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1.5萬 字
愛麗絲、阿哲學長、宏哥、少校、明老闆、第四代,我拚命打電話詢問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彩夏的下落。昨天,她從事務所離開之後就不見了。
彩夏憑空消失了。
就和上次一樣,一句話也沒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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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直到星期三,彩夏的行蹤依舊成謎。
「怎麼會消失了?」
一進到監委辦公室,香板學姐馬上詢問我。
「就是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從前天就不見了。雖然大家都幫忙在找。」
「這件事和藤島同學嚴重受傷有關係嗎?」
「啊--其實……」雖說並非毫無關係,但實在也很難說明。
「呃……那個……」香坂學姐再次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藤島同學,後天就要召開全體會議了,現在可不是陪你做這種事的時候。」
「很抱歉……」
「你還好吧?我看你不只受傷嚴重,臉色也很不好、眼皮也腫起來了。」
「因爲我一直到處奔走。」
昨天也向學校請了一天假,藉助平坂幫的力量尋找彩夏的下落。雖然我因爲傷勢和肌肉痠痛連走起路來都很痛苦,還是直接跑去她父親住的地方找人。不過倒是沒見到阿俊哥的蹤影。
我打從心底感到疲憊。話雖如此,也總不能放着學生會的事情不管。若是繼續什麼都不做,之前爲彩夏所做的事都將成爲泡影。
「結果還是沒能說服學生會長嗎?」
「嗯,她好像更頑固了。說不定『六人方案』可能就此通關。」
說得也是。那個人也開始固執了起來。即使是和體育老師正面衝突,我想她也會強行讓修訂案在全體會議上通過,何況她在社長會議上的影響力也遠超過香坂學姐。
「如果真是如此,想要讓園藝委員會復活可能就很難了……」
「那又怎--】
此時,放我胸前的手機響起。 「COLORADO BULLDOG」激昂的吉他前奏傳來,彷彿將恐懼、不安和疑問同時丟入滾燙的鍋子裏。
我不斷地思索所有可能性,但不論依循哪一條思路,最終還是會回到那裏。
還有皆川憲吾的事情。
愛麗絲也從那天起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連我都不讓進去。對她而言,彩夏消失這件事或許也造成蠻大的打擊吧。
【還用說嗎?當然是偵探工作的偵結。 】
一邊騎着車一邊掉下眼淚,我希望這只是因爲風吹痛我臉上的傷。若是不這麼想,淚水可能就停不下來了。
「相信這一切。」
我緩緩回頭。明老闆從打開一半的門裏探出上半身,裸露的肩膀令人感到刺眼。
我連將手中的冰淇淋放進嘴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着它在杯子裏漸漸融化。
但我的世界明明就快徹底瀕臨瓦解了。
「並不是我很堅強。是因爲每次都有人在身邊支持我。」
彩夏再次不告而別,園藝社也即將被廢除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我那麼地辛苦奔波、大聲喊叫、痛苦掙扎、還傷害了自己的夥伴,搞得自己也滿身傷痕--
偵探?反正也來不及了,根本無所謂了。
我輕輕地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雙善良的眼睛。
感覺好像所有東西都將從我身邊消失一樣。不光只是彩夏而已,還有身爲尼特族的夥伴們及愛麗絲。
「如果你是說我打贏阿哲學長而被大家叫四大天王的事,那就不必了。感覺好白癡喔。」
接着我再次陷入昏睡,彩夏便靜靜地走出了房間。
「你的世界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
羽矢野友彥倒臥的地點果真是在溫室?
愛麗絲曾告訴我,當時彩夏在爲我包紮,我躺在牀上嘴裏還不時喃喃呻吟--而彩夏還對着我回答。
「我不是在說那件事啦。你想想看嘛……」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是否做錯了什麼事?
【所以說裝在你腦袋兩側的是洞穴的入口和出口嗎?我不就告訴你已經都明白了? 】
我牽着腳踏車走出學校。踩下踏板時,五月的柔風刺痛了我的傷口。
「所以才叫你要相信啊。」
雖然腦海裏一堆問號--可是現在全都無所謂了。
那個時候,我是否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了?
「你在做啥?現在沒有客人,你可以進來店裏。」
我嘆了一口氣,再次坐下來。
「你遇到過那麼多糟糕的事,身心都被打擊得慘不忍睹,又看過這麼多無故被打入地獄的可憐傢伙,但你還是活着好好的。」
一直被明老闆盯着看,我感到有股熱熱的情緒傳了過來,使我說不出話來。
「喂,愛麗絲別鬧了!趕快告訴我!愛麗絲!愛麗絲!」
兇手到底是誰呢?
「你現在不是還活着嗎?」
打從出生到死亡,你都應該讓我孤單一人度過的!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彩夏就不必遭受這種對待--
「彩、彩夏她……?」
明老闆微微皺起眉頭又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突然將手裏的冰淇淋杯貼在我受傷的臉頰上。
那麼,到底是誰將他搬到校門口旁的?
