼要緊的大事。有問題。
雖然察覺到了異樣,但雁夜的思考很快便再次被君如了無盡的的痛苦中。
好痛——
只有疼痛。難受——
不知是第幾次,自己被擊飛到了半空中。
不知是第幾次,自己被毫不費力的打倒在地。
Saber已經放棄計數,因爲她已經記不清了。
什麼最強的執劍Servant,這是誰湖邊連造出來的——現在的他就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面對Berserker揮舞的黑色長劍,他只能放棄抵抗遭受攻擊,連一次象樣的反擊都做不到。她甚至不會因此而感到不甘。沉寂在絕望中的內心在就沒有了一點鬥志。她不再是那個被稱作龍的化身地英勇騎士王。這實在太過悲慘命令人悲嘆。
自己應該是要去救愛麗絲菲爾的,他們曾發誓共舉聖盃。不能在這裏低頭,他心裏明明很清楚。
但是,贏不了。面對那個男人,那把劍,根本不可能取勝。
「無毀的湖光」——與亞瑟王的「誓約勝利之劍」成對,人們從精靈處得到的至高寶劍。
那把劍被染的漆黑,他身上充滿了怨念的魔力墮落成了狂戰士地劍。
他原本是那個受衆人景仰,獨一無二的「完美騎士」,他是綻放在騎士道險峻峯頂上的花朵。他的身影和做派,曾是所有騎士爲志向的人們的至寶。
究竟怎樣才能躲開他充滿憎惡揮下的劍呢?
但面對對手兇猛的攻勢以及手腳早已麻痹的痛楚, Saber根本不爲所動,敵人高於自己數倍的強大實力和無情攻擊,正在逐步瓦解他的精神。
王只能是孤獨高傲的——
背叛的騎士,被稱爲圓桌破綻元兇的蘭斯洛特,向直到最後都不曾責備他的唯一友人悲切地訴說着。
這樣說來,阿爾託莉亞一直都以王的身份抬頭挺胸戰鬥到了最後。
——丟下迷失了道路的人民,想獨自當聖人——
抬頭看去,騎士正用一如既往的,如同平靜的湖面般沉穩的目光注視着滿臉淚水的王。廢棄了與Master的契約,趁着還未消失的間隙,他從瘋狂的咒語中解放了出來。
用充滿慈悲的目光注視着貫穿了他身體的利劍,蘭斯洛特苦笑着繼續說道。
現在想來,能看出其真身的線索其實比比皆是。
對自己這樣說着,尋找救國之路的同時,自己究竟忽略了多少人的想法和苦惱。
阿爾託莉亞理解這份城中的犧牲,並對他表示感謝。同時,戲中也有愧意。但對於愛上她的人蘭斯洛特這一點,她甚至感到欣慰。這個與王有着同樣理想的人不會令國家陷入危機,她相信他會與自己共同分擔責任。而事實上,他也確實這樣做了。雖然身陷踏入不義之道的苦惱,但他還是在暗中支撐着格尼薇兒,支撐着王。
嗚咽聲中,乞丐軟軟的軌道了地面。
但就算察覺到了,原先的Saber也一定不會承認。受人敬仰的她,居然會淪落爲Berserker——他怎麼可能就是那個湖之騎士?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不允許自己發出哪怕一點聲音。面對忠誠的騎士的最後時刻,自己甚至沒能對他說出一句安慰的話語,現在自己還有什麼資格哭呢。
「——真是讓人難過。都到現在了,你還爲自己戰鬥尋找藉口嗎?」
蘭斯洛特。只有你。我希望你能理解。因爲你纔是人們理想中的騎士。
所以不用再自責了。哪怕那是不能犯的過失。你的品質不是憑這樣一個過失就能夠顛覆的。
這一段段的瞬間,勝負已分,淺薄的貪念令Saber自身感到羞恥,他不禁哭了起來。
如果我們的志向沒有差異,那麼你會遮掩憎恨,你後悔了嗎?
「住手!!」
只要能得到聖盃,就可以彌補一切,就可以糾正所有的過失。
這便是——某個男人和某個女人的後悔。他們懷抱着與王同樣的理想,卻因爲太過軟弱而無法貫徹這個理想。
Saber和Berserker無從得知,就在數十秒前,潛伏在地下停車場機械室裏的間桐雁夜體內的刻映蟲停止了活動。爲了維持Berserkwe的現象,雁夜體內原本就不多的魔力貝大量吸收,而在最終寶具的解放下魔力量更是比增,終於刻印蟲由於負荷太重而精疲力竭。
我希望你能點頭認同,我的做法是完全正確的……
「其實……我當時是想讓你親自懲罰我。王啊……我當時真希望你因爲自身的憤怒向我問罪……」
Saber撐着勝利之劍,站起身。
「■■■■■■!!」
如果貫徹了爭取的道路卻無法得到正確的結果,那麼有錯的一定是上天。
就算無法傾聽人心,就算被斥責是孤高之王,那也完全沒有關係。
從嗚咽的喉嚨中發出的——是常勝之王執着的聲音。
他不曾原諒,不能接受。他死了之後,還在用怨恨詛咒那樣的結局,那樣的悲慘命運。
爲什麼當時沒能察覺到他這份孤獨的思緒呢。爲什麼沒能將這位騎士高潔的靈魂,從幾近瘋狂的自責中解放出來呢。
在無毀的湖光不厭其煩的猛攻下,Saber的聖劍發出了呻吟。這柄約定了勝利的光之劍,在失去鬥志的主人手裏早已沒有了任何意義。Berserker不停的斥責着無法反擊只是一味逃避的,Saber。此刻的他已經完全解放出了自己真正的實力,其劍術根本不是以前的水平可以相比的。就算Saber此刻無傷,也未必能抵抗住它強大的氣勢。
「雖然是以這樣的形式,但最後我還是借用了你的胸口……」
這是阿爾託莉亞的真實想法,但——卻無法成爲那位騎士的救贖。
「你——不要這麼說——」
就算有人否定了他的罪,但最爲糾結於這份罪過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明知道自己不該殺他,但自己還是對這個不該被殺的人下了殺手, Saber現在只是一個執念的俘虜—就像迪盧木多在最後時刻對他的斥責那樣,踏過了衆多屍體的她想要的就只有願望機的奇蹟而已。這就是此刻Saber最真實的一面。
「蘭斯洛特……」
騎士如同熟睡般閉上了雙眼,他的身體在漸漸消散。眼見他很快就要消失不見,但Saber卻依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纔是。
誰都沒錯,正因爲每個人都是正確的,才釀成了悲劇。
Saber焦急地回答。在他消失前,自己還有話必須告訴他。她希望他能明白。
無法增勢。是現在淚水中朦朧,雙腿無力的彎下。 Saber此時拼勁全力所能做到的,只有在受到致命一擊前護住身體。
啊啊,我的朋友……這就是你的本意嗎?
不是的。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Saber依靠最後的理智地擋住了重重落下的黑劍,同時使出渾身力氣喊道。
令人懷念的聲音。
不是「簡直就像」,而是「根本就是」。
她想告訴他,你就是一位忠義的騎士。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對國家,對王奉獻出的真誠。
「還能補償……還來得及……我還有聖盃。我還有能夠顛覆命運的奇蹟……」
而這二人直到死也沒能得到救贖。因爲背叛了最爲重要的人而深深自責,這一自責,他們揹負了一生。
我們原本抱有同樣的夢想,都爲救國搭上了生命。
「即使這樣,我還是要得到聖盃。」
彷彿在小睡中做了夢一般,湖之騎士平靜地呢喃、嘆息道。
Saber原本相信,他們是朋友。就算是因爲一些不可避免的理由而兵戎相見,但內心依然是相同的。一方是體現騎士道的臣子,一方是體現騎士道的王者。
「在王的懷中,王的眼前死去……哈哈,這樣的我簡直……就像一個忠義的騎士那樣……」
英勇獻身的高文,殉於使命的加拉哈德,他們在最後一刻都在想着什麼呢。他們是否同樣懷着後悔和不甘離世的呢。爲什麼自己就能一口咬定並非如此呢。
現在,這個信念,是選擇了王者之道的Saber的全部。
深深地嘆了口氣,蘭斯洛特放鬆了身體,倒在騎士王懷中。懷中的身體很輕,Saber不禁覺得喉嚨發堵。Servant逐漸消失的身體,已經幾乎沒有了重量。
蘭斯洛特與格尼薇兒相愛——阿爾託莉亞卻沒有見者無可解脫的不義行爲視作背信棄義,這一切都是因爲王隱匿了性別造成的。必須終身揹負這一矛盾的,是格尼薇兒。
動不了了,已經到了極限。無法防禦下一次攻擊了。
這樣的痛苦該去向誰訴說呢,究竟誰該怎樣責備誰才能獲得解脫呢。
騎士的亡骸沒有再多說什麼,伴隨着最後的殘光,他消失了。
——光救贖是無法領導的——
淚珠滴落在顫抖的護手甲上,與順着劍刃滑落的Berserker的鮮血混在一起。
難道說身爲王的自己根本不應該高高在上——
或許,只有這樣纔是唯一的救贖。
「……還沒完。」
就在Saber決定完全放棄抵抗的同時,忽然,Berserker停下了動作。
即使如此,只要能親手爲故鄉和臣民取得勝利就行了——這便是她所要求自己的,身爲「王」必須做到的事情。
那麼如果有可以實現奇蹟的聖盃,他才能永遠高昂着頭。正因爲堅信,他纔會戰鬥。
所以,在面對那個山丘上,被鮮血染紅的戰場是,她能與上天爭辯命運的不公。
「如果不這樣做,我的朋友……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根本無法對你做出任何補償。」
注視着失去了重量,空無一物的臂彎,Saber嗚咽了起來。
「蘭斯洛特,其實你……!」
他吼着,我詛咒你。
我不想羞辱你,不想失去你。正因爲我有這樣的願望,才能夠真心否定你犯下的所謂罪過。
你不是什麼罪人——這種話對他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Saber泣不成聲,彷彿有無數荊棘割裂了內心一般痛苦。
如果這樣,就不會帶來破滅的結局了嗎?所有人就能得救嗎?
