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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軟飯老師,最後的授課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2萬 字

紫苑寺吾郎--據說這個名字既不是藝名也不是花名,而是那個人的本名。看來他會成爲小白臉並不是因爲個人意志,而是一種天意。 (注:紫苑寺吾郎和小白臉在日文中諧音)

總而言之,他實在是個奇妙的男人。就算扣除他是愛麗絲的親戚這層關係,也很難算是個正常的人物。雖然他自稱剛過耳順之年不久,有時候卻會突然露出少年般的神情,有時又表現得有如在別的世界活了數千年的仙人。雖然他是個徹底的無賴,連他的徒弟宏哥相較之下都顯得可愛許多,但卻莫名地有種吸引人的特質(否則應該也沒辦法靠當小白臉混飯喫吧);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也沒機會和他說上話,心裏不免有幾分惆悵。

聽到我這麼說時,宏哥故意回我:

「如果當初念中學時認識吾郎大師的人不是我而是鳴海小弟,不知該有多好啊?」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

「不,還是免了。請饒了我吧!我還想珍惜自己的人生。」

宏哥忍不住哈哈大笑。

吾郎大師來到「花丸拉麪店」時,已經是大白天就讓人覺得寒冷的十一月中旬了。當時明老闆正好出門補貨,只剩彩夏一個人在店裏準備營業。我也進入廚房幫忙準備材料,剝完洋蔥皮之後又忙着切高麗菜。

「請問有人在嗎?」

店門打開之後,一個穿着風衣的嬌小身影撥開門簾走了進來。

第一眼看到他時,我還以爲是哪裏來的退休大學教授。他戴着一頂彷彿俄羅斯人會戴的那種圓筒形毛線帽,柔軟的灰白髮絲從毛線之間露了出來;纖細的鼻樑上掛着圓眼鏡,整體造型給人一種不可靠的印象。

「歡迎光臨!不好意思,我們傍晚五點纔開始營業……」

流理臺旁的彩夏抬起頭這麼說道。

「不不不,我不是來用餐的……」

上了年紀的老人取下帽子露出微笑。

「我是來拜訪住在這裏的一位小姐的。聽說她是這裏的老闆……」

「您是來找明老闆的嗎?不好意思,她剛好出門了。外頭很冷,您要不要進來等呢?」

老人說了聲「太感謝了」,便順手關上了身後的店門。我一邊攪拌著芝麻醬,一邊心想:

「真是難得,竟然有客人來拜訪明老闆。」彩夏繞到櫃檯前,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後招呼道:

「請坐請坐,店裏不怎麼幹淨,請別介意……」

幾朵小小的白花夾在老人的手指之間。

不不不……應該是他想太多了吧?

「哈哈哈,請不要介意啊!我只是很慶幸能和你這樣的女孩子一起度過等待的時間。這個季節裏除了木樨花之外還有什麼花呢?既然是校園裏……應該還有冬茶梅、海棠和枇杷花吧?」

「這種事情不重要!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給我在那裏坐下!鳴海,快去幫叔公大人拿一罐Dr. Pepper過來!」

「這也難怪。如果我是花兒也想跟在你身邊啊……」

「適合配戴白花又有魅力的女性實在不多見呢!這朵花一定是因爲喜歡你纔跟著你的……」

「不用這麼費心了。我不能喝那個……」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呢!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這種人存在!而且我身邊竟然就有兩個!」

「這不是我來的主要目的,不過多少也會提到吧!對了……」

宏哥的眼神飄向了遠方。

手機裏傳來驚人的怒吼直衝我的腦門。我連忙摀住手機跑向後門以免被老人聽見,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彩夏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老人的指尖微微掠過彩夏的頭髮和肌膚。

原來,她還是把人家當成賓客來禮遇嘛……對愛麗絲來說,拿Dr. Pepper來招待對方就是最高的禮遇了。然而吾郎大師卻看着我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紅色鋁罐,搖了搖頭。

『千萬別讓他靠近彩夏!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最好把機動隊和自衛隊都找來!順便拜託少校帶麻醉槍過來!』

宏哥的表情突然大變,彷彿不小心生吞下一條鰻魚。

宏哥的警戒心表露無遺,而且還是那種男性對男性的戒心。站在宏哥的立場而言,明老闆畢竟是他最愛的女人,而大師卻是連他也無法匹敵的獵豔高手……

「對了,他好像說是來拜訪明老闆的……」

「那個男人該不會就是……」我指了指背後的偵探事務所大門。

「我念中學的時候就已經住在酒店小姐家裏了,也完全沒去上學。有一天包養我的大姊突然沒有回家,我跑去她上班的店裏問媽媽桑,才聽說有個男人把店裏所有小姐都拐去某個地方的別墅了……」

連愛麗絲都下牀走到吾郎大師身邊了。大師抬起頭,在圓眼鏡的鏡片之後無力地笑了。

「咦?」

才過了沒多久,彩夏已經和老人聊開了。我在一旁聆聽他們的對話,彩夏竟然興致勃勃地跟人家聊起了自己欣賞的異性類型,儼然已經很熟了的樣子。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宏哥,例如「那家店後來怎麼了?關門了嗎?」或是「把所有小姐都帶去同一棟別墅,不會因爲爭風喫醋而打起來嗎?」然而最讓我在意的還是--

「您不要緊吧?」

「聽說他是愛麗絲的……呃……祖父的弟弟?」

「話說回來……他現在爲什麼又出現了呢?」

「咦?啊……」

「哈哈!好像被發現了呢!這麼說來,我的確聽說過這棟大樓附近都裝設了監視器啊……」

「……真的嗎?大師他……應該不認識明老闆纔對啊?真糟糕……我有種非常不妙的感覺。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讓他們見面……」

「很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叫紫苑寺吾郎……」

「這……真是的……」彩夏的雙頰泛起紅暈。

「不只是哄騙女人的技巧啦!大師他也是我的人生導師。」

「紫苑寺家似乎是個相當有名望的家族,舉辦慶生會時都會邀請政要大臣和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的會長。吾郎大師從前就放蕩成性,完全不把家世看在眼裏,所以愛麗絲才比較能夠接受他吧?愛麗絲離家出走時,除了吾郎大師以外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追到的女生就要讓她幸福--這是大師最深刻的教誨。他說只要讓其中一個女生不幸福,就稱不上是小白臉了。」

因爲最近天氣很冷,雖然愛麗絲不停抱怨,還是讓我在事務所裏準備了茶葉。然而大師依然搖了搖頭。

「哪裏不舒服嗎?」

「後來我也受到大師的照顧,還從他那裏學到很多……」

愛麗絲的……親戚?那傢伙不是因爲和老家斷絕往來才躲在這裏的嗎?直接請人家進屋裏沒關係嗎?話說回來,那位老伯又是什麼人?不但對彩夏做出那種奇妙的舉動,甚至讓愛麗絲毫不掩飾警戒之意。他到底是從事什麼工作的?該不會只是表面看起來像大學教授,其實是見不得光的黑道人士?

「對啊,不過我很少聽她提起這件事。」

無論如何,這個人都不是普通角色--我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他身上散發着一種危險的氣息,而且還跟我認識的某個人十分類似。到底是誰呢?

吾郎大師一踏進偵探事務所,坐在牀鋪上的愛麗絲便用力地拍著牀單大吼。

唔哇……你的少年時代比我想像中更爲荒唐啊!

