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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2.4萬 字

很久以前,我曾經問過宏哥戀愛與真愛的差別。

因爲宏哥是個徹頭徹尾的小白臉--他可以戴着前女友送的卡地亞項鍊和前前女友送的勞力士手錶,穿着前前前女友送的亞曼尼西裝,開着前前前前女友送的BMW,然後再去把一次前前前前前女友,真不愧是男人中的男人(當然也有人給他「人渣」的評價)。

「鳴海小弟才高二而已,卻比我還有天分。讓我很想傳授幾招給你呢!」就在我一如往常地窩在廚房後門外的聚會場所,狼吞虎嚥地吸着鹽味拉麪時,宏哥曾經這麼說過。

「讓我們一起推廣小白臉之道,招募更多同伴吧!」

「這樣會造成社會大衆的困擾​​,拜託你不要。而且小白臉有同伴不是什麼好事吧?要是同行變多了,宏哥你不會覺得傷腦筋嗎?」

「沒那回事啦!毛利元就不是也說過嗎?一根繩子容易折彎,三根繩子就折不彎了……」

(注:日文中「繩子」和「小白臉」諧音)

「三根一樣折得彎啦!」而且人家說的是箭不是繩子!

因爲宏哥的這種個性,讓他對男女關係也有獨特的見解。

「小白臉這一行啊,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掌控女生的心情啦!」

「你是說根據不同的時間和場合,讓對方有時候把你當成男朋友、有時候把你當成情夫那一招嗎?」

宏哥瞪大了眼睛,感動到雙脣顫抖的地步。

「我什麼都還沒教你,你居然就已經悟出了終極的奧義……果然是天才!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傳授給你的了!」

「這不是你喝醉的時候告訴我的嗎!」

「不,我想這一定是我從你身上學來的!」

這個人竟然連記憶都開始捏造!

「要怎麼做才能讓女生把你當成男朋友呢?宏哥你不是住在女生家裏,還接受人家給你的零用錢嗎?這樣怎麼看都像是情夫啊?」

「這跟金錢沒關係啦!戀愛的對像是男朋友,真愛的對象就是情夫。」

「是喔……所以到底有什麼不同?」

「你是說戀愛和真愛有什麼不同嗎?」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明老闆掉眼淚!」宏哥強硬地說道。

面對沒有提出委託的對象--就幫不上忙。

圍着偵探事務所內的牀鋪舉行的全員會議中,宏哥以猛烈的速度輪番說服大家。雖說要毀掉這樁婚事……問題是究竟該怎麼做?萬一那個黃紅雷早已設好了甜蜜的陷阱等待明老闆落網怎麼辦?要是腳踏多條船被明老闆發現,她絕對不會再理你了吧?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明老闆本來就只打算去當替身,沒想過要真的跟人家結婚。那我們反過來對黃家的老頭們散播明老闆的缺點如何?例如手腳不乾淨,或是酒品很差之類的?不要啦,那樣明老闆很可憐耶!那我們就學達斯汀·霍夫曼那樣闖進訂婚會場搶走新娘吧!白癡,對方可是黑幫!闖進去只會被打成蜂窩給人擡出來……

「找人可就是我們的專長了呢!」

我傻眼地看着愛麗絲。對了,這傢伙好像在這方面特別遲鈍啊?

我只能這樣問她。由偵探指定委託內容--這種事通常根本不可能發生。

然而宏哥卻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

「沒關係,那就是你的工作啊!」

愛麗絲的聲音彷彿依靠著什麼,卻突然在冷氣的強風中銷聲匿跡。

委託是促使尼特族偵探行動的原因,也是束縛住她的枷鎖。愛麗絲說過很多次,偵探必須受限於代言人的身分。因爲話語的力量太過強大,能夠切削、挖鑿、雕刻甚至形塑一個人的心。

「沒錯,我要入侵黃小鈴的系統。」

少校點了點頭。

「沒有什麼不同啊,兩者都是性慾嘛!」

因爲一連串的驚嚇,讓我連話都講不太清楚。宏哥突然表露的真心,還有愛麗絲那奇妙的反委託,讓我覺得好像一個人迷失在萬花筒的世界。不過認真回想起來……宏哥的反應也不是完全沒有跡象可循。不知不覺間,他在「花丸拉麪店」裏也儼然成了明老闆的工作夥伴。可是……

我抬起頭。愛麗絲的眼裏已不見繁星點點,只有黎明時泛白的月色。

「唔?這是爲什麼?」

「找到花田勝之後該怎麼辦?除了將他交給黃家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嗎?」

「不能這麼說吧?他可是老闆的爸爸耶!」

「二十罐……」這傢伙該不會要一口氣喝掉吧?七公升的Dr. Pepper差不多等於愛麗絲全身的血液了啊!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第四代身上,冷氣的迴音暫時埋沒了滿室的沉默。

「你大概也稍微察覺到了吧?那個女人隱瞞了某些事。」

愛麗絲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一口氣喝乾了Dr. Pepper。喉間發出的咕嚕聲彷彿稍微改變了事務所裏緊繃的空氣密度。

「怎麼可能?明老闆可是有血有淚的,跟第四代不一樣!」宏哥這麼說。 「而且勝老闆將來可是得和我互毆的對象!」

「還不快點開始工作!先去搬二十罐Dr. Pepper過來,不冰也沒關係。」

「現在是說傻話的時候嗎?這是你提出的委託吧?給我冷靜一點!」第四代怒斥。

「幹什麼?幹嘛突然賊笑?」

愛麗絲的聲音嚇得我摀住了嘴巴。

「就照第四代的提議行動吧!把花田勝找出來。」

最後是第四代說了這段話。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點我知道……」

愛麗絲的眼眸有如夜空中堆滿了一碰就會碎散的星斗,這模樣我之前也曾看過。於是我也不知該再說什麼了。

就算如此,我卻也經常看到她跨越那條國界,結果深深受創。而我卻跟一把破掉的塑膠傘一樣毫無用處。

能夠說出這種噁心臺詞而臉不紅氣不喘的,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恐怕就只有宏哥了。因爲實在太丟臉了,我決定低下頭來不看他。

我無言地凝視著宏哥的側臉,只能靜靜聽着周圍的熱烈討論,連插嘴的力氣都沒有。爲什麼都沒有人開口吐槽?爲什麼宏哥會這麼認真?

「……嗄?」

「咻!」一陣氣體噴出的聲音傳來,是打開Dr.Pepper鋁罐的聲音。接着傳來的,卻是愛麗絲出乎意料的溫柔聲音。

「這麼說來,他好像的確說過。那是什麼意思?宏仔跟花田勝有什麼仇嗎?」

話說回來,宏哥好像也沒有親口承認自己是認真的就是了。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

「目前還不知道。也許還有其他辦法。」

花田勝身在何處。

「……對不起,說了這種自以爲是的話……」

「不,就這麼辦吧!」

竟然還能如此完美地自圓其說。不過這些當然很有可能全都是他信口胡謅的鬼話。

「太誇張了。女兒又不是屬於父親的東西!而且無論宏仔對明老闆……呃……無論他多喜歡明老闆,都不可能打算和她結婚吧?那個男人生來就是無根的浮萍啊!」

「等等……」接着開口的是阿哲學長。 「所以這意思是要我們把勝老闆交給黑幫嗎?他會被殺的吧?」

「你在那裏發什麼呆啊?」

愛麗絲把話吞了回去,而我還是一樣無言以對。

我垂頭喪氣地坐在牀前的地板上。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先知道事情真相,其他的事也只能等釐清真相之後再作打算了。

「啊!我只是想到……之後從花田勝身上問出各種經過的人……或許會是宏哥……」

「我不是普通的偵探,是尼特族偵探。」

「我之前就這麼想過--認定尼特族就一定要這樣或是那樣……這不是有點蠢嗎?爲什麼一定要被拜託才能幫助別人?那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而已。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明老闆受騙和人結婚,也不知道找到了花田勝又能怎樣……但……但是……這種事不能先拋在一旁嗎?對方是明老闆的父親耶?光憑這個理由而想幫助他不行嗎?」

「……爲什麼?你剛纔沒有聽到嗎?宏哥說不行……」

「或許是因爲……就算是無心之過,黑幫仍然會追究到底,所以只好逃走?」

那就算有了後照鏡不也是毫無用處?雖然我心裏這麼想,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呃……這個嘛……就是那個意思嘛!什麼『父親大人,請把女兒嫁給我!』或是『誰要把女兒嫁給你這種傢伙!』之類的……」

「白癡,老闆怎麼可能會掉眼淚!老爸對她來說根本連個屁都不是,還不如說是累贅……」

那剛纔那番高談闊論又是怎麼回事?

