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Fate Zero》 · 虛淵玄 · 1.8萬 字

——八年前——
說一個男人的故事吧。
比誰都富於理想,也因此比誰都絕望的男人的故事。
那個男人的夢想很天真。
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幸福,一直在心底這樣祈盼着。
所有的少年都曾經懷抱過這樣的理想吧,但是在認識到人生的殘酷之後開始失望而拋棄了幼稚的理想。
不管什麼樣的幸福都要以一定的犧牲爲代價,像這樣的常識,無論哪個孩子都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漸漸明白。
但是那個男人不一樣。
也許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愚蠢吧。也許他哪兒壞掉了吧。又或許他是那種可以被稱之爲聖人,揹負着常人無法理解的天命的人吧。領悟到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會被放在犧牲和救贖兩個天平上進行稱量……
明白了絕不能讓任何一邊的托盤空着……
從那天起他就堅定了要做天平稱量人的志向。
如果想能夠更多的,更確實地減少這個世界上的悲嘆聲,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爲了拯救哪怕只多了一個人這邊的托盤,必須打翻哪怕只少了一個人的另一邊托盤。
這是一種爲了讓多數人活下去,必須把少數人斬盡殺絕的行爲。
因此他越爲了救人越開始擅長殺人之術。
那個男人的手上沾滿了一層又一層鮮血,但是他從來不後退。
不管手段是否正確,不管目的是否正確,只是爲了讓天平更加公正無繆,這是加諸於自己的唯一課題。
生命不分貴賤,不分老幼,都只是一個定量單位。
這個男人毫無差別地救人,同時也毫無差別地殺人。
但是等他醒悟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愛麗絲菲爾從牀上起身,把手輕輕地放在痛哭的丈夫肩上。
對孩子幾乎發狂的愛簡直要把他擊潰,男人拼命擠出來這句話。
據神祕學的說法,這個世界的外側存在着次元論頂點的「力」。
從那以後,以六十年爲一個週期,聖盃會再次出現在曾經被召喚-的極東之地「冬木」。然後聖盃會選拔具有掌握聖盃權限的七個魔術師,把龐大魔力的一部份分給這些魔術師,使之具有召喚被稱爲「Servant」的英靈的能力。讓這七個人通過殊死的決鬥來判斷誰更有資格擁有聖盃。
妻子知道他所有的苦惱,完完全全地承受住了切嗣的眼淚。
「別忘了喲,誰都不用哭泣的世界,這纔是你一直夢想着的理想對吧?還有八年……你的戰鬥就會結束。你和我就會實現理想。聖盃肯定會拯救你的。」
在凍土上所建的古老城堡裏,一個小房間被徐徐燃燒的暖爐的熱度所包圍。
「我知道。當然。那是艾因茲貝倫的夙願。我就是爲此而生。」
爲了達到那個「根源」的嘗試,從兩百年前就開始了,有人真正付諸實踐。
害怕那一天早晚要來臨,害怕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切嗣哭了。
「從此以後這個孩子將作爲人類的仿造品而活下去。也許會很痛苦,也許會怨恨生下自己的並非真正人類的母親。即便如此,現在仍然很高興。覺得這個孩子特別可愛,覺得很自豪。」
好像還沒有從產後的憔悴恢復過來,臉色不太好,有些失血,可是絲毫也未損她那寶石一樣高貴的容貌。
現在這個男人在遭受最大的懲罰。
用流暢、清晰的聲音不停進行說明的人,名叫遠坂時臣。
他也決不會放棄自己的原則。
「好像在很安心地睡覺呢。」
好像用手捧起的初雪一般,只要輕輕一晃就會碎了一樣,這微妙的手感細膩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危險。
作爲年近八旬的父親的朋友,名叫遠坂的這個有些奇怪的日本人未免太過年輕了。看年齡和綺禮差不多,但是具有特別穩重的氣質而且儀表堂堂,使他顯得很有威嚴。一問才知道在日本也是名家之後,據說這個別墅就是他的別宅。但是最令人驚奇的是,剛一見面他就自報家門說自已是「魔術師」。
之後,剛打完招呼時臣就對綺禮解說剛纔的關於「聖盃戰爭」的祕談。浮現在綺禮手上的圖紋的意義……也就是,三年後第四次聖盃即將降臨時,綺禮也擁有爭奪創造奇蹟的「願望機器」的權利。
六年後,男人將帶着妻子奔赴死地。作爲拯救世界的唯一必需品,愛麗絲菲爾將成爲祭獻於他的理想的祭品。
雖然外表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像一個普通可愛的小嬰兒,可是——
如果這個鐵的規則能夠更早的銘記於心的話,也許他還有救。
看着右手手背上浮現紋狀圖案的三個痕跡,綺禮想到的是昨天晚上的事。和父親商談過之後,璃正一大早就把兒子帶到鳥野,然後把他引見給了這個年輕的魔術師。
「……」
這是位於南伊鳥野一處風景優美山丘上修建的漂亮別墅,現在有三個男人正坐在社交談話室裏。綺禮和時臣,另外一個是引見兩人相見並主持這個會談的神父——言峯璃正……綺禮的親生父親。
但是,他不是這樣的人。
既不能判斷父親的生存方式,也不能寬恕他。她還不具有那樣的力量。
挺起胸膛,作爲一個普通的父親。」
她本來是一個和幸福無緣的女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想到過要給她幸福這種感情。她不是神的創造物,而是由人的手創造的人造物……對於作爲人造人(Homunculus)出生的女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待遇。
這就是「聖盃之戰」的開始。
這個孩子對他所抱的理想還沒有任何理解和領悟。
他會看到別人的冤屈無法申訴而陪着憤怒,看到有人流着寂寞的眼淚他會忍不住爲其伸手擦拭。
剛說這句話男人突然覺得有種心中被刀刃刺傷的感覺。那把刀就是孩子的安詳睡臉,和母親燦爛得令人目眩的微笑。
作爲所有事情發生的起源座標。那是所有魔術師的夙願「根源之渦」……從萬物開始到終焉,記錄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創造這個世界的神之座。
那是已經被註定的未來。
在母親體內的時候就已經被施了數次魔術的身體,已經被比母親還要脫離人類的組織所替換。從出生起就被限定了用途的,可以說是魔術結晶的肉體。那就是愛麗絲菲爾的愛女的真身。
愛麗絲菲爾·馮·艾因茲貝倫一邊看着熟睡的嬰兒一邊飽含着慈愛靜靜地說道。
母親倚在牀上面含微笑一直注視着他抱嬰兒的姿勢。
腕中的溫暖讓他覺得心裏悶得慌。
即便是毀滅整個世界也想要保護的。