儘管如此,我卻遇見了彩夏。這是一個甚至足以推翻神的預謀的奇蹟,所以彩夏纔會遇到無法逃避的殘酷命運,因而必須從頂樓一躍而下。即使是發生了第二次奇蹟使她睜開雙眼,又因爲接近我的關係,就像在玩黑白棋時剩下最後幾步卻全部由白翻黑。許多東西牽扯在一起,最後導致彩夏失蹤了。
神的記事本中記載我的那一頁上,一定是這麼寫的:「孤伶伶地去死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對不起!對不起!謝謝你,明老闆!」
由於極度的驚嚇和冰涼及疼痛的關係,我差點沒翻了個筋斗,立刻跳了起來。
「她、她現在人在哪裏?沒事吧?」
香坂學姐小聲地說,我只能默默點頭回應。
「我……不像明老闆那麼堅強……這種事我辦不到。」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那個在頂樓上的夢……
明老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腕。
「是嗎?那恭喜你了。」
什麼應該要感到高興?現在理清疑問又怎樣?彩夏都已經失蹤了耶! ?
電話被掛斷了。雖然我知道徒勞無功,但還是不斷地撥打愛麗絲的電話。當然是無人回應。實在忍無可忍,正打算直奔緊急逃生梯上樓的時候,明老闆突然從旁用力揪起我的耳朵。
爲了鼓起勇氣接手機,我必須再次請明老闆握緊我的手。這樣的我哪裏稱得上堅強呀?
即使聽到那樣善良的話語,我仍像個只剩一根手指緊緊攀住明老闆的溫暖、卻快要被風吹落而哭出來的小孩,一句話也答不出來。你叫我要怎麼相信呀! ?
阿哲學長到底做了什麼?
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搞不懂。
兇手?我忽然想到。記得愛麗絲曾特別提過這個詞。也就是說,羽矢野友彥可能是遭人殺害的嗎?被誰?爲了什麼目的?
明老闆冰冷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對不起,自以爲是地說了那些話。」
【你那有氣無力的回答是怎麼回事?我說所有事情都明白了耶?身爲偵探助手,你應該要感到高興或驚喜纔對啊! 】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啦!?」
「這樣就夠了。人家不是常說,運氣也是實力之一嗎?雖然那是騙人的,但這可是真的--同伴也是你的實力之一。那就是屬於你的世界的強度。」
這個人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吧?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搖頭。
【明早六點準備行動。 】

明老闆將自己那份冰淇淋喫完後淡淡地說:
我的聲音沙啞到連我自己都聽不大清楚。行動?
「因爲你看起來恍神恍神的。怎樣?打起精神來了吧?」
「……相信什麼呢?」
是神獲勝了。開什麼玩笑!
「你很堅強呀!雖然你自己可能還不知道,但我知道。」
然而我還是努力地回想,自己是否說了什麼可能造成誤會的話?
我站了起來。就算身旁的明老闆被我推倒而生氣、裝着冰淇淋的杯子掉在地上,我都沒有發覺到。剛纔愛麗絲她說什麼?
【明早六點準備行動。 】愛麗絲下令。
「等、等一等,藤島同學不必道歉啊,你已經很努力了。況且還剩下兩天時間,我會再盡力試試看的。」
所以說已經--
「那是因爲--」
因此,有關羽矢野友彥死亡的案件,尚留着最後一片拼圖未完成,使得真相依舊無法揭曉。當然這是站在愛麗絲角度的看法,對我而言則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終於慢慢地抬起頭來望着明老闆。看到她炯炯有神的雙眼,我又垂頭喪氣了起來。
明老闆靠了過來,坐在幾乎可以碰觸到我肩膀的距離。她碰到的地方感覺熱熱的,我故意以爲那是因爲被阿哲學長打傷所造成的。沒辦法直視明老闆的臉。
「你就相信吧。」
「喂,鳴海,你應該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吧?」
實在沒有那種心情打開大門走進去,只好繞到後巷去。廚房後門前並沒有任何人在。
雖然我沒有和薰子學姐提到,但若是想讓園藝委員會復活,降低成立社團最低人數是必要的條件。否則被廢除的社團越多,就會有越多人質疑爲什麼只有園藝社受到特別待遇了。光是想像就知道有點強人所難,一旦遭受類似的抗議,想要安全著陸更是難上加難。
我實在搞不清楚。而且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夢裏的對話,不見得就會真的說出口纔對,而彩夏所說的話也沒有任何事實依據。
「喂,快點喫吧?」
「告訴你一件事。」
香坂學姐雙手撐着桌子跳來跳去,勉強裝出一副堅強的樣子。她爽朗的笑聲在我身體裏的空虛處迴盪,讓我感覺好心疼。
【所有事情都明白了,在這裏面已經沒有任何一點疑問存在了。 】
忽然間,大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也知道彩夏現在怎麼了。 】
