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刊雜誌2018年7月號刊載 短篇〈劈腿〉

「頭髮總算留長到這裏了。」

一邊摸着長度及背，染成淡褐色的一頭長髮，A小姐這麼說。

她之前之所以剪掉頭髮是在跟當時交往的男朋友分手的時候。問她是不是想忘記失戀的悲傷才決定剪髮，A小姐卻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那種類型的人。不如說可以的話我還不想剪呢。」

語畢，A小姐便開始侃侃道來。

距今兩年前左右，當時還是大學三年級學生的A小姐，正與校內同爲網球同好會的同年男性交往。

他們從大一就開始交往，也會跟同好會的共通朋友一起去旅行，感情很要好。

「那陣子包含男朋友在內，每天晚上大家都會一起喝通宵，玩得還滿瘋的。」

某天晚上，A小姐跟平常一樣跟大家聚在同好會朋友家中喝酒。

「那時候除了男朋友跟我之外，還有另外兩位朋友在場。大家都喝得很醉，然後就有人開始說要講鬼故事。」

大家輪流說起不知道從哪裏聽來，平凡無奇的鬼故事，但應該是喝醉助興的關係，氣氛還是相當熱絡。

話雖如此，大家知道的鬼故事都很快就說完了。下個話題的中心就變成錢仙。

「我們聊到小學放學後都會聚在教室裏玩。但在不同地區，對於錢仙的稱呼好像也不一樣。我是沒聽過，但在男朋友的家鄉那邊是叫丘比特的樣子。不過整個過程也大同小異就是了。」

這時有個朋友說機會難得，乾脆就一起玩玩看。但要玩錢仙就必須準備寫有五十音的紙張。然而在所有人都喝醉的狀態下也沒辦法準備那種東西，於是氣氛也變得有些掃興。

「察覺到這樣的氣氛，有一個朋友就說在以前曾就讀過一段時間的國小中，很流行一種類似的遊戲。而且那不需要特別準備東西，簡單就能玩。」

那位朋友的父母是所謂的調派族，每隔兩三年就要跟着搬家轉學。而那是在朋友從小三到小四之間就讀位於●●●●●的國小所流行的遊戲。

「那好像是叫麻悉羅大人。做法很簡單，只要站着高舉雙手呼喊『麻悉羅大人、麻悉羅大人，請降臨』之後，當場跳三下。就只有這樣而已。如此一來，麻悉羅大人就會降下啓示。」

例如像是錢仙，就是透過硬幣降下啓示。但照這樣說來，麻悉羅大人是要透過什麼方法降下啓示呢？

「我們也這麼問，但朋友卻說不知道。很隨便對吧。不過在朋友以前就讀的國小，好像有些小孩非常熱衷這個遊戲。」

話雖如此，A小姐他們當下也只是想找個可以炒熱氣氛的話題，因此他們並不認爲麻悉羅大人傳達啓示的方法是多大的問題。

「果然有被我找到跟那個帳號之間的訊息。但是，內容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走過一小段一片黑暗的走廊，進到廁所的A小姐解鎖了他的手機。

「我們的關係就此結束。當時等到我的意識恢復清楚之後，立刻就衝出他家，後來再也沒有跟他見過面。我也不想看到他。到醫院去之後，我被診斷出是輕微腦震盪。但頭髮都被剪掉了……我也只能去美容院整理一下，結果剪成一頭非常短的短髮。」

「總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繼續跟這種人交往下去也沒轍。但與此同時也覺得很生氣。既然都要分手，不如揪出他劈腿的鐵證之後再甩掉他。」

這時A小姐才第一次看到男朋友的表情。

A小姐跟同好會的朋友們坦言這一連串的事情之後，大家都覺得難以置信，同時也對她男朋友的殘酷行徑感到氣憤不已。

「如果不是我幻聽，他就是一邊剪着我的頭髮，還不斷低喃『這樣就暫時沒問題了』、『可以把人偶當成是你』之類莫名其妙的話。」

不知道男朋友是去哪裏了。當A小姐還在猶豫要不要去找他時，就聽到走廊那邊傳來細碎的聲音。

也有朋友想替A小姐出氣，但在那之後那個男朋友就沒再到同好會露臉。據說在大學中也沒見過他，甚至還搬家了。

「頭像還是預設的樣子。就是一個人形的符號。不但姓名欄位是空白，英文字母的用戶名稱也不是有意義的詞彙，而是隨機輸入英文數字那樣。」

「問題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只要他有發表貼文，那個人絕對會來按『贊』。像是我們一起出去玩時，他會把拍我的照片上傳到社羣平臺嘛。我也想知道自己被拍得怎麼樣，反正有追蹤他的帳號，便用自己的手機確認貼文，卻發現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人按『贊』了。明明纔剛上傳而已耶。感覺很不舒服對吧？我好幾次都勸他封鎖那個帳號，但他卻只覺得『反正按「贊」數會增加沒差吧？』……」