——三年前——
……但是,剛一知道那個聖盃只能實現一個人的願望的時候,合作關係開始變爲血腥相互殘殺的鬥爭形式。
「生下這個孩子真好。」
正因爲愛這個人才要把她當成和別的生命一樣同等對待,平等地尊重,平等地放棄。
別人歡喜的笑容會充滿他的胸膛,別人痛哭的聲音會擊打他的心房。
男人無數次流淚,詛咒自己,每當這個時候愛麗絲菲爾總是原諒他,鼓勵他。
但是——男人明白。自己所屑的世界還不如說是和窗外的暴風雪相似。
「正因爲我知道你的理想,我心中也抱有同樣的祈禱,所以纔會有現在的我。是你引導了我。是你教會了我不再像一個人偶一樣的生活方式。」
他永遠都是剛和重要的人相遇就轉眼失去。
窗外堆滿了寒風吹來的積雪。冰封森林的大地嚴寒之夜。
——言峯綺禮所接受的說明簡短來說就是這些內容。
「你右手所出現的那個圖紋被稱爲『令咒』。作爲被聖盃選拔的證明,是能夠統率Servant而被賜予的聖痕。」
也有友情,也有戀情。
「我……沒有抱這個孩子的資格。」
「即便是已經熟悉的乳母,這孩子也會哭鬧個不停呢。這樣乖乖地被抱可是第一次喲。——她肯定知道的。知道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所以纔會安心。」
那種堅強,那種高貴的心靈,毫無疑問這是隻屬於「母親」的品質。
爲同樣的理想而生,也殉葬於理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成爲這個男人的另一半。這是愛麗絲菲爾這個女人的愛的方式。也正因爲她這樣的女人,男人才能感受彼此的寬容。
艾因茲貝倫,間桐,遠坂。這三家是最早開始的,他們企圖找到在多個傳說中出現的「聖盃」。期望可以召喚出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聖盃,三家的魔術師互相提供祕傳的法術,終於讓被稱之爲「萬能之釜」的聖盃再現。
魔術師們互相勾結在一起也組織了一個自稱「協會」的自衛集團,和聖堂教會的威脅相抗衡。現在雙方達成了協定,得到了暫時的和平。儘管如此,現在聖堂教會的神父和魔術師竟然聚集一堂進行會談,本來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吧。
「愛麗絲,我——」
那隻盈一握,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虛幻的身體,甚至沒有預想中的重量。
因爲她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完全掩蓋了由疲勞產生的憔悴之色,溫柔的目光和微笑熠熠生輝。
即使很微弱可還是拼命地一邊睡覺一邊保持呼吸,隨着緩緩的呼吸,小嘴在輕輕地震動。小胸膛也在微弱地鼓動,對她來說那已經是竭盡全力。
在這個世界上比誰都愛的。
那是兩人已經無數次討論過、不言自明的事實。
男人在無聲的嗚咽,終於屈膝跪了下去。
本應輕如羽毛的嬰兒,在手上卻感覺到如此不能承受的重量,男人的兩腳在顫抖。
從未看見過愛麗絲菲爾露出過如此美妙的微笑。
男人無話可回,只是呆呆地來回掃視着手中的嬰兒和牀上的母親。
爲了掩蓋這個世上的無情,所以要更無情……即便如此上天還是對這個有着所愛之人的男人,施以最大的懲罰。
冷凍年輕的心,使其壞死,讓自己完全變成冷酷無情的計測機器的話,他也許會過上只是冷漠不停地選擇生者和死者的生活吧。那樣的話便應該沒有煩惱。
被暖爐的溫暖所保護的臥室裏的母子,現在彷彿隔絕了任何絕望與不幸。
「在那天之後,請你重新抱一抱咱們的孩子——伊莉亞絲菲爾。
但是即便是如此純潔無暇的生命,他的理想也毫不動容。
即便把那樣萬般憐愛的一個性命,和其他無數素昧平生的性命同時放在天平左右——
愛麗絲菲爾也從來沒有期待過。作爲人偶被創造,作爲人偶被養育的她,也許以前連幸福這個詞的意思也不能理解吧。
如果對所有的人都公平對待尊重他們的生命的話,那和不愛任何人是一樣的。
儘管是這樣殘酷的誕生,愛麗絲菲爾還是說「生下來真好」,肯定着生育孩子的自己,肯定着初生的女兒,愛惜生命,並微笑着以此爲豪。
但是,男人明白。如果自己所堅信的正義,提出需要這個純潔的生命做犧牲時——他,衛宮切嗣這個男人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綺禮他們所屬的「聖堂教會」負有職責把教義以外的奇蹟和神祕打上異端的烙印,並驅逐埋葬於黑暗中。也就是說,是站在取締魔術等瀆神行爲的立場上。
「我,終有一天會拖累你到死的地步。」
在那溫暖的房間裏,男人懷抱着一個新的小生命。
「你用不着哀悼我。因爲我已經成爲你的一部分。所以,你只要忍受失去自己身體一部分的痛楚就行了。」
據父親璃正說遠坂家雖然是魔術師一門,但是從很早以來就和教會有很深的淵源。
魔術師這個詞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綺禮和父親同屬於聖職者,但他們父子的職務和普通的「神父」有根本的區別。
對於這句強忍着說出來的宣言,愛麗絲菲爾用一如以往的平靜表情點了點頭。
「……那麼,那個孩子怎麼辦?」
但是,現在——她在燦爛地笑着。
本來只是個人偶的少女,成爲得到愛情的女人,然後成爲一個母親,得到毫不動搖的力量。那是任何東西都無法侵犯的「幸福」吧。
一邊追求着超越人世的理想——但是,他又是一個太過富於人情味的人。
一滴眼淚滴在懷中嬰兒鼓鼓的粉紅色小臉上。
這個矛盾,不知爲那個男人帶來了多少次懲罰。
任何一個生命都沒有卑賤之分,沒有老幼之分,只是一個定量的單位——
對讓自己進行戰鬥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牴觸。在聖堂教會里綺禮的職責其實就是在實地直接地消除異端,也就是說他是身經百戰。
和魔術師進行殊死搏鬥本來就是他的本職。但問題的矛盾之處是魔術師之間的聖盃爭奪戰,爲什麼會選中聖職者的綺禮作爲「魔術師」而參加這場爭奪。
「聖盃爭奪戰的實質就是派Servant進行戰鬥。因此爲了戰勝其他人作爲召喚師必須具有一定的魔術修養。……本來,聖盃爲Servant挑選的7個Master必須都是魔術師。像你這樣和魔術沒有任何關係的人,這麼早就被聖盃看中,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聖盃的人選中有什麼序列之分嗎?」
對於綺禮似乎未能完全理解的疑問,時臣點了點頭。
「剛纔所說的『創始御三家』——間桐家族,艾因茲貝倫家族以及遠坂家族的魔術師具有被授予令咒的優先權。也就是說……」
時臣抬起右手,展示手背上所刻的三個紋狀圖案。
「作爲遠坂家當代族長的我,將參加下次戰鬥。」
那麼說這個男人儘管這麼親切耐心地指導綺禮,在不久的將來也打算和他刀劍相向嗎?
