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1.4萬 字
感覺上,我是第一次見到少了愛麗絲的事務所。
冰涼涼的牀。幾十只布偶的眼睛,注視着失去主人的空間。六面熒幕電源依然關閉,空調不停吹出無謂的冷風。
我在大大的摩卡熊旁邊坐下,手往牀面上的略凹處探。當然那裏沒留下體溫或任何東西。一靜下來,各種無聊的想像就前仆後繼地湧上。我搖頭甩開它們、收拾空罐,將脫成一地的睡衣送進洗衣機,可是我連啓動它的力氣都拿不出來。
在牆邊蹲下後,我用手機上網搜尋國內新聞,看來紫苑寺光紀的死訊尚未曝光。畢竟是不到一天內的事,他在財經界外也不是知名人物,不會那麼早上新聞。
他的死,多半會就這麼悄悄地隨風而逝吧。被當成持續多年植物人狀態後自然死亡,裝進棺材燒個精光之類的。紫苑寺螢一曾說,他不想讓這件事變成刑案,一切都要在醫院裏處理。
刑案。
這是謀殺,愛麗絲的父親是遭人殺害的。
但那又怎麼樣,爲什麼非懷疑到愛麗絲身上不可?
門鈴乍響。我跑到玄關推開門。
「愛麗絲?」
站在門外的彩夏睜大眼向後跳一步。
「啊……對不起。」我尷尬地垂下眼睛,還以爲是愛麗絲回來了。不過,她回自己住處是不可能按門鈴的。
「愛麗絲怎麼了?不在嗎?」
彩夏一進事務所就往寢室探頭。
「我聽明老闆說,昨天有幾個人跑過來把她帶走了……」
我點點頭,無力地坐回牀上。彩夏一一撿起地上散落的布偶擺回枕邊,海豚、青蛙跟海豹都和彩夏一樣,擔心地看着我。
她沒問我「出了什麼事」,靜靜地等我開口。這樣的體貼反而使我更難受,視線停在兩腿之間,說不出話。
「愛麗絲不在?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啊!」
彩夏故作開朗地說:
「我要把這裏整理乾淨!」
「光嚴會長的太太呢,遺產有一半是她的吧?」宏哥看着我問。
我一個不留神,就若無其事地把彩夏捲進這種事情裏,將真相──也就是死亡,毫不顧忌地與她共享。分享這毒鴆般的消息,並不會讓我死亡的機率減半,只是讓我喝得輕鬆了點。就這麼多,沒其他好處。
少校瞇起眼,語氣苦澀。我點點頭繼續說:
這種溫柔,是一種毒藥。
「其實我們都在樓下等很久啦,只是先派彩夏上來看看狀況而已。」
「對不起,我有點跟不上……一下跑出好多名字,又都是姓紫苑寺……」彩夏非常過意不去地說。這也難怪,就連見過他們長相的我也被弄得暈頭轉向。於是我在少校遞來的筆記本上,畫出我所知的紫苑寺家譜:
「還有,愛麗絲有動機殺她親生父親嗎?」少校又問。
因此,我下一句話也幾乎毫無窒礙地被她引了出來。
說出口以後,我才覺得自己真的很蠢,再也說不下去。我也是一被丟出那個亂糟糟的夜晚就在毛毯中蜷身抱腿,借睡眠逃避,直到前不久才醒來,腦子還是一團亂。
「什麼時候的事啊?對了對了,是在萬聖節去你家接你的時候,順便要到。」
「……他該不會是說,愛麗絲可能會因爲不想繼承遺產就殺了她爸吧?」
「跟他無關。」宏哥說道:「配偶不能成爲代襲繼承人。在這個狀況下,照美的代襲繼承人只有光紀一個。然後,兄弟姊妹等第三順位繼承人的代襲繼承人只限子代。孫代──也就是茉梨小姐或愛麗絲,都不能代襲代襲繼承人的財產。雖然如果是繼承後才過世,事情就不一樣了,不過現在情況相反嘍。除非遺囑有指定遺贈對象,否則就是由這個叫幹嗣的爺爺獨自全收。」
「還是不怎麼好喝。」彩夏笑着說:「早知道就摻水變成兩倍,一人喝一半了。」
「──聽說是被謀殺。」
「她很多年前就過世了,他們也沒有小孩。」
「愛麗絲的爸爸死了,昨天的事。」
「可是那不等於事情是愛麗絲乾的吧?一大堆紫苑寺家的人都在那裏過夜,難道他們都有不在場證明嗎?」阿哲學長問。
沒想到那麼聳動的詞會從彩夏嘴裏蹦出來。
我在醫院的見聞,紫苑寺家的遺產引起的紛爭,愛麗絲之父的死以及紫苑寺螢一的話等,一字一句都使得房內氣氛越凍越僵。
「我們是聽說你昨天搞到很晚纔回家,擔心你才早點過來看看的。」
「紫苑寺螢一說,愛麗絲有動機。」
這種赤裸裸的事就別說了,但還是謝謝你清楚的解釋。
彩夏人真的很好。我心想。她能讓我極爲自然地說出心裏的話,像掂起指尖,抽出鬆脫的線頭那樣。
「出去約會的時候,又不能用店裏電話聯絡。」
「爲什麼愛麗絲幾乎只喝這種東西還能活啊?」
我無力地點頭。到頭來還是得這麼做啊,畢竟愛麗絲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不要說「順便」好嗎!你這傢伙手腳也太快了吧,當時有那個空檔嗎?