到達拉麪店將腳踏車停好後,我還是在掛簾前呆立了好一陣子。雖然沒有特別期待什麼,但也立刻就知道彩夏並不在店裏。站在掛簾另一端的身影只剩下一個,就是明老闆。
「……什麼意思?」
結果居然是這樣,真是太沒天理了。
今天大家應該也爲了尋找彩夏的下落而到處查訪。我獨自坐在緊急逃生梯的第二階上,拿出手機檢查是否有短信。理所當然地,並沒有收到彩夏的短信,倒是幫忙尋找彩夏的幫衆發了一堆短信來。讀完所有短信才發現還是一點收穫也沒有,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策劃好呢?幹嘛還讓奇蹟發生! ?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呢?尼特族偵探是『全知無能』的,可以看穿一切事物,卻無法碰觸任何東西--】
我的世界的--強度……
當我就快要哭出來的時候,明老闆才終於將手鬆開。我還以爲臉上的皮膚會從傷口的地方被撕開咧……
「你想想看,就算你現在去愛麗絲那兒也沒有用啊。她不可能讓你進去的。」
「是……是沒錯,可是……!」
「你今天就乖乖回家去吧。傷患應該早點睡覺。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明老闆戳了我的額頭一下。
「你也應該相信愛麗絲纔對啊。」
聽到這句話,我才勉強將快要爆發出來、環繞在身體周圍的激動情緒吞下了肚。
爲什麼愛麗絲不馬上告訴我呢?該不會彩夏出了什麼事吧?滿腦袋充滿着不吉利的想法,我邊想邊騎車回家。
當然,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
隔天清晨五點半。
遠望着右手邊東方即將破曉的天空,我將腳踏車騎進了大樓間的小巷子。徹夜未眠的腦袋瓜昏昏沉沉的,太陽明明還沒有升起,卻覺得天空非常耀眼。
緊急逃生梯最下方的階梯,有個嬌小的身影蹲坐在那裏。是穿着喪服的愛麗絲。
「沒想到又得再次靠那名叫腳踏車的原始時代野蠻交通工具。雖然不是很願意,但也沒辦法。畢竟這次已經決定不接受宏仔的協助了。」
愛麗絲以黑色薄紗遮住鐵青的臉,聲音略微發抖。膝蓋上的小熊布偶已經被壓扁了一半。
「喂,彩夏人呢?至少告訴我她是否沒事?」
「我還不能告訴你。」
「爲什麼!?」
「從現在開始,我在進行解謎的過程都和彩夏有關。等結束你就知道了。」
「每次都像這樣拐彎抹角繞半天!」
「你不要用像殭屍一樣悽慘的臉色鬼吼鬼叫,如果你因爲貧血而昏倒我會很困擾。難不成你都沒睡覺?」
「它是不是墓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緊鄰在M中旁邊。」
愛麗絲選擇不回答,並對我下指令:「鳴海,去漬油。」
「並不是鳴海約你出來的。那封信息是我發的,幸會了。」
我照着愛麗絲的指示,拉住板子上緣將它給翻倒在地上。黑板背面中央部份一直到右上角,都有被類似紅色油漆塗抹過的痕跡。
愛麗絲站在我的背後說明。圍牆的另一側就是M中的校地。校舍前還看得見晨曦照耀下閃閃發光的溫室三角屋頂。
薰子學姐大聲吼叫。若學姐沒有這麼做,我可能已經撲向愛麗絲問個清楚了。
「什--」薰子學姐露出有些不悅的樣子,並怒視著我。 「這是怎麼一回事?是惡作劇嗎?藤島同學,這位小女孩是誰?」
「……什麼嘛?這東西又代表什麼意思?」
「那一定會是你必須知道的事情。」
「沒有錯。」
我聽到薰子學姐吞口水的聲音。
我隨着愛麗絲的推擠,經過了墓碑和納骨塔之間。稍微回過頭看,薰子學姐正以充滿不安的步伐跟了過來。
「這樣就能結束一切了嗎?」
雖說已經接近五月底了,但在早晨時分騎車還是蠻冷的。儘管愛麗絲的體溫在我背後還隔着一隻布偶,感覺卻格外清楚。
「就某種層面而言,是吧。至少羽矢野友彥明白有如此解讀的可能,所以纔會產生這案件最初的變調。若不是這樣,這案件的真相其實非常單純,應該早在四年前就被解開了。由於許多人的想法互相重疊在一起,因而掩蓋住了事實。而我呢,即將從現在開始讓被埋沒的死者話語攤在陽光下。羽矢野友彥,以及皆川憲吾- -應該收到他們倆話語的人有兩名。其中一名就是你--羽矢野薰子。」
「雪?爲什麼?明明是在溫室裏--」
「這是……什麼?這塊黑板又怎麼了?」
「……嗚嗚--」
「我看不太行吧?你抓着我好了。」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冷。
「你還能走嗎?」
愛麗絲指著墓地的角落說。一面密集長滿長長雜草的圍牆前,有某個東西--看起來像是很寬的一面板子。
薰子學姐原本茫然的眼神突然恢復了光芒,並且一直盯着我。
愛麗絲開始推我的背,將我推到墓園的方向。
「你……發的?你是誰?爲、爲什麼會知道我和友彥那麼多事?」
尼特族偵探身穿喪服的時候--也就代表所有死者的言語會復活、並透過他人代言,同時藉着傷害生者而恢復名譽。從現在開始,所有的謎團將透過愛麗絲之手而獲得解答。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呢?