雖然不太理解這些話,不管怎麼說綺禮打算按部就班繼續提問。
「剛纔您說的Servant指的是什麼。召喚英靈使之成爲式神,指的是……」
「雖然不太容易令人相信,不過卻是事實。這也可以說是聖盃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方吧。」
「在歷史上和傳說中留下名字的強者、偉人、成爲人世間永恆回憶的這些人,他們死後將脫離人類的範疇,升格爲精靈,因此被稱之爲『英靈』。那和魔術師們平常所驅使的魑魅魍魎、怨靈之類的有本質的區別。他們可以說是相當於神的存在。即便有人可以通過召喚能把他們力量的一部分借爲己用,但是把他們當成式神在現實世界裏使役,這確實是平常所不能想象的事。」
「能把不可能的事變爲可能,這就是聖盃的力量吧。這樣想來那是多麼厲害的寶物啊。畢竟召喚Servant只是聖盃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
這樣說着時臣也好像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深深地吐了口氣,搖了搖頭。
「從近代百年到遠古混沌初開的歷史中,所有的英靈都可供召喚。
七個英靈分別從屬於七個Master,在保衛自己Master的同時把對手驅逐出去。……所有時代、所有國家的英雄們都在現代復甦,爲問鼎聖盃而互相廝殺,那就是冬木的聖盃戰爭。」
「……怎麼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在有幾萬居民居住的地方?」
「所有的魔術師都千方百計想把自己的行蹤隱匿起來,這是共通理念。在科學作爲唯一普遍原理被信仰的現代,這是理所當然應該採取的態度。這麼說來聖堂教會是絕對不會把魔術師的存在公諸於衆的。」
說到英靈,僅僅一個人就具有引發災難的巨大威力。而作爲人類戰爭之間互相戰鬥廝殺的工具,將有7個被稱爲「Servant」英靈現身……這簡直和使用大面積殺戮武器的現代戰爭沒有什麼區別。
「……你說的是?」
遠坂時臣點了點頭,接着神父的話繼續說下去。
畢竟他是已經數次和「異端」魔術師進行過正面戰鬥的教會代理人。由他親手處理過的人數也超過了十幾二十了。
「也就是說聖盃,爲了給我遠坂兩人份的令咒,而選擇了你作爲Master……怎麼樣?這個解釋你能接受嗎?」
聽着時臣的話,璃正神父嚴肅地點了點頭。由聖堂教會擔當中立的審判,這種形式已經變成了一個鬧劇。教會也出於自己的考慮,和這個聖盃戰爭扯上了關係。
——但是,話雖如此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冬木聖盃的力量過於強大。不管怎麼說它可是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萬能之機器。如果落到一些極端分子的手裏的話,不知會招致什麼樣的災禍。」
「言峯,你就別故意讓你兒子疑惑了。咱們還是快點進入主題吧。」
綺禮和璃正父子倆都隸屬於第八祕會這個部門——在聖堂教會中負責管理和回收聖遺物的部門。
到了這個時候,終於看到遠坂時臣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麼自傲的自信心,和遠坂時臣這個男人很相配。而且並不讓人覺得討厭,因爲這個男人本身就具備這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確實有這樣的可能。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聖堂教會怎麼會老老實實的只甘於擔任「監督」一職呢。如果是和「聖遺物」的聖盃有關的話,教會肯定是不惜打破休戰協定也要從魔術師的手裏把聖盃奪去的吧。
「六十年一度的聖盃戰爭,這次是第四回了。從第二次戰爭開始日本就已經開始了文明開化吧。儘管是偏僻的極東之地,但也不可能完全掩人耳目地進行大規模破壞活動。」
用言語含混過去之後,璃正神父含有一絲憂鬱地說道。
「時臣君,請你讓我兒子幫你的忙吧。他是那種爲了堅定信心會不停地尋求考驗的男人。苦難越深,他越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綺禮雖然沒有自認爲了解魔術師,但是對於魔術師這種人大概的性格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那也很困難。魔術師們對這個聖盃的執着不同尋常。如果從正面審問的話,肯定會和魔術協會發生衝突。那樣的話犧牲就太大了。作爲退而求其次之策,如果有可能,不如把冬木的聖盃託付給我們『期望託付的人』那是再好不過了。」
「說實在話,真讓人覺得有些掃興。在他看來,這和捲入毫無關聯的鬥爭沒什麼兩樣吧。」
「哎呀哎呀,說起來真是有些慚愧,老朽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孩子還可以自豪了。」
「你暫且要在日本的本家,不分晝夜地進行魔術的修煉了。下次聖盃戰爭是三年後。到那時爲止,你必須成爲一個能夠統御Servant,作爲Master參加戰鬥的魔術師。」
時臣並沒有懷疑老神父話的意思,可是他從璃正神父兒子那裏得來的印象卻和所謂「信仰的熱情」有些不太一樣。綺禮這個男子那沉靜的動作,反而讓人感覺到一種空虛的東西。
「遠坂家族在很久以前,當時在祖國信仰被壓制的時期開始,就一直貫徹和我們相同的教義。關於時臣君本人,他的人品可以保證,而且他明確規定了聖盃的用途。」
「您兒子真是值得信賴啊,言峯。」
朝父親點了點頭,綺禮一個人離席默施一禮離開了房間。
「只有一個。——聖盃是根據什麼標準選擇Master的呢?」
「那麼說來所有的Master都有渴望聖盃的理由了?」
「您說——改屬是嗎?」
聽到這出人意料的事,時臣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聖盃……當然是優先選擇最真摯的需要它的Master。其中排在前列的就是我剛纔舉出的包括遠坂在內的『創始御三家』。」
「請稍等一下。從聖堂教會中選出擔當監督一職的人不是必須要求公正的人選嗎?