「你怎麼知道我昨天很晚回家?」
「然後,那邊在懷疑兇手是愛麗絲。」
「這……這個,是沒錯啦。」
宏哥說得像是我活該中計似的。
「還有還有,這個照美的先生呢?會長不是要讓照美繼承嗎?如果她先生還活着,就是他的東西了吧?」阿哲學長問。
宏哥一見到這家譜就吐吐舌頭,「惡」了一聲。底下寫了(歿)的吾郎大師其實是裝死逃到澳洲去,現在應該還是活跳跳的。不過在繼承問題上,得當他不存在。
我們就這麼並肩靠牆,抓着冰得會黏手的深紅鋁罐,拉開拉環暢飲,難以形容的甜味刺進腦髓。
「話是這麼說沒錯……」
繼承問題就是因爲如此才弄得亂上加亂。
我和偵探團的其他三人都一臉錯愕。
「唔~你們夠了沒!」
「阿宏,你怎麼會對繼承遺產的事這麼清楚啊……」
誰想像得到,尼特族偵探團居然會有彩夏來發號施令的一天呢?阿哲學長、少校和宏哥立刻在牀前跪坐成一排,還稍微擺出反省的姿勢,反而讓我更難開口。
「不愧是宏哥,向女人求愛跟呼吸一樣簡單!」
所以他們是早就看穿我會一個人跑來事務所舔傷口啊,真想找個洞鑽。
「爲什麼連藤島也嚇了一跳啊?你不是纔剛說過嗎?」
「問話,就是審問的意思吧?」學長雙手抱胸說。
「都是和貴婦蓋棉被聊天時學到的啦,偶爾也需要聽她們發發這方面的牢騷嘛,就是老公的父親來日不多了,或是遺產稅之類的嘍。所以我也自己查了一點,結果就記下來了。」
「喝人家給我的,跟趁人家不在偷喝的味道當然不一樣啊!」
「趁愛麗絲不在,我們來偷喝她的?Dr.Pepper!少個兩罐應該看不出來吧?」
看清現實吧,愛麗絲已經不在這裏了。
我清咳幾聲,打斷妄想。
彩夏應該沒什麼特別含意吧,她不是會想那麼多的人。不過,我仍徑自將她的無心之言解讀成其他意思。既然一個人喝不下,兩個人各分一半就好。彩夏也經常對我這麼說。
「你知道『花丸』的號碼吧?」阿哲學長睡意濃厚地說。
「……難怪吾郎大師會想逃離那個家,感覺有夠麻煩。」
「是不必繼承沒錯。」宏哥點點頭:「可是她不需要那麼做,因爲只要放棄繼承就沒事了,怎麼可能只是被捲進親戚爭遺產的麻煩裏就殺了老爸啊?那個男的在想什麼啊?」
「這個……完全沒有人提到這件事,就連他在不在場也不曉得……」
她跟着挖出掉在牀縫間的毛巾或髒襪子,一邊聒噪地說個沒完,一邊用溼抹布擦去堆在電腦架後的灰塵。見到這樣的彩夏,我逐漸感到愛麗絲是真的不在了,便離開牀鋪到流理臺邊洗洗根本不髒的手,檢查排水口是否被不可能存在的廚餘堵住,以各種沒意義的動作轉移注意力。
「不愧是宏哥,向女人要電話跟呼吸一樣簡單!」
毒很快就流遍全身,使無力鬆開的脣吐出不該說的話。
「……結果愛麗絲怎麼了?怎麼沒有一起回來?」
「不是那樣──」
……呃,奇怪?
昨晚是螢一直接開車送我到自家門口,宏哥應該不會知道我幾點回家吧?
「他們爲什麼會認爲犯人是愛麗絲?」
我也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話都是隨他們自己說的吧?又不是警方涉入調查的結果。再說,那家醫院不是沾紫苑寺的光才變這樣的嗎?」
「……要叫大家過來嗎?宏哥和阿哲學長他們。」
「這個啊,我有打電話問你姊啦。因爲我很擔心嘛。」
經過一段發呆般的時間後,彩夏有些猶豫地問:
「我姊?你……你怎麼知道我姊的電話?」
阿哲學長壓着情緒問,我搖搖頭:
「只聽說她被帶去問話,沒說被帶去哪裏。可能還在醫院,或是紫苑寺家的宅子。」
「亂七八糟,慾加之罪何患無詞嘛。」宏哥大感不平:「她哪可能因爲這樣就殺人啊。要找動機的話,其他那些得益更大的人不是全身都是嗎?愛麗絲她老爸在繼承財產前死了,順位繼承的就是那個會長的弟弟吧?這樣他們不是賺翻了嗎?明明就是他們更可疑。」
「在『花丸』約會不就得了。」
「現在不是演你們那種小鬧劇的時候!你們是來聽藤島怎麼說的吧?現在愛麗絲都不在了,搞清楚狀況好嗎?」
我屏住呼吸,從頭回溯昨天那漫長的一天。明明只過了一夜,無論回想哪個場景,畫面都是模模糊糊。那些都真的曾經發生過嗎?那間醫院和那羣令人火大的紫苑寺一族真的存在嗎?