這一結果實在太過諷刺,又有誰能預料到呢?
唐突造訪的寂靜中, Saber的手清晰的感受到了Berserker逐漸消失的心跳。劍柄緊握在手中,愛劍的利刃以貫穿了黑色甲冑。
但是,難道這樣的羈絆,也只是他一個人天真的幻想嗎?
在離開圓桌的同時聽到的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他曾爲了朋友的名譽而隱匿姓名,喬裝參加賽馬。即使落入陷阱,赤手空拳面對敵人的利刃,他憑藉高超的武藝僅僅使用了榆樹枝便取得了勝利。
「——等……等等……蘭斯——」
「是的,不勝感激。或許,我也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傳達我的思念吧……」
對命運如此絕望嗎?難道你在用憎恨詛咒爲你帶來絕望的王和國家嗎?
既然他如此不甘,如此痛恨—那麼除了用身體接下他回來的利劍,沒有別的補償辦法。
而他卻委身於狂亂。紅色的雙眸翻滾着憎惡,同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快住手……求你……」
之所以會被當作醜聞揭露,是的二人不得不站在對立的位置上,也是那些仇視卡莫洛特的叛徒們一手策劃的。由於蘭斯洛特無法坐視心愛的女子被殺,阿爾託莉亞不得不以王的身份將其進行處決。
——王不會明白別人的心情——
「如果能夠被你制裁……如果你能向我要求補償……那麼我也一定會相信贖罪……我一定會相信,總有一天能找到原諒自己的方法。……王妃應該也是同樣吧……」
蘭斯洛特卿。湖之騎士。
而原本能使Servant在Msater不在的情況下也能保持現界數小時的預備魔力,也因爲在Berserker的暴走在十秒內便消耗殆盡。這一瞬間,驅使着這個殺戮機器的魔力突然枯竭,導致Berserker就像發生故障一般緊急停止了下來。
他吼着,我恨你。
但是——
帶着滿身傷痕,Saber邁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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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在繼續。
子彈。匕首。毒。炸彈。
貫穿。撕裂。燃燒。浸沒。壓倒。
從來沒有懷疑過其中的意義。在慎重地衡量它的價值之後,選擇了天平傾向的一方。另一邊則應該讓它空着,所以殺戮。殺戮,殺戮,持續殺戮。
對,這是正確的。爲了拯救大多數所以必須有人犧牲。如果說被守護幸福的一方要多於不幸的一方,那麼世界就更接近於被拯救。
哪怕腳下踩着無數屍體。
如果有生命因此得救,那麼最重要的,就是這些被守護的生命。
「——是啊,切嗣。你是正確的。」
扭頭看去,身邊站着的是妻子。她帶着溫柔慈愛的笑容靠近切嗣,與他並肩站在屍山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陪我。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到達這裏。」
「愛麗——」
令人懷念的親切面龐。但還有些什麼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或許是因爲她身穿着自己從未見過的黑裙吧,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切嗣依然有種忽略了什麼重要問題的感覺。
對了,Saber怎麼樣了?剩下的三組敵人怎麼樣了?言峯綺禮呢?疑問太多了,究竟該問些什麼?
切嗣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將最初想問的問題說了出來。
「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能實現你願望的地方。你所追求的聖盃的內側。」
愛麗絲菲爾笑着回答。切嗣語塞,扭頭打量四周。
「那麼,剩下的三百人丟棄了受損船隻分乘兩艘新船繼續航海。這次一條船兩百人,一條船一百人。但這兩艘船的船底,再次同時出現了大洞。」
接下來是八十人和四十人。「魔術師殺手」爲四十人送了葬,他們的每一張臉都是自己所認識的,那是曾被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們的臉。
「那就是聖盃。雖然還沒有形態,但容器已經被裝滿。接下來只要禱告就可以了。根據被託付的願望,它能變化出相應的樣子。接着它才能獲得現世的姿態和形狀,纔可以出現在『外界』。」
「別蒙我,快點回答!」
「就是奇蹟。你所期待的卻又無法憑個人實現的願望,將會以人類無法完成的巨大規模實現。這不是奇蹟又是什麼呢?」
這個地方被稱爲「聖盃的內側」,那麼眼前這個自稱「誰都不是的某個人」則就應該是——
「你回來了,切嗣。你終於回來了呢!」
「……你說,什麼?」
還沒等回答,切嗣的手中便出現了一挺機關槍。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東西?」
「這個問題——切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不是嗎?」
聽了這話,切嗣通過直覺作出了理解。
「……」
眼前亮起炫目的閃光,隨着炸彈的爆炸,一百人化爲了海中的淤泥。這就是衛宮切嗣的作法。和他向來的風格一樣,貫徹了殺戮。
剩下三人,是救一個還是救兩個。切嗣用顫抖的手握住了刀柄。
一發子彈貫穿了四人,瞬間,二百人便被全部射殺。
「喂……」
「——你是聖盃的意識?」
沒有理會切嗣的抗議,遊戲的主人繼續說道。
生還了兩百人,而爲此犧牲了三百人——這下天平的指針逆轉了。
淚水已經枯竭。帶着如同鬼魂一般空洞的目光,切嗣撕裂了久宇舞彌的身體。重複着,重複着揮下匕首。
「我就是愛麗絲菲爾啊。你這麼想就可以了。」
接下來切嗣只要根據下列命題和角色來演一場戲就行了。
一艘船上有三百人,另一艘兩百人,總共五百名乘務人員與乘客,以及衛宮切嗣。假定這五百零一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後剩下的人類。
「——對吧?明白了?這就是聖盃爲你所成就的願望。」
「……你是誰?」
「是的,這就是你的真理,衛宮切嗣的內心作出的回答,也就是聖盃作爲願望機必須實現的願望。」
「這不是我的願望!我希望能有除此以外的方法……所以我只有靠『奇蹟』……」
不必再放在天平上稱量了。無需計算的同等價值。這是用四百九十八條人命換來的,最後的希望。
彷彿是遇到了難題一般,愛麗絲菲爾微微歪下頭。
「你這個人類的存在本身就已經無限接近聖盃了。所以,即使像現在這樣與我交流也能保持理性。如果換作普通人類,在被那泥碰到的同時就精神崩潰了。」
在大雪紛飛的最北端城市,有這樣一份安寧。
「是啊,但不用害怕。這不過是類似於未成形的夢境一樣的東西。現在它還在等待出生。」
二十五人和十五人——選擇還在繼續。犧牲還在繼續。屍山越堆越高。
只要是個神經正常的人類都不會認爲那個「孔」是什麼好東西。可即便如此,爲什麼愛麗絲菲爾還能笑得這樣淡然呢。對了,她的笑容纔是最最異常的地方。
風,是詛咒與哀怨。
「嗯,這樣的解釋沒錯。」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它就不是切嗣所追求的那個能隨心所欲擺弄的「願望機」。
「這……可是……」
染血的生涯,在最後迎來了這樣令人不敢想像的溫暖。
「你沒能認知的方法不可能包含在你的願望內。如果你希望拯救世界,就只能用你已經認知的方法來實現。」
「怎麼可能……」
他絕望地慘叫着扣動扳機,擊中了衛宮矩賢的臉。娜塔利雅·卡敏斯基的腦漿也頓時四濺。
切嗣一言不發,只是注視着那個可怕的「孔」。
「如果聖盃的準備已經完成,也就說明愛麗絲菲爾已經死了。那麼,你又是什麼人?」
「——正確。」
如果用什麼詞語來做比喻的話,這裏——不是地獄又是哪兒呢?