「……可是,爲什麼是這裏的墓地呢?」
「不要騎到學校去,停在寺廟就好。」
「無法以言語表達,那也是一種答案。走吧。今天可能會經過不少沒有屋頂的地方,我想早點結束這件事。」
「你、你不要一直和我說話。」
「……沒問題。」
經過橋的時候,我回過頭詢問:
沒錯,確實是黑板。我將雜草撥開,出現了一片沾滿泥沙的黑板。似乎是將移動式的黑板拆解過,裝着輪腳的架子也被擺放在板子後方。
我將腳踏車停在寺廟門口旁。愛麗絲和布偶差點就要從後面的座位上摔下,我急忙將她扶住。這種情況是否也算是暈車呢?她的臉色平常就已經很慘白了,現在更泛著有如玻璃疊在一起時那種不吉利的青色。
「你……你別開玩笑了!」
「遭到……殺害?」學姐回應。
「所謂的第一名協助者,其實就是羽矢野友彥本人。」
「就是那個。」
我騎下一段緩緩的彎道,兩側已經沒有任何住家。左手邊是工廠、右手邊是寺廟,而在前方則是學校廣大的校舍正阻擋着新生的陽光。
我也搞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還是將依照愛麗絲命令帶來的去漬油從書包裏拿了出來。這片油漆看來是很久以前塗上的,想要完整地將它給去除有點困難。在瀰漫的刺鼻氣味中,在刮落的油漆底下出現了黑色的污漬。
「喂、喂!請你看着前面騎車!坐在這輛車上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
「……那另外一名呢?」
「停在寺廟?爲什麼?」
「……是黑板嗎?」
和之前一樣,愛麗絲緊緊地抓住我的皮帶。
「藤島……同學?原、原來真的是你!?」
薰子學姐以緊張的口吻回應。
學姐的聲音有些顫抖。墓地似乎已經被遺棄許久,周圍長滿雜草,每一塊墓碑也都蓋滿着沙土,就連墓碑上的名字都快要看不見了。
「睡得着纔有鬼!」
寺廟。記得阿哲學長曾說過,皆川憲吾在休學之後還經常去那裏。
「當我在查M中教具管理表的時候,發現在三年前有一塊移動式的黑板無故消失了。而這就是那塊黑板。」
薰子學姐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因爲她看到愛麗絲從我的背後走了出來。
看着緊靠在自己身上的愛麗絲,學姐發出激動的聲音。
「錯錯錯。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倒下的地點是溫室。和羽矢野友彥的情況一樣,這片黑板也被人移動過。至於爲什麼發現他倒臥的地方和案發現場的溫室裏都沒有留下血跡,是因爲羽矢野友彥的血留在這塊黑板和雪地上。」
愛麗絲抬頭看着薰子學姐,接着開始說明:
當我在進行作業時,一隻手扶著薰子學姐的愛麗絲以另外一隻手邊摀住鼻子邊說明。
「你的……?」
或者又是爲了死者代言?
愛麗絲的回應混雜著牙齒格格打顫的聲音。我想可能是因爲這一帶的路面比較顛簸不平的關係吧?
「停下就對了。我和人有約。」
但爲什麼來這裏的人會是薰子學姐呢?
「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關心彩夏?」
「鳴海,請你把它翻過來。」
愛麗絲的左手緊握着我的皮帶、右手則抱着布偶,以和這種樣貌不搭配的堅毅口吻開口:
「爲什麼!?」
我的腦袋同樣也處在混亂狀態,但或多或少還是能夠理解現況。愛麗絲大概是用我的名義發短信給薰子學姐,請她赴約。內容應該還寫了一些讓她不得不重視的私人資料。
聲音哽在喉嚨出不來。彩夏是我的什麼?朋友?用這個名詞真的貼切嗎?如果貼切的話,爲什麼我夢中的彩夏表情卻那麼悲傷呢?不,那隻不過是夢而已吧?真的是夢嗎?我的腦袋已經開始混亂了。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進愛麗絲的話?
愛麗絲如此回應。即使是爲了讓薰子學姐閉上嘴巴,根本也不需要偵探助手的幫忙。因爲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我是尼特族偵探,是死者的代言人。爲了找出羽矢野友彥失去的話語,並將其傳達到該傳達的地方而來的。」
「就是兇手。」
「爲什麼?友彥怎麼會做這種事?所以你的意思是發病倒下的友彥,居然還能在無人協助的情況下在雪地上爬到校門口?」
「學姐?」我害怕地詢問。 「我們走吧?我想應該會知道很重要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讓學姐知道這件事到底是好還是壞。」
「難不成彩夏和這件事牽扯那麼深嗎?因爲……」
「那是我的臺詞,爲什麼要到這種--」
我沒想到愛麗絲竟然會在意這種事。我還以爲她只對解除謎團感興趣而已。她這麼做到底是爲了誰呢?彩夏嗎?還是爲了我?
「你才爲什麼要問我這些咧!當然是因爲擔心她呀!因爲彩夏是我的……!」
不知道爲什麼,尼特族偵探從薄紗的陰影下以誠摯的眼神看着我。
當繼續往墓地裏走去時,荒廢的程度更加劇烈。雜草四處叢生,地面上就連鋪石都沒有,泥土直接露了出來。周圍破損的水桶、燒焦的藍色塑料墊等垃圾量也明顯增加。最角落的位置甚至連墓碑都沒有,就如同一座施工中被棄置的土木工程現場。
「對、對不起!」
「上面看到的黑色污漬就是羽矢野友彥吐血的痕跡。」
「也就是說羽矢野友彥是在這裏倒下的?」我提出疑問。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況且,距離被發現的現場實在是太遠了。
我代替全身僵硬無法動彈的薰子學姐詢問:
「你所謂的協助者……是誰?」
「一切就將在今天結束。明天不就是學生會全體會議了?說不定還來得及。」
「你真的那麼擔心彩夏嗎?」
愛麗絲說--所有的事都和彩夏有關,爲什麼?
「羽矢野友彥是遭到殺害的。」
真的是遭到殺害嗎?