「那麼,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一直保持沉默的綺禮的父親,璃正神父在這兒插了一句嘴。
老神父一向以嚴峻著稱,看來好像很信任時臣似的,毫不掩飾的露出滿面笑容。眼角里可以清楚地窺見洋溢着對獨生兒子的信賴和慈愛。
最後時臣這樣問道,於是綺禮提出關於那個發端的疑問。
「正因爲是魔術師之間的鬥爭。如果是魔術協會的人的話,總會捲入派閥之爭,無法進行公正的裁判。所以協會的人才會依賴外面的權威。
「意思是說魔術師之間的鬥爭由教會充當裁判是嗎,」
「綺禮,你先回去吧。我和遠坂大人還有話要說。
「什麼時候回日本?」
「當然表面上來看,你和我必須裝作是互相爭奪聖盃的敵人。但實際上我們共同戰鬥,合力把剩下的五個Master驅逐並殲滅。爲了得到更加確實的勝利。」
看到平時不苟言笑的父親很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綺禮更覺得怎麼也想不通。
「綺禮君,你好像還是對自己被選擇而感到疑惑吧?」
「哎呀,那可真是——」
「綺禮君,你將通過派遣這種形式由聖堂教會轉到魔術協會,成爲我的弟子。」
「但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地就答應呢。」
「他雖然沒有表露出來,可是肯定在強忍着痛苦吧。……意大利充滿了太多的回憶。回到久違的祖國,改變一下視野,開始新的任務,對現在的綺禮來說也許是療傷的最好辦法吧。」
「作爲『代理人』的能力勿庸置疑。在同事中間,像他那樣刻苦修煉的人也沒有幾個。我在旁邊看着甚至覺得有些恐怖。」
「如果是教會的意願的話,那孩子就是火坑也會往裏跳的。因爲他對信仰的熱情實在過於激烈了。」
確實,時臣作爲魔術師是個很優秀的男人。另外,他還具有和這個優秀相配的自負。因此,他絕對不會懷疑自己的判斷。
「過了五十歲還是沒有孩子,本來已經打算放棄後繼者的時候……現在真是沒想到上天會賜給我這麼一個好兒子。」
「那麼,如果作爲異端進行排除的話——」
聽到父親的話,綺禮不由得歪頭思索。
「但是……沒有關係嗎?我如果公然成爲你的弟子的話,在以後的鬥爭中別人不會懷疑咱們倆暗地裏進行合作嗎?」
即便如此,綺禮也沒有否定的理由。如果教會的意向明確的話,作爲一個代理人的自己只不過需要忠實地執行而已。
和他有血緣關係的人蔘加聖盃戰這不是存在問題嗎……」
把由聖盃戰爭引起的危害減到最小限度,隱蔽那些存在,使魔術師們遵守事先已經定好的規則。」
「這還從來沒有對外人說過呢,那孩子剛失去了妻子。而且是剛結婚沒兩年的新婚妻子。」
「……」
這樣說完,時臣好像覺得很滿足似的暫停了一下。
「關於這點,那可以說就是這個規則的盲點吧。」
遠坂時臣用意味深長的言語催促老神父說下去。
「我明白了。……那,是不是要儘快。」
「您指的是?」
各種民間傳說和神話中稱爲「聖盃」的祕寶,和教會教義中的聖盃很大程度上是同一件聖物。
「不對……對他來說這反而是一種救贖吧。」
綺禮也漸漸明白了這次會談的真正目的。但是關於父親和身爲魔術師的遠坂時臣之間交往的原因卻仍不明所以。
璃正神父這樣說完,遞過來一篇公文。由聖堂教會和魔術協會共同署名,寫着言峯綺禮收的通告文書。看到他們辦事效率如此之高,綺禮已經超越了驚訝的程度而有些目瞪口呆。這才兩天的功夫,事情已經飛速進展到這個程度了。
時臣這樣回答的時候好像突然明白了綺禮的疑惑。
「嗯,確實如此,有些奇怪。如果說你和聖盃的接合點,那就是你父親擔當監督一職吧……不對,正因爲如此,也可以這樣考慮啊——」
「實在太過意不去了。聖堂教會和言峯家族對我的恩義,將會永遠記在我們遠坂家的家訓裏。」
時臣冷冷地微笑然後搖了搖頭。
「實際上,在冬木所現身的聖盃並不是『神之御子』的聖遺物,確鑿的證據我們早在很久以前就找到了。冬木市聖盃之戰中所爭奪的最終來說不過是桃源鄉中萬能之釜的複製品罷了。那只是魔術師們所需要的寶物罷了。是和我們教會沒有任何聯繫和瓜葛的贗品。」
「……原來如此。」
「如果按照聖盃戰爭本來的目的——只是作爲到達『根源之漩渦』的手段的話,那和我們教會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也管不着。因爲魔術師們對『根源』的渴望,也並不和我們的教義相牴觸。」
綺禮沒有表現出內心的失望,改變了疑問的內容。
時臣好像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魔術師眉頭皺緊,隔了一會回答道。
留下的遠坂時臣和璃正神父,彼此無言地望着窗戶外面,目送出門而去的言峯綺禮的背影。
綺禮點了點頭。不管怎樣想,他也沒有渴望得到願望機器的理由。
也就是說,聖堂教會所承認有資格擁有聖盃的人只有遠坂時臣。
「達到『根源』。我們遠坂家只有這唯一一個願望。但是——遺憾的是,和我們具有相同志向的艾因茲貝倫和間桐家族,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逐漸迷失了本來的道路,現在已經完全忘記了當初的志向。月外關於從外面招來的四個Master還是不說爲好。爲了何種淺薄的慾望來追逐聖盃簡直是可想而知。」
※※※※※
這也就是說,在這兒無論再怎麼問下去,也不能得到比時臣剛纔的回答更令人滿意的答案了——綺禮這樣下了結論。
因此從第三次聖盃戰爭開始我們聖堂教會就會派人去監督。
歸根到底,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綺禮本人意願介入的餘地。但也沒必要爲這種事生氣。本來綺禮就沒有自己的意願。
「哦……這不是作爲信仰守護者的模範態度嗎?」
「明白。祖父的悔恨和遺憾,遠坂一族的夙願,我的人生就是爲了負擔此重任而存在的。」
「由於這個緣故,上次趁着世界大戰的混亂所爆發的第三次聖盃戰爭時,當時老夫還年輕,也擔當了這個裁定的重任。在下次的聖盃戰中,老夫會繼續去冬木,來監督你們的戰鬥。」
綺禮終於明白了自己所要承擔的角色。
「……當然對決是祕密進行的,這是不言自明的規則。爲了徹底貫徹這一點所以要專門派人進行監督。」
遠坂時臣繼續用秉公行事的口氣說道。
「我先去一趟英國。有事要去『時鐘塔』那兒。你先行一步回日本。給我家裏人這樣轉達一下。」
聽完老神父的話,時臣深深地低下了頭。
「你還不瞭解魔術師這種東西。魔術師師徒爲了利害衝突而互相殘殺的事,在我們的世界裏簡直是家常便飯。」
「嗯,這樣啊。——綺禮,到現在爲止我們所說的不過都是圍繞聖盃『表象』的事情。今天,老夫和你還有遠坂大人齊聚一堂還有別的原因。」
璃正神父一邊嘆息一邊說,然後直視着時臣的雙眸繼續說道。
「沒什麼,我只不過是履行了和上上代遠坂族長的誓言罷了。
「就是這樣。」
「哦,原來如此。」
