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1萬 字
沒有星星的夜空就像關掉電視後的畫面。
大樓窗戶所透出的燈光、行道樹上裝飾的紅綠LED燈和擠滿車站前廣場的車燈,這些污穢的燈光從地面照亮天空。不知從何處乘着鈴聲傳來的歌聲,是我今年冬天已經聽過好幾次的聖誕歌曲。
但是有一條黑暗的河流隔開充斥光明的世界和我們,就是鐵軌。
「這樣也不錯。」
愛麗絲緊抓住我大衣的下襬,凝視鐵軌的對面喃喃白語。
「真美,取名聖善夜真是太貼切了。這個名字擺脫了衆多信仰,只保留純粹的本質。我覺得這個名字最適合表達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本質?」我反問愛麗絲。我還以爲熟讀聖經的她應該會輕蔑在聖善夜胡鬧的日本人,這種評語真讓我意外。
「你難道不知道聖誕節本來跟基督教沒關係嗎?」
「啊……我好像有聽過。」
「關於基督的生日訂於十二月二十五號有各種說法,其中一個說法是當年羅馬帝國的國教基督教爲了吸收國內流行的拜日教,就把祭拜太陽神密特拉(Mithra)的節日當作基督的生日。總之聖誕節本來是冬至,也是北半球農耕文化地區祝福奉獻的原始節日。」
「那麼就跟勤勞感謝節一樣囉!」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
愛麗絲舉起懷中的熊娃娃,淡淡地笑着說道。
「賜與大地一年恩惠的太陽在這天夜裏死去,新的太陽又在明天早上誕生,是慶祝死亡和復活的節日。這種時候不需要父子、聖靈、聖母、東方三賢者和在伯利恆上方遙遠天空中所發生的,連可憐外星人都一同捲入的星辰爆炸事件,這個夜晚本身就是神聖的了。所以沒有信仰的我們,盡全力胡鬧就好了。」
「喔。」
愛麗絲的一番話搔動了我乾涸的心靈,帶進些許的喧囂中。
真是不可思議,二十幾個小時前我還在參加槍戰,現在卻緊挨着愛麗絲眺望聖善夜的街道。
她的聲音從剛剛開始就缺乏現實感,可能是因爲隔着一層黑紗吧!穿着喪服的她,有一半身子跨進死亡的世界。
偵探身著喪服的時刻。
這就表示揭露死者的墳墓、挖掘死者的言語,用生者的恥辱和痛苦來補償和辯解的時刻到了。這代表事件的結束,也是死亡與復活的祭典。就算這個奇蹟,無人期待也無人發現。
愛麗絲站在鐵板上,凝視腳下擴散的不祥黑色痕跡。我努力回想那天早上倒在這裏的銀二先生,卻想不起來。我的記憶已經是遭到許多事物漂白之後的產物了。
「是我第一個發現,打電話通知少校的。」
把鐵軌面對面立起,將鐵板固定在鐵軌之間,從鐵軌兩側拉起鐵板。在鐵板的正下方,放好屍體。放開繩子,兩百公斤重的刀子就會沿着數公尺長的鐵軌落下--
「對,這鐵軌正如其名地被作爲能夠讓刀子落下的軌道便用。」
接下來我已經說不下去了。如果真如愛麗絲所說,這件罪行的犯人就不只森先生,一個人根本做不來。至少要有兩個人豎起鐵軌,兩個人甚至要到四個人拉繩子。然後還需要有人把銀二先生的屍體固定在刀子底下--
「其實我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在等人找到我。」
切下銀二先生首級的就是那天早上聚集在這個公園的街友,也就是銀二先生的夥伴們。怎麼會?怎麼會!