『對不起』

就算點開男朋友的照片檔案也都沒看到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就在A小姐幾乎要放棄時，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某天晚上，A小姐到男朋友家過夜。

A小姐像在喃喃自語般說下去：

A小姐覺得很詭異，但男朋友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他一直在道歉。不斷說着『對不起』、『我辦不到』、『請原諒我』之類的話。我覺得他一定是被難搞的女人給纏上，並要求他跟我分手吧。」

接着她就看了手機本身的通話紀錄。只要看到那天的通話紀錄，至少可以知道對方的名字纔是。然而那一天的那個時段，卻沒有留下任何通話紀錄。即使確認過其他可以進行語音通話的應用程式也是一樣。

爲了找出男朋友劈腿的證據，A小姐鎖定的目標是他的手機。以前一起外出時，有一次男朋友正好在走在A小姐前面的狀況下解鎖手機螢幕。雖然不是刻意的，但A小姐還記得碰巧看到的那組密碼。

就在覺得男朋友鬆手的那個瞬間，她就被使勁地推開。

「對方完全沒有傳來任何回覆，但他卻不斷傳送『對不起』的訊息。由於實在太多則了，我沒辦法全部看完，但大概是這幾個星期以來一直都在傳。感覺一天應該有傳個幾十則。」

一想到會被惱羞成怒的男朋友施暴，A小姐下意識就道歉了。然而他卻還是不發一語，並使勁地拉過A小姐的手臂，將她帶進客廳的房間裏。

『對不起』

「自從大家聚在一起喝酒的那天起，他究竟是劈腿了怎樣的對象？又是在針對什麼事情道歉呢？」

「已經變得意氣用事了呢。我當時只想着絕對要揪出證據。」

男朋友在深夜時下牀好一段時間還躲在廁所說話。這情形大概是在講電話吧。畢竟之前就存疑了，A小姐決定打探一下和男朋友說話的對象。

「我拿放在枕邊的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是半夜三點。他前一次醒來時我沒有確認當時幾點，不過感覺是過了好一段時間。」

自從那天又過了一星期之後，A小姐又到男朋友家過夜。

男朋友用頭髮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那個玩偶身上。

「因爲不知道那個女人什麼時候會打電話過來，我想要是跟男友處在同個房間裏查看手機會不太妙，於是就跟他那天一樣進到廁所裏。」

A小姐躡手躡腳地下了牀，從套房的房間裏察看走廊的狀況。

也就是從之前就一直在社羣平臺上給男朋友按「贊」的那個帳號。

當A小姐有些發呆地看男朋友忙着操作手機的樣子時，他突然「咦！」地輕呼一聲。

頭撞到矮桌桌角的A小姐頓時全身都動彈不得。

「他雖然是個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但絕對不是會對人施暴的類型。所以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就算拜託他放開我，也完全不肯放鬆力道。」

『對不起』

他哭着揚起滿臉笑容。A小姐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看着那副勉強揚起笑容的臉上淚流不止的模樣。

一聽到他這樣沒出息的聲音，A小姐也覺得自己對男朋友的感情漸漸淡掉了。

「總覺得他的態度變得很冷淡。跟我相處時感覺一點也不開心，應該說都心不在焉的吧。就算我問他是不是我做了什麼惹他不高興的事情，他也只會說沒這回事。一想到那大概就是他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就讓我覺得很悲傷。」

只要透過男朋友在社羣上可以對話的私訊功能，說不定就能找出跟那個帳號之間與劈腿有關的對話紀錄。想到這個方法的A小姐點開社羣平臺的應用程式，並確認起私訊的一覽紀錄。

「走廊是一片黑暗，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一定是出狀況了。他不發一語。只是張着雙腳，雙手抱胸地看着我而已。我們大概沉默地對視了三十秒左右，他突然就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臂。」