「也並非全部如此。聖盃爲了再現需要七個Master,如果在現在的魔術界裏湊不齊七個人的話,本來不會被選爲正選的人物也有可能被授予令咒。過去好像也有這樣的例子——啊,原來如此。」
「那麼我只要以協助遠坂時臣大人達到勝利爲目的,參加下次的聖盃戰爭就行了,對吧?」
「已經下達了正式的公文了喲,綺禮。」
——這剩下的只不過是祈禱你在到達『根源』的路上有神的保佑吧。」
用確定、無法反駁的語調結尾。
而且這個引發一切開端的寶物被冠上了聖盃之名,我們聖堂教會也不能坐視不管。這是因爲不能忽視它是繼承了神子之血真晶的可能性。」
「聖盃也許已經看穿了聖堂教會是遠坂的後盾。教會的代理人如果得到令咒的話,那就會對遠坂有所幫助。」
感到責任的重大,和承擔此重任的自信,時臣毅然地點了下頭。
「這次一定能夠得到聖盃。請您一定要看着我到那一步。」
看到時臣堂堂正正的態度,璃正神父想起了亡友的面容,祝福道:
「我的朋友喲……你也得到了一個好的繼承人啊。」
※※※※※
被來自地中海涼爽的風吹動發稍,言峯綺禮默默地一個人走在從小丘頂上的別墅延伸下來九十九折的彎曲小路上。
關於剛纔一直和自己交談的遠坂時臣這個人,綺禮開始回想對他的種種印象並進行整理。
他肯定度過了艱難多險、曲折的半輩子吧。具備遍嚐了辛酸,並把這辛酸轉化爲自豪的、具有毫不動搖的自負和威嚴的男人。
很容易理解這個人的想法。因爲綺禮的父親和那個時臣是同類。
在這個世上降生的意義,自己人生的意義,這些全部由自己來定義,並把這奉爲毫無疑問的信念的男人。他們絕對不會迷茫彷徨和躊躇。
在人生的任何局面當中,都爲了人生目的展開行動。根據明確的方針行動的鋼鐵意志。那個「信仰的形式」,如果在綺禮父親看來是虔誠的信仰的話,而對於那個遠坂時臣來說大概是作爲「被上天選擇的人」的自負吧——那是承擔了不同於平民的特權和責任的自我意識。那是最近很少見的「真正的貴族」的後裔。
從今以後,遠坂時臣這個存在對綺禮來說將具有很重要的意義吧。但是……即便如此,他對綺禮來說也是絕不相容的一類人。正因爲是和父親屑於同一種人,所以可以很肯定的這樣說。
只看到理想的人,是不能體會沒有理想之人的彷徨苦惱的。
像時臣這種人作爲信念基礎的「目的意識」,綺禮從根本上就缺乏這種東西。而且那種東西在二十多年來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擁有過。
自從記事起,他就從未覺得任何理念可以稱之爲崇高,從各種探索中也沒有體會到絲毫樂趣。從任何娛樂中也沒有得到過心靈的平靜。像他這種人,從根本上就不可能有「目的意識」這種東西。
爲什麼自己的感覺和世間普通人的價值觀會相差這麼遠,會產生如此大的背離呢。就連這個原因他也不明白。總的來說,綺禮無論在任何領域,都沒有找到能讓他採取積極的態度注入全部熱情想使之成功的東西。
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相信神的存在。只是因爲自己還不太成熟,所以沒有看到真正崇高的東西。
總有一天,可以被崇高的真理指引,被神聖的福音所拯救,這就是他依然活下去的信仰。把這個希望當作唯一的賭注,人生也完全依賴於這個希望之上。
但是在內心深處,綺禮已經明白了。即使靠神的愛自己也不能得到救贖。
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和絕望,把他推向了自虐的深淵。假借苦行這個名目,不停地、徒勞地傷害自己的肉體。也正因爲如此綺禮的肉體被鍛鍊得如鋼鐵一般,等醒神時回頭一看才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和自己匹敵的人了,他也登上了聖堂教會「代理人」這個精英的位子。
誰都認爲那是一種「榮譽」。把言峯綺禮的克己和獻身當作聖職者的榜樣進行表彰。連父親璃正也沒有例外。
本來的話,他屬於「絕對不會被選中」的人。
在其中他毫不猶豫。
是不是三年以後自己就到了必須承擔點什麼的地步。
想搜索的女性面容已經發現了。
無數次,想着要回冬木市,卻從來沒有渡過河川踏人這深山小鎮。
那是小孩子在不得不接受無法理解的現實時,所獨有的絕望和思考停滯的表情。
「哈哈,你喜歡,叔叔也很高興。」
剛一聽完雁夜這句問話,凜的笑容立刻變得非常空洞。
朝低着頭的葵,不假思索地發出的質問。沒想到自己嘴裏會說出那麼嚴厲的話,這是數年來第一次。
「小凜」
和記憶中一樣安靜的小鎮。但是放慢腳步眺望,復甦的回憶沒有一個是讓人覺得心裏舒服的。故意忽視這種對己無益的鄉愁,雁夜開始回想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和葵之間的會話。
只要一開始回憶亡妻的時候,就好像隔了一層霧似的,思維不知爲什麼總是不能集中精力。就好像站在霧中的懸崖邊上。前面絕不能再走一步,在本能地躲避着。
「……」
重複完這個熟悉得讓人覺得討厭的稱呼,雁夜的心突然一下子被抓緊了。
是啊,就連唯一愛過的女人也沒有——
「爲什麼,你會……答應?」
「……即便這樣也無所謂嗎?」
讓自己膽怯到這個地步的對象,剛一說完開頭的寒暄詞就不知道該開始什麼話題了,出現了一段微妙的空白時間。這也是每次都有的事。
「……我已經想通了……追求很平常的家庭幸福是錯的……」
嘴角綻開討人喜歡的端莊笑容,她從正在看的書上抬起眼簾。
間桐——
這樣叫了一聲,雁夜向她揮手。被叫作凜的少女立刻注意到了,洋溢着滿臉的笑容跑過來。
即便不是綺禮也可以的,和時臣更親近的人材應該還有很多。
綺禮內心所抱有的人格殘缺,到今天爲止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理解過。
就因爲那個理由,母親和孩子,姐姐和妹妹被迫分離。
——這樣啊,輕輕地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話。
然後對着好像還有話要說的雁夜,魔術師的妻子露出了溫柔而堅決的拒絕表情。
「哎,小櫻去哪了?」
在葵目光所望之處,凜在很開朗也很有精神地一心一意地玩着,好像要藉此把悲傷趕走似的。
「哎呀——雁夜君」
「啊……是啊。」
用着僵硬空虛的眼神,凜好像在唸臺詞一樣生硬地說完這句話後,彷彿在拒絕回答雁夜之後要問的任何問話一般,又跑回到剛纔一起玩耍的孩子們當中去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完全掩蓋掉眼角里積蓄的那滴淚水。
「即便這樣也無所謂嗎?」——那時候也是這樣問的。對着年長的青梅竹馬,在她即將嫁到遠坂家的前一天晚上。
看着本來以爲再也不會映人眼簾的故鄉景色,雁夜快步疾行。
好像在說正在玩耍的凜就是答案一般,好像在無言地拒絕旁邊無語佇立的雁夜,遠坂葵一直保持着休息日裏母親和藹的表情,僅僅用側臉對着雁夜。
堅強的,冷靜的,肯定着命運的遠坂葵。