我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止不住全身發冷,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擠出聲音問道:
「對啊,銀二先生的小屋裏還剩了一堆。用塑膠繩捻成的繩索相當結實。」
「我們也都知道沒有任何可以切斷人類首級的工具被搬入和搬出公園。而且桂木健司回到公園的時候,也還活着。」
「……你真的什麼都知道,真叫人背脊發冷……我拿去回收場的垃圾焚化爐燒掉了。花了我一星期的時間。」
愛麗絲用痛苦的聲音說道,而且再度俯視腳下。
最後幾個字消失在森先生嘴裏。
愛麗絲拉着我的手,跨出腳步。人行道的左手邊斜坡出現了往上的階梯,我們倆一同爬上樓梯、鑽過禁止進入的黃色膠帶,踏入黑暗的公園。公園的時間似乎停止了,一切都遭到凍結。包括隔絕光明的樹林、熄滅的街燈、盤據在黑暗中的帳篷小屋、光禿禿的草地、裸露的沙地和鐵板上的血跡。
森先生的說明刺痛了我的心。
森先生的表情僵硬,避開我的視線,不發一語。
可是愛麗絲指的是我們腳下。
「什麼事?」森先生輕聲說道。
銀二先生--是自己解下圍巾,好讓森先生他們幫他切下首級嗎?我因爲這個可怕的想法而全身顫抖,簡直就像現在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已慘遭肢解又用粗糙的水泥拼湊起來一樣。
「這是……什麼?」
「你們在打工地點的焚化爐還是哪裏把他火葬了吧?」
我想收回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
我好想摀住耳朵,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麼而一直搖頭。爲什麼在那種情況下留下遺言呢?而且還是切下自己的頭部,應該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說啊?
我轉過身,發現發出腳步聲的人影從黑暗中慢慢來到稀疏的光明下。我吐了一口乾燥的氣,看到森先生的禿頭上還貼了好幾張OK繃。他身上沾染油污的羽絨外套緊緊扣上,腋下夾了一個小包裹。
森先生因爲寒冷而縮起脖子,環視陰暗的公園。這裏無論距離天上的光芒還是地上的光線都太遙遠了。
可是就是因爲這個謊言,才隱瞞了真相。愛麗絲用近乎聽不見的聲音補上這句話。我咬住下脣,壓下噁心的感覺,望向森先生。
我凝視森先生的臉龐,原來順序相反,不是少校通知森先生他們的。少校接到森先生的電話之後,馬上聯絡我。他進入公園之前,森先生他們已經放下斷頭臺的刀子了。
「支柱?哪裏有這東西--」
「……喔!鳴海,另一位是,那個……」
我嚥了一口口水,環視四周的黑暗。
森先生把視線轉移到我身後的愛麗絲。
那麼銀二先生的頭部--
愛麗絲冰冷的聲音傳來耳邊,我不相信地看着她的臉龐。
「所以你已經完成任務了對吧!」
「你自己想想,你不是親眼看到遺體了嗎?他兩手握着解下的圍巾對吧!」
我喫了一驚,閉上嘴。從愛麗絲身後,可以透過樹林縫隙看到鐵絲網。鐵絲網後面就是鐵軌。
「我和你一起看過監視錄影器的影像。」
「所以我沒說是用手抬起來切,我都說過是斷頭臺啦!你看。」
「少校的確是撒了謊,這個謊言導致我們犯了最初也是決定性的錯誤。可是他的謊言跟你想像的不一樣。」
「那……那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這是銀二先生的遺願。」
愛麗絲的聲音爲什麼像要融化般溫柔呢?
「和它成對的痕跡應該就在另一邊,也就是鐵板的底下。」
「鳴海,就是這樣,這就是答案。」
鐵軌就是有H型斷面的金屬細長支柱。
「啊……」失去頭部的屍體雙手的確握着圍巾。記憶呼喚記憶,並且將之鏈接。這是愛麗絲在漆黑的廢棄大樓屋頂上問的最後一個問題。她說過她只想知道一件事,也只是爲了知道這件事的答案而與少校爲敵並且污衊他身爲軍人的榮耀。
「少校不知道斬首的真相,所以這個謊言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只是爲了不要讓夥伴遭到警方打擾,說了一個小小的謊言而已。」
「你們是用塑膠繩當繩索嗎?」
「少校不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大家、大家要一起切下銀二先生的首級呢?你們是在騙我吧?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
「……所以說爲什麼呢?」
「怎麼可能?如果真是如此,少校應該會看到事情經過啊!畢竟他是第一個抵達的。可是少校說他看到的時候,屍體就已經沒有頭了。」
「因爲這是桂木健司的遺願,身爲夥伴的森先生他們只是完成了他的遺言,如此而已。」
「……那麼、那麼……」
「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斷頭臺支柱的痕跡。」
「這片鐵板這麼大,應該有個兩百公斤吧!」
愛麗絲望着血跡喃喃說道。
「這樣的話,桂木健司是在這公園裏被斬首,工具現在也還放在公園裏。」
森先生因爲愛麗絲的詢問而抬頭。黑暗中,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難道少校也是共犯?難道少校也參與了斷頭行動嗎?