聽到男朋友這麼說，A小姐也湊過去看手機畫面，確實出現了「贊」的記號。而且「贊」的一覽表當中只出現一個帳號。

那天晚上，兩人一起上牀睡覺之後，確認到男朋友已經開始打呼，A小姐便拿着他的手機偷偷溜下牀。

「我一點一點打開房門朝走廊看去，但那邊是一片黑暗。相對地，廁所倒是透出了一點昏暗的亮光，聲音也是從那邊傳過來。」

當她手上拿着男朋友的手機，打開廁所門正要返回客廳時，就發現男朋友正站在一片黑暗的走廊正中央。

她在一片黑暗的走廊上謹慎地不發出腳步聲朝廁所走去，並靠在廁所門口偷聽。

到了深夜，牀鋪的嘎吱聲讓A小姐醒了過來。

『對不起』

「當時男朋友就說『我來試試！』，於是一邊搖搖晃晃地大喊『麻悉羅大人、麻悉羅大人，請降臨～』並跳了幾下。由於他那副模樣實在太有趣，所有人都笑到不行。看到我們笑成這樣，他也得意忘形地說『我再做一次，你用我的手機拍下來！我要上傳社羣』，然後就將手機拿給我。當我錄影完並還他手機之後，男朋友就感覺很開心地將影片上傳到社羣平臺。」

那個帳號不是隻有在特定照片或影片纔會按「贊」，而是A小姐男朋友發表的任何貼文，都會立刻按「贊」。

那個時候她男朋友依然是很冷淡的樣子，也只靠電視節目的聲音矇混過尷尬的氣氛，彼此都不發一語地滑着手機，後來也是很快就上牀睡覺了。

過了一個月左右，更是加深了這樣懷疑的念頭。

當然，也沒得到麻悉羅大人降下的啓示，衆人說到別的話題，又熱絡地聊一陣子之後那天的聚會也就此解散。

畫面上只有一整排他單方面傳出去的訊息而已。

男朋友靠近無力抵抗的A小姐，並伸手掬起她的一頭長髮，就拿起剪刀果斷地剪掉。

再次醒來的時候，身旁還是不見男朋友身影。

覺得這個狀況絕對不正常的A小姐也不顧什麼劈腿的證據，決定直接問男朋友這麼做的理由。

『對不起』

「影片纔剛上傳不到五秒，就已經有人按『贊』。而且還是來自不認識的帳號。」

那個帳號本身沒有發表過任何貼文，粉絲人數是0，有在追蹤的帳號也只有她男朋友的而已。

「我剛開始覺得既打擊又悲傷，也感到很氣憤，因此遲遲無法整頓好自己的心情，但事到如今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一整件事情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

「既然刪除通話紀錄，就表示完全是有問題的吧。他總不可能大半夜的跑去廁所自言自語。所以我決定要調查得更加徹底。」

那是個兔子玩偶，是A小姐以前跟男朋友一起出去玩時，到遊樂中心玩夾娃娃機夾到，充滿兩人回憶的東西。

「我聽到壓低音量又窸窸窣窣的聲音。感覺就像在跟誰講話一樣。」

在這種事情不斷持續的狀況下，A小姐悄悄萌生了一個念頭。

感受到生命危險的A小姐爲了甩開他的手而奮力抵抗。

『對不起』

再次回到客廳的男朋友手上拿着一把剪刀。

男朋友拿着一束A小姐的頭髮走到牀邊，並拿起一個玩偶。

『對不起』

她首先打開Messenger的應用程式，看了一下訊息一覽，但裏面全是他跟A小姐也認識的同好會朋友之間平凡無奇的聊天內容，沒什麼可疑之處。

「我猜想會不會是他的劈腿對象用免洗帳號監視他的行動。搞不好是透過在所有貼文都按『贊』的舉動，來向他跟想必會看他帳號的我施加壓力。我懷疑他也正因爲有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才遲遲不想封鎖那個帳號。」

「我發現原本睡在身旁的他站起身走掉了。當時我也是半睡半醒，想說他應該是去上廁所吧，所以很快就又睡着了。」

『對不起』

「腦袋感覺昏沉沉的。我只能倒在原地，看着他離開我身邊走向走廊。」

後來，他就拿着那個纏着頭髮的玩偶，走過倒在地上的A小姐身旁，從玄關走了出去。

後來A小姐就回到牀上，然而她男朋友直到清晨都沒有從廁所出來。到了早上，A小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離開了男朋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