「也許是這樣,但這不過是推測罷了。總之真相就在花田勝身上,一定要找到他纔行。你聽好了,我們的目的終究在於妨害明老闆的婚事,沒有必要解決整件事。只要讓老闆明白她不需要任憑黃家擺佈就可以了。」

所有人同時看向愛麗絲。嬌小的偵探將毛毯蓋到肩上,先看了看我,接着看了看正對面的第四代,最後看向左手邊的宏哥。

「這件事有點奇怪,有太多話語被埋藏在黑暗之中。而花田勝就在那黑暗的中心。我害怕一切都隨着他而埋葬,在土壤中逐漸腐朽。但若是沒有接到委託……」

「唔……」

我終於想像到一個比較好的未來發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不只是冰淇淋,明老闆應該更想讓父親嚐嚐變得更美味的拉麪吧?或許還會告訴他--自己現在找到了一個能夠一起做拉麪的可靠夥伴吧?不對,我好像幻想過頭了啊?不過這樣下去……

工作分配很快就搞定了,大家也都離開了事務所。冷氣強烈的電腦機房裏只剩下我和愛麗絲兩個人。我垂頭喪氣地坐在牀前,望着關上的房門發呆。

「關於這件事的情報還太少,所以有幾點讓我很不能接受。其中最奇怪的就是花田勝的動機。他爲什麼要逃走?如果黃小鈴的話可信,花田勝殺人這件事完全是意外吧?」

「算他自作自受吧?」

雖然知道自己的沒用,我還是試着這樣對她說:

「嗯……我也這麼覺得。」

「也就是說,找到花田勝之後纔是真正的決戰。如今我們還不知道敵人究竟是誰,就連花田勝本人都未必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呢……」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正在拜託宏仔,拜託他提出『尋找花田勝』的委託。」

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呢?我不禁這麼想,更不敢抬頭看愛麗絲的表情了。

「因爲我們尼特族已經太過習慣於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狀態,也太過習慣於認定只要怎麼做就好的狀態。就算是沒有方向盤的汽車,也是需要後照鏡的啊!」

大言不慚地說完後,我低下頭,不停地在制服長褲上擦著手心。明明沒有打翻什麼,卻一直覺得有種潮溼的感覺。或許那只是我過於感傷的話語帶來的溼氣吧?

「呃……那個……可是--」

我好不容易纔開口插嘴,一直沉默不語的愛麗絲卻突然說話了。

「咦?呃……那個……宏哥剛纔不是說過嗎?說花田勝將來可是得和他互毆的對象……」

「舉例來說,不管從右邊或左邊看我,我都還是桑原宏明嘛?就是這麼回事。戀愛和真愛都是性慾的側臉,我的工作就是讓女生們看到她們想看的那一面。」

「所以……我也沒辦法正面去面對她們。要是遇上了可以正面去面對的人,我或許就不再是小白臉了。」

我喫了一驚,凝視著愛麗絲背後黑色長髮形成的陰影。黃小鈴,接到明老闆父親的聯絡後第一個前來事務所的委託人,但她的目的和想法卻莫名地讓人摸不著頭緒。

「當我沒說。」愛麗絲搖了搖頭,用毛毯裹住自己然後背對着我。敲打鍵盤的聲音再次隔在我倆之間。

如今回想起來,宏哥後來小聲附加的那句話,或許纔是他真正的想法。

「這陣子就算稍微離開牀舖一下也可能要命,因爲進入全面戰爭狀態了。」

的確是這樣沒錯。

之所以想起這件事,正是因爲宏哥在開會發言時的眼神無比認真。

愛麗絲張着嘴巴愣了好一陣子,然後才萬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執行保鑣的工作而槍擊闖進來的男人,結果不幸同時擊斃挺身維護那個男人的黃香玉。如果這段證言無誤,花田勝的罪過並非無可饒恕,帶着兩人的屍體逃走反而令人起疑。就是因爲他逃走了,纔會被人懷疑且遭到追殺,連身爲他女兒的明老闆都跟著遭殃。爲什麼要逃走呢?

結果這就成了我們尼特族偵探團目前的目標。因爲宏哥答應了愛麗絲的請求,提出尋找花田勝的委託。

「這點……我也知道。」

「總有一天……或許我總有一天能夠走出這座牢籠,跨越自己築起的高牆,踏出無須守護任何事物的廣闊大地。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只能由你--」

「只要接到委託,就能成爲遍查三千世界彼端的全知之眼。然而若是沒有接到委託,我不過是一扇無言的空窗。」

「她和花田勝之間應該還有什麼聯繫,說不定還知道花田勝身在何處。」

偵探低頭看着併攏的指尖說道。

對了,這麼說來……花田父女可能有機會重逢呢!我突然想到這件事。但明老闆想見她父親嗎?還是根本不想見呢?畢竟那個人也很愛逞強。不過花田勝和女兒有過約定--就在他四月偷偷溜回「花丸拉麪店」的時候,我也看見了他留下的那句話。下次也讓我嚐嚐你做的冰淇淋--他是這樣寫的。

在場衆人之中只有阿哲學長見過花田勝本人。第四代聳了聳肩。

「啊--呃……」

「……全面戰爭?」

「你還真是口無遮攔啊……」

我嘆了一口氣,不停往返於冰箱和牀邊,搬出大量的Dr. Pepper在側桌上堆成一座金字塔。

「歸根究底,老闆其實是因爲她老爸欠下的人情債纔會被迫擔任替身吧?既然如此,只要找出她老爸,叫他自己出面收拾爛攤子不就好了?」

我只感覺到一股保齡球撞上後腦勺般的衝擊。宏哥……是認真的,他對明老闆是認真的。這怎麼可能?他不是舉世公認的小白臉嗎?而且居然沒有一個人吐槽他,這表示大家其實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可是……可是他現在開始打工了啊!而且好像從以前就一直偷偷學着做拉麪了。我想這應該是……他打算跟明老闆一起經營拉麪店的意思吧?」

愛麗絲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宏仔他……?唔唔……怎麼可能……不對……可是……」

各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一一掠過愛麗絲稚嫩的臉龐。

「愛麗絲,你該不會……還不知道宏哥他對明老闆……是真心的?」

「嗯?你……你說什麼!我當然早就知道了!從他的態度就看得出來了啊!」

愛麗絲的回答不知爲何透著一絲慌張。這種事她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因爲她認識宏哥的時間比我早很多啊……阿哲學長和少校也是,就連第四代都沒露出絲毫驚訝的神色。因爲大家都不覺得意外嗎?這麼說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明老闆被黑道攻擊而受傷時,宏哥好像也相當驚慌啊?或許類似的徵兆至今已出現過許多次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那兩個人一直沒有進一步的發展啊?」

「進一步的發展?什麼意思?」

「他們不是認識很久了嗎?既然喜歡明老闆,坦白告訴她不就好了?你不覺得宏哥這樣有點沒用嗎?」

「嗯?唔……唔?」

「被暗戀的那個人真的也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明明在一起相處這麼久了……」

「唔唔唔唔唔……」

「而且他們還是夥伴耶!不只是工作上,應該在很多方面都曾經互相扶持,居然完全沒發覺夥伴對自己的感情,這樣不是有點過分嗎?唉,是說明老闆那個人敏銳的時候很敏銳,對於男女關係這方面卻相當遲鈍哪……愛麗絲?你怎麼了?臉很紅耶?」

愛麗絲的指尖微微顫抖,似乎是想用力捏扁Dr. Pepper的空罐。然而因爲她手無縛雞之力,罐子當然是連一點凹陷都沒有。說時遲那時快,愛麗絲突然將手裏握着的空罐丟了過來。

「你……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這是幹什麼啊?我連忙抱着頭躲到冰箱後避難。

「你這種沒神經的傢伙,連孔雀是雄的還是雌的都分不清楚,居然還得意洋洋地說什麼男女關係?實在不可饒恕!」

「我……我知道了啦!那不是我該說三道四的事情,但你也不用這麼生氣吧?這跟你又沒有什麼關係!」

「竟然說跟我沒有關係?」

我當然沒有就這樣回家。在剛纔的會議中,我也分配到了唯一的一項工作--從小鈴小姐那裏套出更多關於這件事的情報。於是我沿着明治通北上,往新宿方向前進。

愛麗絲轉頭面向並排著熒幕的牆壁,堆成一座小山的布偶紛紛崩落。

「你們又在計劃什麼?」

「我們不是來妨礙或影響黃家的,請您先明白這一點!」

「你幹嘛急着逃走?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在大樓前停好腳踏車,拿出了手機。在這種三更半夜造訪,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見我?