「這……」
「——既然你說有意識,那我問你,聖盃會怎樣實現我的願望?」
不用再去爭鬥,也不用去傷害誰。完完全全的樂土。
槍如同自動機械一般突然射出了子彈。切嗣只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對於彼此的答非所問,愛麗絲菲爾無奈地嘆了口氣,點頭道。
就這樣,世界上只剩下了兩個人。
完成了這一切的切嗣終於舒了口氣,他彷彿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被包圍在火爐的溫暖中。
「你在——說什麼?」
「以前或許是這樣,但現在不同了。我擁有意識和願望。我的願望是『希望被生於這個世間』。」
「兩艘船底同時開了一個致命的大洞,而擁有船舶修復技術的只有切嗣一人。在修補一條船時,另一條船會沉沒。那麼,你會選擇修哪條船呢?」
「不,你的計算沒有錯。你確實爲了拯救多數而犧牲了少數。好了,下一個問題。」
「不對!」
六十人和二十人——
切嗣一動不動地目送載着屍山的船漸漸沉入海中。甲板上的每具屍體,似乎都是自己所認識的人。
愛麗絲菲爾對正沉醉在幸福中的丈夫微笑道。
哪裏正確了。
要說爲什麼的話——
「拯救世界的方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所以我會繼承你的做法,像你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爲你完成願望。」
「這不對……不可能!」
大海上漂着兩艘船。
太奇怪了。這太難以置信了。
「……當然是三百人的那條船。」
一百二十人和八十人被放在天平上。切嗣虐殺八十人。
令人懷念的,平靜而溫暖的房間裏,「妻子」和「女兒」綻開笑顏。
她的笑容不知爲何使得切嗣的內心騷動起來。
「回答我,聖盃到底要幹什麼?那東西如果降臨現世,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
如果這樣平和的兒童房間就是世界的全部,那就不會發生任何爭執與糾葛了。
面對充滿殺意的槍口,身穿黑裙的女子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彷彿是在對逼問實情的切嗣表示憐憫。
切嗣抬起右手中的魔槍——將與綺禮戰鬥時一直握在手中的Contender的槍口對準了眼前的人。
「當你做了決定後,另一條船上的兩百人把你扣住,要求『先修補這條船』的話,你會怎麼辦?」
「正是。你的願望最適合聖盃的形態。衛宮切嗣,你簡直太適合『世界上所有的惡』這一名號了。」
帶着滿臉的喜悅,伊利亞絲菲爾用小手抱住了父親的脖子。
天空是紅色的,像鮮血一樣紅。在黑色的泥雨中,漆黑的太陽支配着天空。
對於這低級的遊戲切嗣直犯惡心,他向那個自稱「聖盃的意識」的東西發問。
看着被染紅的雙手,切嗣慘叫道。
藉着愛麗絲菲爾的身體,它認同地點點頭。但這下,切嗣卻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這纔是——他所尋求的,安穩的世界。
隨後,世界一片黑暗。
白皙柔軟的手掌,遮住了切嗣的雙眼——
「好了,快點祈禱吧。快點給它『姿態』。只有你纔是配定義它形態的人。切嗣,對聖盃禱告吧。」
剩下五人,全都是對切嗣來說最重要的人。但他還是必須做出選擇,是救兩個人還是三人個。
看那裏——愛麗絲菲爾指向天空。空中那個黑色的漩渦在一開始被切嗣錯認成太陽。那裏是世界的中心,是天上的一個「孔」。裏面深不可測的黑暗,密度彷彿能夠壓碎一切。
「你想……降臨現世,對全人類……做出這樣的事?難道這就是爲我實現理想嗎?」
「——正確。這纔是衛宮切嗣。」
「不可能。聖盃只是純粹的『力量』而已,它根本不可能擁有什麼意識。」
切嗣沒能理解。因爲無論如何他都不願去這樣理解。
如大海般翻滾着波浪的黑色泥土。
愛麗絲菲爾開朗而愉快地吐出話語。
切嗣用憤怒壓制住心頭的恐懼,向眼前的妻子發問。
「開什麼玩笑!這……又算哪門子奇蹟!? 」
「你被乘坐小船的一百人拉住,要求先修理這條船。你會怎麼辦?」
「你說……這是聖盃?」
「——沒辦法。那麼接下來,只有讓你去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了。」
四處都是由乾枯的屍體組成的屍山,它們在逐漸沉入海中。
「……對,我不否定這只是面具。如果我不借用某個已經擁有人格的『軀殼』就無法和別人交流。我只是爲了傳達我的願望,才裝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但是,我所擁有的愛麗絲菲爾的人格卻是貨真價實的。她在消失之前,最後與她進行接觸的人是我。所以我繼承了愛麗絲菲爾最後的願望。她希望我能以她『原本的樣子』出現。」
只要向聖盃祈禱就行了。
祈禱妻子復活,搶回女兒。
在無限的魔力面前,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奇蹟。
剩下全都是幸福。在這顆一切都被毀滅的星球上,最後的三個人類,應該就能這樣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已經沒法去找胡桃樹的樹芽了呢……」
窗外不再是白茫茫的雪景,只剩下了捲起漩渦的黑泥。眺望着這般景色,切嗣自言自語起來。這時,伊利亞絲菲爾笑着對他搖搖頭。
「嗯,不要緊。伊利亞只要能和切嗣還有媽媽在一起就夠了。」
撫摸着懷中最爲疼愛的女兒的頭,切嗣的淚水奪眶而出。
「謝謝……爸爸也最喜歡伊利亞了。只有這點,我敢發誓,真的……」
他的雙手沒有停止行動。彷彿它們不受大腦支配,如同被設定的機械一般,切嗣將Contender的槍口,抵在了女兒小小的下巴上。
「——再見,伊利亞。」
少女的頭部,隨着槍聲爆裂開來。
切嗣淚溼的臉頰上,沾着帶有銀色髮絲的肉片。
愛麗絲菲爾慘叫起來。她瞪大雙眼,頭髮散亂,瘋狂而忘我地大喊。
「什麼——你幹了些什麼!? 」
切嗣將鬼女一般衝上前來的妻子壓倒在身下,用手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聖盃,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不管這具軀殼內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與身體共存的愛麗絲菲爾的人格卻依然真實存在。女兒被殺的絕望和痛苦,以及對殺死女兒的丈夫的憎恨,都毫無疑問是愛麗絲菲爾真實的感情。
切嗣徑直注視着她,接受了這一事實,同時使出渾身力氣掐住了妻子的脖子。
「……你,在幹什麼……爲什麼拒絕聖盃、和我們……我的伊利亞……爲什麼,你要這樣!? 」
「你難道就是爲了這種可笑的目的……與我爭奪聖盃嗎?」
一個令人絕望的金黃色身影佇立在觀衆席間的通道中央,阻擋了Saber的去路。
或許只有Archer一個人會認爲這樣的結論是理所當然的吧。黃金的Servant高傲地仰着頭,注視着眼前的這個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女人。
「……Archer……」
「啊啊,你真是——笨到不可理喻。」
就像沒能化解朋友的痛苦那樣。
只有一點,那是貫徹到最後的信念。但這句話爲什麼聽起來這樣空洞。
「……」
Saber低沉的嗓音中充滿了怨恨。瘋狂的執念將她曾經清澈翠綠的雙眸變爲了混濁的黃褐色。
「啊啊,隨便。」
「好了,讓我聽聽你的回答。雖然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但我很好奇你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親口說出這句話。」
Saber向前踏出了堅定的一步。就在這時。
「求你了,別殺它!它渴望自己生命的誕生!」
「就算不理解,但聽了這話你不覺得開心嗎?不是別人,是我,承認了你的價值。」
如果那泥土真的是從聖盃中溢出的話——聖盃應該就在上面,禮堂的舞臺上,可以肯定,降臨儀式仍在進行。
就在最後一絲希望也磨滅了的現在,Saber心中卻油然升騰起一陣憤怒的火焰。
低沉的,充滿了憤怒和憎恨的聲音。這是衛宮切嗣第一次直接聽到言峯綺禮的聲音。
在與Berserker一戰中受到重創的Saber如果想要擊敗Archer,也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對手在與Rider的激鬥中遭受相當程度的損耗。但在此刻,面前的Archer身上,卻看不出一星半點一場戰鬥留下的創傷。
不過——Archer完好無損的甲冑以及他從容而充足的魔力的氣息,令Saber咬緊了牙。
「……太愚蠢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要拒絕它?」
沒等她說完,Archer飛速落下的寶具再次刺入了Saber已經受傷的左腿中。聽着Saber因劇痛而發出的呻吟,Archer不禁哈哈大笑。
她是「器的守護者」,決心要將聖盃交於切嗣與Saber。如果「器」可能被他人奪去,在那之前她必定會挺身而出以死守護聖盃。而現在的儀式現場沒有出現愛麗絲菲爾的身影,聖盃在一隻無形之手的操縱下即將降臨。