「這個,嗯。因爲我到醫院去了。」
阿哲學長有點不敢置信地感嘆。
「我就是這麼辦。最近我每天都用『我愛你』跟明老闆打招呼,被她揍得很開心。」
「我也是這麼說。不過病房的電子鎖有開關紀錄,顯示人工呼吸器拔掉前不久,茉梨小姐的卡開過紫苑寺光紀的病房。既然茉梨小姐來到我的房間,能那麼做的只有愛麗絲一個。」
「這樣啊……你也見到愛麗絲的醫生啦?」
「呃,所以……」彩夏自信缺缺地說:「愛麗絲的爸爸比會長先死,愛麗絲就不必繼承了──這是真的嗎?」
「紫苑寺螢一也是這麼想。案發當時,愛麗絲其實是單獨留在房間裏。」
「爲了替愛麗絲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彩夏發飆了。
彩夏撥電話後才短短一分鐘,三人就來到了事務所。
「醫生好像也覺得很神奇,還把她當作遺傳學的研究材料,天天測東測西的。仔細想想,她真的是生物界的奇葩。」
「好,藤島!把愛麗絲的爸爸被謀殺的事說出來!」
宏哥表情陰鬱地問。
「你之前不是說不好喝嗎?」

「愛麗絲的身體不舒服嗎?」
彩夏打掃到廚房來,打開冰箱說:
「……這樣啊。」
語氣中不帶驚訝更不帶哀傷、憤慨,但也不是空無情緒。就像是──在叫自己養的狗。
彩夏盯着我的臉眨眼幾次,輕聲說:
「纔沒有呢。我就不知道明老闆的手機號碼。」
少校聽了板着臉說:
「因爲她爸爸的人工呼吸器被拔掉的警報聲響起時,茉梨小姐在我房間這邊。後來紫苑寺螢一問茉梨小姐,她說她跟愛麗絲一起待在房間裏,和護士說在走廊上遇見她的證言矛盾,也就是她說謊。」
「他還真的就是這樣說。」我無奈地兩肩一垮。
但仔細想想,這根本沒什麼好驚訝。她甚至和我一起目睹了堆積如山的屍體,就某方面而言,對於各式各樣的死亡也瞭解得比我更多。這是堅強,是遲鈍,抑或是以這兩個名詞稱呼的其他東西?我不知道。
「就是這樣,藤島!」
「喔,這樣子啊……」
有人說它像藥水、化學合成的荔枝口味或液化的杏仁豆腐,但我覺得沒一個切中要點。若真要打個比方,這味道正如那嬌小尼特族偵探的人生般複雜奇特──濃密、奧妙,一旦嘗過就再也忘不了,卻無法具體言喻。
宏哥壓低聲音。
「再說,如果不想鬧上警局,自己內部解決,犯人是誰根本就無所謂吧。」
「紫苑寺家的人或許是那樣想。」宏哥說:「不過被害者的太太那邊的親戚,哪裏咽得下這口氣?」
「喔,對喔……」
「客觀來看,最可疑的不是這個叫幹嗣的老頭和他的子孫嗎?」少校以帶點憤慨的口吻問:「或者說,那個叫螢一的動機更大吧?會不會是他故意栽贓給愛麗絲啊?」
「鳴海,你覺得呢?螢一是怎麼樣的人?很惡毒嗎?」
「……咦?啊,什麼?」
話題冷不防轉到我身上,嚇得我發出怪聲。
「藤島中將,你還沒睡醒啊?幸虧我防範未然,早就開發出一秒能連射六十罐提神飲料的機器了。」「謝謝,不需要。」我急忙攔住又想從揹包裏拿出怪機器的少校。
「喂,實際見過紫苑寺家那些人的就只有你一個耶,振作一點啦。」
阿哲學長說得我縮起脖子。
「是沒錯啦……」
「藤島,有什麼讓你煩心的嗎?」
「也算不上煩心啦。」
我茫然掃視着家譜說:
「感覺上,這一切好不現實。」
我一說就後悔了。在那所醫院待過的我都說這種話,大家感覺更不切實吧。
可是我既沒看到屍體,事後又沒和愛麗絲說過話,感覺怎麼說都像是在唸故事書一樣。對喔,昨天和她分開之後就再也沒和她說過話、見過面。愛麗絲現在怎麼了?遺產遺族關我什麼事,全拿去餵狗算了,我只想見愛麗絲。在那種惱人的家族包圍下,她現在作何想法,被他們怎麼了?是不是正遭受各種虐待,被逼着承認不實之冤呢?沒營養的想像在我的手腳銬上沉重的枷鎖,使我動彈不得。沒了愛麗絲,我真的連「該想什麼好」都想不出來。
「少了愛麗絲的藤島變得好廢喔。」
被彩夏這麼說,我整個人都傻了。
「啊……啊啊……嗯……」
『對不起喔,昨天把你捲進那種麻煩裏。既然你看到這段影片,就表示你已經回家了吧?螢哥怎樣都不肯說他把你怎麼了。我是很想直接問你,可是他們不准我打電話。網路也是接在螢哥他們的設備上,東鎖西鎖的。光這樣寄一段影片給你,都是我求很久才能求到。』
最後?愛麗絲,你在說什麼?最後是什麼意思?
『你先來「花丸」再說,我也召集平坂幫了。』
「再喝再喝!」
「太重了啦!」
我用最後的力氣啓動郵件軟體,將愛麗絲的信轉寄給少校。之後不必我說,少校也會轉給宏哥和阿哲學長,並一起代替我研究今後該怎麼做吧。
『你應該會想知道,我爲什麼會做那種事吧?』
明老闆在廚房裏邊甩面邊罵着。
不能再當偵探。
「喝完就不會覺得重了!」
「我去那間醫院繞一繞。」宏哥搖響車鑰匙說。
──而且這很簡單,又沒有人會受害。
感覺上,愛麗絲不希望我去找她。
遣散費是什麼意思?怎麼會說到處理事務所來?