吐槽別人(注:日文中吐槽和探頭探腦諧晉)正是我的工作啊--我險些脫口而出,不過這個人想必不會理我的冷笑話。

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探索,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想到了開場白。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卻發生了。小鈴小姐大約有兩秒鐘說不出話來,顯然被我唬住了一瞬間。

我舒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事務所。雖然是微涼的初秋夜晚,但因爲冷氣極強的事務所與室外溫差頗大,讓我瞬間覺得彷彿被一股溫暖的安全感包圍了。遠處隱約可以看見車站前高樓羣的閃爍燈光,時間已經很晚了。

「嗯,我知道啦!」

『因爲文麗阿姨--明麗的母親也是龍頭最疼愛的女兒。當初得知她要和勝叔結婚時,聽說龍頭還派了好幾個殺手去找勝叔。』

「不只是那幾個不務正業的,連阿壯都過來了,怎麼可能什麼事都沒有?又是跟黃家有關嗎?你們這些傢伙真是學不乖啊?給我聽好,對方可是香港黑幫!動不動就打斷人家手腳、割掉人家舌頭,而且還面不改色!」

我不經意地抬起頭來,試圖在窗邊尋找人影。總覺得好像有人正從樓上低頭怒視著我,儘管我根本沒告訴對方自己就在他們公司樓下。

『所以根本不需要擔心勝叔。我只是想讓事情照着他的期望發展,不要讓明麗遭受不幸。』

我正想跨上腳踏車的椅座,皮帶卻從後面被抓住了。

接下來就輪到小鈴小姐思考了。這種互相揣度心思的過程真是耗損神經細胞。假設這個人的確知道花田勝目前身在何處,不肯告訴我們的原因可能有幾個--最可能的理由就是純粹不信任我們。如果她告訴我們了,很有可能因爲什麼差錯而讓黑幫得到消息。可是如果她根本不信任我們,當初又爲什麼要來偵探事務所呢?

嘆息聲自手機中流出,接着是壓得很低很低的聲音。

「呃……這個嘛……」

手機裏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我握着腳踏車的龍頭僵在原地。糟了。

話才說完,我就後悔了。應該沒有人會特地把手機通話錄下來吧?這樣唬人肯定馬上就被看穿了。

接着我看到了非常難得的一幕--明老闆別開了視線,還噘起嘴脣。她害羞了嗎?

「果然你個頭啦!笨蛋!」

「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嗚嗚嗚嗚……算、算了!」

『嗯,紅雷跟我說過。』

明老闆在我胸前用力推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廚房。

「說什麼想永遠跟我一起經營拉麪店啦,爲了追我才跑去找愛麗絲和阿壯啦……淨說些不重要的事想矇混過去!」

難道她真的把通話內容錄下來了?那麼只要愛麗絲能駭進她的手機,就可以找到線索了。不對,剛纔聽到我的那番話,她說不定已經把錄音刪掉了吧?何況愛麗絲現在應該還在跟資訊安全系統搏鬥,那麼就由我繼續逼問吧!我鼓起勇氣再次開口:

經過拉麪店前方時,正好又和端着拉麪送到店外座位的宏哥四目交會。他苦笑着對我揮了揮手,我也稍稍舉起手回應他,然後用力地踩下踏板。冰涼的​​夜風陣陣搔抓着我的脖子。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深深覺得這個工作真是喫力不討好。最適合來找小鈴小姐的人本來應該是宏哥,但爲了不讓明老闆發現,只好請他繼續留在店裏當認真的店員,問話的工作就落到我頭上了。

「這個嘛……正如您所知,我們家的偵探是一名駭客,而她也成功駭進小鈴小姐您的手機,取得了花田勝來電的通話錄音……」

我嚥了咽口水。對了,就是這一點,最困難的一點。愛麗絲在開會時也這麼說過--要讓黃小鈴得知多少情報,就全靠你的詐欺師本能了。

……應該沒有吧?

走下逃生梯來到廚房後門口時,正好遇上明老闆打開門搬啤酒箱出來。店裏傳來酒醉客人的聲音,還有宏哥隨便應和他們的聲音。我向明老闆點了點頭,打算直接去牽腳踏車。剛纔我們在會談中決議,不能讓明老闆知道偵探團展開行動的事,因爲她知道後絕對會大發雷霆,然後對着我們大吼:「死小鬼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居然想跟黑幫扯上關係!」

『不過勝叔好像把那些殺手全都撂倒了,才終於得到龍頭的同意。明麗出生之後,香港本家那邊也一直說要把她帶回去撫養。所以……我想龍頭應該會非常高興地同意這門婚事。』

居然立刻就否認了。看來大家都不像我這樣不擅長演戲。怎麼辦呢……要再試着套她的話嗎?該怎麼說纔好呢……

「你們是白癡啊?怎麼可能--」話說到一半,明老闆就閉上了嘴巴。

不過在開口之前還是要先確認一下。

這只是重複她在偵探事務所裏說過的話。

上鉤了。原來我就是這樣自己領悟出詐欺師伎倆的嗎--我一時之間不禁感慨萬千,隨即握起拳頭捶了捶大腿提醒自己回神,將手機換到左手上。

「我說過了,對方可是黑幫!這次不但出了人命,我老爸還在逃亡,你們要是又在那裏調查什麼無聊的東西,萬一被紅雷那幫人盯上怎麼辦?不準多管閒事!」

『我不是說過了?他並沒有告訴我啊!』

「倒是說了什麼叫我跟他結婚啦……」

愛麗絲的聲音十分激昂,眼裏還閃爍著危險的興奮光芒。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的表情。愛麗絲面前的其中一面熒幕上顯示著ZODIAC的入口網站,正如公司名稱所代表的意義--黃道十二宮,網站的LOGO也隨着月份顯示爲不同的星座,現在則是天秤座。這個畫面對我來說早已非常熟悉,據說使用著透過這個網站搜尋資料的頻率日漸增加,目前已快要逼近YAHOO和Google了。

明老闆從微微開啓的後門之間瞥了廚房一眼。腰間繫著黑色圍裙的宏哥正隔着櫃檯和常客們一起喝啤酒。不知他是根本沒發現我……還是假裝沒發現我呢?

『在電話裏說吧!反正我所知的訊息跟完全不知情差不了多少,也沒什麼好回答的。』

『他會不會藉機會真的和明麗結婚嗎?其實我也懷疑會不會是這樣。』

這番話完全是我信口開河。不過花田勝在今年春天確實出現過幾次,這件事小鈴小姐也知道。所以這是藏着謊言的八成事實。

小鈴小姐說出這番話時,聲音裏帶有一種奇妙的感情。儘管因爲不安而有些顫抖,卻又懷着強烈的確信。實在非常矛盾。

小鈴小姐的聲音從手機裏刺進我的耳朵。

背後是高聳的摩天大樓,右手邊則是一片幽暗的新宿御苑;我沿着馬路騎了大約三分鐘,一棟七層樓的建築物便出現在車流稀少的十字路口。四樓以上的窗口全都燈火通明,乍看之下就像UFO飄在上空般詭異。玻璃窗上印著公司的名字--ZODIAC。

「但我比較想先知道小鈴小姐您的目的……」

就這樣相信她吧--否則事情不會有進展。

「你哥哥--紅雷先生打算讓明老闆代替被殺害的未婚妻--讓她當那位香玉小姐的替身。這件事您聽說了嗎?」

「其實他說的幾乎都是真的啊!」

「請問……這樣的計劃真的可行嗎?聽說那是本家和分家之間類似政治婚姻的場合,這麼重要的聯姻可以臨時抓個人去當替身嗎?」

明老闆的怒目近在眼前,我只好拼命地思考說詞。反正一定會被她知道,那麼就先告訴她八、九成的事實吧?只要隱瞞住真正致命的部分就好了。

「一定要這麼拼命嗎?」

『勝叔他……反正是不會被抓到的。你知道他經歷過多麼可怕的磨練嗎?就算在日本的黃道盟全員出動,恐怕也找不到他吧……』

「咦咦咦咦咦?」

「這個嘛……因爲……我想這種不難查到的資訊還是早點知道比較好,接下來談正事也比較方便……不,不是我,是我們家的偵探啦……」

「啊……這樣啊……我想也是啦……」

既然目前情況是這樣,我也大概知道該怎麼矇混過去了。我做了個深呼吸,勉強冷靜下來之後再次開口:

「嗯嗯?」明老闆皺起眉頭。

「我結不結婚關你們什麼事啊?」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法鬼才會相信。明老闆把我拖到廚房後門口,揪住我的衣領。

「然後……很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其實我已經在貴公司前面了。有件事情想拜託您,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那是因爲……明老闆你一直很照顧我們,大家都不希望你被奇怪的男人纏上而走入不幸福的婚姻,所以纔要多方調查啊!像是他有沒有其他女人啦……會不會家暴啦……之類的……」

「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當時紅雷跟我都還是國中的小鬼頭而已。」

宏哥……人家根本不覺得你是認真的啦!明明從頭到尾說的都是真心話,結果人家根本不相信啊!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居然連求婚都被完全忽視,未免也太可憐了。這就是以前玩弄太多女人的報應嗎?