人造人的肉體還原爲無機物煉成的黃金容器。其過程Saber無從得知,便從眼前的光景她也已經能夠察覺到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因爲太害羞所以說不出口了?沒關係,說錯幾次我都原諒你。首先要學會痛苦,才能體會到我給你的快樂。」
等回過神來切嗣才發現,他正站在原先的大道具倉庫中。
「……你給我,讓開……」
在連回頭都不被允許的情況下,神父激動地祈求着。暗殺者用冰冷的目光低頭注視着他。
Saber頓時摔倒在地,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呻吟。環顧四周,只見陸續出現在空中的「王的財寶」的兵器羣,已經全都將利刃對準了自己,隨時都能發射。
綺禮明白切嗣的意圖。這個下定了決心,甚至以殺死最愛的人的方式來拒絕願望機的男人接下來要做什麼,綺禮很清楚。而他不允許他這樣做,爲此,他願意賭上自己至今爲止的人生。
「……難道你認爲接受了那東西會有什麼好處嗎?」
立刻明白了情況的綺禮對戲劇性的結局報以苦笑。經過剛纔那樣慘烈的生死較量,沒想到最後勝負的關鍵卻在於誰先醒過來這一偶然因素。
優雅而纖細的手指抓住了切嗣的肩。從深深陷入皮肉的五指,流淌出黑色泥土。
Archer的臉上帶着嗜血的愉悅,彷彿在享受着Saber憤怒抵抗的樣子。
再次,場景發生了變化。
原本這位高傲的英靈就根本沒有將對手視爲與自己平等的競爭對象。敵人只配被玩弄,被羞辱,他喜歡欣賞他們向自己屈服的樣子。Saber賭上全部的拼死反擊,對Archer而言也不過是普通的餘興節目而已。
嘶啞而疲憊至空洞的聲音。這也是言峯綺禮第一次直面衛宮切嗣的聲音。
就在這時,綺禮對於衛宮切嗣——這個曾經或許和自己很相似,但現在與自己完全相反的男人,從心底感到憎惡。
「你這傢伙……拋棄了一切,犧牲了一切,終於走到這一步!卻又爲什麼要拒絕唾手可得的東西!」
「我拒絕!我絕對不——」
Archer血色的雙眸帶着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感情,注視着陷入絕境但依然企圖作出最後掙扎的Saber。
——Saber,要得到聖盃。爲了你,和你的Master——
身上的累累傷痕也無法阻擋Saber的行動,她怒吼着揮劍向Archer砍去,但剛向前邁了一步,卻立刻被從空中投射出的寶具刺穿了左腿。
顫抖的手摺斷女子的頸椎。
切嗣抬頭望向天花板,注視着依然在向下滴落灑滿地面的黑色泥土。切嗣是與綺禮同時沾上那泥土的,那麼此刻他應該也看到了相同的東西吧。
「呵呵,別做出這種表情。我知道你眼饞我的財寶,但還是收斂一點爲好,這樣露骨的表情實在欠缺品味,就像一隻餓了好久的狗似的。」
愛麗絲菲爾凝視着切嗣,她雪白的臉已經漲得通紅。無論何時都帶着慈愛和憧憬注視着他的緋色雙眸,此刻也染上了詛咒和怨恨。
就像自己沒能拯救親愛的祖國那樣。
「對於你而言不需要的東西對我卻是有用的!那東西……如果那樣的東西會出現,那我肯定能不假思索地給它答案!」
「我並不是在詢問你的意志,而是告訴你我的決定。」
自責與屈辱撕裂着她的內心。Saber腦中一閃而過的,是那個常年被積雪覆蓋的城市,以及交換誓約時愛麗絲菲爾的話語。
此刻她依然執着於手中的寶劍,依然在呼吸,心臟依然在跳動。這一切,都因爲一個理由。
「把劍扔了,做我的妻子。」
Archer的語氣異常平靜,彷彿此刻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危險的敵人。這份平靜,使得無路可退的Saber愈發警戒了起來。
-03:49:31
「那東西會用巨大的犧牲換來並不那麼值得的成果——僅此而已。」
「愛麗絲菲爾……」
毫無疑問,這個黃金的Servant毫髮無傷。豈止是無傷,簡直可以說完全沒有消耗。
染滿憎惡的泥土通過血管流向心臟,滲透到這個失去一切的男人的靈魂中。但即便如此切嗣還是沒有放手,他甚至忘記了臉頰上淚水的含義。他一邊絞殺着黑裙女子,一邊訴說道。
什麼勝算戰術都不重要了。Saber只是覺得不可原諒,她不能原諒時至今日依然有人阻擋在她與聖盃之間。
是支撐着現在的Saber的一切。
浮在空中的寶具羣威嚇似地晃動着尖刃,向Saber逐漸逼近。
這個市民會館,是所有尚且倖存的Servant最後的集結地。就算其他敵人會彼此發動攻擊,也不能天真地寄希望於他們會同歸於盡。還剩一場戰鬥,敵人毫無疑問是Rider或Archer其中一人。
——侵入了深層精神的幻境,回顧時才發現那只是一眨眼工夫。
準確無誤的一發,切嗣從背後射穿了言峯綺禮的心臟。
Saber並非沒有預料到敵人的出現。
一眼就能明白,這毫無疑問就是自己渴望得到的聖盃。
「那就讓給我!」
回憶起她的音容笑貌,Saber哽咽着咬緊了嘴脣。
沒想到那個征服王居然沒能報一劍之仇……這個依舊不明真身的Servant,難道真的那樣強大嗎??
Saber走在如煉獄般燃燒着的烈焰中。
剎那間的火光與轟鳴。
即使步履艱難,Saber依然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
終於到達了一樓。通過入口,推開大門,出現在眼前的是空曠的音樂禮堂。而正面的舞臺中央,閃爍着奪目金色光芒的聖盃,正漂浮在烈焰的包圍中。
綺禮恢復了意識想要站起身,卻被切嗣抵在背上的槍口阻止了。
必須抓緊時間。
以寶劍發誓要守護她,卻沒能做到。自己違背了誓言。
「……什,你說什麼……你要幹什麼!? 」
只要主人一聲令下,無數的原初寶具就會一齊射向Saber,她已經名副其實地成爲了衆矢之的。由於之前左腿被刺穿,Saber就連回避也做不到。
「我要——拯救——世界。」
「聖盃……是屬於我的……!」
「Saber……你墮入狂妄執念伏身在地的樣子,讓你變得更美了。」
他狂妄的語氣,足以再次點燃陷入困惑的Saber心中的怒火。
第二發寶具從上空掠過發出怒吼的Saber的鼻尖時炸裂。光是衝擊的餘波就將她炸飛了出去。
「拋棄無聊的理想和誓言吧。那種東西只會束縛着你,給你帶來不幸。你以後只要渴求我,在我的庇護下生活就行了。這樣的話,我以萬象之王的名義起誓,一定會賜予你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快樂。」
「啊……」
「沒關係。我說過——我會揹負着你。」
「你在……說什麼……」
「衛宮切嗣……我詛咒你……痛苦……悔恨直至死亡……絕對,不原諒你……」
在這一場景,這一狀況下,Archer的這句話給了Saber一個措手不及。由於實在太過出人意料,她頓時愣在了當場。
「……是,至少我會遵守這個諾言。只有這個諾言……」
二人都與聖盃中的那東西有了接觸,並理解了其真實身份。切嗣與那個自稱聖盃意識的東西的交流,都被綺禮看在眼裏。對於切嗣的選擇,綺禮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Berserker給她造成的創傷已經遠遠超出了自我再生能力可以治癒的範圍。原本鋥亮的白銀之鎧,也在Berserker的無數攻擊下染上了黑色的污跡。失去了血色的皮膚蒼白得如同白紙一般。雙膝無力,腳踝顫抖,呼吸急促,每踏出一步都會有種幾乎令她失去意識的疼痛襲遍全身。
「——因爲,我——」
手指滑向扳機,撞針將30.06springfield狙擊槍彈射出槍膛。
右手還握着尚未扣下扳機的Contender。而眼前的,是一動不動保持着跪姿不省人事的言峯綺禮。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執着於什麼能實現奇蹟的聖盃。Saber,你這個女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罕見的『奇蹟』了,不對嗎?」
「——太慢了Saber。就算被養熟了的瘋狗反咬一口,也不該讓我等這麼長時間。」
「——我詛咒你——」
她還揹負着責任,揹負着身爲王者必須實現的諾言。爲了實現這一諾言,現在只剩下一個方法,那就是得到聖盃。所以她必須前進,鞭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咬緊牙關向前走去。
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如此空虛,就像一陣吹過空洞的風。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這是當然,衛宮切嗣的心裏已經空無一物。捨棄了自己所追求的奇蹟,也放棄了與初衷完全相悖的利益。此刻他的心中,不可能還留有什麼東西。
還是說,難道——憑自身意志先終結噩夢的人,纔會先醒來呢。
無法剋制的憤怒沸騰了Saber的思緒。與其在屈辱中被虐殺,還不如拼上一條命對仇敵還以顏色。
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集中起體內剩餘的所有力量,或許還能擠出發動最後一擊「誓約的勝利之劍」的魔力。像Archer那樣實力深不可測的英靈就算能夠防禦對城寶具的攻擊也不足爲奇,但此刻的他因爲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而掉以輕心,根本沒曾想過Saber還會發動反擊。