「你這人真是差勁!」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是的,也負責指導學校裏的其他同學……」彩夏略顯得意地答道。 「那就對了……」老人點了點頭。

他連偵探事務所四周有監視器都知道?這麼說來……

至於這個故事的結局,就是媽媽桑和店裏所有小姐全都搬到鎌倉和大師一起生活,重新經營了另一家酒店。也就是說她們脫離了黑道離開東京,把整間店遷移到了新天地。真是皆大歡喜,可喜可賀……

「怎麼回事?你特地跑來跟我說紫苑寺家的事嗎?」

彩夏的眼睛睜得好大,我邊瞄著她邊這麼回答愛麗絲。彩夏應該都聽見了。

這時大師的視線突然轉向呆立在冰箱旁邊的我。

爲什麼要這樣做?

大師輕輕摸着愛麗絲的頭,沒想到她竟然毫不抵抗也沒有生氣,只是一臉不高興地乖乖站在大師那小小的手掌下。她明明最討厭被人家當成小孩看待的啊……

但我卻滿懷戒心地一直盯着那位老人,因爲親眼看見了他那驚人的手指動作。問題就出在剛纔成爲話題的木樨花身上。如果白色的花附著在彩夏頭髮上,無論如何我都會先發現纔對。木樨花其實附著在彩夏的制服上衣肩膀上,但這個男人卻以魔術師般的技法瞬間捏起花朵放在她頭髮上,假裝一開始就沾在那裏,然後再幫彩夏取下來。

「請問……你是愛麗絲的什麼人嗎?」

話雖如此,但吾郎大師當時並不在東京,只好聯絡首席弟子並將愛麗絲交付給他。而宏哥又把愛麗絲託付給朋友之中最可靠的人--也就是明老闆。這根本是踢皮球而已嘛!哪裏算是照顧啊!不過這兩個人都是小白臉,大概也只會對有意追求的對象認真吧?愛麗絲畢竟年紀太小,而且又算是大師的親戚……

就在這時,我的口袋裏響起嚇死人的鈴聲。 「Coiorado Bulldog」的吉他旋律--是愛麗絲打來的電話。

來人正是宏哥。

愛麗絲甩開大師的手這麼說道。

「是啊,冬茶梅現在開得正美呢……」

「……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事!」我忍不住吐槽了。

「怎麼了嗎?我去了很多地方啊……有子也出落得更標緻了啊!在你三歲的時候我就看出你將來一定是個大美人了,這可是我最驕傲的一件事呢!」

「沒什麼,只是年紀大了不中用罷了。話說回來,你真是出落得更標緻了呢……」

「就是有啊!這世界上的確有我們無法想像的泡妞技術……」

坐在我身旁的宏哥露出靦腆的笑容。

「……是有子的叔公。」

「鳴海小弟,聽說​​吾郎大師來了?」

「啊哈哈哈哈!」宏哥拍了拍我的背。 「不過你還是要感謝大師喔!多虧了大師,愛麗絲纔會認識我,現在纔會在這裏喔!」

「鳴海!你先給我出去!」

「這位少年是……?有子終於也有男朋友了嗎?」

被趕出事務所的我坐在緊急逃生梯的轉角平臺上,嘴裏唸唸有詞地左思右想。

「跟我一樣啊!因爲店裏只剩下媽媽桑了,他是回來追求媽媽桑的。」

「你對園藝有興趣嗎?」

然而就在他在正中央的凳子上坐下的那一瞬間--

「不,飲料就不用……」

……學到很多關於愛的學問。宏哥笑着說道。

「是啊,我還是比不上大師。因爲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嘛--那麼溫柔體貼,會照顧人又兼具行動力和包容力的人--竟然靠女人賺錢自己完全不工作耶!」

「哦?這不是木樨花嗎……」老人纖細的手突然伸向彩夏耳邊。

「關於我剛纔說的故事……後來我沒地方可住,只好去泡唯一留在店裏的媽媽桑,看她願不願意收留我……」

愛麗絲的臉頰瞬間通紅,我連忙蹲在廚房角落裏捂起耳朵。鏗鏘的聲音宛如機關槍的跳彈般在房間裏響個不停。

「總覺得宏哥你好像沒有達成這個目標耶……」

「啊,大概是剛纔在學校修剪的時候沾到的吧……」

「你之前都跑去哪些國家閒晃了!」

「不……不好吧?愛麗絲,你冷靜一點啊!」

「啊,果然是這樣。您不敢喝這個吧?那我去泡個熱茶給您喝吧?」

原來這兩件事之間是有關聯的啊?

「你看,花兒沾在你的頭髮上了喔!」

『立刻把你面前那個流氓給我綁起來!』

「……師父?也就是……傳授喫軟飯之道給你的師父?」

「那個黑道好像以爲是我把店裏的女生都拐跑的,不過這有一半以上的確是事實,我也很難推卸責任。那時大師剛好來到店裏,不知道他是怎麼哄騙對方的,總之是救了我一命。」

所有問題的解答馬上就出現了。緊急逃生梯下方傳來急忙上樓的腳步聲,扶手下出現一個身穿高級羊毛大衣的修長身影。

「咦?這……」

只要愛麗絲本人閉口不提,就沒有人清楚她老家的事。雖然她小小年紀就離家出走想必是有什麼重大的理由,但這座城市裏並肩共存的尼特族們卻不會追問對方的過去。一個揹負重擔的人並不需要別人打開自己的包袱亂攪一通,反而更需要人家在身旁扶持自己不至於倒下。尼特族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道理,而那份溫柔的不關心也讓我感到十分舒適。我無言地望着大樓之間的街景,宏哥又繼續說起和自己有關的故事。

「是喔……」

「嗯……對啦,這麼說也沒錯……」

「可是媽媽桑有個混黑道的男人,結果我和他打起來,耳朵還差點被割掉。」

「你長得越來越像你母親了呢……真期待你五年或十年後的模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你呢……」

「這樣啊……那大師回到店裏又是爲了什麼?」

「沒錯,就是吾郎大師。我的女人從來沒被別人搶走過,那是唯一的一次。」

老人這麼說着,同時拿起了帽子。我摀住手機聽筒,直勾勾地盯着他。

話還沒說完,只見他摀住嘴巴猛烈地咳了起來,躬起的背脊不停抽搐。

「什麼嘛!發生什麼事了啊?」

老人從櫃檯上向我伸出手。

「你想太多了喔!」

「哇啊!」

我站起身回過頭,吾郎大師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了偵探事務所,正站在我們背後。圓眼鏡的鏡片後是一對柔和的細長眼睛。

「師父!好久不見了!」

宏哥站了起來,深深地一鞠躬。吾郎大師伸出小小的手,在宏哥頭上亂抓一番。

「宏少爺,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如何?離開我之後你讓多少女人得到幸福了啊?」

宏哥微微抬起頭,略顯羞愧地回答:

「目前……一個人都沒有。我還不夠努力……」

大師露出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很好。這樣就好。我今天是來將宏少爺你逐出師門的。」