即便如此也沒有逃脫雁夜的眼睛。當然是不可能看錯的。
——找到了。在草坪上和其他的孩子混在一起,很有精神地在那跳來跳去,雖然年紀還很小可是已經開始顯現出了遺傳於母親的美貌的女孩子。
無論在什麼樣的人羣中,無論在多麼遠的地方,即便和她是幾乎一個月都見不了一面、簡直就相當於陌生人……他都有信心可以立刻輕鬆地找到那個對他來說是「唯一」的女性。
「自從決定嫁到遠坂家的那天起,自從決定嫁給魔術師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想通了。作爲繼承了魔導之血的一族,追求普通家庭的幸福便是錯的。」
「……即便這樣也無所謂嗎?」
「如果你遇到小櫻的話,請親切地對待她吧。因爲那孩子很依戀你的。」
雁夜一動不動,好像自己變成了公園裏的一棵樹。感到一種使心臟縮緊的無力和孤立。
爲了不要變成讓人尷尬的沉默,雁夜開始尋找能夠隨便開口說話的對象的蹤影。
離下次聖盃的出現還有三年的時間。那麼這麼早就被下了令咒的綺禮一定有其他被選擇的理由。
突然感到一種目眩般的感覺,綺禮放慢腳步,把手搭在額頭上。
綺禮沒有「目的意識」。因此也沒有理想,沒有願望。再怎麼說他也不可能承擔實現「萬能的願望機器」這個奇蹟的。
由大大小小的玻璃珠編成的精巧胸針,一下子就俘虜了少女的心。考慮到她的年齡這個禮物好像有些送早了,但是雁夜很清楚的知道凜具有超越她年齡的審美趣味。
對於凜那令人難以理解的回答,雁夜轉向了凜的母親,用疑惑的目光詢問着她。她的眼神灰暗,好像在逃避什麼似的把眼睛轉向了虛空。
但是……越想越覺得有很多矛盾,這讓綺禮很苦惱。
綺禮一臉沉重的表情看着右手手背上顯現出的三個徵兆。
不顯眼,不妨礙任何人……一直抱着這樣的處世方針活下去。憤怒和憎惡都被雁夜拋在了這個深山裏寂靜的小鎮上了。對於拋棄故鄉的雁夜來說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在乎值得拘泥了。不管再怎麼卑劣的事,不管怎樣醜陋的事,與對這片土地上所憎惡的一切簡直不能相比。
她明確的在兩人中間劃清界限這還是第一次。
爲什麼「聖盃」奇蹟的力量會選擇了言峯綺禮?
凜的母親——遠坂葵,用冷冷的聲調壓抑住感情只是平靜地說着,一直沒有把視線轉向雁夜。
「——喲,好久不見。」
「凜,你這孩子,太不懂禮貌了……」
想來已經是闊別了十年之久吧。和日新月異不停開發建設的新興城市不同,這兒簡直像時間停止了一般沒有任何變化。
「那孩子,去了間桐家。」
好像覺得有些困擾,又好像覺得有些抱歉似的,因爲羞澀而紅了臉,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看到那個端莊的微笑,雁夜投降了。
「叔叔,每次都送我禮物,實在太謝謝你了。這個,我會珍惜的。」
——一年前——
他走到在樹蔭下乘涼的女子旁邊,那女子終於意識到了他的來訪。
休息日的晌午,小陽春和煦的陽光照在草坪上。到處跑着玩的孩子們和微笑着守護孩子的大人們的笑臉映人眼簾。圍繞着噴水池的公園廣場,作爲能夠讓全家一起來玩、讓人得到心靈平靜的場所深受廣大市民的喜愛。
感情上當然不能接受。但是葵、以及那個年幼的凜也明白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生爲魔術師,這就是理由的全部。雁夜清楚地知道這種命運的殘酷性。
「小櫻她,已經不在了。」
「這是遠坂和間桐之間的事。和已經脫離了魔術世界的你沒有任何關係。」
乾澀的聲音,但是比凜要堅強一些。
想立刻就問她原因,不管什麼事都要爲她盡一份力,想爲她解決那個痛苦的源頭——可是即便有這樣的衝動,這對雁夜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他和這個女子還沒有親近到可以毫無顧忌幫助她的份上。
憔悴了——雁夜看得出來,感到一種無法排遣的不安。她好像因爲什麼在難過。
「答應盟友間桐家族一直以來的請求,那是由遠坂家族長所決定的事。……我沒有表達自己意見的餘地。」
「……」
「哇,好漂亮啊……」
自從少女時代起,一直到成爲人妻,成爲兩個孩子的母親,葵對雁夜的態度從來沒有變過。年長三歲的青梅竹馬,簡直像親姐姐一樣總是溫柔地對待雁夜,設身處地地爲他着想,親切地毫無一絲顧慮地對待他。
「怎麼可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葵!」
根據時臣的說明,那是迫不得已的選擇。如果聖盃只是需要爲時臣找到後援者的話。
「我們有三個月沒見了吧。這次出差還真是長呢。」
言峯璃正對兒子的信賴和讚賞的程度,綺禮非常理解和明白,對於這個和實際情況嚴重脫節的誤解,心裏甚至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個誤解肯定一輩子也不會被修正吧。
「雁夜叔叔,你回來啦!你又給我買禮物了嗎?」
對於雁夜那從未有過的、僵硬的質問,葵只有用無力的苦笑回應。
那個時候雁夜不也是用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氣勢質問着同一個女性嗎。
※※※※※
一邊撫摸凜的頭,雁夜一邊在尋找另一個禮物的對象。
據說令咒就是聖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能夠忘記。那時候她的表情。
所以——對了。八年前也發生過像今天這樣把感情表露在聲音裏的事。
不知爲什麼,在公園的任何地方也沒有找到。
「小櫻,她已經不是我的女兒,也不是凜的妹妹了。」
在睡眠中,在溫柔的夢中一定會出現的她的笑容。但是一旦看到現實生活中的笑容,他卻沒有直面的勇氣。這八年以來一直都是這樣,這以後一直到永遠也都會這樣吧,雁夜永遠也無法直面這個笑容。
年幼的孩子好像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母親困窘的聲音和臉色。面對凜那充滿着期待熠熠生輝的大眼睛,雁夜也用笑容回應,從藏着的兩個禮物中拿出一個。
等回過神來一看已經到了山腳。綺禮停住腳步,回頭遙望山頂上的別墅。
「間桐渴望得到繼承魔導師血液的孩子,其中的原因,你的話,應該最清楚吧?」
今天和遠坂時臣的會談中,最終沒有得到滿意答案的最大疑問……那個疑問對綺禮來說纔是最放在心上的。
「這還用問嗎?特別是對於雁夜君你的話。」
那些話,是在撒謊。
八年前的那一天,她接受了年輕的魔術師求婚的那一天,那個笑容確實在堅信着幸福。
也正是因爲相信了她的這個笑容,雁夜才承認了自己的敗北。
當時想着葵所要嫁的這個男人也許是唯一一個能給她幸福的男人。
但是我想錯了。
對於這個致命的錯誤,雁夜比誰都更痛徹心扉。正因爲痛感到魔術這個東西是多麼的可怕和遭人唾棄,所以雁夜才決定拒絕命運,和父母兄弟訣別,一個人離開了此地,不是嗎?