我在牀腳邊癱坐下來。我怎麼會萎靡成這副德性啊?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總是受命行事的助手由於少了偵探而不知所措──不是這麼單純的事。沒回來,只要查出她的所在和原因便是,阿哲學長、宏哥和少校也都果斷地這麼做了,但我仍無法振作。
──要帶走八年前忘了拿的東西。
「我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我搖頭說:「我記得她帶了行動電腦,所以也寄了信給她,可是沒回信。」
『不知道你能否聽懂我的解釋。回想起來,從認識你到現在,我的工作時間好像有一半都是替你這個腦筋遲鈍的助手說明案件嘛。我就當這是最後一次,好好對你解釋清楚吧。』
「啊,大哥!」「大哥,您辛苦了!」
*
我抬頭看看電腦熒幕。
『不知道螢哥跟你說了多少。他這個人基本上對別人漠不關心,可是他問了很多有關你的事,可能是還滿看得起你吧。呵呵,你真的很討怪人喜歡耶。』
──就只是贖罪而已。
──我沒別的辦法了。
愛麗絲在這裏稍停一會兒,攤手注視掌心,彷彿在尋找某物滲入其中的殘跡。
手指不自覺地動作,點擊「重複播放」圖示。愛麗絲的身影再度現於熒幕。
我將臉湊近熒幕,地毯式地觀察愛麗絲背後的景物。白色的牆,深處有扇看似金屬製的門,電燈開關──只看得見這麼多。
醫院客房裏不會剛好有這本書,她應該是在離開偵探事務所之前就撕下這一頁,然後藏在絲帶底下。
──這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腦袋也跟着一片空白。
我只能擠出軟弱的聲音。聽見自己這麼說話,精神更是萎靡。
「你聯絡不上愛麗絲嗎?電話呢?」
我就此爬過地板攀上牀,潛入了泥沙般的睡眠裏。
難道她──是不要我再與她有所牽連嗎?
「下一個換我!磨練男子氣概的時候到了!單手五指伏地挺身加一口氣灌完大杯啤酒!」
說完,愛麗絲的手伸了過來。剎那間,我還以爲她要握起我的手,讓我也伸出手去。但那不可能,這只是預錄的影片,那是按鈕的動作。影片隨之斷絕。
留到最後的彩夏不好意思地說:
攤開一看,「譯者後記」四個字首先躍入眼簾。那似乎是從口袋書撕下的頁面,每看一行,我的呼吸也困難一分。譯者是這麼寫的──原着小詹姆士·提普奇,本名爲愛麗絲·薛爾頓,射殺罹患阿茲海默症的丈夫後也舉槍自盡……
「垮了。」「垮掉了耶。」
沒有人會受害?騙誰啊,你不是失去自由了嗎?不是又像以前一樣,天天被關在房裏嗎?
少校是隔天一早回的信。
抬起頭後,她帶着加倍脆弱的笑容說:
「疊三層!」
「喂,這樣哪夠重啊。背上加一個人!」
「其實我們也跟你差不多。」宏哥沉着臉說。
「大哥,晚來罰三拜!」
我訝異地看向桌腳。愛麗絲交給我的熊寶寶被我從醫院帶回來後,就一直擱在那裏。
「我也一起去。」少校也跟着宏哥離開事務所。
『事情一點也不復雜,就只是贖罪而已。我踰越了死者的代言人的界線,用現實的刀,割除了現實的生命,不能再當偵探了。所以──』
「我來!」
解決?要怎樣解決什麼?說起來,沒人因此落入窘境,也沒人求救,其中更沒有任何不解之謎啊?
儘管是沒車經過的死巷,這羣人在柏油地上弄成這樣也太扯了吧,少給附近住戶添麻煩了。
我摩擦着被冷氣吹涼了的手臂說:
『其實我也曾經打算像「她」那樣,一併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後來我認爲沒那個必要,因爲我不會再見到你了。在你心中的我已經死了。畢竟生離和死別有那麼一點點類似嘛。』
她說「害怕認識自己」時現於臉龐的悲愴色彩,我忘也忘不了。當時的愛麗絲,大概已漸漸地明白她不敢摸清的事實了。而憑她的頭腦,也應該能預期到自己將與我分隔兩地。然而,她什麼也沒對我說。
騙人。
「那我走啦!」彩夏活力充沛地告別後也離開了房間。
『你想把事務所怎麼處理都隨你便。螢哥這幾天就會派人去搬東西,所以放着不管也無所謂,只要把空罐或垃圾之類會發臭的丟乾淨就好了。冰箱裏的Dr.Pepper隨便你喝,就當作是遣散費吧,還是彩夏他們幾個早就偷喝了?』
我好幾次都想停下影片。我不想看這種東西,也不想聽這種話。但手指不聽使喚,眼睛也移不開。
唾液艱苦地擠過喉管才落進腹中。一點也沒錯,你是被紫苑寺家的人拱出來當代罪羔羊的沒錯吧?
這是──提普奇的《這是唯一值得一試的辦法》的後記。
爲什麼?
我聽得停住呼吸,兩手用力抓着筆電熒幕,大拇指按得液晶熒幕扭曲,黑影暈散。
『你大概不相信我說的話,也以爲這影片是照螢哥寫的劇本錄下來的吧。』
『昨天,我父親死了……是我殺的。』
『可是啊,去那間醫院前,我已經決定好要那麼做了,要帶走八年前忘了拿的東西。這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也是我想出,唯一值得一試的辦法。證據就夾在莉莉魯脖子上的絲帶裏。』
騙人的吧?