「我的--」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薰子學姐!?爲、爲什麼?」
愛麗絲搖了搖頭。而站在她隔壁的薰子學姐早已面色蒼白,盯着腳底下的黑板--盯着自己哥哥所吐的陳舊血跡。
騎到大馬路時,愛麗絲終於回答:
「差不多到這裏就好了,鳴海。過去被隱藏的東西,現在完全都明瞭了。」
愛麗絲站了起來。 「砰」的一聲,將布偶按在我肚子上。
學生會全體會議。我差點又要邊踩着踏板邊回頭看她。
我被她推著往前走,穿過了寺廟大門。這是一座從沒看過有住持在的破爛小廟。左手邊有一條路通往墓園,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影站在那裏。當我倆相互望見對方時,卻因爲驚訝而同時大叫了出來。
「我就照着順序說明好了。這個案件之所以會如此複雜,是因爲有三名出乎兇手預料的協助者。而這三人在兇手完全沒料到的地方,對隱匿真相有所貢獻。第一個人的角色就是將倒下的羽矢野友彥搬到校門口旁,使人們錯認現場。」
慢慢接近目標時,薰子學姐比我還早發現到異樣。
愛麗絲到底在說什麼啊?羽矢野友彥是自己爬到校門口的?爲什麼?明明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耶?
我沒有信心閉着嘴巴一直聽到最後。這些事情真的都和彩夏有所關聯嗎?所有事情結束後就會知道了嗎?
「我待會兒再一起說明。第二個協助者的角色就是假裝自己纔是導致羽矢野死亡的主因,目的則是爲了藏匿真正的兇手。」
「……是阿哲學長?」
我喫驚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沒錯,就是一宮哲雄。但阿哲那天其實根本不在溫室裏。我想,所謂經常和聚集在溫室裏的園藝委員會不良少年們一同欺負羽矢野友彥,這件事大概是他們自己說好後捏造的,根本就沒有事實證據。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事實能證明阿哲當天有叫羽矢野友彥去跑腿。他只不過是第一個目擊者,看到羽矢野友彥靠著自己的意志力爬到校門口罷了。大概也就在那個地方從羽矢野友彥的口中聽到了事件的真相,在叫救護車的同時也決定要背下這個黑鍋。」
阿哲學長--果然在說謊。
但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萬一弄不好說不定還會被逮捕。
「是沒有錯。只是對當時的阿哲而言,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東西了。」
愛麗絲以悲傷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當時的阿哲早已因爲青光眼而不得不放棄拳擊了。鳴海,這也就是你用拳頭揭露過的。拳擊會館的會長將他當作養子般對待,讓他能夠一路唸到高中。一旦他得知再也無法以自己的拳頭報答對方的養育之恩時,他就已經打算選擇休學--離開拳館去當尼特族了。所以--」
愛麗絲再次看着薰子學姐的臉。
「他繼承了羽矢野友彥的遺志,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自己。」
「騙、人……」
薰子學姐的表情早已糾結在一起,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的。
「……這種、事……騙人的。什麼遺志?友彥爲什麼,爲了這種事……」
「接着就是第三個人的角色了。我在猜想,他要不就是和阿哲一同發現羽矢野友彥,要不就是第一個接到阿哲的通知,然後便前往案發的溫室,接着看到了現場的情況後理解了一件事,隨後便決定要湮滅證據。」
愛麗絲指著距離這裏不遠處、隔着一道圍牆的溫室,接着從薰子學姐的背後將她往前推。學姐依舊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我也趕緊將去漬油收進書包,急忙追上去。湮滅證據?是在說那塊黑板嗎?
「鳴海,你看。這東西你應該也很熟悉吧?」
從墓地的邊角沿着圍牆行走大約十幾米處。圍牆上蓋著一片約莫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大型合成本板。我點頭回應,並將木板拉倒在泥土裸露的地面上。
而我的臉上現在又是怎樣的表情呢?
「你問我爲什麼?你不是因爲毫不知情而打算將你哥哥所保護的地方剷平嗎?」
以及坐在她對面,露出同樣燦爛笑容的小百合老師。
「……問題是隻剩下一天了。」
也就是皆川憲吾拼死拼活也要留下的東西。
還有被花包圍而露出笑容的彩夏……
纔會犧牲了這麼多東西,將事實給隱藏起來,爲的就是保護她。
或者薰子學姐也和我看到一樣的東西?
從我所在的位置也看不到偵探的臉,她現在究竟露出怎麼樣的表情呢?
我從身後輕輕地扶著她那嬌小的身軀。
「有沒有看到骨架下方的灰色盒子?那是由電子溫控板控制的溫度日照探測器。我想現在應該看得到下面還吊着一個圓形的電燈。只要在那個探測器附近擺置熱或光源,電子溫控板就會判斷錯誤而啓動,接着關掉暖氣並打開天窗。不論是在早晨或『下雪天』都一樣。」
被害者和目擊者都爲了保護兇手而扭曲了事件的真相。
「只要東西還在溫室裏一天,就很有可能會被發現。但要將如此龐大的物體經過校內運出實在是太困難了,所以他纔會在圍牆上打了一個大洞。我猜這部份的圍牆大概本來就快要倒塌了,因爲只要打開後門就會撞到這裏。不過將牆上的洞打到黑板也能通過的大小,那都是靠皆川憲吾一個人的力量完成的。」
天窗開啓……
薰子學姐不屑地說道。也對,學姐她並不知情。這根本是廢話。因爲知道這條祕密通道的只有「ANGEL·FIX」的製毒集團,以及追查他們的尼特族偵探團和平板幫而已。就連警察都不知道。
小百合老師面露微笑。
「你的哥哥雖然一邊咳血,還是理解了意外的原因。若是心臟方面患有疾病,身上應該會攜帶緊急求救用的東西纔對,但他卻想到如果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被發現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並沒有向任何人求救,而自行離開到外頭。他大概是刻意避開校舍經過中庭吧?不讓任何人發覺並且儘量遠離溫室,這纔是你哥哥的目的。」
昨夜那場雨的餘韻沿着打開的窗戶,閃閃發光地落入光線當中。
「爲什麼!?我不懂,爲什麼要這麼拼命保護一座溫室呢?況且,如、如果真如你所說,連友彥也是共犯?他不是被殺害的嗎?爲什麼還要……?」
我之前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性。但這通道確實是某個人製造的。
我開始幻想當天的雪景。
對不起,我得先去開教職員會議,你先自習好不好?