「……什麼?」

我睜大眼睛看着大師的臉。

「我聽好幾個姑娘說了,聽說你找到真命天女了啊?所以你無法延續喫軟飯之道了。雖然對這門技術在我這一代畫上句點感到難過……還是要將你逐出師門。」

然而吾郎先生立刻就收回了這句話。就在我們走下緊急逃生梯時,明老闆正好從廚房後門探出頭來。時序已進入深秋,赤裸的肩膀顯得特別耀眼--她依然是那身背心打扮。

「聽說有客人來找我?是誰啊?」

看了明老闆一眼之後,大師一拳捶在宏哥胸前並低聲這麼說:

「我收回將你逐出師門那句話……」

宏哥的表情剛纔還憂鬱到不行,現在卻既喫驚又訝異地好不忙碌。

「你竟然能找到這麼好的女人……這下不是被逐出師門而是『畢業』了!」

不久之後,阿哲學長和少校也出現在「花丸拉麪店」,圍着大師喝起酒來。因爲他是宏哥的師父,似乎也和尼特族偵探團所有成員都有交情。

「答錯了。很可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並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正確答案是……」

有一次宏哥也在一旁聆聽大師的談話,卻在大師起身上廁所時如此感嘆:

然而大師不但沒喝酒沒喫拉麪也沒喫煎餃,甚至連水都沒喝一口。不僅如此,他去廁所的頻率有點高,而且每次都會聽到輕微的咳嗽聲,這些情況實在令我有點介意。

「她是個好女孩啊!年輕人,我真羨慕你呢!」

終於,吾郎大師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除了有子之外,這個少年身邊還有很多不錯的女人對吧?」

宏哥竟然自己承認被逐出師門了。我和大師都凝視著他。

這時拉麪店外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打斷了吾郎大師的教學。

這句話實在太經典了,讓我無法吐槽。又例如這樣的對話--

「少年的數學好不好啊?」

「老先生,這位小姐說是來接你的喔?」

「不,雖然我的確想知道愛麗絲的事,但暫時不打算問。如果有什麼該讓我知道的事,我想她本人一定會告訴我,否則我問東問西只會惹她生氣而已……」

誰說過這種鬼話啊!人家愛迪生是發明家耶!

「他當初教我的時候也沒講得這麼深入啊……」

大師邊說邊走進廚房後門外的聚會場所,和我促膝對談直到太陽下山。明老闆瞪着我、彩夏也不解地一直看着我,但因爲吾郎大師的談話實在太有趣,讓我不禁聽得入神。例如--

那是「下定決心要只和一個人交往了嗎?」的意思。

眼前的小姐對着我們深深一鞠躬。她身穿黑色的短大衣配淺褐色的羊毛短裙,腳下踩着毛邊長靴,打扮得像個女大學生,看起來十分乖巧可愛。她是吾郎大師的女兒?

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廚房裏的明老闆也是一臉無奈。

「那個……您剛到店裏的時候和彩夏聊過天對吧?」

「好了,也見到好久不見的人了,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我的確不只兩、三次這麼覺得啊!

「師父……你有孩子了啊?」

大師略顯尷尬地介紹道。

「但在跟她聊天之前,您曾經……迅速地捏起沾在她肩上的花放在她頭髮上吧?呃……我並不是在責備您,只是……不知道您那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家父給各位添麻煩了!」

我們沿着鐵道走向繁華的街區,就在抵達流浪漢公園旁時,大師才終於回頭看着我。

「這樣啊……有空的話請您常過來玩。雖然我已經是被逐出師門的不肖弟子了……」

「暫時會待在東京。因爲有些雜事要處理……」

「那是一種叫作『消除戒心』的手法。人的脖子旁有一塊最脆弱的空間,只要能準確地觸碰那個地方,就能在短時間內縮短人與人的距離。」

「咦?您……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從隔天開始,吾郎大師就經常在「花丸拉麪店」露面。

我實在被他搞得很頭大,忍不住轉頭看向宏哥--「大師他到底在說什麼啊?」然而宏哥卻瞇著眼睛看着我,彷彿在看什麼刺眼的東西。

「你不是有事情想問我嗎?」

「你們三個還真的開始算啊?」

「我一點都不想明白……應該只是自己不想工作賺錢而已吧?」

「之​​所以不給女人半毛錢,其實是因爲給了有形或可以計算的東西之後就會產生不公平。必須公平地愛每一個女人,只要對每個人一樣盡心,就是公平地把大家都當成無價之寶啊!所以千萬不能付出一毛錢,只能接受對方的金錢。你要謹記在心。」

「第一次見到宏少爺時,我看着你的眼神,還深深相信你這孩子絕對會繼承我的衣鉢呢……人果然會隨着跟人相處而改變啊!真讓我既開心又有點寂寞呢……」

「沒想到歲數這麼大了還能遇見比宏少爺更有天分的孩子,我想好好珍惜這個奇蹟啊!我已經六十二歲了,你恐怕會是我最後一位徒弟吧!」

「少年,你聽清楚--小白臉之所以靠女人供養卻不給女人半毛錢,其實是有正當理由的。你明白嗎?」

「對了,年輕人,我好像忘了問你的名字呢?」

十一月的白晝很短暫,這時深藍色的夜幕早已低垂,大樓的燈光和往來的汽車燈羣冷冷地浮在夜色之中。我拉起連帽大衣的前襟,跟在並肩而行的大師與宏哥身後。從背後看過去,這兩個小白臉看起來竟有點像父子。

宏哥毫不掩飾驚訝的語氣。

「我認識的就有八位了吧?」

「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家父是不是來這裏拜訪……」

「你是有子的夥伴嗎?」

「是關於有子的事吧?那孩子將來會成長得越來越美,也越來越複雜喔!」

大師放慢了腳步,一字一句地這麼說:

「果然,鳴海小弟真的很有天分啊……不愧是大師,竟然第一次見面就看出來了……」

「是的。」宏哥點了點頭。

「這個嘛……說有的話的確是有啦……」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其實他現在還住在別的女生家裏,一點也沒有改變!」

「這個嘛……」感覺好像變成禪學問答了。 「站在正中央高聲大叫,讓大家靠過來……像是這樣嗎?」

「沒關係。藤島少年,我是來見你的。」

「你下定決心了嗎?」大師如此問道。

「果然……我之前就覺得鳴海好像很會哄女人……」「但藤島中將一點自覺也沒有,反而比宏哥更形兇惡啊!」 「你們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我下定決心開口詢問。

大師對我們說「還會再來玩」,隨後便消失在車站東口雜沓的人羣中。我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宏哥突然仰頭望着冬日的夜空,喃喃地說道:

阿哲學長和少校在我不注意時出現了,還坐在宏哥兩旁聆聽大師的教誨。大師突然向旁聽的一排觀衆們提出問題。

既然如此,我跟在他們身後又是爲了知道什麼?