快說你在騙我啊,愛麗絲!還有很多不一樣的辦法能選吧?你不是會做這種傻事的人。我對着熒幕上的愛麗絲一再喊出無聲的疑問,她也一再複誦殘忍無情的答覆。
「你們幾個安靜一點喝啦!小心我把你們整個捆起來丟進警察局喔!」
所以身爲偵探助手的我,不也……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再三掃視這段話。平坂幫?平坂幫也想幫忙嗎?他們的行動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快,規模更浩大。早知道一開始就交給他們三個辦了。他們替偵探團幹事的資歷比我長上太多,應該有辦法解決這個愛麗絲缺席的狀況吧。
無論重播幾次,也沒有任何一字變動,依然充滿堅硬且真實的事務性冰冷口吻。她說──
「喝垮加壓垮,噗哈哈哈哈哈!」
『嗨,鳴海──』
『就這樣嘍,鳴海。把我的話也轉告大家吧,從今以後不要再管我了。』
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至今無論陷入怎樣的事件,即使幾乎被混沌吞沒,愛麗絲都會以她的知性和邏輯爲我指引明路。現在她不在了,我也跟着看不清這事件有何內情,誰纔是敵人,該揭露些什麼了。
我隱晦地點了頭。
還沒下腳踏車,那羣黑T恤人就發現我了。離了這麼遠都能聞到陣陣酒臭,讓我很想踩上踏板倒車就走,但猩猩羣已經興高采烈地將我團團圍住。
*
我將口袋書的殘頁在掌中捏成一團。
──不能再當偵探了。
好久以後,我才聚集全身力氣撿起莉莉魯,將手指探進它頸部紅色領結的絲帶底下摸索,頂出一張折得硬繃繃的紙片。
我搖了頭。儘管愛麗絲不是真的看着我,我仍一再地用力搖頭。她殺的?爲何要殺自己的父親?我不想知道這種事。那無關緊要,我只想知道她現在人在何處,爲何沒回來?就這麼多。
「我也差不多要準備開店了……那個,藤島,如果有什麼我能幫的,要馬上跟我說喔。」
也是愛麗絲最後的留言。
那只是拔掉人工呼吸器,只是讓早已形同活屍的人得以安息。愛麗絲在陰暗病房內對父親喉管伸手的畫面,宛如我親眼目睹般浮現眼前。
「畢竟少了團長的狀況,這還是第一次嘛……」少校的語氣也顯得陰沉。
「……謝謝。」
坐在門邊啤酒箱席位的不只是阿哲學長、少校和宏哥,連第四代都在。他裹着合身的毛領軍裝外套,面有難色地和學長几個說話。店裏有幾個熟面孔大叔,臉都紅通通的。
『嗨,鳴海。』
畫面中,微笑的愛麗絲穿着和昨天截然不同的紅白洋裝。攝影機多半是裝在熒幕頂端吧,看得出她是面對桌子。
我的預感應驗了。那天傍晚回家開電腦時,我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是愛麗絲寄來的。沒有內文,只有容量大到不行的附加檔案。我用發抖的手點點鼠標解開壓縮,發現是段影片。
「她」指的是誰?自殺?你到底在鬼扯什麼?
總之,我累了。
──其實我也曾經打算像她那樣,一併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是十一點前離家的,抵達「花丸拉麪店」時已是營業時間。約二十名黑T恤壯漢在店門口鋪了紙箱和地墊就坐,手拿紙杯吆喝笑鬧。都是平坂幫的人,從人數來看是全員到齊。
──我已經決定好要那麼做了。
「因爲我不曉得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那是爲了讓父親解脫,也是爲了讓自己解脫。我沒別的辦法了,而且這很簡單,又沒有人會受害。當然,我從現在開始還是要爲這件事付出代價就是了。』
「那我先去警察那邊探探風聲。」阿哲學長說了就走向玄關。
搞不懂。思考讓我的太陽穴陣陣刺痛。我拖拉着頹喪的身軀進了浴室,垂頭駝背地讓蓮蓬頭噴出的熱水澆個滿身。睡意和倦怠感怎麼衝也衝不掉,只感到某些重要的記憶混在熱水裏滾滾流泄,使我久久站不直腰。
是要去哪間神社三拜啊?是晚來罰三杯吧?雖然我不會喝。
「罰三桶纔對吧!」「真夠海量,不愧是大哥!」會死啦,別鬧了。
「一致通過,萬歲!」「法案能通過真的是讓人很開心啊!」你們的政治意識是突然在高漲什麼啦。
「來學邊恆演相聲注!」「那誰要吐槽啊?」「當然是大哥啊!」「居然不怕巨人軍團,不愧是大哥!」「如果說邊恆耍笨,會被讀賣用另一個意思抗議啦,別鬧了!」
注:指讀賣新聞集團總裁渡邊恆雄,以作風霸道着稱
不對不對,我根本沒那個心情陪你們演鬧劇。
「呃,那個,你們……怎麼都在這邊開酒會啊?找你們來不是有事要辦嗎?」
「咦,有事?」電線杆茫然眨眼。
「我們是來賞花,喝賞花酒的啦!」石頭男高舉紙杯說。
……賞花?