「其實您應該知道明老闆的父親身在何處吧?」

『怎麼可能特地把手機通話錄下來啊?別在那裏胡說八道了!』

『什麼事?那孩子不是已經拒絕接受委託了嗎?』

「那傢伙什麼都沒說啊!」

宏哥應該不會那麼粗心大意吧……

「紅雷先生以前就對明老闆有意思……這件事是真的嗎?呃……也就是說……」

「對方可是黃小鈴--ZODIAC集團的系統安全開發者!」

無論如何--我不禁這麼懷疑--倘若小鈴小姐知道花田勝身在何處,對我們隱瞞這件事的理由又是什麼?如果她直接告訴我們,事情不但簡單多了,我們也可以設法幫助花田勝啊!這麼一想,又讓我覺得小鈴小姐是不是真的一無所知。

我的額頭被彈了。雖然四周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但我總覺得明老闆臉上好像泛著紅暈。

就在這時,抬頭仰望的我發現六樓窗邊出現了一個人影。由於逆光的關係讓我看不清人影的臉和衣著,但從身材可以看出是個女生,而且還拿着電話靠在耳邊,甚至隱約可以感覺到她低頭俯視我的視線。

的確,愛麗絲至今爲止在網路上幾乎是無人能敵,直到這次的案件,她才終於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若是對方刻意隱瞞什麼訊息,恐怕就是麻煩的對手了。

連親妹妹都這麼覺得嗎?這麼說來我們的猜測應該大致沒錯囉?

我謹慎地壓抑語氣這麼說道。忍不住覺得這種時候看不見對方的表情真不方便,不過對方同樣也看不見我的表情就是了。

「夠了,先不要想東想西,快去處理你該做的事!」愛麗絲沒好氣地說道。 「還有,你給我聽好,我會不斷地提醒你--你所能接觸的對像只有黃小鈴。對方可是中國黑幫,萬一被盯上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尤其是那個危險的男人黃紅雷,你千萬不可以靠近他!」

我聽了下巴差點掉下來。這種疼愛女兒的方式已經進入另一個次元了吧?

「我和愛麗絲都無法推測您的心意,因爲您好像完全不擔心被黑道追殺的花田勝。之前來提出委託時,您也完全沒有提到要我們幫助花田勝,對吧?不知道您真正的意思究竟是如何,應該是不希望勝老闆被抓到吧?」

明老闆這番話的語氣就像主人在斥責貓咪,讓伸手關上後門的我鬆了一口氣。應該是順利矇混過關了。

「我明白了。」我接着說道。 「那我也來說明我們的目的。」

「要不要考慮和我們交換情報呢?關於花田勝先生……其實我也知道幾件小鈴小姐您不知道的消息。那個人在今年四月偷偷回到『花丸拉麪店』時,曾經說過一些事。」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你們真是夠了!」

『在交換情報之前,先告訴我你們的目的。你們打算做什麼?真的不會影響到黃家嗎?』

我閉上了眼睛。這個人一定隱瞞了什麼事實,但她說爲了明老闆著想、希望尊重花田勝的意願這兩件事應該是真的。

「沒……沒有啊?什麼事都沒有啊!」

「明老闆要去當訂婚儀式的替身對吧?但那個叫作紅雷的人不知會不會藉這個機會硬逼你跟他結婚啊!所以大家都很擔心……」

「你看吧,果然是這樣!」

「總之我要開始在網路之海進行半天的消耗戰,你快點滾出去,免得害我分心!」

『你這孩子……難道沒聽說過關於黃家的傳聞嗎?這裏不是一個高中生可以跑來探頭探腦的地方!』

然而明老闆卻在牆邊放下啤酒箱,轉身叫住了我。

「宏哥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那個……因爲這次的委託人是宏哥啦,所以我有義務幫他保密……」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那個叫紅雷的男人應該連這一步都算計好了。

「明老闆要是和你哥哥結婚……應該不會幸福吧?」

『這個……我也不知道。這得由明麗自己決定吧……』

「不,其實明老闆她--」

突然間,我想起了一件事。

離開拉麪店之前,我稍微和明老闆聊了一下,也提到紅雷可能打算真的和她結婚。

而明老闆好像完全沒說過不想和紅雷結婚。

『勝叔也曾經拜託過我,要我幫他確認明麗有沒有找到好的對象,過得幸不幸福……』

「這樣啊……」

所以小鈴小姐纔會一直盤問宏哥嗎?花田勝這個傢伙,明明殺了人還正在逃亡,還有空擔心這種事啊--我忍不住這麼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父母心吧?這麼說來,他的確很有可能沒機會再見到女兒啦……

明老闆的幸福。

那應該是--由明老闆自己決定的。客觀地看來,宏哥目前恐怕處於劣勢。畢竟一方是明老闆的青梅竹馬又是創投公司的老闆,而且對明老闆一片癡心(應該吧);另一方卻是小白臉,曾經惹哭過的女人人數還高達三位數。

我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快給我醒醒。我到底在想什麼蠢事啊?這次的委託人可是宏哥啊!根本不必考慮紅雷能不能讓明老闆幸福,也不必擔心宏哥因爲花心之類的理由而讓明老闆不幸福的機率恐怕很高。重點是讓小鈴小姐相信我們,肯對我們吐實並幫助我們。

我嚥下一口口水,又開口了。

「其實我們正在尋找花田勝先生。」

我說出口了。這下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因爲父親欠下的人情而被迫訂下婚約,這種事太不合理了。何況明老闆現在還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啊!所以我們打算把花田勝先生帶回來,請他自行處理自己引起的問題。」

我在此停頓片刻,等待小鈴小姐開口,但她一句話也沒說。

「也就是說,我們目前和黃道盟站在同一邊,並不會妨礙你們。只不過--」

吸了一口氣之後,我繼續說道。

紅雷在我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銳利的目光在我身上鑽了半秒之後便轉向第四代。

「我的不安是針對花田勝啦!總覺得有點不能接受,而且根本不知道他在打算什麼。要我們和黃紅雷交涉也是花田勝的意思不是嗎?可是我們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第四代你一點也不介意這件事嗎?」

「這麼稀奇嗎?」

愛麗絲的確嚴厲叮嚀過,不准我接近黃紅雷。

「只要小鈴小姐你肯透漏事發現場的情況,或是逃亡時使用的車子……」

腳踏車翻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現在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冷靜點。我伸出顫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話錄音鍵。

話說到這裏,我再次沉默下來。

人來人往的坡道兩旁,辦公大樓和各式餐飲店所在的綜合大樓夾雜林立;不知是不是因爲接近傍晚,已經有幾家店派人出來招攬生意了。我儘量避開人羣努力踩着腳踏車爬上坡道,在遠遠可以看見東急百貨公司威容的路口左轉。

新宿通上的汽車和摩托車東奔西流,排氣聲隨着冰涼的夜風穿過我的頸項。等我回過神時,大樓的窗邊早已不見人影,七樓和四樓的燈光也消失了。

「嗯?呃……結婚典禮?誰要結婚啊?」

「壯大哥!您辛苦了!」

原因是前天夜裏花田勝的來電。由我們主動向黃紅雷提出協助調查的請求--儘管風險很大卻不失爲妙案--愛麗絲是這麼說的。於是我們請第四代打電話給小鈴小姐,就在我滿懷憂慮的期間,事情卻很快就談成了。

手機裏傳來的聲音宛如生鏽的金屬擦絲器般粗啞,我立刻就聽出對方是花田勝。爲什麼打到我的手機?

「你還有空理這些白癡啊?還不快點出發!」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看見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書,書名是《臨時抱佛腳!結婚典禮的禮儀》,真讓人有種不詳的預感。

花田勝之所以四處逃竄,難道是因爲他殺人的原因根本不是過失?