「我是紫苑寺亞紀子。一直麻煩各位照顧家父……真是不好意思……」

「藤島少年,你有一個姊姊,但其他家人都不住在一起了吧?所以雖然你乍看之下很不會說話,其實卻對應付女人很有心得。」

「喫軟飯之道的根本就在於掌控人心的距離。」

「應該是三個吧?」

「不,不太好……」

「沒錯。這就是身爲小白臉至少必須有三個女人的道理。」

「啊--呃,請等一下……大師您爲什麼想讓我成爲小白臉呢?」

「啊,那我送您到車站好了!」我邊說邊披上連帽大衣。當然,宏哥也和我們一起。

「大師,您不是說要在摩納哥常住嗎?還說要在那裏追女明星啊?」阿哲學長拿着裝了啤酒的玻璃杯這麼問道。

「嗯,算是吧!我來介紹,她叫亞紀子。」

「那個某人和某人不知道算不算耶?」

「愛迪生也這麼說過……」吾郎大師繼續說道。 「小白臉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上百分之一的女人緣啊!」

「我在那裏怎麼也住不慣哪!總覺得睡覺時一翻身好像就會掉進海里。沒辦法,只好讓兩個女孩子一左一右地睡在我身邊,結果她們就生氣了……」

不過吾郎先生的直覺確實相當敏銳。

「但這只是基本幾何學裏的基本概念--如果要在三度空間裏特定出一個平面,最少需要幾個點?」

「根據我的計算,應該有二十五人!」你是怎麼算的啦?

不知爲何,大師這麼說的時候卻一直看着我。圓眼鏡後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眨了眨,彷彿想對我說些什麼,又好像在說:「要是看不懂我的暗示也無所謂喔!」

這個老人--吾郎大師本人還是讓我很好奇。

「咦?啊,我姓藤島,名叫藤島鳴海。」

吾郎大師瞪大了眼,一時間陷入沉默。一旁的宏哥則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師。

吾郎大師突然安靜下來,抓起大衣戴上帽子便站起身來。大樓之間的凹陷出現明老闆和另一個人的身影。

直到太陽下山、其他客人陸續來到店裏時,大師才站起身拿起風衣和帽子。

「不,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宏少爺的庭院裏已經長出其他種子的芽苗,再也開不出唐璜的薔薇了。」

吾郎大師伸出中指推了推圓眼鏡,然後指向閃耀在大樓之間的十一月柔和太陽。

的確……也只有姊姊打來的電話會讓我回答「今天會晚點回家」或「不用幫我留晚餐了」之類的話吧?

「同時愛上很多女人,但她們所在之處和麪對的方向都不一樣。一旦靠近其中一位,就必然會遠離另一位;試圖讓一個人轉過頭來,就會有其他人轉頭離去。少年,如果是你會怎麼辦?」

「師父現在住在哪裏?」宏哥問道。

我纔不要咧!這種行爲根本是人中敗類啊!宏哥也真是的,爲什麼會學這種人啊?這種行爲根本不值得尊敬啊!

不是吧?這應該只是一種口才訓練而已吧?

「儘量升到高處,盡情閃耀光輝。這麼一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過來,也就能將光明分享給所有人了啊……」

「你晚上偶爾會接到電話,只要稍微觀察一下便不難明白了。」

「宏哥今天不在喔……」

「所以要仔細觀察,還有就是吸收情報。最重要的是從中發現樂趣,這點對一個小白臉來說再重要不過了。」

《神的記事本》6 喫軟飯老師,最後的授課插圖(1)
《神的記事本》 · 6 · 喫軟飯老師,最後的授課 · 第1張插圖

「又答錯了。小白臉是一種相當花腦筋的勞動工作,必須隨時關心對方、察覺對方的心意、事先做好準備、選擇適當的話語,還要抓準互動的時機。看到宏少爺的時候,你也常常覺得他『既然這麼能幹爲什麼不去工作』吧?」

看來我的態度和視線又暴露了心事。

「這樣啊……」幹嘛突然跟我說這個啊?

「……嗯,算是吧……」因爲我是偵探助手啊!說是夥伴雖不中亦不遠矣。

「唔……」

亞紀子小姐不停向我們行禮,說了聲​​「那我們先告辭了」之後便拉着大師的手臂離開了。

「真不敢相信,師父他竟然有孩子了……」

宏哥皺著眉頭喃喃自語,不停歪著頭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有那麼多女朋友,就算……就算不小心有了孩子也不奇怪吧?」

「但師父一開始就這樣教過我啊!小白臉守則第一條--絕對要避孕!因爲生了孩子就不得不一輩子以那個女人優先了啊!」

原來如此。雖然這種理由一說出來絕對會被視爲女性公敵,我卻能理解他們要表達的意思,不禁點了點頭。這時一旁的明老闆突然斜眼瞪着我。

「喂!你該不會真的把那位爺爺說的話聽進去了吧?」

「不不不……你怎麼會這麼說呢?」

「你可以試試看啊!要是把愛麗絲惹哭了,我一定把你揍得半死!」

「不是這樣的!明老闆,小白臉之道是爲了不讓女人哭泣而存在的啊!」

「少囉嗦!宏仔,你有在反省嗎?我的氣可是還沒消喔!」

明老闆一把揪起宏哥的後領把他給拖進廚房。在之前那場訂婚騷動中,宏哥明明直接當面嚮明老闆求婚了,最後卻出動跟他有一腿的衆多女友促成了那樣的結果(雖然提出構想的人是我),所以明老闆似乎還在生氣。我打從心底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變成宏哥那樣的人。

再說--我根本聽不懂「把愛麗絲惹哭」究竟是什麼意思。就算我真的偏離偵探助手之道變成小白臉,她大概也只會生氣或愕然而已吧?

「兩者都有!我既愕然又感到憤怒!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啊?」

幫愛麗絲送晚餐進事務所時,我對她提起了剛纔發生的事。結果愛麗絲氣得連頭髮都顫抖個不停。

「紫苑寺吾郎是人渣中的人渣,更是半數人類之敵!那種技術早該永遠埋藏在歷史的黑暗之中了,他居然還想讓你繼承!」

「你放心啦!大師說要收我爲徒應該只是開玩笑而已吧?宏哥纔是大師真正的弟子,你都沒說他什麼了,我只是聽大師說話而已,幹嘛緊咬我不放啊?」

「因……因爲你是我的……」

話說到一半,愛麗絲已經抓住牀邊氣到不行了。

「是你的助手嘛?這個我知道啊!如果助手不務正業成天哄騙女人,你也會很頭痛吧?而且還會影響事務所的聲譽,說不定女性委託人都不再上門了……」

而愛麗絲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稍稍轉過頭告訴我:

--藤島少年,你聽仔細了……

「……算了!」

「那個人……現在應該正在和瑪麗蓮夢露或珍哈露搭訕吧?」

「其實我父親每天都該喫藥的,但他討厭喫藥,總是把藥包丟在家裏就出門了。如果我父親過來這裏,可以麻煩你讓他喫藥嗎?」

我偷偷瞄了宏哥一眼,發現他也和我想着同一件事--如果先留下亞紀子小姐的聯絡方式就好了……

居然連明老闆都開始擔心了,那個人身上的確有種不可思議的引力。

宏哥把領帶夾放回盒子裏。

「家父生前真是承蒙各位照顧了……」

我訝異地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看宏哥又看看亞紀子小姐。由我來分送遺物?爲什麼找我而不。找宏哥?他該不會真的把我當成繼承人了吧?難道不只是好玩纔跟我說那些話?