我回頭一看就明白了,從巷子口遠眺出去,能看見公園裏成列的櫻花。開了七成的花在陽光照射下美如紅火。
已經到了這個季節啦。這幾天發生太多事,我實在沒有注意季節的心力。經他們一提,我纔想起從昨天起,時間已步入了四月。
「我們以前都在公園賞花。」電線杆一臉醉相地說:「可是你看,那邊去年不是改建成運動公園了嗎,不太能去那邊喝了,所以今年我們就在『花丸』喝。」
「反正我們也不是真的在賞花。」「都只是喫喫喝喝嘛!」「老闆~這個櫻花冰淇淋好好喫喔!可以再來一碗嗎!」
「一人只有一碗啦!這是季節限定!」
明老闆從廚房吼了回來。
我將腳踏車牽到店後門,忐忑不安地靠近第四代的座位。
「那個,現在……是什麼情況?」
「賞花啊。」第四代側眼瞄向幫衆,冷冷地說。
「呃,這個我知道,我是說──」
「我的……?不是吧,那是……愛麗絲的問題,所以也是大家的問題啊。」
不,說不定──一旦救出她,與她重逢,她會真的了結自己的生命。因爲對她而言,再也不與我見面是死亡的替代品。這樣的想像使我毛骨悚然,對自己說多少次「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做那種蠢事」也沒用,畢竟她已經做了蠢到透頂的事。
「對……對不起。」
被愛麗絲救了好幾次,學了很多東西。在她的鼓勵下硬是挺起被打垮的身體,但我卻什麼也回報不了她。常問些蠢問題,做些不禁大腦的事惹她擔心。騎腳踏車載她,嚇得她哇哇大叫,給她喝沒汽的Dr.Pepper而捱罵等,全都是些不值得驕傲的事。這樣算什麼偵探助手啊?真是讓人笑都笑不出來。
哪個方向?
我穿上T恤、抓起手機,喘口氣撫平心跳。
──別再管我了。

「……她欠了我很多。」
「沒……沒有啦,我以爲我惹你生氣了。」
「白癡啊。」
爲什麼和其他人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這樣對愛麗絲不嫌太冷淡嗎?不,他以前好像就是這樣。
學長的話緩緩地花了點時間,滲入我僵化的腦細胞。
的確,我想他說得沒錯。愛麗絲不在之後,我就變得六神無主,害怕自己下決定,只想着逃避責任。
依賴別人。
我衝到桌前打開筆電,就連輸入登入帳號和密碼都令我煩躁不已。上網搜尋「紫苑寺茉梨」後,第一條就是她的官方網站。點開來看,首頁是一整張茉梨小姐身穿純白洋裝,兀立窗前的相片。底下橫列着她三個品牌的名稱,接連是女裝、男裝及童裝,商標全是那朵菊花。
只有一點尚不明朗──她「爲何」會那麼做?不過這以後再說,現在得采取行動。不能停留,不能退縮,要找個方向邁進。
我震驚得恍神,失焦的雙眼在熒幕上晃盪。
第四代指着我夾在腋下的熊寶寶說:
我回到停放在後門邊的腳踏車,抱起籃裏的莉莉魯爬上逃生梯,想回事務所倒頭就睡。
「現在才適合賞花。」宏哥淺笑道:「無可奈何的時候,就是要笑一笑,做點快樂的事。每個人都拉長了臉也於事無補。」
「是……是沒錯,可是……」
她們倆明明是那麼地掛念着彼此。
我垂下眼,搖搖頭。我沒辦法那麼豁達,也沒心情接下拿到我面前的杯子。
「咦?」
我自信缺缺地問。
「那是你的問題,少依賴別人。如果是你自己親口求救,只要狀況允許,你又夠誠意,大家都會幫你,我跟阿哲他們都是。不過做決定的必須是你自己。」
我恍惚地看着第四代的側臉,眨了兩三次眼。在那裏的,是總是從背後將我一腳踹向前的那份冷硬與強悍。
「你是想讓其他人幫你想辦法,才把影片轉給少校看的吧?」
「不管愛麗絲在不在,花照樣會開。」阿哲學長聲調略飄地插話,他腳下有支空了的720CC日本酒瓶。
「你~我乃爲同~期~櫻~」
少校還醉醺醺地唱起了軍歌。這羣人是怎樣?
一小段炙熱的吐息,拽出我脣間。
愛麗絲目前不要緊,並不是處於困境。
對了,不曉得她怎麼樣?當她得知妹妹殺了父親時,曾試着替妹妹開脫,但馬上被拆穿了。她現在是不是陪在愛麗絲身邊呢?不會吧,愛麗絲那麼討厭她──
父親沒回話,留下最後幾公分門縫動也不動,讓我甚至懷疑他會不會就此老朽成沙,隨風崩散消逝。最後我放棄希望,轉身在玄關坐下穿鞋。
釘在我胸口的幾句話,如今再度發燙,搔動我的心。
「我欠她的也一樣多。」
父親停下要關上門的手。臉沒轉過來,看不見表情。什麼時候多了那麼多白髮?我看着父親的後腦勺心想。無論如何逃避現實,將心中的時間倒轉了多久,也騙不了自己的肉體。
第四代一搶走布偶就三階一步向上衝,進了偵探事務所,我急忙追去。
我離開了偵探事務所,樓下仍傳來平坂幫幫衆的喧鬧聲。不管愛麗絲在不在,花照樣會開。我忽然一陣激憤,深深憎恨春季的到來。
我明白那天夜裏發生什麼事了,原來一切都是那麼地淺顯易懂。提示不只一處,且全都坦露在我面前,只是愚昧的我不懂得睜開雙眼。
心臟沉靜,拍着強而有力的節奏。
「對啊對啊,這時候不喝怎麼行。」
這一年半來,我在這裏都做了什麼呢?