但是——如果Saber要從現在的位置向Archer發動反攻的話,攻擊會直接殃及舞臺上的聖盃。哪怕Archer完全承受了攻擊化爲焦炭,聖盃也難免會同時遭到破壞。那樣的話,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
「該怎麼辦……!」
Saber面對兩難的選擇頓時陷入窘境,但這時,她注意到了出現在禮堂中的第三個人影。
相當於二層高度的牆面上,沒有向外突出的半圓形包廂。在火光的照射下,出現了一個如亡靈一般身穿長風衣的輪廓——他就是與Saber締結了契約的真正Master——衛宮切嗣。
絕望中,透出一絲曙光。
切嗣手中依然留有令咒的強制權。如果可以藉助他所擁有的這種能夠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魔術之力的話,或許就可以打破這一僵局。
只要切嗣明白Saber此刻的處境,他極有可能會使用令咒。所幸的是,Archer並沒有發現切嗣的存在。
切嗣抬起右手,露出刻在手背上的令咒。
究竟會發出怎樣的命令,完全取決於切嗣。但Saber已經下定決心,無論他打算使用多麼怪異的戰術,她都會盡力去實施。只要能夠反抗Archer,不管什麼手段都可以。
哪怕他的命令是摒棄痛覺拼盡全力,Saber也可以不再理會肉體的傷痛,發揮出體內的最大力量直至身體消亡。如果他命令她瞬間移動至聖盃旁邊,那麼她就能脫離現在這個極其不利的位置。或許還能在不傷害聖盃的情況下,通過精確調整揮擺「誓約的勝利之劍」打倒Archer。這就是令咒。如果在Master和Servant雙方許可的情況下行使令咒,無論多麼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夠完成。Saber此刻將一切都託付在了這最後的希望上,因爲只有它能爲眼下的形勢帶來令人驚愕的逆轉。
——衛宮切嗣以令咒命令Saber——
低沉的話語從Saber的靈魂深處撼動了她的身體。這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清楚而堅決地宣佈。
——使用寶具,破壞聖盃——
該怎樣解釋這句話的意義呢,該如何理解呢,Saber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什……?」
捲起的旋風驅散了四周的火焰。從被解除的風王結界中心,現出了黃金之劍的身影。
即便Saber的大腦拒絕理解,她身爲Servant的肉體依然忠實地接受了令咒的命令。寶劍開始織起光束,完全不理會執劍者的意志。
「怎、怎麼回事——你要幹什麼!? 」
她想不透,並且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想不透——這是阿爾託利亞這個望着的極限。
這是完全無法反抗的絕對威力。
逐漸消失的意識中,Saber自嘲道。
——沒事的。那個人一定會爲伊利亞而努力。爲了不再讓伊利亞擁有那樣可怕的回憶,他一定會爲我們實現願望——
契約只有在獲得聖盃的情況下才能被兌現。也就是說,如果阿爾託利亞得不到聖盃,這片土地的時間便會永遠靜止。永遠的,連死亡都無法做到。在得到聖盃之前,她只能在時空的另一邊持續參加奪取聖盃的戰鬥。
安心地注視着母親柔順的銀髮和溫和的目光,少女繼續述說起噩夢來。
既然如此,自己又怎麼能睜着雙眼目睹這悲慘的一幕呢。
逃出逐漸崩塌的市民會館,衛宮切嗣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
這一切,或許都是煎熬着「不懂別人心情的王」——漫長而委婉的懲罰吧。
「爲什麼!? 切嗣——爲什麼偏偏是你!? 」
在最後罐頭與「世界」交換契約,將死後的靈魂變爲守護者,其代價就是要得到聖盃——這、便是有關名爲阿爾託利亞的Servant的事實真相。
「……嗯,對啊,對啊。」
所以,阿爾託利亞的時間在臨死前便被定格了。除非獲得聖盃,否則她只能一次次回到這個卡姆蘭丘。一遍遍的重複,這個場景將會永遠責備着她,煎熬着她。
「媽媽……切嗣不會出事吧?會不會獨自一個人害怕呢?」
她永遠是正確的。她堅信着這一點。儘管如此,她還是忽略了那個導致眼前悲劇的火種,就像她忽略了蘭斯洛特,以及格尼薇兒的痛苦一樣。
看着爲父親擔心的少女,母親溫柔的微笑起來。
一個除了對自己下三次命令之外都沒有任何交集的男人,自己又能怎樣去了解呢?這樣的自己,曾經就連身邊的人們的信都沒能讀懂。
「嗚……」
「你想要破壞我的婚禮嗎,雜種!」
少女在永遠被封鎖於大雪中的城裏等待着。與父親交換的約定,是她心中最爲珍視的寶物。
但,這也無可厚非——
被暖爐的溫暖火光守護的臥室,依然是那樣平靜安然。窗外寒冷的夜,也絕不會對躺在牀上的少女形成任何威脅。
但還沒等寶具開始攻擊,切嗣再次抬起右手向下方的Saber示意手背——那上面,還留有最後一道令咒。
及時透過厚厚的玻璃窗依然能聽見窗外寒風的呼嘯,寒風透過窗戶縫靜悄悄鑽進屋內。一定是這個聲音,讓自己誤認爲聽見了被燒死的人們的痛哭吧。
她們因爲叛徒的挑撥而分爲兩派,彼此將對方視爲仇敵進行着殺戮,然後,共同倒在了這片戰場之上。亞瑟王的最終之地,卡姆蘭丘的山腳。
——怎麼了?伊利亞斯菲爾——
——使用第三次令咒再次命令——
那是切嗣沒能看清楚,它的實體其實是個真正的「孔」。它就是被隱藏在降臨儀式的祭壇,以及深山町東側的圓藏山地下的,與「大聖盃」魔法陣相連接的空間隧道,六十年間吸取地脈的能量,現在更是得到了六名英靈魂魄的大身聖盃內部以及被填滿,化爲了一個巨大的魔力漩渦。這便是那個黑色的「孔」的正體。
從時空另一面的夢境中醒來,再次頹喪地跪在血染的山丘上,阿爾託利亞呆呆地遙望着這荒涼的場景。
她難以自已地嗚咽起來。
不一會兒天上的孔消失了,黑泥也不再湧出。但泥土卻帶來了大規模的火災,沒能拖拖的人們一個接一個變爲焦黑的屍骸。夜空被盛大的紅蓮之火渲染,地面無休止地上演着死亡的宴會。
事實上,她再也沒能睜開眼睛。違反本人意圖強制發揮力量的寶具已將Saber的殘存魔力全部耗盡,連維持Servant的肉體形態也做不到了。Saber數去了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力量和意志。當然,這同樣因爲身爲契約者的Master並不打算將她留下。
這種劇痛與無法想像的痛苦令Saber回憶起了迪盧木多·奧迪那臨終的那一幕。那位悲劇的英靈所品嚐到的苦悶與屈辱,此刻她也有了切身的體會。
眼見自己的驕傲與希望立刻就要在剎那間灰飛煙滅,Saber留着眼淚尖叫起來。
海嘯般的黑泥吞沒了一樓觀衆席,站在包廂中得意躲過一劫的切嗣呆呆地註釋着這一切。從空中落下的詛咒瀑布毫不停歇,黑泥通過會館的入口化爲河流湧出建築物,向周圍的街區擴散開去。
趨於毀滅的生命,與在噩夢中煎熬着他的光景是那樣相似。但跟前的,毫無疑問的是現實。
落日的天空是血色的。
這是永遠束縛着失去了時間的阿爾託利亞的牢籠。
毀滅了聖盃的「誓約的勝利之劍」的光束雜費了舞臺的天花板,將整個市民會館一劈爲二。原本就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建築物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上層構造被破壞,失去了支撐的房頂如雪崩一半落到了禮堂內。
作爲傳說中的騎士王,同時也是位於最優秀職階的Servant,Saber擁有的特級抗魔力甚至能抵抗令咒的束縛。她用全身的力氣阻止着自己揮下寶劍的動作。強權與抑制,兩股相對的力量在Saber的體內激烈碰撞,她纖細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被撕裂。
「伊利亞里面裝進了七塊很大很大的東西。伊利亞都快破掉了,很害怕但又不能逃走,那時我聽到了由斯苔薩的聲音,頭頂上出現了一個黑黑的大洞……然後,世界少了起來。切嗣看着世界,哭了。」
直到最後,他與她都沒能彼此瞭解並建築信賴關係——不,或許應該說知道最後關頭,她才發現其實自己根本沒有弄懂他的真正想法。
儘管Saber帶着滿身傷痕,未能實現心中的抱負就離開了現世,但不用親眼目睹隨後發生的慘劇,或許對她而言就是一種補償吧,
在失去了意義的時間中,在等同於永遠的剎那中,她注視着夕陽下的戰場,等待着下一次的召喚。
她緩緩打量着四周。
充滿了「世上所有的惡」之一詛咒的黑泥。擁有燒燬一切生命的破滅之力,此刻,正如瀑布一半從市民會館上方大量落下。
保持着揮下利劍的姿勢,Saber開始脫離現世,很快,她的實體也消失不見了。
少女以及她的母親,都是以某位被稱爲「冬之女神」的魔術師人格爲基礎設計出來的存在。所以少女心中有母親,有叔母。就連最早追溯到「最初的由斯苔薩」,都被記錄在了少女心中。
寵愛女兒的可愛父親,希望拯救世界的戰士,對正義絕望了的殺人者,他展現的是各種互相矛盾的人性片段,卻在最後背叛了一切,否定了一切。
於是,殺戮開始了。
人們都在熟睡,嗅到了人類生命氣息的死亡之泥,化爲灼熱的詛咒向他們的枕邊襲來。
衛宮切嗣是那樣渴望得到聖盃,那麼此刻,他爲什麼又要拒絕聖盃呢?難道他要讓愛妻用生命實現的儀式完全付諸東流?