「……咦?」
「我懂你的--推理,可是、要做這種事的話……」
「那應該是我。」
「……在哪裏?」
「我把它放進這個袋子裏帶着。」
「切下頭部,然後隱藏頭部,直到聖善夜這天再帶來這裏就是銀二先生的遺願,我沒說錯吧?」
「阿哲他們有跟我提過,只是沒想過會見到本人--啊,不--」
「……啊」
愛麗絲抬頭看看我,搖搖頭。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森先生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畫面中早上四點半第一個出現在公園裏的人,不是少校。」
「你錯了。你還不明白嗎?少校在他們面前,從桂木健司的遺體上採集了指紋和子彈喔。如果警察追問起來,他老實說了會怎樣?」
「兩百公斤?要怎麼舉起這麼重的東西來當斷頭臺?根本抬不起來啊!」
「愛麗絲,等一下。」
「所以他才說謊,說是自己先來,之後街友纔到。」
那天早晨令人血液爲之凍結的光景,令人喪失現實感與色彩、絲毫不願憶起的光景,因爲愛麗絲的一句話而甦醒。
愛麗絲離開我後退,走出鐵板。裸露的土表上有H型的淺坑,這是之前和愛麗絲一起來調查時所發現的。
我點了點頭。
「是啊,我是不知道他會不會高興就是了。那天我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沒救了。一隻眼睛給人打爛了,脖子上也開了洞,血流如注……都傷成這樣了還能說那麼多……」
愛麗絲俯視腳下的血跡,繼續輕聲說道:
我盯着愛麗絲的嘴脣,反芻她話裏的意思。
「我們就算提著骯髒的袋子也不會有人留意,應該是說我們這種人根本就不會有人……」
愛麗絲用非常溫柔的聲音回答道。森先生撇了撇嘴角、點點頭。
我啞然失色,交互看了好幾次腳下的血跡和愛麗絲的臉蛋。
「真的是森先生……」
森先生溫柔地用雙手捧著塑膠袋,凝視著塑膠袋。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尼特族偵探,也是死者的代言人。」
「少校到的時候……我們已經完成所有步驟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把鐵板當作刀子?你以爲這幾公斤啊!」
桂木健司那時候有戴圍巾嗎?
愛麗絲舉起手,打斷我的話。從她手指的方向,也就是我的背後傳來踏過枯草的腳步聲。
「鐵板的邊緣一定有可以用鉤子移動搬運的洞穴,他們是用繩子穿過那些洞穴吧!」
噁心和呻吟同時從我喉嚨中流瀉。
愛麗絲走近我身邊,再度抓住我的大衣。
「這樣的話--至少少校是爲了隱瞞森先生他們的罪行才說謊的啊!那不是共犯嗎?」
森先生說道。
「這種工程用的鋪地鐵板,就是斷頭臺的刀子,所以纔會誰都沒發現。切下首級的刀子應該會留下血跡,但是這次的刀子就是屍體倒下的地方,所以真相就隱藏在事實中了。」
森先生低頭看了看腋下的包裹,那就是--銀二先生的骨灰。
我喃喃說道,愛麗絲卻搖搖頭。
那時候愛麗絲找到一個勉強可以穿過一隻手臂的鐵絲網破洞,鐵絲網破洞的對面,是遭到丟棄的鐵軌。
愛麗絲的手放在我的背上。
「爲什麼銀二先生要做這種事?」
「所以說鳴海,你想想因爲發現了無頭屍體,發生了什麼事呢?」
因爲殺人事件而發生了什麼事?
我環視只能感受到死亡氣息的幽暗公園。
因爲奇怪的屍體而導致公園關閉,改建工程暫停,銀二先生的小屋也得以保留。
他的家,現在也還在公園裏。
「對。」愛麗絲輕聲說道。「桂木健司不能平白無故地死去,一定要想辦法讓事件擴大,導致公園的工程延後纔行。而且他也不想讓人發現他的真實身分,可是又想在聖善夜回到公園。所以他請求夥伴完成他的心願,這是他做得到的唯一值得一試的辦法。」
愛麗絲把視線從我身上轉移到森先生身上,轉移到他手上塑膠袋的小包裹。
「然後他回來了,雖然是以骨灰的形式。」
森先生抿著淺黑色的嘴脣,簡單地將包裹交給我們。
可是愛麗絲搖了搖頭。
「該收下的不是我們。」
我隨着愛麗絲轉頭而轉移視線,發現公園的入口--也就是樓梯前,不知何時佇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我的胸口因爲呼吸困難而阻塞,偵探究竟要重複多少次這種行爲呢?直到準備好殘酷的舞臺,她纔要揭露死者的言語嗎?