皆川如此拼命想要保護的東西,其實是--
「你說得沒錯。皆川憲吾、一宮哲雄和羽矢野友彥想保護的東西都是一樣的,你看。」
愛麗絲小聲地說。
「但那隻不過是緊急處理。因爲溫室的外壁是玻璃材質,即使周圍用架子隔着而看不清楚內部,但還是會看到黑板。我在想這塊木板原先應該是放在靠圍牆的另一側,爲了阻擋從外面看到溫室內的黑板所用的。」
我只能繼續呆站着。我該不會把事情全部都說出來了吧?
學姐無力地詢問。
「……是皆川憲吾製造的嗎?」
我將目光轉離神祕地反射著陽光的溫室玻璃屋頂,轉身回過頭,卻看到薰子學姐捂著耳朵蹲在愛麗絲身旁。她的肩膀、背部、黑色的頭髮都在顫抖。
他們所想要保護的東西。
「他就是第三個協助者。」
「就是這東西殺死了羽矢野友彥。」
在我的腦海中終於有東西將要鏈接起來了。
愛麗絲的語氣已經沒了溫柔的感覺。
愛麗絲溫柔地將手放在學姐的背上說:
任何人都無法找到的死者話語,愛麗絲卻找到了。藉着阿哲學長的話語,將散成無數塊的碎片鏈接了起來。
薰子學姐抬起頭來,眼淚在她的臉上劃出一道亮光。
「他只是……爲了不讓別人發現這東西嗎?」
大雪落在他身上……
「偵探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羽矢野薰子,剩下就是你自己要決定的。」
愛麗絲溫柔地伸出雙手,將薰子學姐的臉頰給包住。
「你說得沒錯,一切都是爲了這件事。一旦溫室被拆除,皆川憲吾所做的事就將被攤在陽光底下。像黑板這麼大的物體無法一個人處理掉,所以只好將它搬運到人煙稀少的墓地邊緣,讓它自然腐化。一旦祕密通道被發現了,就可能會有人到達這裏,所以他纔會創立園藝社。除此之外--大概還有一個必須保護溫室的象徵性意義吧。」
「三個人都懷着相同的情感。因爲他們都是這間滿是花朵的神奇教室的學生。即使必須捨棄自己的未來,他們想要保護的東西是一樣的--就是從未放棄自己、唯一的一位老師。」
喪服下的黑色手臂舉了起來,手套的前端直指著天空--剛好就是在晨曦照射下反光的溫室屋頂。
就在我和薰子學姐瞇著眼睛望着它的同時,陽光忽然雜亂無序地散了開來,並漸漸改變反射角。原來是溫室的屋頂在動。天窗落入溫室內,並緩緩開啓。
「也許是吧。但你哥哥的用心並沒有白費,因爲第一個發現他的是一宮哲雄和皆川憲吾。」
只覺得有隻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戴着黑色手套的纖細手指陷入我的肌膚。
先前被木板遮住的地方,圍牆的磚塊忽然缺了一大片,這不是用開一個洞可以形容的。圍牆被破壞到足以讓一個人輕易通過的程度,而缺口處到處都有鋼筋條露出。
我也忍不住跪坐在愛麗絲身旁。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處理沾有羽矢野友彥血蹟的黑板,而且是在案發後的短時間內。那塊黑板是舊式的木製黑板,吐出的血恐怕已經滲透其中,即使是拿去洗都沒有用。但若是從溫室正門搬出這麼龐大的物體,要不被人發現是不可能的。於是這樣想的他--從這裏開始是我自己的推測--他打開了後門,將黑板塞進圍牆和溫室間的狹小縫隙。」
接着,不受任何阻擋的陽光直接照入,讓花草的顏色更顯耀眼。
「而你現在已經知道羽矢野友彥的話語了。他希望能保護的東西,後來由皆川和阿哲接手完成,所以溫室才能夠繼續存在,這所學校裏依舊有花朵盛開着。這就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薰子學姐無法做任何回應。她離開了愛麗絲身邊,獨自站在乾裂的泥土上,望着溫室的屋頂。現在的學姐看來已經不想再忍耐,眼淚不斷地流下。
宛如一雙準備將東西接住、抱在懷中的手。
「爲什麼?你、你到底是誰?怎麼連這些事情都知道呢?這種事、這種事不就別讓任何人知道就好了?爲什麼還……!?」
大家都想保護這一切。一旦真相被解開了,即使那只是一場意外,小百合老師應該還是會丟了教職。所以……
愛麗絲這番話到底是對薰子學姐或是對我說呢?我實在搞不太清楚。薰子學姐拉着比她嬌小許多的愛麗絲,纔好不容易站起來,而目光則朝向位於巨大牆洞另一邊的溫室入口。
「那也就是說這個洞是爲了將黑板搬運過來而開的?」
愛麗絲看着溫室三角形屋頂的頂端,一副覺得很刺眼的表情。
「當然,那只是一場意外。」
因爲所有事情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ANGEL·FIX」的原料罌粟花、毫不知情地栽培它們的彩夏。彩夏的哥哥阿俊,就是從這條通道將原料運送出去的。
好像有東西就快要溢出來了。彷彿看到多彩多姿的光線、色彩、花朵以及談笑聲交雜而成的景象,其中夾雜著之前在皆川憲吾的墳前遇到的「滿是花朵的教室」畢業生們的對話,還有阿哲學長在揍我的時候所露出的悲傷眼神……
下雪天--
那僅因爲她是羽矢野友彥的妹妹--因爲她有能力接受他的想法,並加以保護。
愛麗絲輕聲的說明融化在平靜的晨曦當中。
製造的人?