是啊,還夢到了他。那個據說是在遙遠的異國他鄉,處理棘手工作的父親。
她做了個夢,夢裏世界在燃燒。
被釋放出的光束橫斷了整個禮堂,直擊浮在舞臺上的聖盃。Archer敏捷地避開了這一攻擊,但由於及近距離的光束太過刺眼,他一是沒能來得及對切嗣發動攻勢。
「媽媽……我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裏伊利亞變成了杯子。」
原本瞄準了Saber的寶具羣忽然一齊轉向,瞄準了切嗣所在的包廂位置。
黑色太陽——與黑泥接觸時所見到過的,這個世界終焉的象徵。
所以,即使是獨自一人裹在羽絨被中安睡的夜晚,少女也絕不會孤單。只要呼喚,隨時都能聽見母親的聲音,隨時都能看見母親的身影。
可這卻不是終點。只是五金循環的旅途中的一點。
直到最後,對於這樣一個男人,Saber能夠確定的,只有他內心的冷酷與無情。
燒燬房屋,燒燬庭院。無論是睡着的人還是醒來企圖逃脫的人都無一例外的被燃燒殆盡——在大聖盃內側等待了六十年的它,彷彿在慶祝這短暫的獲釋一般,毫不留情地剝奪了所有它所接觸到的生命。
一想到這兒,少女忽然察覺到剛纔的噩夢似乎象徵着什麼不好的事情,她再次不安起來。
從艾因茲貝倫的人造人身上摘取的「器」,不過只是開啓那個孔的鑰匙,同時也是使孔維持安定狀態的控制裝置。對這一祕密毫不知情的切嗣犯下了知名的錯誤,他不應該命令Saber破壞聖盃,而應該讓她使用「誓約的勝利之劍」燒燬天上的孔纔對。由於失去了「器」的控制,黑色的太陽開始溶解,孔逐漸減小,但在它完全關閉之前,想要阻止黑泥從孔的內側流出已經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世界」的意志被悽慘的痛苦呼喚而來,與尋求奇蹟的英雄締結契約的瞬間——
帶着滿臉的淚水,護手甲上浸透了敵人的鮮血,握在手中的槍刺穿了自己親生兒子的心臟。
站在一樓觀衆席上的Archer無法找出逃避這一洗禮的退路。
雙重令咒的巨大強制力蹂躪並壓榨着Saber的身軀,同時將她體內殘存的魔力引出,編入破滅之光中。
——Saber,破壞聖盃——
事後判明,遇難者有500多人,被燒燬的建築物爲134棟。這一始終原因不明的巨大災難,給冬木市市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也就是說,她在被召喚爲Servant之前,並非那種在現實中真實死亡之後化作的正規英靈。
眼前的大地也是血色的。
Saber怒吼,那是她拼盡全力發出的慘叫。高高舉起的黃金之劍,忽然在半空中停止不動了。
她知道,那個人是個好勝心極強的人。所以等他完成了那個重要的工作之後,一定會馬上回到這裏來的,少女掰着手指頭計算着那天到來的期限,雖然一個人睡很冷,但即使如此,媽媽還是會陪在身邊。她並不孤獨——直到她能正確理解這一矛盾的那一天。
倒在地上的屍骸,是曾經相信一位少女並擁戴她爲王,共同爲他獻上凱歌的人們。
死亡之丘上的她,還保持着締結契約那一瞬間的動作。
身爲叛徒,同時卻又繼承了自身血脈的悲劇之子莫德雷德。因爲愛恨糾葛,他失去了一切,畫面被定格在了自己親手殺死兒子的瞬間——
洶湧的黑色波濤捲走了無計可施的黃金之Servant。不,並不僅僅是捲走,在接觸到黑泥的剎那他便不見了。Archer的身體再一眨眼間被黑泥分解並吸收,與洶湧的泥流化作了一體。
那麼,難道說卡姆蘭丘的慘狀不是什麼命運的捉弄,而是阿爾託利亞這個望着的治理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嗎?
在明白了Saber不尋常的舉動是令咒的作用之後,Archer終於察覺到了衛宮切嗣的存在。
原本決定再不回這裏,原本相信自己絕不會再看到這片光景。但少女此刻,還是跪在了這片土地上。
不可能。他不可能發出這種命令。
名爲阿爾託利亞的英靈再從Servant的契約中解放之後,沒有前往「英靈之座」,而是被帶回了這片卡姆蘭丘、因爲她的命運還沒有走完,她必須再這個地方做一個了斷。
因爲恐懼而顫抖的少女,裹着羽絨被睜開了雙眼。
在與現實世界逐漸失去交點的時刻,在Saber腦中一閃而過的最後感慨,是衛宮切嗣這個人物身上的謎團。
原本那只是爲了製造一個通向「外界」的突破口而被使用的無屬性力量,由於之前切嗣的過失,將它無一遺漏地染上了漆黑的詛咒之色。
就連Archer此刻也瞠目結舌。他原本認爲因爲自己背對聖盃,所以Saber決不可能對自己進行反擊。
接着,透過如柱的瓦礫碎片,切嗣再暴露出的夜空中看到了「它」。
「住手!!」
爲了改變這一結局,她將死後的靈魂託付給「世界」,爲了尋求奇蹟而踏上了征途。
母親這樣說着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無論什麼時候都伴在少女身邊的母親的聲音和觸感,讓她頓時放心了下來。
與強大的魔術對抗的同時,Saber凝視着站在包廂中的衛宮切嗣,大喊道。
「這……這是……!? 」
「……不……不是的!」
曾屬於愛麗絲菲爾身體一部分的黃金聖盃在閃光的灼熱中靜靜地失去了形態,接着小時了。Saber閉上了雙眼,不敢正視這一幕——現在,最後的希望破滅。她的戰鬥也結束了。
她回憶起那些久遠的日子。回憶起那個從不理會熱鬧的鬥技場上男人們彼此較量,而只是獨自一人面對那柄刺在岩石中的劍的少女。
那時候,她在想些什麼呢。
究竟帶着怎樣的決心,才伸手握住了劍柄呢。
回憶早已模糊,即使淚水朦朧了雙眼也想不起來。
那麼——自己的過錯,一定就是在那天犯下的。
她任臉上的淚水盡情流淌。在這個沒有時間流淌的地方,不管她想些什麼,做些什麼,都不會被記錄進歷史中。在這裏,她不必再爲自己安上王者的頭銜。那麼,即使示弱也沒關係,即使丟臉也沒關係。
帶着這樣的思緒,她向着沒能完成的理想,向着沒能被拯救的人們。
向着因爲她身爲王者而消逝的一切。
「……對不起……」
雖然哏嚥到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但她還是無法剋制道歉的衝動。雖然明白自己的歉意無法傳達到任何人心中,但少女依舊重複着懺悔,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這樣的人……」
總有一天,跨越無止境的戰鬥後,自己終將得到聖盃。那時,自己所犯下的錯誤,都能通過奇蹟抹去。
這樣的自己——根本就不該稱爲王。
知道下一次被召喚前,少女都會在名爲永遠的剎那中,在名爲安息的責難中——流淚懺悔。
在無盡的懲罰中飽受煎熬。
對無法償還的罪過心生怯懦。

-03:11:56
——捲起了漩渦。
罪孽,這個世上的邪惡,流轉着增幅着連鎖着變化着款其漩渦。
暴食 色慾 強欲 憂鬱 憤怒 怠惰 虛僞 傲慢 嫉妒,一遍遍侵犯着萌發着捲起漩渦。
不可能。這個怨恨和詛咒的漩渦中不存在正確以及肯定。因爲森羅萬象斷定了一切都是醜惡的都是憎恨的所以這個詞語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就算站在灼熱地獄的正中,王者身上散發出的威嚴也使得四周的火焰不敢近身。吉爾伽美什大大方方地袒露着如同雕像般的裸體,同時不耐煩地嗤笑道。
必須再次找到它,必須再次親眼見證,它的誕生,以及它的存在價值。
這是什麼樣的罪惡。自己是多麼殘酷的魔鬼。
在這個絕對不允許」個體「存在的地方,泥認定了自己體內還有別人。有什麼不能存在的異物出現在了這裏。
「吉爾伽美什……發生什麼事了?」
萬物崩壞如此之美。
「……哈哈。」
「——!? 」
——忽然,綺禮發現從躍動的火舌的另一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 」
「……?」
什麼纔是對的?