儘管如此,他卻原諒了。
知道魔術的恐怖,也因此而膽怯背離的他……卻偏偏把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女人讓給了一個魔術師。
現在燃燒雁夜胸膛的是悔恨之痛。
他不僅一次的,已經是第二次地錯用了同一個詞。
不應該問「即便這樣也無所謂嗎?」而是應該斬釘截鐵地說「那樣是絕對不行的」。
如果八年前的那一天,如果能夠如此果斷地留住葵的話——或許會有和今天不一樣的未來。那個時候如果沒有和遠坂結合的話,她也許就不會和魔術師被詛咒的命運發生任何關係,度過平平淡淡的幸福也說不定。
然而今天,如果在那個晌午的公園裏,如此斷然的對遠坂和間桐之間的決定持有異議的話——她也許會驚訝的。
也許會僅僅當作局外人的一句戲言。但是即便是那樣,葵也用不着像現在這樣光是責備自己,用不着讓她像這樣咬緊牙關獨自忍受痛苦。
雁夜絕對不能原諒,犯了兩次同樣錯誤的自己。爲了懲罰這樣的自己,所以回到這已經訣別了過去的地方。
那兒肯定有一個補償的方法。自己背離的世界。因爲可憐自己而逃離的命運。
如果是爲了保護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想讓她痛苦的女性的話——
夕陽的餘暉下,把腳步停在了聳立着的西洋式建築物前。
經過了十年,間桐雁夜再一次來到了家門口。
※※※※※
在玄關門口經過了聲音雖小但飽含危險的對話之後,不久雁夜就來到了非常熟悉的間桐宅邸,坐在了接待室的沙發上。
髒硯好像也明白雁夜是說真的。魔術師用冷冷的判斷價值的眼光凝視着雁夜,感慨良深地哼了一聲。
「我聽說了一個不能置之不理的謠傳。間桐家出了一個不肖子孫。」
自從十年前的對決開始,正因爲以這種不屈的氣概面對,雁夜才能作爲打破常規的背離者離開間桐家,得到了自由。
「讓這成爲可能的祕法你不是有嗎?採取你最得意的驅役蟲子之法術吧。」
「和以前一樣真是不討人喜歡啊你。話說得這麼露骨。」
聽到雁夜含有深意的話,髒硯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結果,這纔是你的真正打算。」
遠坂·時臣……
「交易。間桐髒硯。我會在下次的聖盃之戰中把聖盃捧回來。作爲交換條件你要放了遠坂櫻。」
但是即便這次的戰鬥失算了,下一個六十年肯定有勝算。從遠坂女兒的胎盤來看,肯定會生一個優秀的魔術師。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和雁夜對面而坐,用冷冷的、充滿厭惡的聲調說着那番話的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間桐的一族之長——間桐髒硯。禿頭和手腳都已經萎縮到會讓人誤以爲是木乃伊的程度,但是深陷的眼窩之下,眼睛卻依然精光四射。是無論從外表還是風度來說都不尋常的怪老人。
從正面凝視着老魔術師的眼睛,雁夜說出了殺手鐧的一句話。
「莫非——」,
「善哉,善哉。那你就盡全力加油吧。但是,在你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可是不會停止對櫻的教育的。」
但是雁夜知道。不管怎麼說髒硯也是個魔術師。在這兒殺雁夜一個人簡直是輕而易舉。如果訴諸武力的話雁夜簡直沒有一絲勝算。
看着嘴角噴沫氣勢洶洶的老人,雁夜只是嗤了一聲響鼻。
肯定是用了光是說起來就已經很恐怖的手段來延長性命的不死魔術師。雁夜一直避諱的間桐一脈的大族長。他是在現代仍然生活着的真正的怪物。
「跟曾經背叛過我們現在又回來的落伍者相比,那個新生的小孩的勝算要高得多。老夫本來有意角逐下下次的機會。這次的聖盃爭奪戰就當已經失敗了,從剛開始就沒有抱希望。
不過萬一你能把聖盃弄到手——不管怎麼說。那時候,當然遠坂家的女兒是沒有什麼用了。她的教育就以一年爲限吧。」
作爲代價大概雁夜會喪命吧。即使不被其他的Master消滅掉,在一年短短的時間內培育刻印蟲的話,被蟲子侵蝕的雁夜肉體,也活不了幾年了。
髒硯好像很高興似的,浮現出了惡毒的笑容。
雁夜已經基本上明白了。這個老魔術師一直執着地追求着不老不死。能夠把這個願望以完美的形式實現的「聖盃」這個願望機器……
現在在這兒是爲了和髒硯交涉。感情用事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聖盃戰爭。這是救遠坂櫻的唯一一次機會。作爲血肉凡胎的自己絕對不能到達的選項。
「鬧劇該停了,吸血鬼。你會關心間桐一族的存亡?不管是兩百年還是一千年,你只要自己還繼續活着就得了。」
「說什麼傻話。一直到現在什麼也沒鍛練過的落伍者怎麼可能在一年的時間裏成爲Servant的Master呢?」
比姐姐凜晚熟,總是跟在姐姐的後面,給人以很嬌弱印象的女孩子。竟然讓她揹負魔術師這個殘酷的命運,實在過早了。
如果想要救小櫻的話,除了交涉沒有別的辦法。
老魔術師不停地在嗤嗤發笑,之所以心情這麼好是來自於玩弄雁夜的絕望和憤怒的愉悅。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已經從頭到腳都被蟲子侵犯得快要壞掉的小女孩,就這樣你還打算救的話,我會考慮一下的。」
「你就是來質問這個的?不是別人而是你?你以爲到底是因爲誰的錯,間桐家纔開始衰落的?