結衣逐漸走近,但是我因爲太陽眼鏡的阻礙而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如同往常用毛線帽隱藏秀髮,身著貼身的黑色雙排扣大衣,纖細的身材看起來更無助了。
一直到結衣走入路燈投射的微弱燈光下,我才終於看到她的臉。溼潤的雙眸充滿疑惑,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你都聽見了嗎?」
偵探向委託人問道。結衣的回應看不出是在點頭,還是因爲寒冷而顫抖。
「如此一來,我們就完成你的委託了--這樣你滿意嗎?」
「別開玩笑了。」
結衣凝視著森先生遞出的包裹回答道:
「在這裏啊。」
愛麗絲低聲說道。她的手指著結衣和她之間的地板,可以聽見黑暗中傳來我和結衣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哇,是喔。」
平坂幫的人也都去自首算了,罪名就是陳列大猩猩罪之類的。
「我是尼特族偵探,也是死者的代言人。我現在要轉達你該收到的遺言,跟我來。」
像疾病一樣蔓延的謠言背後,有更多沒有被提到的事。而森先生和裴先生的結果只有阿哲學長才知道。
「我……我纔沒拜託這種事。我是說想要見我父親,我不需要骨灰。」
銀二先生,您這樣--
銀二先生,歡迎回家。

「夏天發生的火災八成也是路燈引起的。」
「天知道,大概是遺棄屍體或是損害屍體之類的罪名吧!」
「你看,這就是桂木健司想守護的東西。」
當走出公園時,我回頭髮現在樹木和鐵絲網後黑暗的鐵軌對面又傳來那首聖誕歌曲。
因爲沒有心情,我完全沒有追蹤這類的新聞,不過用改造過的空氣槍狩獵街友的學生們似乎自首了。網路上因爲這個話題而沸沸揚揚,我也無法完全無視。另外,平坂幫的傢伙們又照例說些有的沒的的謠言。
「大哥靠著一張嘴指揮飛彈,結果把敵人都炸死了!」
「我問你相機的語源。Camera obscra--拉丁文的意思是『黑暗的小屋』。」
結衣的手撐在地板上,抖動着肩膀。
「……我……」
結果區立公園的工程,過完年沒多久就再度開工了。
愛麗絲從森先生手上收下包裹,走向結衣並抓住她的手腕。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諷刺的評語,趕緊含混帶過。可是愛麗絲接下來的話,卻比我諷刺多了。
「如果用鏡片讓太陽光對焦就會產生引起火災的熱能吧!那天大概偶然間有黑色的紙箱還是什麼東西,正好位於太陽光的焦點上。」
這是他的選擇,要傷害和守護的對像也是由他選擇。所謂的收支計算,就由高高在上的某人隨便寫在記事本上就好。
黑紗在我視線的角落搖晃,愛麗絲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合上嘴巴。只有這種時候,我纔會懂愛麗絲想說的話。
死者的言語充其量只是對於生者的慰藉,沒有人知道你父親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Camera obscra。」愛麗絲再度低語道:「利用極小的洞穴將對齊的光線導入暗室,就能在照射點清楚地顯現影像。就連遙遠的星星也能盡收掌心」
結衣的淚水濡溼了紙箱鋪成的地板。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這裏就這麼重要嗎?你就這麼想保存那棟破爛的小屋嗎?爲什麼?結果還不是死了!爲什麼?」
新年時來到花丸拉麪店的阿哲學長如是告訴我。
對啊,愛麗絲。這樣太過分了!這種詭辯,只會讓所有人受傷啊!爲什麼你要這麼做呢?銀二先生也是,爲什麼?爲什麼--
結衣用粗暴的口氣問道。
「爸爸,爲什麼?」
所有要素都殘酷地起了絕大的功效,構成事件。屍體失去姓名,殘留的遺體讓公園充滿死亡的氣息,也因此導致衆人的遠離而得以保護這個家。之後隱藏一段時間後的他又再度回到公園,將骨灰在約定的夜裏灑在這片大地--也就是約定的家園。這是他所選擇的,唯一值得一試的方法。
「馬上就要被拆除了吧!」愛麗絲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說道:「這些路燈跟運動公園一點也不搭。」
你的父親一直和你在一起喔!