「您辛苦了!」

紅雷以恐嚇般的聲音問道,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爲什麼?他爲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他剛纔跟小鈴小姐聯絡過?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這個--恭喜宏哥和明老闆結婚。人人都說結婚必須要有三『袋』,首先,就是要有胃袋……」 「不結婚也必須有胃袋啊!」 「其次是……全黑袋!」 「你們的T恤才全黑吧?」 「最後一樣是優衣庫袋!」 「幹嘛幫人家宣傳啊!」

「是!我們這就來磨練男子氣概!」其中一名黑T恤男攤開了一張折起來的紙。

「爲……爲什麼--你現在人在哪裏?」

明明閉嘴就沒事,我卻多嘴地開口解釋。

也就是說,當時的我完全將注意力放在花田勝身上,嚴重地小看了黃紅雷。

「……喂?」

這麼回答我的人是個身高恐怕有兩公尺的黑T恤巨漢,通稱電線杆。

「大哥,您辛苦了!」

「什麼跟什麼啊?搞不清楚你這傢伙究竟是害怕還是魯莽。」

「我們的最終目的其實和小鈴小姐一樣,也絕對不希望做出讓明老闆傷心難過的事。」

隱約看見國立競技場的巨大陰影出現在左手邊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我在人行道旁停下腳踏車一看,手機上顯示著來電號碼隱藏。是誰打來的呢?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副駕駛座上載着你這種貨色,不管開保時捷還是勞斯萊斯都會被人家看扁吧?」

「您辛苦了!」

「誰要結婚?當然是明老闆跟宏二哥啊!我們都聽說啦,時間是下個月三號嘛!」

「……這是什麼?」

到底是從哪裏聽到又怎麼誤會成這樣的啊?

「不不不,我們不是去打架的。」

救世主的聲音和鐵門開啓的聲音同時傳進事務所裏。

「只有處理這種令人不爽的事情時纔會開這種車啦!」第四代邊說邊把我推進副駕駛座,自己則坐進駕駛座。所謂令人不爽的事情--是指這種必須展現黑道的本事、不能被對方看扁的情形嗎?

我也這麼覺得。真對不起。

電話唐突地掛斷了,耳鳴般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無論將手機拿開耳邊或是勉強自己深呼吸,那個聲音卻一直沒有消失。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腳踏車的輪胎一直在空轉。我踩住踏板讓那個聲音停止,接着按下愛麗絲的電話號碼。

『你聽好,和黃紅雷接觸的工作就交給雛村壯一郎。本來是不該讓他牽扯進這件事的,那傢伙實在太顯眼了……』

「說得也是啦……」

「三個坂?哪三個啊?」電線杆問道。

「我也很怕未來的黑幫老大記住我的模樣啊!可是我一看就是個高中生,對方應該只會把我當成第四代的跟班,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我竟然開口問了,顯然是氣數將盡。電線杆笑容滿面地這麼回答:

我實在非常在意這件事,最後還是決定跟去黃紅雷家裏。當然,這件事並沒有告訴愛麗絲。約定的時間是四點半,就快到了。緊張的心情讓我更覺得喘不過氣來。

偵探倒抽了一口氣,立刻掛斷電話。花田勝也知道愛麗絲這號人物,應該不會笨到讓她查出GPS資訊,不過也許會有萬分之一的機會。

這完全是沒有根據的預感罷了。但如果真是如此,我們現在的作爲只會讓最糟的情況變得更糟,更可能讓明老闆陷入無法脫身的泥沼。

第四代斜眼瞪着我,哼了一聲之後按下電鈴。只覺得隱藏在某處的數臺監視攝影機正仔細觀察著我們全身上下。

兩天後的放學--

「你應該不是來參觀的吧?」

『既然已經被看到就算了,讓雛村和黃紅雷見面吧!就說要全面幫助他們搜尋我的行蹤,該告訴他們的全都不要隱瞞。這樣他們暫時就不會起疑。』

過了許久,才終於聽到小鈴小姐低聲呢喃。

通話就這樣被掛斷了。

突然間,我想像到一種可能。

令人訝異的事情發生了--出來開門的竟然是黃紅雷本人。他梳著整齊油亮的西裝頭,頭髮的顏色有如鋼鐵;白西裝下的深酒紅色襯衫開了三顆鈕釦,露出了胸膛。這是我人生第二次親眼看見如此適合白色的男人。然而宏哥身上的白色帶着溫暖的光輝,這個人身上的白色卻閃爍著刀刃般的寒光。黃紅雷依循第四代、賓士車、我的順序瞪了一遍,這纔打開門說「進來」。爲什麼不叫手下或傭人來開門呢?我一邊感到訝異,一邊跟著他走進豪宅裏。話說回來,我直接穿着學校制服就過來了,他一點​​都不在意嗎?

「你真的要跟來嗎?」

建築物前的狹窄巷弄中,只見一輛賓士CL閃亮亮的龐然巨體橫跨其間。

這一天,我沒有經過「花丸拉麪店」所在的車站東口,反而往西口方向前進。

黃家的別墅位於下落合地區寧靜的住宅區一隅,是一棟由數百萬片平板狀的瓦片堆疊而成的奇特豪宅,再加上正好蓋在斜坡上,讓人搞不清究竟一共有幾層樓。雖說只有小鈴小姐和黃紅雷兄妹兩人居住,其實這棟房子大到就算整個家族都住在這裏也不奇怪。

『黃道盟在「花丸拉麪店」四周佈下了眼線,雛村和其他人進出偵探事務所的情形都被他們看在眼裏。你們這些小鬼也不稍微注意一點!』

「不是還有三個『坂』的版本嗎?」聽到其他人這麼說時,我下定決心絕對不再吐槽了。再這樣下去一定沒完沒了。

「兩位大哥今天要去哪裏揍人嗎?」

打開鐵門走進事務所,在裏頭閒磕牙的兇悍男人們突然同時站起來向我敬禮。明明即將進入樹葉枯黃的季節,這些人卻清一色地穿着短袖黑T恤。

我使盡力氣踩動腳下的踏板,加快腳踏車的速度。即使冰冷的夜風彷彿切割著耳朵,卻絲毫無法中和這股惡寒。

「男坂絕對不行!」糟糕,我又下意識地開口吐槽了。腰斬、完結之類的話可是婚禮上的禁忌(注:車田正美的漫畫《男坂》即半途被腰斬而未完結)!話說回來,根本就沒有人說要舉辦什麼婚禮啊!

我一回頭,正好看見一襲深藍色西裝筆挺的第四代繞過沙發走過來。幾乎漂成白色的頭髮讓他目光的兇狠度增加了三倍,嚇得我只能縮著脖子似地向他點點頭。畢竟這次不是去玩的,還是保持些緊張感比較好。

「第一個是平坂吧?」 「就是在說我們嘛!」「然後是什麼?」 「赤坂?」「對喔,那邊有很多婚禮場地耶!」 「最後一個呢?」 「男坂?」

我拉起腳踏車緩緩踩動踏板,同時試圖抓住腦海中不停轉圈的疑問尾巴,只覺得腦袋裏混亂得不得了。花田勝到底想幹什麼?爲什麼要給我們建議?難道他希望自己被抓到?這怎麼可能,真是這樣的話他乾脆直接露面就好了。

對了,花田勝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的確曾和明老闆說過「再等一個禮拜」。那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籌備資金遠早高飛嗎?所以打算利用尼特族偵探團來擾亂黑幫的視聽?別開玩笑了!我忍不住想這麼對他說--雖然不知道你在打算什麼,但就是因爲你避不見面,事情纔會遲遲沒有進展啊!拜託你快點出面解決問題,這樣明老闆也不必傷腦筋了。

出乎意料地,宅邸的內部完全採用西式裝潢。我們被帶進的會客室也是如此,地板上鋪著大地色系的地毯,樣式簡潔的沙發擺設其中,四周則是靜靜挺立的觀葉植物,是個極爲簡約而高雅的西式房間。四面牆壁其中一面是整片的窗戶,可以看見種植著綠油油的草坪和杜鵑花盆栽的庭院。我本來想像這裏會是牆壁上雕著五彩龍形、走廊兩旁站滿黑幫成員的地方,結果只是普通住一家嘛?

『你們這些小孩子怎麼可能找得到勝叔?他說不定早已不在日本了。』

「呃……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壯大哥去牽車了。」

第四代手裏有好幾輛汽車,從昂貴的外國車到廉價的國產車都有,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開賓士。這輛賓士和這條街以及第四代都不搭到一個致命的程度,就像壽司裏包鵝肝醬一樣令人覺得不舒服。

『別說傻話了。要讓外人知道了那種事,紅雷一定會殺了我。』

平坂幫是集結了這一帶不良少年而成的少年黑幫。雖然從幫主第四代到幾個主要成員都已經到了很難稱作少年的年紀,我這個年僅十六歲的高中生卻莫名其妙被這些人叫大哥,真是令人不舒服。最近與其說是習慣,倒不如說是完全放棄了。

第四代在門口這麼問我。

由於不想再次經過瀰漫着車輛廢氣的明治通,回程時我選擇從外苑西通慢慢騎回去。雖然決定不去想這件事,還是難免覺得如果是宏哥應該更有辦法拜託小鈴小姐幫忙。不過小鈴小姐說得也沒錯,這是黑幫打算自行處理掉的殺人事件。萬一情報洩漏到外人手上,那個黃紅雷恐怕連親妹妹也不會放過。拜託她這件事實在太不智了。

「呃……這個嘛……」

「你一定是瞞著愛麗絲偷偷跟來的吧?要是知道你偷偷闖進中國黑幫的巢穴,那傢伙一定又要哭得稀里嘩啦了。」

然而我實在無法拋開對花田勝的疑慮。他爲什麼要引導我們?打算拿我們當作逃亡時的煙幕彈嗎?