「間桐的執念通過間桐的手來完成。沒有必要把外人捲進來。」
「那麼,就開始準備吧。處置很快就可以結束。——如果你打算反悔的話,也就趁現在了?」
聽着雁夜質問語調的話,髒硯覺得很厭惡似的皺緊了眉頭。
鶴野所生的兒子最終不具備魔術迴路。間桐純正的魔術師血統在這代就算完了。但是,雁夜,作爲魔術師的素質,和鶴野相比,作爲弟弟的你卻在他之上。如果你能乖乖地繼承家業,繼承間桐家的祕傳,事情就不會緊迫到這個份上了。可你竟然……」
「雁夜,你有跟我鬥嘴耍聰明的功夫還是先忍受一下刻印蟲的痛苦給我看看吧。那麼,就先給蟲子們當一週的苗牀吧。如果你沒有發狂而死,我就承認你是有誠意的。
咕咕咕……老人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好像覺得很愉快的響聲。
一旦體內進入了蟲子,他就成了髒硯的傀儡。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反抗老魔術師了。但是,即便如此,只要拿到了魔術師的資格,作爲繼承了間桐血液的雁夜肯定會被賜予令咒的。
「……你不會反悔吧?間桐髒硯。」
立刻襲來的絕望差點擊碎了雁夜的胸膛。
「——這樣的話,意思就是說如果聖盃到手的話,那遠坂櫻也就沒什麼用了對吧」,
「你不會是擔心我吧?『父親大人』。」
「確實你的素質比鶴野值得期待。通過刻印蟲擴大魔術迴路,通過一年的嚴格訓練,也許可以鍛鍊成會被聖盃選中的人。
導致了櫻這個少女悲劇的當事人之一,至少這個人,可以通過我的手進行懲罰。
「……我沒有異議。那就試試看吧。」
雁夜無聲地搖了搖頭,拒絕了最後一次躊躇。
「確實如此。我要比你、比鶴野的兒子活得還要長久。但是怎麼保存這個不斷腐爛的身體確實是個問題。即使不要間桐的後繼者,也需要間桐的魔術師。爲了得到聖盃……」
「這也是你的教育。我可不會被你的廢話連篇所欺騙。」
但是,沒有關係的。
「雁夜——你想死嗎?」
「剛開始的三天,整天哭着叫喚。可是從第四天起就沒有聲音了。今天一大早就把她放進蟲庫裏了,試試她能活到什麼份上。被那些蟲子打了半天,竟然還有氣。看來遠坂家孩子的素質也是不能小瞧的。」
……但是,即便如此,還是不明白啊。爲什麼你會爲一個小姑娘做到這個份上?」
「六十年的週期來年就會到來。但是第四次的聖盃戰爭中,間桐家沒有可以出馬的人。鶴野那個程度的魔力無法駕馭Servant。現在仍然沒有令咒出現。
幾個世紀以來支持這個怪物一直活下去的就是寄託於這個奇蹟的希望。
和對葵的罪惡意識,以及對髒硯的憤怒都不同,一直到今天都努力不去想的憎惡的堆積,復仇之念,在間桐雁夜的胸中開始慢慢燃燒。
說實話,這個老人的正確年齡連雁夜也不知道。好像開玩笑一般他在戶籍上登錄的身份是雁夜兄弟的父親。但是在族譜上曾祖父,以及再往上三輩的先祖中,也有叫髒硯這個名字的人物。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已經君臨了間桐家多少代了。
髒硯拄着柺杖好像很喫力地抬起身,終於向雁夜露出了毫不掩飾,與生俱來、邪惡的非人笑容。
雁夜用冰冷的聲音回答道。本來就沒有別的選擇。
「但是雁夜你如果目的在於不想把她捲進來的話,你不覺得有些太遲了嗎?你知道遠坂家的女兒來這已經幾天了嗎?」
「好像已經把遠坂家的二女兒迎到家裏了吧。你就這麼想把魔術師的因子保留在間桐家的血液裏嗎?」
雁夜想起了遠坂櫻幼小的面容。
「你曾經說過你那張臭臉是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的吧。」
「你在打什麼鬼注意?」
好像看穿了雁夜心中糾纏着的想法,髒硯像心滿意足的貓一樣在喉嚨深處發出響聲,露出了陰沉的笑容。
另外,如果爲了把聖盃弄到手,必須把剩下的六個Master消滅掉的話……
「往我身上種『刻印蟲』吧。這個身體本來就是由骯髒的間桐家血肉造就的。比別人家的女孩兒應該更容易適應吧。」
雁夜剛一這樣說完,髒硯剛纔的怒火一下子消失,獰笑着歪了歪嘴角。根本看不出來有哪個地方像個人類。那是怪物的笑容。
雁夜的決斷下得太遲了。如果他十年前就有這個覺悟的話,葵的孩子就會平平安安地在她身邊生活吧。他曾經拒絕過的命運,經過輪轉,降臨到了無辜的少女身上。
想立刻抓住這個外道的魔術師,把他那滿是皺紋的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絞,把他的頭弄彎——。
沒法進行補償。如果有贖罪的道路的話,至少要把少女未來的人生要回來。
髒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變成了非人的魔術師的臉。
「你這種想法真是值得嘉獎啊。」
嚥下湧上來的怒火,雁夜裝出平靜的神態。
髒硯一瞬間好像被嚇到了,接着就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神色。
作爲最初的「創始御三家」之一,遠坂家當代族長的那個男人手上肯定已經被刻上了令咒吧。
這個無法抑制的衝動在雁夜內心怒濤洶湧。
現在所面對的是冷酷無比且具有強大力量的魔術師,這一點雁夜清楚地知道,但是沒有絲毫的恐懼。集雁夜一輩子最討厭、最憎惡、最鄙視的一切於一體的男人。雁夜堅定了即使被這個男人殺了,也要蔑視他到最後一刻的決心。
已經超越了仇恨的殺意讓雁夜的肩膀不停地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