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愛麗絲是在兩天後離開我的。

放學後剛到事務所時，我就有預感了。因爲愛麗絲人在牀上收拾布偶，嚇了我一跳。

「快來幫我啦！嗚嗚，一想到要把我的朋友都塞滿這麼狹小的箱子裏，我就難過得快受不了了……」

愛麗絲儘管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手還是將上百隻布偶一個個往紙箱裏塞。她要我幫忙，我也只好幫忙。不過我怎麼塞都惹她不高興。「海豚的背都彎了啦！」「你把水豚壓扁成這樣，跟烤焦的麪包有什麼分別啊！」「不要把狗狗跟猴子放在一起啦，他們的感情不好！」之類的抱怨不絕於耳。

一個小時後，裝箱終於結束。紙箱多到甚至堆滿了廚房，我和愛麗絲累到並排躺在牀上。看着空曠的白色牀鋪，才發現她的牀原來這麼大，感覺很新鮮。

「布偶，再來怎麼辦？」

我看着愛麗絲問。或許是角落的布偶積了點灰，她睡衣袖口沾得黑黑的。愛麗絲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長長的黑髮像打翻了蜂蜜似的流滿了牀。

「大概是給螢哥保管吧。我接下來要去的，不一定是能帶朋友去的地方。」

這句話，終於在我胸中激出一團難以忍受的炙熱。不，或許它已經蓄積了一段時間，只是我直到剛纔纔敢承認它的存在吧。

愛麗絲伸出手，從架上機器間抽出一塊巴掌大的立方體。

是個遙控器。

她的指尖在按鈕上一點，空調全年無休地爲這間偵探事務所灌注冷氣的運轉聲，便有如吸入深淵般消失無蹤。

它死了，結束了。這樣的感慨壓也壓不住地湧上心頭。

愛麗絲臉轉向一邊，我也跟着她的視線，看向牀邊分割成六面的保全監視器影像。「花丸拉麪店」前的路上停了兩輛車，其中一輛漆成黑白雙色，車頂載着紅色的燈。

熒幕中，幾個穿風衣的男子下了車。明老闆從店裏出來，與他們對話。

「……姊姊她，好像昨天自首了。」

愛麗絲看着天花板小聲地說。

我也對着天花板點點頭。

「過去對這國家的法律從不放在眼裏的我，居然會落得這樣的下場，真是笑死人了……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沒有空調風聲阻隔的此時此刻，愛麗絲的話殘酷地刺進我心裏。

「你平常有哪一句話是不丟臉的？」

現在不要說這種話嘛，我都不敢看你了。

「不會。」

這也是爲了，讓我永遠記住愛麗絲。

「笨蛋。」

「我真的好不希望你跟他們走喔。」

「愛麗絲，我問你喔……」

我聲音發抖地說：

我已經決定好了。

「嗯……我也一樣。」

愛麗絲現在一定是用她既溫暖又夢幻的笑容對着我吧。不久，柔和的少女話聲飄了下來：

我坐起來想下牀，可是腳使不上力，又趴回仍有些冰涼的牀上。愛麗絲靠過來坐在牀邊，沒用的我卻不敢抬頭看她。

我──以後怎麼辦？

我笑不出來，或許真是這樣沒錯。

一個小小的手掌，伸到了我的眼前。

「那麼，你以後怎麼辦？」

「是很像。不過呢，那也是你的勇氣，你的足跡，你的失敗，是屬於你的故事喔。無論是自己選擇的還是刻在哪面石板上又怎麼樣呢？總之你現在可以像這樣待在我面前，我覺得很高興，那你呢？」

「這是你自己要揭開的罪喔。即使只是代理，也是你偵破的案件，再難過也只能自己背。我也嘗過這種滋味好幾次了。」

我想看看愛麗絲的臉，但忽然紅了眼眶，抬不起頭。

「我一定會做一樣的事。」

愛麗絲笑着說：

「愛麗絲啊，到現在發生的這麼多事，感覺上──」

這是唯一值得我去做的事。

──它就是，現在在你手上的這本書。

我注視着眼前她的膝蓋說：

「鳴海，如果你在全都記得的狀況下回到一開始重來一次，你會選不一樣的路嗎？」

「我可以說一句很丟臉的話嗎？」

我的回答明確得連自己也深感訝異。

「我要寫我的故事。」

聞聲，我舉起雙手遮擋蒼白的日光燈光，傾聽自己的心。

「好，偵探就送個禮物，預祝你成爲作家吧。」

「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全都寫在某個地方，我們只是每天都照着它做而已耶。」

「什麼事？」

「不過呢，我啊──後來比較輕鬆了。因爲我身邊多了一個能幫我分擔一點點的助手。」

「爲了讓某個很久以前的我讀了它以後能夠找到方向，我要把至今發生的事全部寫下來。」

我想回話，但不知該說什麼。愛麗絲的聲音在空氣裏溶得更加稀薄。

「我替你的書取個名字，就叫它『神的記事本』吧，是不是很貼切啊？」

那是這位偵探有史以來，罵我最輕柔的一次。

我這才終於抬得起頭。雖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哭很不公平，我還是握住了愛麗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