無論如何,我就是放心不下。我心想:如果能當面聽聽看黃紅雷的說法,或許就能多少掌握花田勝的計劃,所以纔跟了過來。

「這……這是什麼情形啊?」

「大家在討論典禮上的演講該說什麼纔好啦!」

要是知道我們要去香港黑幫的年輕幫主家裏,這些傢伙絕對會盛大地會錯意然後莫名興奮,所以我決定不再多說。

第四代一踩下離合器,車身立刻沉了一下,瞬間就衝出外頭的大馬路了。

「有什麼好介意的?不管是誰的想法,只要行得通不就好了?何況要是不這麼做,我們也束手無策。愛麗絲也一直沒辦法駭進那女人的手機不是嗎?」

「你--你怎麼知道第四代去過?」

我的目的地是一棟低矮的樓房,一樓是一家精緻小巧的進口雜貨店,店面滿滿裝飾著白色和粉紅色的人造花,從很遠的地方就能一目瞭然。這棟建築的三樓就是平坂幫的事務所。

「咦?第四代呢?」我環顧著整間事務所。兩座面對面的沙發中間夾着玻璃茶几,正面屋裏放着粗糙的書桌,牆上還有裱框的書法;雖然堪稱無懈可擊的黑道事務所,最重要的幫主卻不在家。難道是在裏頭的書房嗎?

結果還是說出了大部分的事實啊--我不禁這麼想。

「好了!你們把剛纔想好的段落念一遍,讓大哥聽聽!」

『……你是偵探那裏的高中生嗎?』

「剛、剛纔花田勝打來了,打到我的手機!」

「我只是覺得這裏不太像中國人住的地方。牆壁上什麼裝飾都沒有,燈光也很正常……」

「難道你們日本人都住忍者木屋嗎?少說廢話!」

紅雷這句話正中我的胸口,我只能窩進沙發裏蜷縮起來。後來紅雷就沒有再對我說任何話。反正之後就全都交給第四代吧!我還是假裝跟班小弟坐在旁邊閉嘴就好。

「初次見面,我是雛村壯一郎。我想小鈴小姐應該跟您提過我……」

老實說,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第四代用尊敬的口吻和別人說話,也由衷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雖然他的語氣和聲調都不算特別奇怪,聽到的時候還是有種不小心吞下咖啡粉的感覺,嘴裏和喉嚨都覺得十分不舒服。

紅雷瞇起眼睛打量著第四代。

「少用那種假裝有禮貌的口氣對我說話!」聽到紅雷這麼說,我不禁瞪大眼睛。 「反正我看你不順眼,早晚會想辦法整垮你。你就用平常的方式說話吧,免得到時候還要客套。」

《神的記事本》6 第二章插圖(1)
《神的記事本》 · 6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第四代呼了一口氣。

「什麼嘛!原來你早就認識我了。」

「建立了那種規模的事業,我當然會調查。」

「那還真是榮幸。我也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物了,那就別浪費時間,早點進入正題吧!我可不希望以後還要再跟你合作,這件事越快搞定越好!」

我在第四代身旁膽戰心驚地聽着兩人的對話。這兩個人是怎樣?爲什麼第一次見面就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啊?雖然他們也的確不像是可以當朋友的樣子啦……

「我今天早上聽小鈴大概說過了。」紅雷開口說道。 「然後呢?你們這些人爲什麼要幫忙找出勝?」

這時第四代突然用肩膀頂了頂我的肩膀。嗄?這是要我說的意思嗎?別開玩笑了!我轉頭看着第四代,他卻以彷彿要一口咬死我的目光瞪了回來。我慌忙把頭轉回正面,沒想到這回連紅雷都盯着我看了。我好想回家啊……

不對,可是……一句話也不說反而會讓對方覺得奇怪。沒辦法了。

「這個嘛……就是……我們有一個叫做宏仔的夥伴,您應該知道吧?」

我嘴裏支支吾吾,腦海裏​​卻再次確認過該注意的事項。

首先是小鈴小姐那天來過「花丸拉麪店」的事,這點紅雷應該也知道。但是不能讓紅雷知道小鈴小姐的委託內容,否則花田勝曾經聯絡過她的消息就曝光了。所以只要告訴他「那天晚上小鈴小姐因爲擔心明老闆而來到『花丸拉麪店』」就好。我和愛麗絲和明老闆都沒有聽到花田勝的電話內容,也完全沒聽說他一個禮拜後還會再打電話來。 OK。最不能讓紅雷知道的就是連我都接過花田勝打來的電話。萬一露出馬腳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說不定會被抓去拷問,連腦漿都被挖出來。

至於其他的事--正如花田勝給我的忠告--還是老實招出來比較好。

我小心翼翼地開始說明。

說不定真的能找到花田勝。

「想也知道一定是整理過吧!」

紅雷的企圖不過是我們目前的推測罷了,我竟然說給本人聽了!

我纔不會那麼做--就在我打算這麼說的瞬間,紅雷的雙手突然閃過。我只勉強看見一道刺眼的金屬光芒,還有第四代的手臂掠過視野的一隅。

「少蠢了!你能保證不會拿去交給警察嗎?」

「是這樣沒錯啦……」

「這就是俗世的情義啊!這個國家有很多爲人處世的道理,你恐怕還無法理解吧!」

「……這是什麼?」

然而事態發展至今早已不能罷手了。第四代應該也已經將從紅雷那裏獲得的逃亡車輛資訊散佈出去了吧?儘管平坂幫的正式成員還不到三十人,但只要第四代有心,動員整個地區的尼特族根本不是問題。而且他的勢力範圍不只限於這個區域,甚至遍及山手線沿線的所有地區。

我膽顫心驚地抬起頭來,只見紅雷蹺著二郎腿撐着下巴、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乍看之下不像在生氣,感覺卻比生氣更恐怖。

看來想搶在香港黑幫之前捷足先登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我們找到花田勝,也只能直接交給黃家處理,就算抓到花田勝,黃紅雷似乎也不打算就此放棄明老闆,那我們現在這麼做的意義到底在哪裏?

「這個混混爲了搶回你的未婚妻而闖進來--結果兩個人都被花田勝射殺了。沒錯吧?」

「咦?」

「我也知道你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我突然想起她已經過世了,於是縮頭縮腦地稍微表達了悼念之意。

「我接到小鈴的電話趕回來時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勝和香玉還有那個梅田浩二全都不見蹤影,勝的車子也消失了。」

「因爲校慶第一天明老闆沒辦法來啊……」

愛麗絲說得沒錯,我不該自以爲是地拋頭露面。不對,紅雷好像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分了,結果恐怕還是會跟現在一樣吧?我也不知道。

照片中的牀鋪上染滿鮮血,玻璃窗也破了一個大洞,地毯上滿是散落的玻璃碎片。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竟然搞不清楚狀況還跟去黃紅雷家!你到底把香港黑幫當成什麼?該不會以爲人家跟平坂幫那種玩樂社團一樣吧?」

情況不妙。我真不該跟來的。竟然以爲假裝成跟班小弟就沒問題,我的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怎麼辦呢?總之不能對他說謊,畢竟我的撒謊技巧爛到一個絕望的地步。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真切地迴響著,一定要說些事實才行。

我慢吞吞地把腳踏車塞進大樓之間的縫隙,剛踢下腳架就聽到背後傳來後門打開的聲音。

左手中的刀刃已經在我嘴裏了。

「我真的只是普通高中生啊!不管怎麼看都是吧?」

爲了不讓紅雷發現我鬆了一口氣,我只能拼命忍住。接着紅雷從胸前的口袋裏抽出某樣東西丟在茶几上。

「所以我們那天就沒有食品衛生負責人了……」

「這……這個嘛……其實還沒掌握什麼可以向您報告的消息……」

「這裏又不是事務所,怎麼可能讓部下進來?出入的人越少就越安全,我自己也能照顧自己。香玉也說過不喜歡看到幫裏的人,後來纔會把她安置在這裏。所以龍頭才說至少要派個保鑣來保護她,而把勝找來這裏。」

第四代拿起第二張照片,這張照片彷彿是直接從駕駛執照上撕下來的,拍得非常糟糕。梅田浩二的頭髮整個染成金色,應該很年輕但皮膚卻很粗糙,嘴角還下垂。只有眼晴看起來很纖細,和其他五官不太搭調。

「嗄?」你給我先向冰淇淋道歉!