有些急躁地思考着,綺禮吐出了這個名字。
正是。如果此刻內心湧動的感情能被稱作「歡喜」的話。
「這裏是……」
「不,不夠,光這樣還不夠。」
「得到聖盃的是我們,所以你只要睜大眼睛看着就夠了。如果聖盃真的能夠實現勝者的願望,那麼眼前的景象——言峯綺禮,正是你所渴求的。」
儘管覺得非常麻煩,但既然這是衆神向自己發出的挑戰那就沒有不迎戰之理。對於身爲英雄王的自己,吉爾伽美什再次苦笑了起來。
「你真是個麻煩的男人。把你從瓦礫下面挖出來可費了我不少勁啊。」
「嗯?怎麼了綺禮。」
「我算什麼?哈哈哈,我算什麼!? 」
也就是說,現在綺禮等於是依靠「世界上所有的惡」提供的魔力存活着的。
他原本以爲自己是再次接觸了那個泥土之後,又進入了聖盃的心象世界。但在看到身邊那個裸體男子的時候,他當即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無法剋制到達沸點的感情,綺禮絕望地笑了起來。
但事情並沒有如同綺禮意料中的那樣發展。彷彿在切嗣眼中,綺禮就像是透明的一般,他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繼續四下打量,漫無目的地離開了。
在燃燒的廢墟中,他再次站在了地面。
他的名字就是——英雄王「吉爾伽美什。」
「……」
「那就迎戰吧——」
愚蠢的問題。這根本不必問。
瘋狂地笑了個夠之後,微笑彷彿之前狂笑的殘渣一般留在了淒厲的臉上。或許今後他會一直保持這樣的表情吧。只有接納了自己與世界的真實,並能坦然面對一切的從容微笑。面對言峯綺禮耳目一新的風貌,吉爾伽美什點頭道。
擁有完美黃金比例的身體已經不再是作爲Servant時期的靈體,而是一具真正的肉身。否定所有生命的黑泥將體內混入的不純物化爲結晶進行捨棄,而結果,卻讓某位英靈實現了獲得肉身迴歸現世的願望。
第一次意識到,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自己與世界的羈絆。
「確實——我終於在充滿了問號的人生中得到了答案。這是個很大的進展。不過,這卻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只是跳過了解答問題的過程和方法,直接得到了答案而已。光是這樣,你讓我去怎麼承認,又能承認些什麼呢?」
自己繞了多少彎路。難道都是在做夢嗎?
「推導出這一怪異答案的方程式中應該存在着淺顯易懂的理由。不,肯定有。那到底是什麼呢……我必須問個清楚,必須把它找到。哪怕用盡一生,我也要去理解。」
紅蓮的地獄。隨風傳入耳中的慘叫聲。舞動的火舌。綺禮呆呆地凝視着這幅景象。
痛苦的人們如此可愛。
如果神是萬物的造物主,那麼對於所有靈魂而言「快樂」纔是真理。
但在提出問題的同時,它才發現自己自相矛盾了。
稱讚善良的珍貴,歌頌神聖的美麗。正因爲這樣的真理深信不疑,綺禮纔會浪費了二十餘年的人生。他根本沒有察覺,自己的本性完全與這樣的真理背道而馳。
——但那聲音再次清楚地宣告道,正是。
「——居然把那樣的東西當作願望機爭個你死我活。這次餘興節目還真是讓人無可奈何。」
最初感覺到的是熱氣,接着聞到的是燃燒着人類脂肪的氣味。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眼前的熊熊烈焰彷彿在炙烤着天空。
綺禮努力運轉茫然的大腦思索起來,企圖把握整個事件的經過。最後的記憶是市民會館的大道具倉庫,自己跪在地上,被切嗣從背後射殺。——不管怎麼想也應該是當即斃命纔對。
這時,言峯綺禮終於明白了自身靈魂的正體。
「——滿意了嗎?綺禮。」
神父笑到精疲力竭呼吸急促卻依然捂着肚子,吉爾伽美什用平靜的語氣發問。
雖然右手和左腿的傷還是老樣子,但此刻綺禮並不認爲自己會輸。他再次回憶起之前戰鬥分出勝負時的不甘。不還以顏色他是不會罷休的。
就連揪心的絕望感也是那樣的甘美。綺禮的身體因爲狂笑而顫抖。他從指尖到頭頂的觸感都異常清晰而鮮明。
「天意讓我再次君臨這個時代一統天下嗎……哼,之前的考驗也夠無聊的。不過也好,不滿歸不滿,還是接受現實吧。」
「這就是……我的,願望?」
「爲什麼這樣扭曲?爲什麼這樣污穢?我真的是言峯璃正的後代?哈哈哈哈,不可能!這不可能!這算什麼!? 難道說我的父親居然能生出一條狗嗎!? 」
有誰承認?有誰允許?又有誰來揹負罪惡?
綺禮從一個與自身信念完全相反的地方找到了真理。這一諷刺的結果竟然很痛快。
他身上被熱氣煽動的風衣破了數處。沾滿了黑色的污跡。那人走起路來就像夢遊症患者一樣步履不穩,彷徨在燃燒的街道上。
看來吉爾伽美什根本沒注意到之前切嗣的人影。綺禮默默搖搖頭,算是對英雄王的回答。
我真實存在,就在這裏——
王來承認,王來允許。王來揹負整個世界。
是錯覺。胸口沒有傷痕。將手按在心臟上方試試。
啊啊,我現在活着——
使整個街區燃起熊熊烈火的黑色泥土的量,應該根本不足以和大聖盃中剩餘的量相比。當那些泥土被全部釋放的時候,眼前又究竟會展現出一副怎樣的地獄圖呢。
穿過深深黑暗,言峯綺禮恢復了意識。
正是。如果此刻這份能夠填補內心空虛的東西可以被稱作「滿足感」的話。
與毫無霸氣的腳步不相符的,是他四下審視時那可怕的氣勢,彷彿徘徊在灼熱地獄中哀號的亡靈。很明顯,他在尋找着什麼,爲了找那東西甚至不怕葬身火海。
「……你爲我進行了治療嗎?吉爾伽美什。」
正這樣想的當口,二人的目光交錯在了一起。綺禮毫不畏縮地承接了他那空洞的目光。
最終沒能完全侵蝕吉爾伽美什的黑泥,沿着曾經Archer與其Master相連的魔力供給線路到達了言峯綺禮的肉體,併成爲了能代替心臟的生命力供給源。所以,綺禮纔會復活。
滿懷鬥志被澆上了一盆冷水,回過神來,綺禮才發現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苦悶。
「就是我!」
那就是——王——即絕對的掌控者,獨一無二的存在。
「破滅和嘆息……能令我愉快嗎?」
「世上所有的,惡——」
但現在,一個違背了道德卻得到快樂的靈魂真實存在。綺禮也纔剛剛相信,這個靈魂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詛咒的聲音漩渦在盤旋。這裏存在着什麼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在一片否定的詛咒中,一個聲音高聲說道「對!」
綺禮拭乾因爲狂笑流出的淚水,搖頭道。
這樣的話善惡的定義,以及真理的所在就產生了矛盾。這一矛盾令人無法忽視。
他是衛宮切嗣。雖然不清楚事情經過,但照現在的樣子看來,他失去了Saber,在大火中倖存了下來。
難道他發現自己沒能殺死綺禮,所以追過來了嗎——
頭腦還未完全清醒過來的綺禮注視着吉爾伽美什紅色的雙眸。
「……」
面對黑暗頭來的重磅炸彈——回答它的確實一聲高亢的嘲笑。
綺禮再次環顧四周,品味聖盃爲他帶來的絕美風景。
詛咒的聲音發問。
是的——它的存在和綺禮一樣,都是有悖倫理的東西。現在想來,在看到那個幻境的時候,綺禮心中就有了期待。如果那樣的「東西」真的誕生,並證明它的存在的話,說不定還能推導出與倫理道德無關的其他解釋。
耳邊的慘叫聲如此大快人心。燒焦的遺骸如此可笑。
但這樣也不壞——摸了摸自己意外獲得的新肉體,英雄王感到非常滿足。
「這個嘛。你看起來確實是死了,但你與我有契約相連。我因爲那泥獲得了肉體,或許你也是因爲什麼理由又活過來了吧。」
反叛罪 恐嚇罪 姦淫罪 譭棄罪 七宗罪 脅迫罪 盜竊罪 逃亡罪 誣告罪 放火罪 侮辱罪 不敬罪 離間罪 誘拐罪 行賄罪 墮胎罪 參與自殺罪 賭博罪 屍體遺棄罪 聚衆鬧事罪 遺棄罪 僞證罪 私藏贓物罪 綁架罪 暴行罪,所有罪行應該悉數判決死罪極刑拒絕並否定所有憎恨殺殺殺絕不允許殺殺殺絕不認同殺殺殺很好就這樣殺殺殺對沒錯殺殺殺許諾殺殺殺不對不對什麼殺殺殺啊的只有這一個念頭真無聊——
他撕開胸口的法衣檢察應該已經被擊穿的地方。忽然,眼前浮現出了黑泥的印象。
泥發問,王是什麼?