有時候大師並沒有來「花丸拉麪店」,但只要天色一暗,亞紀子小姐還是會來找他。於是我趁機問了一下。

「就某些部分而言,其實我很尊敬他,當然也很感謝他。在所有姓紫苑寺的人之中,讓我覺得見個面也無妨的也只有吾郎叔公了。」

然而亞紀子小姐慢慢啜飲完杯中的酒後,突然轉過身正對着我。

我看着白色的氣息融入夜色之中,呆呆地仰望着都會的月亮。

大師那些誇張的話語一一浮現在我腦海。

「但我現在沒有什麼話要對你說……」

聽到明老闆大吼大叫,我連忙衝進廚房後門跑進走廊。明老闆用力塞過來的話筒中傳來女人嗚咽的聲音。

我一一回想着女人們打來的電話,發現了一個奇妙的問題。

將拉麪放在側桌上時,我小心翼翼地這麼問她。

明老闆默默地拿出店裏最貴的酒,宏哥和亞紀子小姐並肩坐在櫃檯席,面色沉重地舉杯相碰。我也以烏龍茶代酒配合大家。

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我實在很難拒絕。

「這……的確,他的內臟到處都……不大好……卻還是到處遊玩,也不和我聯絡。對了……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事想拜託藤島同學……」

我到底在幹嘛啊……?

把這種工作丟給我,實在很傷腦筋。但對方說這是大師的遺言,讓我也無法推辭。

『吾郎先生怎……怎麼會!既然回到東京了……嗚、嗚嗚,至少過世前打個電話給我啊!』

我在緊急逃生梯上坐下,透過大樓之間仰望瀰漫着冬口氣息的陰鬱天空,然後又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邊。結果藥袋完全沒有用到,大師也毫無聯絡地突然失蹤了。

「總之宏哥你還是先拿走一枚吧!真傷腦筋……還要分送給什麼人呢?」

宏哥邊說邊聳了聳肩。

藥袋中放着成排包裝的藥錠,封膜上印著「媽富隆」幾個字,應該是中藥之類的吧?每顆藥旁還依照一週七天印著日期,是爲了提醒病人不要忘了喫藥嗎?

盒子的內層歪掉了。

愛麗絲猛然轉向熒幕,嬌小的背影完全隱沒在豐盈的黑髮之下。

「爲什麼……有這麼多一樣的東西?」

「我也不大清楚。家父的交遊非常廣闊……」

並排坐在櫃檯席的我和宏哥無語,背後站在廚房裏的明老闆也沉默良久。

我把領帶夾全拿出來排放在桌上,一一仔細檢查。結果每個都一模一樣。就在我正要將領帶夾放回盒子裏時,才終於發現一件事。

--身邊至少要有三個女人。

「他什麼也不喫,連水都不喝。實在讓人很擔心啊……」連少校都皺起眉頭。亞紀子小姐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愛麗絲依然背對我,不怎麼高興地回答道。

「不,我想女生可能沒辦法讓我父親乖乖聽話……」

「有件事……我想拜託藤島同學。這是家父的遺言……」

「就是這個。他說只要交給你,你一定就會明白他的意思了……」

突然,宏哥誇張地仰天長嘆一聲。

「因爲我父親十分看好你,如果是你叫他喫藥,我想他應該會聽話纔是。」

後來吾郎大師的課堂依舊有一天沒一天地繼續著。太陽一下山,那位亞紀子小姐一定會來接大師回家,天氣冷的時候就會看見大師扶著亞紀子小姐的肩膀,喫力地搭上計程車。這衰老的背影實在令人不大放心。

『是……是的……我都明白……吾郎先生有如候鳥,我不過是一時的棲木罷了。不過……是的……但至少最後……能留句話給我……是?是的……分送遺物,我聽說了……』

愛麗絲說「現在沒有話要說」,意思就是將來或許有機會告訴我。只是保留了這個可能,就讓我覺得自己的存在很有意義了。

大家都說接到了吾郎大師他女兒的聯絡,所以打來「花丸拉麪店」。這不是很奇怪嗎?昨天亞紀子小姐才說過不知道要把遺物分送給哪些人的啊?難道是後來亞紀子小姐接到衆多情人的電話,所以直接把她們丟給「花丸拉麪店」處理……或是亞紀子小姐根本在說謊?爲什麼?她根本沒有理由說謊啊?總之有什麼地方怪怪的,讓我十分介意。

「自從常常過來這裏之後,家父一直都很開心……」

「大師的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幾通電話之後,明老闆憤怒的氣息似乎已經將廚房裏的蒸氣吹散變形,我只好乖乖地在電話前坐下。大部分的女人都激動得不知所云,我只好請她們冷靜後再次來電然後掛上電話。至於還能溝通的對象,就先告知分送遺物的事,先留下對方的聯絡方式並表示一切都安排好之後會再主動聯絡。我一直接電話接到半夜,不但背上累積了不少疲勞,手機記憶體也塞滿了死者情人的電話號碼。

回到家後,我試着將情人的名字和電話整理成清單。一共有十三人。那個臭阿公,都過了耳順之年竟然還交了二位數的女朋友?我拿出寄放在手邊的紫色盒子,強忍住直接把它丟出窗外的衝動,打開了盒蓋。

這番話加上愛麗絲出乎預料的溫柔語氣,讓我突然有點高興。等到她將碗公里的食物清光,我才端着托盤走出事務所。

「說不定會有人來要呢?」

「師父說既然是小白臉就不能隨便把聯絡方式告訴別人,所以一直不肯告訴我啊!」

不只我和宏哥,連明老闆都低下頭向亞紀子小姐致意。

結果宏哥的預測以最糟糕的形式應驗了--因爲隔天「花丸拉麪店」的電話從早到晚一直響個不停。

「是的……沒錯,這裏是『花丸拉麪店』……嗄?吾郎?吾郎……是那位爺爺吧?我認識他啊……喂!我是……喂!你先聽我說完啊!我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藤島?啊……你說鳴海嗎?我去叫他來聽,你給我安靜點!鳴海!喂!鳴海!」

我輕輕拿起鋪著絨布的紙板,才發現下面放着一疊紙--是寶石店的購買證明。白金制領帶夾,土耳其石裝飾。雖然都是在同一家店裏買的,購買人卻各不相同。我「啊」了一聲,拿起吾郎大師的情人名單對照起購買證明。十三張單子上一一出現十三個人的名字,結果完全一致。

「你看,寶石這部分是可拆式的,所以也可以拿來當胸針或墜飾。這應該是要分送給很多人的……其中或許還有……女性?」

僅管痛切地體驗過很多次,我的預感還是在壞的方面最爲準確。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但愛麗絲會告訴我嗎?我實在難以啓齒。

--千萬不要主動靠近女人,要從高處對她們微笑。

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地傳授時,他是否一直聽見身體裏的炸彈一分一秒倒數的聲音?

「呃,可是……這些東西要送給誰啊?宏哥一定有一份吧……還有阿哲學長跟少校嗎?但這些也太多了。而且我完全不知道大師身邊的……」

領帶夾的確有十三枚--不對,一共有十四枚。還有一個人,該不會還有誰打電話來吧?

「你根本就沒搞懂!我纔不擔心那些事呢!」

就在十一月底,亞紀子小姐親自將大師的訃聞送到了「花丸拉麪店」。天空看起來彷彿要下雪,讓一身黑色的亞紀子小姐更形陰鬱。她穿着厚重的大衣、黑絲襪和長靴,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看起來卻有如喪服。

『親……親愛的吾郎他……竟然過世了……對,是的,我知道……沒有資格送他一程……而且他……女兒……嗚嗚嗚……竟然有女兒了……所以,我想至少能分到他的遺物……嗯……是的……至少……好的,嗚嗚嗚嗚嗚……』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明老闆家中的電話每隔十五分鐘就響一次,我又被大聲叫去聽電話,被迫安撫電話那頭哭成淚人兒的女子。

「咦?那你在擔心什麼?」

『吾郎爸爸死了……這種事……是騙人的對不對?他最後一次跟我一起去關島的時候還超有精神的啊!騙人!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啊啊啊……』

--一文錢都不能給,只能從她們手上拿!