因爲宏哥對明老闆也有意思,怕你企圖找她去假裝新娘然後趁機真的和她結婚,所以纔會想辦法預防啦--傻傻地全盤托出之後,我才恍然驚覺一件事,不禁閉上嘴巴低下頭。

紅雷突然往我們這邊探出身子,嚇得我猛往後靠,只覺得胸腔彷彿都要被壓扁了。爲什麼又問我啊?拜託你一直跟第四代談就好啦!

「--勝先生曾經偷偷來過『花丸拉麪店』。他好像整過型,連明老闆也沒認出他來。不過他當時留下很多製作新湯頭的材料,還寫了進貨的店家地址。這些進貨的店家或許和勝先生躲藏之處有所關聯。我想這應該是你們還不知道的情報吧?」

我就這樣被拖進了廚房。班上女生多到幾乎要從裏頭的走廊滿出來,在火爐前翻動炒菜鍋的明老闆也一臉困擾的模樣,只有正在洗碗的宏哥臉上還帶着笑容。

「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賣必須在上菜前加熱的食品了。所以我就想到了烤冰淇淋!」

「今年四月的時候--」

紅雷在一扇米白色的簡單房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一打開房門,裏頭是一間有如飯店套房般豪華的寢室。牀鋪對面是一整面的玻璃窗,窗外依然是那片毫無裝飾的庭院。

是阿哲學長。可惜他並不是制止愛麗絲拿罐子丟我,只是拿可以丟的空罐給她,所以砲擊又持續進行了好一陣子。

只要我脖子以上的任何部分妄動一分一毫,舌頭和臉頰內側恐怕就已經被割開了。時間彷彿爲之凍結,只聽到紅雷低沉的聲音。

連續飛來十幾個空罐之後,牀邊忽然傳來制止愛麗絲的聲音。

「沒關係,還有我需要你。快點進來吧!」

「喂!就算是鳴海也不可能接受啦!放棄吧!」

我爬到牀鋪旁邊,將從黃紅雷那裏拿到的兩張照片交給愛麗絲,然後詳細報告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黃紅雷帶我們看了事發現場的房間、事發當時的血腥照片,還有嘴巴里被塞了小刀的經過。一聽到這裏,愛麗絲突然瞪大眼睛撲過來用力扳開我的嘴巴,然後面色鐵青地大叫:

「你打算假裝不知道哈囉企業和田原幫的事嗎?」

我回過頭就看見一個穿着制服的女生衝了出來。褐色的短髮朝氣蓬勃地翻飛著,是彩夏。

「……我回來了……你們等我幹嘛?」

「烤冰淇淋!」

紅雷的雙手中忽然現出短刀,右手中的刀刃抵著第四代的喉嚨--

紅雷又從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張照片湊到我們面前,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那張照片正好是由我們所在的位置拍攝,現實的模樣和沖洗出來的過去慘狀彷彿重疊在一起。

「只有這樣?」

那是兩張用夾子夾在一起的照片。

。彩夏突然將一個盤子推到我面前,甜膩的氣味瞬間竄進我的鼻腔深處。盤子上盛著一個謎樣的物體,看起來就像是有些燒焦的金屬史萊姆,而且正在以現在進行式融化中。

黃香玉長得和明老闆與小鈴小姐不大相像,雖然也很漂亮,卻帶有一種病態的陰鬱。感覺好像會躺在後宮的籐編躺椅上,在搖扇的女官服侍下說出「陛下最近都不肯來看我」這種話。

「愛麗絲,那罐還沒喝完喔!丟過去太浪費了!」

我邊說邊祈禱自己能夠順利發出聲音。

「……咦?」

我的頭突然痛了起來,只好趕快離開廚房。彩夏,對不起!我剛剛纔被人家拿小刀塞進嘴裏,現在沒有心情吐槽別人啦!

「這個先給你們。」

「你這個笨蛋!第四代都告訴我了!」

女生們小聲地交頭接耳。

屍體的照片?我嚇了一大跳,第四代卻二話不說地伸手拿了起來。結果兩張都只是普通的大頭照。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屍體被花田勝載走了,根本不可能留下照片。

「啊……呃……雖然已經有點遲了,不過……那個……還是請您節哀順變。」

「藤島應該可以接受吧?」 「就算藤島表示OK,不能賣給客人也沒有意義啊!」

今年春天,一位泰國少女帶着兩億日圓闖進NEET偵探事務所,始於這件事的案件最後以整垮某個暴力集團的下游組織收場。對了,那件事也和居住在日本的中國人有關,黃紅雷只要稍加調查,應該很快就會查到我身上。

「給我聽清楚,一找到勝就立刻回報!再給我要什麼花樣試試看,小心我宰了你!」

原來如此。雖說是老大的孫女,畢竟也是青春年華的小姐,大概不會希望住宿的地方有什麼帶手槍的、一身黑衣的、拿着青龍刀或剃著光頭的凶神惡煞出沒吧?

第四代從照片上抬起視線這麼問道。

「是香玉和她男人的照片。」

一想起那個滿是血蹟的房間,就讓我很想直接回家。嘴裏仍殘留着短刀的味道,舌頭也有些割傷,還流血了。光是回想那個瞬間,就讓我覺得喉嚨彷彿被扭斷了一樣。

「藤島!歡迎回來!我們等你好久了!」

我一個人回到「花丸拉麪店」時,表示營業中的門簾早已掛了出來,敞開的拉門中可以看見客人的身影,還有衆多女生的歡笑聲從裏頭傳來。

被紅雷這麼一逼問,我只能勉強活動僵硬的下巴點點頭。

「回去之後把那些進貨地址mail給我!」

一踏進偵探事務所,愛麗絲的怒吼和Dr. Pepper的空罐便同時飛了過來,我只好在門口抱住自己的腦袋。

「無所謂,我已經知道你們這羣蠢蛋的想法了。不過呢……雛村,你的情況又不同了。以你的身分,應該不會沒事陪這些小鬼扮家家酒吧?爲什麼要插手管這件事?」

紅雷再度正面看着我,我緊張到手指間都流汗了。

「爲什麼沒看到半個傭人或幫衆?」第四代也這麼問,黃紅雷只是哼了一聲。

「謝謝你詳細的解說……」而且大致上都說中了。

「哼!」

「沒錯。我帶你們去看事發現場,跟我來。」

「呃……到底是什麼事?」

「然後呢?你們掌握了多少消息?既然想知道我們這邊的情報,你們也得先亮牌纔行。」

「鳴海!你給我在那裏跪下!你們和黃紅雷談了什麼做了什麼,通通給我鉅細非遺地一一報告清楚!」

「我們想請你試喫!」

「到底是在哪裏被攻擊的?房間裏看起來很整齊啊……」第四代喃喃說道。

「那個……那張照片可以藉我嗎?我們想要調查……」

「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怎麼了嗎?一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需要你的樣子?」

紅雷冷冷地說完,又將照片放回口袋。

「就是這裏。」

明老闆皺著眉頭對彩夏說道。

「嗯。」那天她被黃紅雷逼著去參加訂婚儀式了。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那種廢話就免了。另外那個男的是個小混混,名叫梅田浩二。」

紅雷站起身來,我和第四代也立刻跟上。穿過單調的寬廣走廊、走下幾座不高的樓梯,我們被帶到應該是位於斜坡下方的屋宅。這裏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我回想進屋後的情形,的確不曾看見黃紅雷以外的人。

「哦……你們以爲只要把勝帶回來,我就會乾脆地放棄明麗嗎?」

然而第四代打算揪住紅雷衣領的手卻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我只覺得彷彿連臉部的肌肉都結凍了。舌頭上傳來一陣冰冷刺痛的味覺,一股帶有胃液氣息的凝重呼吸衝上來卡在喉間。

「不要太小看我了。不只是雛村和其他混混,連你都這樣明目張膽地行動,顯然是掌握了什麼關於勝的消息吧?」

我低著頭往上偷瞄紅雷的眼睛。雖然沒摻一絲一毫謊言,但這些恐怕都是完全無用的消息。不過對方並不知道這一點。

「舌頭都割傷了啊!阿哲,快拿Dr. Pepper來幫他消毒!」

「那個不能消毒吧!」

我一把推開愛麗絲,逃離半開玩笑地拿着鋁罐靠過來的阿哲學長。

「對不起啦!我也正在反省自己的任意妄爲。不要給我Dr. Pepper啦!會刺激傷口的!」

「你的想像力比蝸牛還不如,居然說什麼反省?真是笑死人了。萬一舌頭真的被割掉,你就連胡謅這種空話的能力都沒了。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看着我垂頭喪氣的模樣,阿哲學長卻露出賊賊的笑容這麼說:

「我說鳴海啊……你也差不多該對自己很有名這件事有點自覺了吧?」

「我一點也不想接受這個事實……」

「啊!對了對了……現在外面的傳言都說把平坂修理了一頓趕出東京的人也是鳴海呢!」

「那根本是沒根沒據的傳聞吧!」

「應該還是有一點根據吧?而且你也的確曾經打贏我啊……」

「不是吧……那件事……不就是因爲還有很多其他的因素嗎……」

我只能抱着膝喃喃抱怨。

「阿哲,別理那個木偶了。快報告警方的搜查資料!」

學長點了點頭,從腹部T恤下取出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

「新宿那邊不算我們的地盤,所以花了比較久的時間調查。事發地點應該是在下落合吧?的確有人報警表示聽到槍聲和玻璃破掉的聲音,還有年輕男子的怒罵聲。」

雖然不知阿哲學長究竟是透過什麼管道,但他總是有辦法獲得警方的調查資料。因爲他每次都輕而易舉地問到重要的情報,不免讓我對這個國家的治安體系有些憂心。

「槍聲響了幾次?」

愛麗絲依然面對熒幕猛烈地敲打鍵盤,同時這麼問道。

「四次吧!」

這樣下去只會不斷重複過去的失敗啊!振作點吧!沒有覺悟就不要輕易行動!我抓着大腿,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愛麗絲的表情大變,立刻衝向電話。

「就是因爲你一直堅持這種事,人家纔會覺得你不認真吧?」

「說得也是喔……」

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響。 「鳴海小弟,你怎麼了啊?」是宏哥的聲音。我還來不及回頭,愛麗絲早已掛掉電話站了起來。

「爲什麼不早一點對明老闆坦白呢?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學着做拉麪了吧?明老闆之前也徵過兼職人員,宏哥你去應徵不就好了?」

「這樣還不構成刑案嗎?」

「請你不要生氣喔?」

「……第四代?是我。幫我調查一個醫生,從下落合附近開始地毯式搜查。我之後再說明!快一點!」

「生氣什麼?」

「咦?什麼?那你嘴巴的傷……該不會是……」

我不但沒有下定決心,又不擅長跟人打架;愛麗絲會這麼說也是當然。

醫生?原來如此,是醫生啊……

宏哥皺著眉頭露出苦笑。

我突然停了下來,摀住嘴巴。

「啊……對喔!原來如此,我會反省。」

「宏仔,你來得正好,快去找所有你認識的中國女生。我們要把新宿附近的醫生一個不漏地列出來,不論是密醫還是沒有執照的,通通都要列出來!」

「嗯。」宏哥爽朗地笑了。

被愛麗絲的語氣震懾住的宏哥點了點頭,飛快地離開了事務所。對了,紅雷一定也很快就會發現這一點,畢竟他比我們敏銳多了。所以一定得趕快纔行。

坐在牀鋪旁邊的阿哲學長髮出疑問,但愛麗絲早已專注在面前的熒幕,以午後雷陣雨之勢猛烈敲打着鍵盤,大概完全沒聽見阿哲學長的聲音,所以只好由我代她回答:

因爲不想讓愛麗絲髮現我在發抖,於是我輕輕地爬下牀鋪,離開了事務所。彷彿溫水般的空氣包圍着我的皮膚。

「嗯。嗯?」

「條子們在那一帶進行地毯式搜查,也拜託黃紅雷讓他們進屋調查了,最後還是一點發現也沒有。」

「這點我也知道……不過,我說目標是高中女生,這句話也有一半是真的啦……」

「幹什麼?這麼大聲地--」

「啊!」

「總覺得……這次的立場和平常不一樣,好像沒辦法很輕鬆地叫你不要勉強自己喔?因爲我就是提出委託的人啊……這感覺真是奇怪……」

「我明明就真的很認真啊……這世界上找不到比明老闆更好的女人了吧?」

宏哥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還說什麼就算我們找出花田勝,他也不打算放棄明老闆。那個人是個實業家,資產相當驚人,大概也不像宏哥你這麼花心……而且他們家裏好像只住了他和小鈴小姐,他應該也很會做家事纔對--」

我忍不住把自覺丟臉的心情拋在一邊,開始想教訓宏哥。這時的我大概已經放棄自己了吧?明明沒什麼資格對別人說教,只不過是爲了讓自己心裏舒坦而欺負弱者。我真是太差勁了……

「明老闆好像也不相信啊……因爲我就像是放羊的孩子吧?」

「鳴海小弟,你怎麼了?嘴巴的哪裏被割到了嗎?」

我望着傍晚的天空,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這就是某首歌詞裏所說的「自我風格的牢籠」嗎?好像是Mr. Children的歌吧?

原來他自己也知道啊?

「我還是沒辦法相信你是真心的啦!」

「那個……現在還問這種事好像不太恰當,可是……」我這麼說道。 「宏哥你……對明老闆……應該是真心的吧?」

「嗯……還好啦,沒什麼大礙。重點是那個人好像認真地想娶明老闆……」

學長的眼睛彷彿快掉出來了。

「再說宏哥,你的小白臉生活根本沒有改變啊!現在也還住在那個酒店小姐家裏吧?這樣怎麼可能讓明老闆對你認真呢?」

經宏哥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受到委託的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纔好。幸運的是--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但因爲彼此都很忙碌而沒機會交談,所以在此之前都沒有發覺這個問題。

「黃香玉應該還活着……」

上來的人是宏哥。他已經脫下了腰間的圍裙。我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發現什麼了嗎?

「所以她說被幫傭看見根本是騙人的。你還是不明白嗎?也就是說,『只有小鈴小姐一個人』表示花田勝殺了兩個人並開車逃逸了!」

「愛麗絲!」我飛身撲向牀邊。 「你還記得小鈴小姐來這裏時的情形吧?向我們描述事發當晚​​的情形時,她的確說過:『花田勝將兩人的屍體搬上車時被家裏的幫傭看到了』,沒錯吧?」

「竟然說得這麼直接,我還是會傷心的耶!」就是因爲這個人老是笑着說出這種話,纔會讓人家覺得他不認真吧?仔細想想,這樣的人還滿喫虧的。

好像哪裏不大對勁。到底是什麼事?我下意識地從樓梯上站起身。 「鳴海小弟?」一旁的宏哥訝異地叫住我,我卻繼續站着仰望天空。到底是哪一點讓我覺得奇怪?

我在緊急逃生梯的轉角平臺坐下,把頭放在兩膝之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要是繼續待在事務所裏發抖,愛麗絲又會說出那句話了吧--

「出事的宅邸裏只住了紅雷和小鈴小姐兩人,連一位傭人也沒有。」

愛麗絲瞪大了雙眼回答道:

『你不要再插手了。』

我不知道這句話之中藏有多少謊言,只是那大量的鮮血、槍聲和年輕男人的怒罵聲都是真的。如果非得謊稱兩個人都死了來掩蓋事實,那麼真相應該就是--

「那個家裏只住了紅雷和小鈴小姐兩個人,根本沒有什麼幫傭啊!」

「快點!萬一被黃道盟搶先一步,我們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喂!怎麼回事啊?爲什麼要找醫生?」

我轉過身,飛也似地打開偵探事務所的門衝了進去。坐在房間牀鋪上的愛麗絲看到我時嚇得跳了起來,一旁的阿哲學長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這個人真是沒救了。

「問題是我看起來就不像會去打工的人嘛!所以只好一直等待機會。後來纔想說如果假裝以接觸高中女生爲目的,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在『花丸拉麪店』工作了嘛!」

「……她是這麼說過,那又怎樣?」

「醫、醫生?爲什麼?」

「不,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所以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是爲了宏哥的委託而行動的啊!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爲了明老闆,還有爲了愛麗絲。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替我擔心。」

「你看!又來了,你又這樣說話了……」

我聽得毛骨悚然,不禁又回想起那張照片和現實中的臥室重疊的情景,舌頭上的刀傷又熱辣辣地疼了起來。從槍聲響起到警察趕來之間的空檔到底有多久?在那麼短的時間裏,能夠將玻璃和染血的牀鋪與地毯全都處理乾淨嗎?他們一定很習慣處理這種場面了吧……或許還有專門的處理人員。這下連我的手臂都開始顫抖了。

「其實……今天我去見過黃紅雷了。」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上樓的腳步聲上讓我抬起頭來。

真希望宏哥永遠是那個不負責任的小白臉大哥,總是以溫柔的口吻隨便安慰別人--我是真的這麼希望。但就算是風流不羈的宏哥,有時候也該爲人生中的重要事物認真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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