「你知道相機這個字的由來嗎?」
可是這分美麗是真的,這是唯一的事實。
合板的門扉發出乾燥的聲音。
「大哥用彈指神功把手榴彈彈回去,把敵人都炸死了!」
真的幸福嗎?
愛麗絲拉着我跨出腳步,沙漠的景像在我心中破碎,而我和她所呼出的白色氣體在空氣中消散。
我輕輕地將手指伸入一路四散到腳邊的骨灰,不冷也不熱。
地上有一道光線,一道橢圓形的光線。可是光線中清楚地投射了某個影像。
鳴海,進來把門關好。我因爲愛麗絲的命令而壓抑疑問,蹲下身子進入小屋。
就只剩--這些。
所以你必須承受,對吧?
「爸爸,你太狡猾了。我也想見爸爸啊,可是隻有爸爸見到我……太不公平了。」
結衣望向愛麗絲的雙眸因爲淚水與困惑而濡溼,我也因爲驚訝而凝視黑紗下的黑髮。
「你說……什麼?」
我點點頭,走下樓梯。現在莫名地覺得,世界變得比剛剛更清晰了。在寒風中,不光是結衣的歌聲,連汽車聲、電車聲、人羣在車站樓梯交錯的聲音、拼命叫賣剩下聖誕蛋糕的店員和醉漢的沙啞聲音都彷彿可以屈指計算般的清晰可聞。今晚這一切的雜然都莫名地惹人憐愛,真是不可思議的聖善夜。
結衣的聲音飽含痛苦的激烈。
我無聲地詢問英文字母「K」,問題中摻雜了不知何時因某人而產生的相同憤怒。
我尋找光線的來源。
所以他把兩樣東西交給夥伴。
「啊……」原來是我們小學自然科學課做過的實驗。這些沒意義的玻璃塊,既是破壞這個公園的兇手,也是創造銀二先生美夢的幫手--
爲什麼?
「路燈……?」
結衣爲了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熱淚而猛搖頭,就連把太陽眼鏡摔到鐵板上發出聲響,都沒注意到。
「我們應該好好熱鬧一下。」
我抿脣搖頭。
我們穿過樹林來到公園中央,森先生已經消失不見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裏。我想了一會他之後的人生會如何呢?警察應該快查到他們了吧!也會給予他們制裁吧!但是要用什麼罪名呢?他們不過是完成該做的事而已。
「是啊。」
也就是自己身爲桂木健司的證據--戒指和首級。
我搖了搖頭,想對結衣說不。可是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否定什麼。
這裏就是他終於得到的家園。
「咦……?」
「你看,那纔是真正的奇蹟。」
「可別說那種只要在這裏待一晚,就能體會父親心情之類的蠢話。」
結衣的細語墜落在自己的笑容上。那個影像是結衣,的確是結衣。投影在紙箱地板上的是在雪景中歌唱的夏月結衣。明明歌聲應該受到牆壁的阻擋而聽不見,我的耳邊卻傳來那首聖誕歌曲左遠處迴響。
「他們會被判刑嗎?」宏哥不甚擔心地問道。
此時我心中展開了一片風景。熾熱的日光下有一片一切都燃燒殆盡的沙漠,只有正中央剩下一盞路燈。
可是偵探並沒有回答,反而反問結衣。
「是啊。」偵探溫柔地回應道:「一切都因爲這裏是他的家。」
銀二先生只剩下這棟由紙箱、合板和塑膠布搭蓋的家、一點骨灰和融化的戒指。
「對,就是那盞路燈。因爲它不是中空的,熄滅的時候有鏡頭的效果。如果沒有路燈的話,那麼遠的街頭電視影像是無法傳遞到暗房裏的。」
化爲骨灰回到這種由倒影組成的家園,而且還遲到到近乎所有記憶都將消失--一定還有更好、更好的辦法吧?