雖然我勉強聽出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但來電的女子卻泣不成聲地沉入淚海,我只好請她冷靜下來後再來電,然後掛上電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這回事。」

「不知道那位爺爺怎麼了啊?宏仔,你沒有他的電話嗎?」

亞紀子小姐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紙袋,是藥袋。

不,他應該只是忙着和女生出去玩而已吧?雖然常常咳嗽,臉色看起來卻不算太差,何況他才六十出頭,講起話來老是那麼辛辣直接……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然而腦袋裏這麼想的同時,心裏卻縈繞着不祥的預感。突然跑來見從前的弟子、急着尋找接班人,又如此擔心自己的技術可能失傳……

「呃,請問……」

「難道……你不喜歡吾郎大師嗎?」

「他常常咳嗽耶?」一旁的阿哲學長也這麼說。

「什……什麼?」

「去問愛麗絲不就知道了?他們是親戚啊!」

我想這或許是最適合用來描述吾郎大師之死的一句話吧?宏哥果然纔是他最得意的門生,我連在門外打掃的小童都稱不上--雖然我也沒有拜他爲師的意思。

我慢慢退到寢室的出入口,站在那裏靜靜等待着愛麗絲繼續開口。因爲覺得她說不定會對我說些關於紫苑寺家的事。

直到亞紀子小姐離開之後,我依然看着眼前的寶石盒一籌莫展。宏哥拿起一枚領帶夾,翻來覆去地仔細觀察。

亞紀子小姐從腳下的紙袋中拿出一個貼着紫色絨布的大盒子,放在我的腿上。我打開一看,白金的光芒閃得我睜不開眼。華麗而雅緻的領帶夾整齊地排成一列,不但大小尺寸分毫不差,而且都裝飾著土耳其石。我數了一下,一共有十四枚。

「家父曾說……希望能由你來分送他的遺物。」

一旁的明老闆突然插嘴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卻沒有哀傷的感覺。大師恐怕早已預知了自己的死期,應該最爲難過的亞紀子小姐也只是露出彷彿淚已流乾的釋然表情。

「也可能不是給我的啊!至少我沒聽師父提過這件事……」

「家父只說藤島同學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妥善地分送遺物……」

唔……這麼說也是沒錯。

大師留下遺言,表示不想讓深愛的女人們在自己面前哭泣,所以喪禮上只有亞紀子小姐一個人出席--據說這是三天前的事了。

「我……嗎?雖然我大概每天都會過來……不過交給明老闆不是更妥當嗎?」

然而寄放在我這裏的藥並沒有派上用場。進入十一月最後一週後,大師就再也沒出現在「花丸拉麪店」了。

這算什麼遺物啊……明明是情人們送的禮物嘛!他想把生前收到的禮物還給情人們嗎?這樣她們會高興嗎?還有,爲什麼每個人都送同樣的東西啊?

就在這時,大師說過的幾句話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突然明白了。

老實說,我實在不想明白這件事,甚至希望永遠不要發現。儘管如此,我還是都明白了--包括吾郎大師爲什麼要把領帶夾交給我,又打算讓我怎麼處理。

我仰望天花板,又垂首凝視耀眼奪目的土耳其石,最後望着幽暗的窗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拿出手機,希望儘量在一天內搞定這件事,而且要仔細安排好所有行程。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這麼嚴肅的電話,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畢竟十三位情人對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而言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星期日是個天空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很有冬季開始的味道。早上九點,我已經踩着腳踏車飛奔到偵探事務所了。

「爲什麼我也得陪你做這種事?」

愛麗絲雖然非常不高興,還是乖乖換上了喪服。這實在算不上稱讚,所以我也沒有說出口,不過愛麗絲真的非常適合穿喪服。

「因爲你是吾郎大師的親戚啊!當然有理由見見這些人吧?」

我這麼回答。其實心裏明白這只是藉口,愛麗絲一定也看穿我的心思了。

「你只是覺得和不認識的女人單獨談話很尷尬吧?該不會打算讓我回顧吾郎叔公的生平,好填補你無言以對的時間吧?」

不,一切正如您所言。

「重點只是希望你待在我身邊而已啦!」

「唔,唔唔唔……」

愛麗絲拉下黑色面紗遮住泛紅的臉頰,又躲到熊布偶背後了。看來她似乎又誤解到什麼奇怪的方向了。

「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將首次替死者代言,所以想請專業的愛麗絲在一旁看着。這是我身爲部下的請求啦!」

我自己也穿着借來的黑西裝和黑領帶--尼特族偵探的正式服裝。

「什麼替死者代言啊?你根本還沒看出最重要的事實!」

「……咦?」

「算了。第一位客人好像已經到了,快把領帶夾別起來!」

「當然是裝出來的!假裝身體不舒服,又把騙人的藥放在你那裏……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花丸拉麪店』的人相信吾郎叔公已經死了!」

這麼做豈不是太過分了?開口前的一瞬間,這個想法幾乎要撕裂我的胸膛。但我還是努力地擠出話語--

女士含着眼淚點了點頭。我感覺到背後愛麗絲冰冷的視線正狠狠戳著我,五臟六腑似乎快要因爲罪惡感而絞在一起。然而事到如今已經無路可退了。我從胸前取出包好的紫色絹質方巾,放在女士面前攤了開來。

「所以你們給我把剩下這一枚拿去還給那個女人!不僅欺騙我的助手,還擅自把我的助手視​​爲那種下流的小白臉接班人,實在難以原諒!」

我再次頹然倒地。

「--怎、怎麼了?愛麗絲你想要那個嗎?」

「啊……嗯……這樣啊……」

我抬頭望天,生平第一次做出這樣的舉動--向神明懺悔。

所以這分送遺物的工作就成了他給我的考驗了吧?

「吾郎先生在同一家店裏買了相同的飾品,準備要送給您。由於附有購買證明,所以一定是要送給您的。吾郎先生在世時總是受到女性們的照顧,但從未有所回報。然而他卻對您……唯獨對您表示了心意……」

「敝姓藤島,之前曾打電話與您聯絡。非常感謝您今天抽空前來……」

「一切都是……假的?呃……那麼……他不停咳嗽也是裝出來的?」

過了沒多久,我就後悔了--真不該選擇NEET偵探事務所作爲分送遺物的會場。明明已經進入冬天,這裏卻依然開着冷氣,讓我​​不得​​不先向對方道歉。進入房間之後,對方又會因爲眼前有如電腦機房般的情景而驚訝地停下腳步,我還得出言安撫。介紹吾郎大師的侄孫愛麗絲時,對方必然會感動地說「唉呀,這孩子真是可愛……跟吾郎先生有點像呢……」並且試圖抱住她,這時我也必須負責分開她們。一想到這樣的流程說不定得重複十幾次,就讓我覺得快昏倒了。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我大喫一驚,訝異得張大了嘴巴。