「爲什麼?我並不想知道!」
「我再說一遍。我是尼特族偵探,死者的代言人。挖掘他人的墳墓,找出失去的話語;只爲了維護死者的名譽而傷害生者,也只爲了安慰生者而羞辱死者。因爲你不能不知道這件事--也就是你的哥哥到底想要保護的是什麼。」
堆積在玻璃屋頂上的雪。放着暖氣,亮着溫暖的燈光,只有兩人的溫室。黑板、課桌椅和教科書。當天的學生只有羽矢野友彥一人。室內的電燈忽然不亮了,大概是某一條線路被雪給弄到短路了。
是愛麗絲。
學姐咬住嘴脣、雙手緊握。
「友彥他……竟然會……」
愛麗絲疊起雙手手掌,輕輕地放在薰子學姐胸前。
「你叫我要怎麼辦?沒辦法了。而且我……也沒那意思……」
「鳴海應該已經跟你說過方法了。」
「這是……什麼?怎麼會有這種通道?但這又代表什麼?」
我對這個祕密通道很熟悉。
「然後……然後自己卻死掉了。笨蛋,這樣不是很愚蠢嗎!?」
「如此一來,皆川憲吾將園藝委員會的工作照單全收,並且強行創立園藝社的理由--你們應該能明白了吧?」
「夠了,鳴海。」
「所以這件事你必須要接受纔行,是吧?」
黑板倒下--
爲什麼愛麗絲會選擇薰子學姐做爲告知死者話語的對象呢?

我再次注視著位於圍牆另一側的金屬門。
而這段缺口的對面剛好就是溫室的後門。
愛麗絲指著圍牆說。
沒關係,你等一下。只要稍微移動一下就會亮了。羽矢野同學,麻煩你幫忙關掉斷路器好嗎?嗯,好了。亮了亮了!
接下來,剩下羽矢野友彥一人的溫室裏,被電燈照熱的電子溫控板判斷錯誤而啓動。暖氣停止……
「其實應該還有一個人知情纔對。」愛麗絲回應了我的喃喃自語。 「……就是製造這條通道的人。」
薰子學姐在愛麗絲手中閉口不答。
宛如一對玻璃的翅膀。
接着,學姐帶着淚水的聲音傳到我面前。
「沒錯。有證人表示即使在因爲學分不足而被退學後,皆川憲吾還是頻繁地前來學校。但他其實並不是來學校,而是穿過墓地偷偷破壞這道圍牆。」
薰子學姐站了起來,抓着愛麗絲的肩膀大聲喊叫。
啊……不,等一下。販毒集團之所以會知道這條通道--
因爲--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所做的事。愛麗絲忽然露出寂寞的眼神。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是馬達和金屬摩擦時產生的聲音。
愛麗絲虛弱地向後倒退了一、兩步。
那才真的是無法言喻的冷酷奇蹟。
我一邊抱着愛麗絲嬌小的身軀一邊說:
「學姐,全體會議當天,我還是會提出修改規章案的修正提案。即使只用一隻手就算得完的社員,對某些人而言,那還是很重要的地方。」
就如同對羽矢野友彥而言,這間溫室是如此重要。
對我和彩夏而言--
「如同我星期一說的,請恢復園藝委員會吧?只要學姐能贊成……」
「怎麼可能!」
薰子學姐再次摀住雙耳:
「拜託你,不要再說了!我現在已經快到極限了,腦袋裏一片混亂!本來……本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
薰子學姐立刻轉身奔離現場。我看着她的背影穿梭在污損的墓碑和納骨塔間,接着消失在寺廟的前院之內。
目送她離開後,我和愛麗絲依舊緊緊靠在一起,沉默地呆站了好一陣子。我真的能夠了解學姐的痛。那些在原本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日積月累的東西,是無法靠真實溫柔地將它給融化的。
所以對於埋沒在地底深處的多數事物,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得知即死亡。
然而--
「喂,愛麗絲。」
「嗯。」
「你剛纔不是說必須知道真相的人有兩個?」
其中一個是薰子學姐。那另外一人是--
「嗯,我也不知道。」
愛麗絲輕輕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是否應該告知黑田小百合這件事。」
「所以到底是什麼嘛?」
「你以爲是誰先找到那塊黑板,並確認它是否被油漆塗抹的?還有,是誰提前將電燈吊掛在電子溫控板上的?當然不可能是我,也不是少校或宏仔。」
我還以爲她又消失不見了的說。
「什麼……意思?」
「對了,愛麗絲。」
「所以……就是說……」從金屬門後頭傳來聲音。 「現在還有點……請等到我心理都準備好了再……!」
我覺得理由如何根本都無關緊要了。因爲彩夏已經回來了。
「彩夏就在那扇門的後面。」
當我正想伸手去拉門把時,皮帶卻被從背後拉了一把。
「那你爲什麼還那麼想坐腳踏車--」
「嗯。」
愛麗絲在我的手中轉身過來。並以一副無奈的樣子聳了聳肩。
當然一旦抵達「花丸拉麪店」後,等到她心裏稍微平靜了,我就得接受機關槍掃射般的連環抱怨了。
若是將這件事實告知小百合老師,並將皆川憲吾想保護的東西攤在陽光下,然後再促使老師們支持園藝委員會再次成立--腦海裏忽然閃過這樣的念頭。
「啊……」
即使再次成立園藝委員會的方式行得通,但彩夏還是--
「我沒想到你居然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彩夏回來了。真的嗎?到目前爲止我經歷過許多悽慘的下場,也很明白再多的幸福也只能持續一下子而已。所以如果打開那扇門之後卻沒有任何人,一定是因爲打從一開始--
「不是,那個……」
那是因爲--
「那、那個……!對、對不起!這……」
原本打算直接走到教室去等彩夏回來的,完全忘記愛麗絲了。
「彩夏呢?你說過她和所有事件都有關聯,那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直接抬起頭往後看着我。隔着黑色的面紗,愛麗絲的臉顛倒了過來。然而她臉上顯露出淡淡的哀愁,所以我根本就無法回答什麼。
「不了,直到回到家之前都算是偵探。」結果你是出來遠足的嗎?