於是我斷然轉身,朝即將關上的門縫間的瘦弱背影說:
「討論什麼?」第四代不當一回事地說:「她不是叫我們再也不要管她了嗎?」
我離開房間下樓,踏到一樓時正好發現陰暗的走廊有道人影,是我父親揹着客廳門口的燈光站在那裏。大概是剛上完廁所回來吧,聽得見細小的流水聲。
我懂了。
我還漏看了些什麼呢──
和父親獨處一個屋檐下的狀況,使我更爲憂鬱,蓋上毛毯想睡回籠覺。不過人才剛醒,實在睡不着。
「少校給我看過那個錄影了,事情我也都聽說了。我那些笨蛋還不知道。」
第四代嘆口氣呢喃地說:
不處於困境的人,是幫不了的。
愛麗絲的睡衣全是茉梨小姐名下產品,而我卻只聽信表面上的言詞,不見底下的血肉,先入爲主地認爲愛麗絲對姊姊的排斥態度是出於真心。蠢斃了,我簡直什麼也不懂。
「拜託,鳴海……」阿哲學長兩眼發直地說:「要是人真的是愛麗絲所殺,我們把她從她家帶出來,問題反而會更大。你懂吧,他們是不想牽扯到警方纔把她藏起來。假如我們衝過去亂來,搞不好還會驚動警方,害醫院的事都被挖出來。」
「鼻子脫線快掉了。拿來。」
他在玄關坐下,從外套口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膠盒打開。裏頭裝了針、剪刀和線卷,也就是針線盒。原來他會隨身攜帶啊?
我一回家就鑽進了被窩。原以爲睡眠時間極不規律的我鐵定睡不着,只想躺着發呆──結果一醒來,天已經全黑了。看看枕邊的手機,現在是晚上七點。姊姊傳了通簡訊說要加班,叫我晚餐自己解決。
「那和愛麗絲跟我們都沒關係,是你自己的問題。」
宏哥的話使我愣了一下。
來到轉折平臺時,我聽見底下有聲音喊來而轉頭。見到第四代也爬上樓梯,讓我停下來,全身緊繃地說:
我在第四代俐落地縫補鬆脫的熊鼻子時,蹲在他旁邊等待。
「喂,園藝社的……」
補好以後,第四代拉正歪了的領結,並凝視熊寶寶琥珀色的雙眼。原以爲他會問起愛麗絲在影片中提及的「證據」,但只是默默地將莉莉魯放到我腿上。
那是偵探給蠢助手的……最後的命令。
*
眼淚快溢出來。就是啊,愛麗絲……這種命令,像我這麼蠢的人也能輕鬆執行。
這是我的問題,我只是不肯睜眼面對而已。
第四代的口吻並非責罵,也非嘲笑,只是單純地點出事實。
我明明近距離地待在愛麗絲身邊這麼久了,竟然絲毫也沒看透她的心思,根本沒資格作她的助手。
不經意地,我想起愛麗絲所說的話,對比睡衣的圖案和顏色。原來如此,熊的圖案和水藍色布料的色調都略有不同。標籤上印的都是類似菊花的商標。她說得沒錯,全都是同一個牌子。差異這麼小,難怪我沒發現……但儘管給自己找了這個藉口,也沒起任何安撫作用。我怎麼會沒發現呢?都在愛麗絲身邊以助手自居一年半了,卻仍對她一無所知。
我和父親的視線在陰影中交錯。他跟着轉過身去,手握上客廳門把。我也緊忍着尷尬往玄關走去,但才走一步就停下腳,腳尖壓得走廊嘎吱作響。
我甩甩頭並起身脫鞋,將莉莉魯送回她的同伴身邊,再將曬在浴室的幾件睡衣收下來摺好。在這四處散落愛麗絲的殘滓的房間裏,無論看見什麼或碰了什麼,都會使我從牙根滲出輕柔的香甜痛楚。
「……對。」
那是縫在T恤後領內的標籤,我見過那上頭印的菊花形商標。即使品牌名稱不同,圖案仍和愛麗絲睡衣上的一樣。
「如果愛麗絲是被他們綁走,就算要求平坂幫的人殺進去,我也要救她出來。可是看過那段影片之後,我實在……」
「姊姊有傳簡訊給我,說她今天加班……然後我現在要出去,她說晚飯就自己解決。」
這時,我有個發現。
全身被汗水沾得黏答答,我便將上衣脫了。有種接觸肌膚的一切,都沾滿油漬和污泥的感覺。我打開抽屜隨手一抓,拿出的是茉梨小姐送我的T恤。
第四代站了起來。
「你道什麼歉?」第四代眉頭一皺。
「老實跟你說,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他沒多看我一眼就離開事務所,將我單獨丟在冷氣吹個不停的乾燥空氣中,莉莉魯擔憂地看着我。
樓下有些聲響,我似乎是因此醒來。姊姊沒這麼早回家,表示聲音是來自爸爸吧。我在牀上無力地垂頭嘆氣。最近幾天,他回家的次數較爲頻繁。話雖如此,也只是從過去兩個月一次增爲一個月兩三次罷了。
宏哥也喝得正起勁。看杯裏液體的顏色,多半是威士忌。他也是喝酒不臉紅的人,不過眼神有些渙散,看來挺醉的。
「你們──不去救她嗎?」
「──爸。」
已經完全喝茫的少校,對着空無一人的空間嚷嚷着很不吉利的話。狀況外的大叔和黑T恤人也隨之起鬨。
「……就算這樣,也不需要挑這種時候賞花吧?」
「我們靖國再會!靖國再會!」
雙方扯平。他是打算表示自己沒債要還,所以愛麗絲不在也無所謂嗎?我將布偶抱在肚子上,額頭抵住拱起的膝蓋。
怎麼到現在才注意到呢?