分送完十三人份的遺物後,我氣空力竭地趴在地板上。愛麗絲站在我面前,以打從心底放棄我的聲音這麼說道。

「……愛麗絲,你是怎麼發現的?」宏哥似乎沒有完全被嚇昏頭,於是替我這麼問道。

「對不起啦……」

「那個叫亞紀子的女人就是吾郎叔公的妻子!」

打開事務所大門,走廊上站着一位約莫四十歲、散發着冶艷氣息的女士。引導女士上來的宏哥站在她身旁,對她說了聲:「請進。」

就在這時,愛麗絲突然從牀鋪上衝下來,抓住我的肩膀把趴在地上的我翻了過來,一把搶走我胸前的領帶夾。

既然如此,那個跟他同姓的女人就是--

「我真受不了你,難道你還沒發現嗎?真是愚昧得令人驚訝。就算到了最後審判日降臨的那天早上,你一定還毫無知覺地翻著郵筒奇怪怎麼沒收到早報吧!」

「看到領帶夾有十四枚的時候就該發現了吧?」

但他珍惜女人的心卻沒有死。他不願違背自己「不讓女人哭泣」的信念,也不希望自己建立的泡妞技術就此失傳。

正因爲我們都相信了--來此拜訪的那十三位情人才會察覺凝重的氣氛,跟著相信--

「鳴海小弟,你真的很厲害耶!不枉費吾郎大師如此看好你,就連我都想不出那種不要臉的臺詞呢!」

「不過我作夢也沒想到你竟然能撒下那種漫天大謊,看來叔公把你調教得不錯啊!你的詐騙術學得有模有​​樣,還跟他相像到令人作嘔的地步!」

「鳴海,紫苑寺亞紀子是不是交給你一些藥丸,說是吾郎叔公必須定時服用的藥物?」

那是和我胸前這枚一模一樣的土耳其石和白金裝飾品--只是已經取下固定夾,只剩下墜飾的部分。

「對了,一共有十四枚領帶夾,最後一枚應該是留給鳴海小弟的吧?或許是爲了鼓勵你成爲獨當一面的小白臉喔?」

「其實我根本沒有認真受教的意思,只覺得聽一聽就算了……但吾郎大師的說話方式就是會讓人自然而然地記住他的話啊!就像施了什麼魔法一樣……」

當我想着該說些什麼好讓這位女士不再哭泣時,突然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吾郎大師傳授的對話技術竟在我腦海中復活了。

「愛麗絲……既然吾郎大師還活着,你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

「嗄……?」我聽不懂……不對,呃……我到底還沒發現什麼啊?

然而吾郎大師卻在「花丸拉麪店」裏遇見了我--藤島鳴海。

「咦?這個嘛……好像是中藥之類的……印了三個我不會念的漢字……唔……」

愛麗絲面露不耐地伸出食指抵在我胸前。

我渾身無力地低頭望着手中的藥袋。避孕藥。宏哥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我腦海--小白臉守則第一條:絕對要避孕!

吾郎大師利用我這個最後的徒弟--沒有花半毛錢就留給情人們美好的回憶,就此走下人生舞臺。實在太高明瞭。

「我早就透過GPS查到那兩個人所在的地方了。他們目前在上野的一家飯店裏,已經訂好飛機準備明天就逃去澳洲了。我馬上把地址寄到你的手機裏,快去把東西還給他們!」

「如果你打算善用餘生在神明面前懺悔,我倒是很樂意介紹修道院給你。」

「是的……」我將手放在自己胸前。 「這是您送給吾郎先生的禮物對吧?他是這樣告訴我的。在十二月過生日時收到十二月的誕生石……」

「怎麼了?不行嗎?」

或許他本來是打算讓宏哥替他分送遺物的吧?畢竟宏哥是曾經與他患難與共的小白臉徒弟,只要坦白告訴他矇騙情人們的計劃,他應該會全力配合纔是。否則光送來領帶夾就指望對方能察覺自己的心意,這也實在太冒險了。

「你現在馬上給我全部忘掉!我可不想僱用一個像剩菜一樣馬上就會臭掉的助手!」

「這個嘛……『雖然我沒有把握一定能讓你幸福,但只要我們永遠在一起,我相信自己一定是幸福的!』」

「你看!那種『與其讓女人流淚不如欺騙她們』的想法完全就是吾郎大師的教誨啊!吾郎大師一定也知道鳴海小弟你一定辦得到,纔會把這個任務託付給你吧?」

「唔……嗯?你連那些也忘記了嗎?」愛麗絲忽然回過頭來。

所有疲憊瞬間被吹散至遠方。我連忙挪動身軀靠近愛麗絲。

自從和尼特族扯上關係之後,本人藤島鳴海曾數度被指責爲詐欺師,但唯有這次實在無法否認。非常對不起。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啊?說出實情只會讓那些人更傷心而已啊!」

「什……什麼意思?」

「吾郎先生總是說自己一無所有,除了愛人以外什麼都不會,所以收到別人的禮物時只能以笑容回報。請您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他的心意吧!」

我的下巴再次掉了下來。

「竟然裝死還叫人家幫忙分送遺物,耍什麼寶啊!根本是他爲了金盆洗手、和所有情人劃清界線​​好遠走高飛而在那裏耍猴戲!」

眼前的女士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胸針,哭得直不起腰來。

也就是說--吾郎大師最後選擇了「唯一」的亞紀子小姐。就這層意義看來,身爲小白臉的他的確已經死了。

應該是吧?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應該持有它的人……是誰啊?」

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強了解了整個情形。

愛麗絲連耳根都紅了起來,整個人翻倒在牀上。布偶山發生山崩,布偶們紛紛滾落地板。等等……我想這這應該只是抄襲「釣魚狂日記」 (注:日本漫畫《釣りバカ日誌》,曾改編爲動畫與日劇)的臺詞喔?因爲吾郎大師很喜歡引用別人的話啦!

「如果一開始就告訴你,說不定也會被他的情人們識破啊!我想讓那羣女人信以爲真然後乖乖回去,否則萬一她們賴在事務所裏吵鬧不休,我也很困擾。」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吾郎叔公的妻子啊!」

這番話真是惡毒啊……不過……沒差啦!就算愛麗絲不這麼說,我也會慢慢忘記吧?反正都是些一輩子都用不到的無用知識。雖然學到了算是其中最有用處的「絕對令人開心的親愛說法25例」,但都是隻對女人有效的言詞,我應該也用不到吧……

「咦?啊……嗯,有這麼回事。」

「你回想一下,藥丸的包裝上印著什麼?」

直到宏哥離開事務所之後,我一時之間仍沐浴在冷氣的強風中呈現放空狀態。只覺得腦袋裏彷彿有數百隻老鼠跳來跳去,把我整理堆疊好的東西一一踢翻推倒散落一地。

「啊……那枚領帶夾……」

的確……防盜監視器畫面之一顯示著一位身穿喪服的女性,正從我們平常很少出入的大樓正門走進來。我慌忙調整好黑色的領帶,別上那裝飾著土耳其石的領帶夾。

「不……只是出於對知識的好奇。所謂絕對令人開心的說法……比方說是哪些話呢?」

聽見這番話從自己嘴裏脫口而出,連我都覺得十分恐怖。我將終於止住淚水的女士送到門口,然後交棒給宏哥。宏哥的工作十分重要,他負責送來訪的女士迅速地由緊急逃生梯離開。這一切當然都是爲了不讓她遇見下一個從正面大門走進來的女人。