「沒有信仰的我們在這種夜晚分外應當把奇蹟塞進垃圾桶,好好的熱鬧一番。」
愛麗絲喃喃說道:
可是,這裏有什麼呢?只殘留了死亡的氣息而已。我呆立在打開的門扉前心想道。
愛麗絲沒有對結衣提出如此殘酷的疑問,只是把塑膠袋的包裹放在結衣手邊。這是森先生交給我們的骨灰。撕下固定的膠帶,塑膠袋裏的骨灰就灑到地上。骨灰中突然閃了一下,原來是因爲火葬而融化的白金戒指,勉強可以看到一個英文字母「K」。
「聽說拘留所的伙食很好喫,還能在有屋頂的地方過冬,那些人還很高興呢。幹得好啊!」
愛麗絲如是說道,紙箱地板上出現一顆又一顆的水滴,稍微混濁了結衣的笑容。我終於注意到,這是架設在鐵軌對面的街頭電子熒幕所放映的夏月結衣PV。我看過好幾次,歌曲也都聽到記起來了。所以我知道這首歌馬上就要結束了。攝影機越來越接近,連飄落的雪花也看得一清二楚。唱完歌的結衣在綿延的絃樂餘韻中閉上眼睛,彷彿睡着了一般。就像躲在毛毯裏,進入幸福的夢境一樣。這奇蹟讓銀二先生滯留於此,也讓他憑藉這種方式重新回到家園。這太過分了,世上根本不用發生這麼殘酷、溫柔又完美的奇蹟。可是我明白奇蹟在任何人身上都會發生一次,只是發生的時候他們不曾注意。
還有,祝您好眠。
「這是怎樣?這裏又怎麼了?」
*
我嘆了一口氣,轉身背對黑暗,拉起愛麗絲的手向前走。偵探的工作已經全部完成了。
面向鐵軌的紙箱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洞,光線就是從那裏照射進來的。只有那裏有一個沒用膠帶補起來的彈孔。
「……爲什麼……我、我……?」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好像明白了愛麗絲一直掛在嘴上的那句話:「我對犯人沒興趣。」我也對犯人變得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一直跟爸爸在這裏呢……爸爸這麼做太狡猾了。」
我推開合板門,拉起愛麗絲走出小屋。十二月的寒冷把我們帶回現實世界。耳邊傳來電車的聲音,應該是最後一班電車吧!時針也過了十二點吧!差不多該是耶蘇在馬廄中發出哇哇哭聲的時候了。
*
我們只能接受這一切。
帳篷小屋裏黑漆漆的,又充滿寒氣,還有一股又甜又苦的味道。就跟之前看到的一樣,小屋裏只有堆在地上的毛毯。愛麗絲把近乎行屍走肉的結衣推進讓人無法聯想到是街友棲身之地的寬廣小屋,然後她自己也走進去。就算如此,小屋裏還剩下偌大的空間。
「大哥把手塞到火箭筒引起爆炸,把敵人都炸死了!」
愛麗絲手指鐵絲網的方向,輕聲說道。我轉過頭去,發現她指的是長杆上的時髦路燈。現在都已經熄滅了。
可是我關上門之後,房間卻沒有完全變黑。不可思議的溫暖與光線照耀在我們身上,我還能微微看見結衣紅通通的臉蛋和愛麗絲黑紗下蒼白的臉龐。爲什麼?這道光芒是從哪裏來的?
回憶的餘溫逐漸溫暖我的胸口,我現在似乎可以理解銀二先生的願望。他也想保護夏月結衣這個夢想,因爲那是女兒難以與之區隔的另一個分身。他一邊感受血液、體溫和生命從眼窩、脖子與身體四處流失,一邊思索。他非得以一介街友的身分死去,可是直到聖善夜當天都必須保留這座家園,再度回到這裏。
森先生他們只是忠實地執行了過去活着的夥伴遺言,身爲偵探的我們只能揭露和侮蔑死者的話語,他們卻默默地執行了。誰能責備、制裁和懲罰他們呢?