只好死了這條心,下牀面對。
我猛然站起,激動得甚至幾乎沒察覺椅子在背後倒下。無數色彩和言語旋繞、絞碎、散成碎片,最後又融爲一體。
就像這次,她事前也是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雖然就算我主動找她談,她也不會吐露半個字就是了。
「這……這樣啊。所以,那個,現在不適合做這種事吧?」
「脫線了。」
「那個……我們不是要討論愛麗絲的事嗎?」
案發當晚發生的種種,在我腦中一一縝密、鮮明地復甦。
「──鳴海……」
這時,有道聲音響起。
我花了長得可笑的時間,才理解那是父親的聲音,喊的是我的名字。轉頭看見的,是門縫間父親的蒼老側臉,佈滿了長年虛假歲月所刻下的皺紋。
「你晚餐怎麼辦?」
我將許多不成形的答案在嘴裏嚼了又嚼。
「在外面喫。有一間我常去的拉麪店。」
到頭來,我只說了這麼多。
「……這樣啊。」
父親平淡的答覆,跟着被關門聲無情地截斷。
一出家門,芬芳的夜風便梳過髮間。黑暗並不令我感到寒冷。庭樹搖晃的樹梢間,閃現着遠處大廈的燈光。耳裏能聽見不知何處的貓兒打架聲,還有等不及夏季的蟲鳴聲細細地傳來。空氣中瀰漫着生命的氣息,那是混雜萌生與腐壞的春天的氣息。
上路後,我從口袋取出手機,稍微猶豫該打給誰後,選擇了第四代的號碼。
『……什麼事?』
我很快就收到他冷淡的答覆,後頭有騷嚷的大羣人聲。
「……呃,那個,你們該不會還在喝吧?」
『第四間了,我們在櫻丘的啤酒屋。』
還能聽見粗嗓門又五音不全的合唱,想必平坂幫的人也都聚在那裏。
「我……想請你幫個忙。」
『有話快說。』
當我深呼吸,打算重整旗鼓時,電話另一頭傳來玻璃碰撞和巨物傾倒聲,嚇得我將手機拿開耳邊。
『阿哲,你幹嘛啊!』學長酒酣的聲音隨即打斷第四代的話,刺進耳中。『喂,鳴海啊?你怎麼到最後是打給第四代啊?應該先打給我纔對吧!』
『酬勞怎麼算?』
我──希望愛麗絲能夠回來。
『你還滿有自信的嘛。反正我就是找你討,愛麗絲怎麼想都不關我的事。』第四代不帶感情地說:『你想過人帶回來以後怎麼辦了嗎?要是她做的事曝光──』
「我會讓她付的。現在我不管她怎麼想,帶她回來以後,我一定會要她登門道謝。」
電話斷了。我將手機塞進口袋,繼續走路,心想首先要去拿丟在「花丸拉麪店」的腳踏車。離開事務所時,我怕回去見到大家心裏會難受,就把車留在那裏,自個兒走了。假如能在那裏就決定求大家幫忙搶回愛麗絲,就能少繞一段路了。
「……我要把愛麗絲從她的家人手裏搶回來,想請你幫幫忙。」
不愧是第四代,先從錢的問題開始談起。這種在商言商的態度真讓人不勝感激,這樣我就不必回顧短短十分鐘左右之前還在空煩惱的自己了。
沒錯,這不是愛麗絲的問題,更不是第四代、阿哲學長、宏哥或少校的問題,而是我想要什麼的問題。
不──繞路本來就是我的人生寫照,過去不也都是這樣嗎?要後悔,等進了墳墓以後再說。
現在,是拼命向前衝的時候。
接着是段相當長的沉默。原來第四代也會爲了該怎麼說話猶豫。
『──這樣啊,那就好。』
第四代似乎是總算搶回手機,又催促起我來。被醉漢削掉大半氣勢的我,從深呼吸開始再來一遍。
「愛麗絲回來以後會付。」
我不想離開愛麗絲。
他一個字也沒多問。我鬆了一大口氣,且再三慶幸他和我是拜把兄弟。
「人不是愛麗絲殺的。」
我絕不接受就這樣再也見不到她,「不要管我了」這種話,她愛說就讓她說吧。如果她真的不希望我再與她有何瓜葛,直接一聲不吭地消失不就好了,還寄什麼留言給我啊?真是個傻丫頭。就算再怎麼狼狽,我也要緊抓着你,硬把你拖回來。至今我以謊言和詭辯騙倒了好幾個人,但我再會騙也騙不了自己的心。
少校的聲音也疊了過來。『你也是軍人,哪有不先打給我的道理!』宏哥也以令人懷疑精神狀態的口吻說:『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師兄,怎麼不先跟我商量呢?』就是早料到你們會醉成這樣,纔打給第四代的啦。
『她不是說別管她了嗎?那表示她不需要別人救,回來以後很可能不買帳啊。』
『別理那些白癡,快說。』
『去我事務所等我,我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