我摸了摸連帽大衣的口袋,找到了藥袋。藥丸包裝上印著「媽富隆」三個字。愛麗絲透過面紗瞧了那三個字一眼,哼了一聲。

門鈴終於響起。

愛麗絲依然以食指猛戳我。

因爲吾郎大師討厭喫藥所以都不按時服用,所以亞紀子小姐拜託我在他來到「花丸拉麪店」時提醒他喫藥。結果我根本沒這個機會,就再也見不到吾郎大師了。

我發出微弱的聲音如此詢問。穿着喪服的身影早已回到牀鋪面對着熒幕。

直到來訪的女士在坐墊上和我相對而坐,才終於發現那樣東西。

儘管我告訴吾郎大師的情人們「這是專爲你而買的」、「只打算送給你一個人」,但這些甜言蜜語完全都是謊話。吾郎大師堅守自己的信條,沒有在任何女人身上花一分錢;分送給每位情人的胸針當然也是其他情人送給他的。之所以要所有人都買一樣的禮物,恐怕也是爲了避免在約會時被發現戴着其他女人送的禮物這種慘劇發生吧?當然,這十三個女人完全不知道還有其他人送了一模一樣的生日禮物,所以我的騙術才能成功。

「對不起,我剛纔也很認真地考慮要出家,你就別再罵我了……」

「別說傻話了!我要把這個東西還給應該持有它的人!」

我把堆積在胸口的沉重氣息全都吐在事務所的地板上,拔下了領帶。

我低頭向對方致意,並請她進入屋內。

「沒想到你竟然能正經八百地說出那種令人心寒的謊話,而且還重複了十三次!」

什麼?這是避孕藥?爲什麼吾郎大師要喫避孕藥?

「我去?」

「那叫作marvelon,是一種口服避孕藥!」

「對,沒錯……就是如此。」

「吾郎叔公根本不可能在女人身上花一分錢,也就是說送他領帶夾的女人一共有十四位。第十四位當然就是那個紫苑寺亞紀子啊!」

相信那位舉世無雙的獵豔高手--紫苑寺吾郎確實不在人世了。

「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你還搞不懂嗎?那個女人和吾郎叔公串通好來騙你的!說什麼他生病了,得每天服藥纔行!那個口服避孕藥應該是紫苑寺亞紀子平常在服用的吧?包裝上分印著一週的日子,說明書上又都是沒人看得懂的中文,正好拿來唬弄你們啊!」

愛麗絲把領帶夾丟給了宏哥。

「就是這個意思,吾郎叔公根本就沒死!」

「不然還有誰能去?我可不會讓鳴海再去見他,這輩子再也不讓那種男人靠近鳴海了!」

所以吾郎大師根本不可能有小孩。

我挺起上半身猛捶了地板一下。內心的悔恨和自責繞了一圈,最後化爲一股怒氣。

「大師的妻子?有這號人物?啊……是亞紀子小姐的母親嗎?對喔,我都忘了!」

這時忽然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一陣腳步聲緩緩靠近,最後是宏哥的聲音從我頭上落下。

「雖然不給女人半毛錢,也不讓女人哭泣。哼……完全是叔公的思想嘛!看來我有必要重新考慮助手人選。沒想到你竟然下流到這種地步!」愛麗絲繼續窮追猛打。

「嗚、唔唔……還有呢?」愛麗絲又抬起頭。雖然隔着面紗看不清楚,但她的臉頰似乎還有點紅。爲什麼還要繼續追問呢?

「我想想,還有……『我總是在思考見到你的時候要說些什麼,但是一見到你就高興得什麼都給忘了……』」

這回連愛麗絲自己都滾落鐵架和牀鋪之間了。

「鳴海!你……你這不要臉的傢伙!」

「是你叫我說的耶!而且那些明明就不是我會說的話啊!」

我這個說的人都覺得很丟臉了!

儘管愛麗絲像煮熟的章魚般卷在牀上滾來滾去,卻還是莫名堅持要我說完二十五個例句。這算什麼整人遊戲啊?拜託快饒了我吧!

這一年的年底,我收到了吾郎大師寄來的明信片。

當然,吾郎大師並不知道我家的住址,所以直接寄到了「花丸拉麪店」。基於這個原因,不只是明老闆、阿哲學長和少校,連宏哥都看見了那張只寫了「合格!盡得真傳」這幾個字的風景明信片。

「你們乾脆開個小白臉道場算了。衆多人渣齊聚一堂,以後向警察檢舉時也比較方便!」

明老闆的口氣聽起來不大像是開玩笑。

「好吧!爲了慶祝鳴海盡得真傳,我們來擲骰子吧!」

阿哲學長十分開心地拿出了碗公和骰子。

「既然是慶祝鳴海成爲小白臉,那就規定擲出四五六點的話加碼賠十倍吧!」

少校也興沖沖地跟著附和。

「那麼擲出二五六也算贏十倍囉!」 (注:骰子的「四五六」和「二五六」點數在日文中都與「小白臉」諧音)

等等……怎麼連宏哥也跟著起鬨啊?

「那一開始的莊家當然就是鳴海啦!快點擲吧!我們還是壓平常的六六六啦!」

然而就在擲第一輪的時候,我彷佛理所當然地真的擲出了四五六點。三個人都發出怪叫,接着紛紛拿出一萬圓紙鈔向我丟來,而我卻只感覺到命運的捉弄。

至於愛麗絲,我當然沒有讓她看到那張明信片。萬一她看到上面的內容,還不知道要羅列多少言詞來彈劾我。儘管如此,我也無意將明信片撕毀丟掉,所以那張明信片如今仍被我用圖釘釘在房間的牆上。

每到寒氣刺骨的夜裏,我有時會突然想起吾郎大師。

每次看到這幅情景,都讓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是脫下來的白色晨禮服、散落一地的捧花、翻倒的皮鞋和一副埋在沙堆裏的圓眼鏡。

這應該也是在演戲吧?爲了給我上最後一堂課,讓我明白身爲小白臉就該如此,大師才特地請亞紀子小姐配合拍下這種觸黴頭的惡搞照片吧?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也無法排除他真的從婚禮中落跑的疑慮。畢竟那個人的確很有可能那樣做……

轉頭望向幽暗的窗外,眼前忽然浮現穿着內衣從沙灘上逃跑的吾郎大師。他跳上破舊的敞篷車,連夜飛馳在海邊的道路上,沿路經過服飾店、加油站和麥當勞得來速時都沒放過向女性店員求愛的機會,最後載了滿車的女人奔向黎明。他用力踩下油門,打開音響大聲播放海灘男孩的歌,不停亂閃車頭燈,一路向前,永不停留……

唯有一點讓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在我的想像中,手肘靠在駕駛座門邊、握着方向盤的吾郎大師竟然不是老人了。他的臉龐看來就像個剛滿十七歲的高中生,正迎着風展露笑容。

我把腿抬到桌上,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猛然一抬頭就會看見明信片上的照片。那是一幅傍晚海濱的遠景,被風吹出美麗花紋的沙灘上印著幾排橫越而過的足跡。畫面遠方映著模糊的白影,定眼仔細一瞧,便會發現那是在海風吹拂下翻飛的純白婚紗。

新娘的腳下散落著幾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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