殘酷的事件配上殘酷的結果,就像落在沙漠裏的雪,最後一點也不剩。結果銀二先生的小屋在年底遭到拆除,工程車在公園四周喧囂時,路燈也消失了。
如果我心中有留下什麼的話,就跟愛麗絲之前說的一樣。
爲什麼他們要這麼做--就只留下這個理由。
*
少校在我寒假快結束的時候,回到花丸拉麪店。
「警察行使職權真的、真的是很粗暴啊!歷史研究會改造槍枝的技術幾乎都是我教的,購買路徑也多是我知道的業者。我全部老實告訴他們之後,刑警當然很興奮,結果從我家一路到大學的研究室都搜了!」
少校一邊喫着大碗的味噌拉麪,一邊很高興地告訴我們。
「我當然不會在警察找得到的地方保管違反改造的武器,所以在審訊室裝乖卻在肚子裏偷
笑。啊,對了,他們沒有給我喫豬排飯。想喫是有,可是要自己付錢。」
少校的精神實在太好,反倒把我嚇了一跳。阿哲學長似乎很高興有了逮捕經驗的夥伴,之後也跟少校熱烈討論起拘留所的事情,真是兩個白癡。
「他們一定會做尿液檢查,如果是鳴海先前那段日子被檢查一定是陽性的,就此出局!」
「也會檢查刺青喔!第四代穩死的!」
可是這都是裝出來的,就連我也看得出來。少校自從事件之後,再也不會隨身帶着空氣槍或是模型槍出門了。代替它們的是一隻折成兩半用膠帶捆起來的M14。如果問他「怎麼了」,他只會回答「在修理中」。但是我知道,他總是把這把槍放在揹包裏。
每個人補償和忘卻的方式都不一樣。
*
最後要說的是結衣的結局。
一個半月後,NEET偵探事務所收到一個寄給藤島鳴海的大紙箱,寄件人是桂木結菜。
「爲什麼要給你的東西是寄來我這裏?」
原本心情不好的愛麗絲看到從包裹裏拿出的四個兔子佈偶,就完全改觀了。
「喔喔喔喔……這不但還沒販賣,根本就是沒發表過的新顏色啊……這一定是試作品,也就是說她有設計師的人脈囉。嗚嗚,好羨慕喔!」
愛麗絲手裏抱着四隻顏色各異的兔子在牀上滾來滾去,我把結衣寄來的信念給她聽。
《我和對方約好聖誕節要見面。》
……咦?可是我已經念給她聽了。
《這是之前說好要送你的兔子,收到米娜瓦這麼久才寄給你,真是不好意思。
《所以爲了報復他,我也決定要晚送禮物一個月。耶!這是報應!》
爲了感謝你,我把下次要出的新單曲一併寄給你。這是我爲了很重要的一個人寫的歌,我希望你能第一個聽到,所以就把它先做成CD了。然後我想愛麗絲看了這封信應該會生氣,所以這封信不能讓她看到喔!》
「我纔沒有!冷靜點,聽了曲子你就知道了!」
我受夠啦!爲什麼要寫的這麼曖昧呢?愛麗絲朝我丟了一堆Dr. Pepper的空罐,害我逃出事務所躲到逃生梯坐下,將隨身播放器的耳機塞進耳裏。在一月寒冷的晴空下,不合時宜的鈴聲開始響起,之後纔是結衣的歌聲在吉他旋律中出現。
「我的偵探事務所可不是玩耍的地方……可是難得有這麼談得來的布偶同好……唔唔唔。」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果然利用職務之便,對女人出手!不、不要臉的傢伙!」
結衣接受採訪時理所當然地被問到爲什麼現在又出聖誕歌曲,她回答道:
我在網路上的新聞網站看到,這首單曲在一月二十四號正式發行。
曲名是「我在這裏」。
《因爲我真的很想出這首單曲,所以勉強經紀人又拜託製作人,才終於以限定網路下載販賣的條件出了。是的,作詞也是我一手包辦。》
我已經把調查費用匯進你戶頭了,請確認。
*
《對方是男性,身分當然是祕密(笑)。》
這首單曲比去年十二月的聖誕歌曲棒多了,就算聖誕節已經過了,我有時候還是會拿出來聽。每個人笑的方式、哭泣的方式和抹去眼淚的方式都不一樣。
一口氣把臉埋到四隻兔子裏的愛麗絲正在認真煩惱,我望着她不禁笑了出來。箱子裏不只裝了布偶,還有一張CD和寄給我的信。我趁用隨身播放器讀取時,一併把信念給愛麗絲聽。
愛麗絲丟下布偶向我衝來,搶走我手上的信。看完信之後,臉都通紅了。
「這、這、這、這封信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約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小學生。對,所以請大家放心(笑)。》
(完〉
我下次還會去玩的。》
《真的等了非常久,久到我都覺得誰等得下去啊!》
《這是一首很個人的曲子。》
《鳴海,我也要謝謝你。託你的福,我的專輯才能大賣。說託你的福好像很奇怪喔!
晚了一個月的,另一首聖誕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