「真難得。如果是平常,你一定會說偵探並不是來保護誰或幫助誰之類的話,然後馬上就告知對方。」
「噠噠噠」的腳步聲傳來,接着是另一側的金屬門被關起來的聲音。
「真是的。建議你最好提升觀察的敏銳度,並且多將注意力轉向不合常理的事物上。你不是偵探助手嗎?」
「對、對不起,我不會再無故消失了。」
「但如果得知了這件事實,黑田小百合可能會辭職。」
「我教你怎麼騎好不好?」
即使聲音已經消失了,我仍舊呆站着。
「喔,你說那件事喔。」
「關於這點我也不太瞭解。你自己去問她本人吧?今天好不容易纔說願意回去了,真是謝天謝地。竟然還打算叫我每天都洗澡,真是受不了。」
「……怎、怎麼了?」
但這根本就像在恐嚇對方。怎麼可能辦得到?
愛麗絲氣得面紅耳赤,拼命用布偶頂著我的背叫我向前走,一直到墓地的出口。真是奇怪的傢伙。要送她回去事務所再騎回學校會花不少時間,但是當我一那麼說,愛麗絲卻又提出「不要搖晃、不要超速、但請你騎快一點!」的無理要求。
愛麗絲將打算奔向門口的我擋了下來。
我是否應該爲此高興呢?
就算沒辦法讓每件事都恢復原貌,只要她平安就好。
「……你要不要一起去教室?大家看到你應該會很高興喔。」
隔着門傳來的聲音感覺異常興奮。是彩夏!原來她沒事?
當和我四目交會時,彩夏害羞得滿臉通紅。門「砰」的一聲被用力關上,彩夏的身影再次消失無蹤。
愛麗絲她……居然會藏匿彩夏?
當著啞口無言的我,愛麗絲手指著圍牆裂縫的另一頭。
「但爲什麼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喂,這次的偵探任務應該已經結束了吧?不協助調查的約定也結束了吧?要不要打電話請宏哥來呀?」
「愛麗絲--!你真是的!」
「啊--」
「嗯,我也這麼認爲。」
愛麗絲拼命地拍打着我的背。
「那我也差不多得去教職員辦公室了!還得跟老師解釋很多事!」
「廢話少說!趕快送我回去就對了!」
「你不要再開玩笑了!我要回去了。坐着你那輛野蠻的交通工具!」
「你到底……跑去哪兒了啦?大家都、大家都很擔心!」
事件已經結束了,而且彩夏也回來了。
但是腳踏車在行進時,她只會安靜地從後面抱着我,所以我並不討厭像這樣兩個人騎車。每當下坡稍微加速時,隔着背後的布偶還是能發現到愛麗絲在發抖,這種感覺還蠻好玩的。
「……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兩個人騎車,我倒是無所謂啦。」
即使事實再怎麼殘忍,也只不過是一種選擇。因此,愛麗絲會將任何人都不願聽到的話語告訴生存下來的人。但是……
況且,說不定根本就來不及了。學生會全體會議就在明天了。
「抱歉害你們到處找人。那一天……就是你和阿哲決鬥的那一天,彩夏三更半夜突然跑到事務所來,然後我就一直藏匿她。」
怪不得都不讓我進事務所。但誰也想不到愛麗絲居然會藏匿某人在事務所。
在老師的心目中,阿哲學長和皆川憲吾到現在爲止仍是欺負羽矢野友彥、導致他死亡的罪人。若是不將死者的話語攤開,他們的名譽將無法恢復。然而,現在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只是會讓老師更受傷而已。
「真是的,明明一小時前還一副好像被全世界拋棄的沮喪表情,現在就已經有力氣來消遣我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我不是跟你說過先不要說的嗎!?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愛麗絲板著臉想了一會兒,接着搖搖頭:
「嗯?」
「廢話少說!當然是你騎呀!」
「所以我只會告知你,剩下的就由你自己做決定吧。」
結果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她的名字。到底是怎樣了?彩夏到底跑去哪裏了?
金屬門忽然被打開,磚塊的碎片從圍牆裂縫處掉落。我看到身穿制服的彩夏,將手掛在門把上並挑高著眉尾站着。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這事實。
「我纔沒有說我喜歡!既沒有遮蔽物、又會搖晃,你的技術又爛!」
「你到底打算要去哪裏?該不會想把我獨自遺棄在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