「你這傢伙還真覺得厭……也好,我吉爾伽美什就看着你怎樣貫徹你無畏的求道信念吧。」
這一種被神唾棄的世界,居然充滿了鮮豔的喜悅。
正是,世界原本就是如此。既然事實已經擺在面前,那爲什麼又要嘆息?爲什麼又要驚訝?
「所有的Servant都已消滅,剩下的只有我。你明白這意思嗎?綺禮。」
「——!? 」
伴隨着飛沫,黑泥四散破裂開來。動用全部的怨念也沒能消化的異物,從黑泥中現身。
衛宮切嗣的神情明顯很奇怪,他曾經犀利的目光消失了,剛纔的雙眼如同空空的洞穴般沒有神采。他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定連近在眼前的東西也認不清。所以,或許他根本沒注意到綺禮注視他的目光吧。
那男人已經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不值得再將他當作敵人了。爲了拯救他人卻招來災難的切嗣,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失敗者。他一定是在尋找能給自己以些許安慰的倖存者吧。簡直愚蠢透頂。就憑他現在的狀態,很快就會消失在這片火海中。不用再去想了,這個人對自己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綺禮在心中對自己這樣解釋道,同時,他將心中的苦悶撇到了一邊。
哪怕真的成爲了一具行屍走肉,哪怕只是一具殘骸。
即便如此,那個衛宮切嗣居然無視言峯綺禮自行離去了。這一事實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屈辱感。
-01:03:14
壞了的機械有時不只靜靜地停止了機能,極少情況下,它還能出人意料地偶然繼續運作。
雁夜能夠爬回位於深山町的間桐邸,也是極少數的例子中的一個。
這幾個月間,雁夜的肉體本身實際上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要不是刻印蟲精製的魔力硬行驅使,他根本無法動彈。而在刻印蟲因爲Berserker的暴走不堪重負死亡的情況下,雁夜原本應該只能靜靜等死的。
但儘管如此,雁夜還是從地下室的地面站起身,逃出了即將崩塌的市民會館,接着穿過燃燒的街道,走過橫斷冬木市的長長夜路。這是沒有依靠聖盃實現的奇蹟。
可是,現在的雁夜根本無法意識到這樣的例子有多麼稀少,也無法對上天的垂憐表示感激。
他早就不知道什麼是時間了,頭腦也早就混沌一片。就連今夜自己是怎樣逃脫的,他也記不太清楚了。受到重創的身體隨時都會倒下,連精神都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只有「救出櫻」這一個信念,讓雁夜硬撐着來到了這裏。
站在那個熟悉的,充滿腐臭氣味的樓梯前,面對下方的一團黑暗,雁夜終於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樓梯的下方,早倉的黑暗深處,關着櫻。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到了。
和預料的一樣,沒有任何人阻擾他的行動。通過刻印蟲監視雁夜動向的髒硯一定認爲他早就死在新都的戰場上了。對於虎視眈眈尋找機會的雁夜而言,這次是不可錯過的好時機。雁夜體內的蟲已死,它是被Berserker殺死的。它比雁夜先認輸,雁夜戰勝了蟲子。
那麼這次的話——這次一定能將被囚禁的櫻救出,帶她逃走。
雁夜沿着樓梯向下走去。雖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走還是在爬,抑或乾脆是在翻滾,總知自己是在向下前進。耳邊響起了蟲子們的騷動聲,由於有人入侵,它們憤怒了。得趕快,必須趕在髒硯發現之前。
黑暗深處,出現了一個少女幼小的輪廓。今晚的櫻也和往常一樣,被蟲子侵犯、噬咬。她迷茫而空洞的目光,忽然聚焦在了向她靠近的雁夜身上。
「……爺爺……?」
「櫻——我來救你的。已經,沒事了——」
憑一個小孩的理解能力,這裏,是絕對的地獄。
取下勒緊少女柔軟肌膚的手銬與腳鐐。走吧櫻,去奪回你該有的未來。
……我依然記得他的臉。
身邊到處都是被燒得縮成一團的焦黑屍體。
附近範圍內,生還的只有自己。
沒法呼吸,真難受啊。
……但我認爲,我的內心並不想就那樣被燒死。
令差點喪命的我感動的是,男人彷彿在感激着什麼似地,對我說了一聲,謝謝。
違背爺爺意願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爲了讓櫻親眼看到實例,這個人才會死在這裏。
不知是因爲氧氣不足,還是攝取氧氣的器官不再繼續運作。
不管怎麼做,都逃不出這個紅色的世界。
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得繼續活着。我想。
雖然櫻想不明白,但她卻清楚地知道他爲什麼會痛苦,爲什麼會死。
思考片刻之後——啊啊,原來如此。櫻恍然大悟。
其實我也不是不願意像地上的那些人那樣化作一堆焦炭。
最後想到的,只有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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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我最後深深吐了一口氣,看着烏雲。
不可能得救。
——不能忤逆爺爺。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希望。
——他看上去太愉快了。
……不。
彷彿得救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意識快要消失了,抬起的手臂啪地落在了地上。
這一定是今晚的課程。
原本瘋狂的火舌逐漸變小,建築物基本上全都坍塌了。
更是強烈地想要活下去吧。
燃起了一場大火吧。
——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一片焦黑。
熟悉的鎮子化爲廢墟,看上去簡直就像電影裏的戰場。
黎明之際,火勢漸漸弱了下來。
爲什麼呢,爲什麼這個人會選擇這種毫無意義的死法呢。
那個雙眼含淚,因爲找到了生還者而從心底裏感到高興的男人。
我代替那些再也說不出這句話的人們,坦誠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意識朦朧之下,我毫無意義地伸出了手。
……那就好,下雨火就能滅了。
他說,能找到你真好。
總之我倒下了,凝視着開始陰沉的天空。
空中烏雲密佈,我知道快要下雨了。
他說,哪怕只能救出一個人我也很欣慰,接着,他像是在對什麼人表示感謝一般,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但一隻大手握住了它。
雖然不明白到底是因爲什麼,但可以肯定,只有自己活下來了。
應該落在地上的。
莫名其妙。爲什麼這男人會回到這裏來?爲什麼已經如此不堪卻還要活着?
痛苦着痛苦着,活着也受煎熬,那麼還不如干脆死了來得輕鬆。
蟲倉冰冷的黑暗中,櫻注視着倒在眼前的男人的屍體。這男人直到最後都在喃喃自語,死時臉上還帶着滿意的笑容。
並不是想要求救。
能夠活下來就已經不可思議了,我不認爲自己還能得救。
少女順從地點點頭,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在蟲子們的包圍中越變越小的屍體,並將這一幕深深印在了腦海中。
究竟是自己運氣太好呢,還是因爲自己的家被建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呢。
終於說出了這句告白,爲了這一刻他不知等待了多久。
……身處其中的自己居然能夠毫髮無傷,這實在不可思議。
這句話,間桐家人人都知道,但爲什麼只有這個人不願遵守。明明是個大人,但卻笨得無可救藥。
我只是覺得,天真高啊。
於是我倒下了。
雁夜拉起櫻的手走出蟲倉,然後悄悄地,不爲人知地穿過夜晚的深山町。葵和凜在鄰鎮等待着。在那個令人懷念的禪城宅邸的院子裏,母親終於和自己的女兒團聚。雁夜要帶着三人旅行,去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在那裏幸福地度過每天。就像曾經約好的那樣,大家一起開心地做遊戲。葵面帶笑容看着兩個女兒在花叢中奔跑。櫻摘來白詰草,凜用它編成花環。兩人一邊說着要將花環送給「爸爸」當禮物一邊爭搶着爲雁夜戴花環的機會。戴着成對花環的葵微笑着握緊雁夜的手。啊啊,謝謝。雁夜一邊笑着,一邊哭着,抱緊了心愛的妻子和女兒。爸爸真幸福,能有這樣的妻子和女兒,自己就是最最幸福的人。所以沒什麼可後悔的,這一切值得自己以命相博。付出的痛苦會得到回報,想要的東西盡在手中——
繼續呆在這裏太危險,所以還是走吧。
你不用再絕望了,不用再放棄了。噩夢已經結束,不會再次到來。
是,我明白了,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