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2.4萬 字
一宮哲雄。
土木工人家中的長子。由於父親的家暴行爲,他在小學畢業前便接受過幾次社會局的保護。
父親在他十二歲時失蹤,當時家裏欠高利貸超過四百萬元。母親由於精神衰弱而住院,因此一宮哲雄被安置在母親大哥的家中。但他和寄養家庭的親人相處並不理想,初中時成爲不良學生,曾接受過二十幾次輔導教育。
升上中學二年級時,少年犯罪科的警官介紹他去練拳擊。拳館的會長髮現了他的天份,於是他離開大舅家寄宿在會長家。一宮哲雄從此洗心革面,並順利升學進入M中。
「我要你念的是接下來的部份。還有附上一份診斷書。」
愛麗絲坐在牀鋪上說明。
放學後被愛麗絲叫到偵探事務所,這次她命令我一定要將上次沒看的阿哲學長私人資料仔細看一遍。
我拿着資料靠在冰箱上,接着翻開下一頁並看到上面所寫的內容,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現在明白爲什麼我要你非看不可了吧?」
我的目光完全被釘在資料上,邊看資料邊點頭。
她這麼要求果然是有原因的。若真是如此,阿哲學長他--
「對於你那種從任何角度解釋都只能視爲愚蠢的行爲,應該多少有點幫助吧?」
「這麼說……是沒有錯啦……」
難不成要利用這個?還是說非利用不可?雖然對我這樣弱到不行的人而言,應該是要不擇手段沒錯。
愛麗絲跪了起來,以無奈的語氣說:
「你說想要用拳頭來確定阿哲的事實,不就是這意思嗎?」
我呆看了尼特族偵探的臉一會兒,接着再次將目光轉向手上的資料並點頭。原來如此,的確是沒有錯。
「當然,想利用那種東西只能說是紙上談兵。即使你的觀察力再好也一樣。也就是說,我以這套從某研究所盜取出來的軟件分析過阿哲打架時的動作後,結論就是如此。這份和那份是我在網絡上認識的格鬥專家提供的建議集,這是緊急救護手冊,這是六十五國語言的懇求饒命說法,還有臨陣脫逃的推託理由參考集。」
我還是搞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愛麗絲仍將厚厚的資料一疊接着一疊放在我腿上。
「這樣可能還稍嫌不夠,請你好好研究,找出一個可以讓你度過決鬥全身而退的方法!」
「那個……我不知道這樣是否行得通,是之前想到的方法。」
「不,這並不是學姐的錯……」
「所以我也相信你們。反正就是拜託總務處,對吧?我會想個藉口的。」
是是是,我知道了。
對了,我的想法就建立在阿哲學長的供詞是騙人的。只不過--
「……咦?」
說得也是。因爲皆川憲吾採用的是更不可能的強硬方法,比起那種做法……
「來吧,今天也要特訓。店長誇讚你說雖然打拳的技術不怎麼樣,但打掃的動作倒是挺利落的喔!」宏哥面帶微笑地說道。被誇讚這方面的事一點都不覺得高興。看來今天又要再來一次三小時的魔鬼特訓了……
才見過一次面而已,她到底是在說什麼呀?
薰子學姐所提的修正案中,一個社團最少要有六個社員,香坂學姐爲了降低這個門檻而正在奮鬥。但是即使獲得再多的讓步,想要保住園藝社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如預期,香坂學姐對於我的請託感到訝異。
我將阿哲學長的資料拿給少校看,少校看了以後卻面不改色。
少校應該也不清楚阿哲學長的過去纔對,特別是針對「那件事」而言……從自己嘴裏說出愛麗絲查到的資料,讓我有點力不從心。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是誰做的?是學長嗎?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調查。」
「嗯。比起皆川學長所做的,這應該簡單很多。」
「替你的愚蠢行爲擦屁股就到此爲止,不要忘記你的工作。」
「你最好不要客氣,藤島中將算是習武之人吧?必須有爲了勝利而利用所有資源的氣魄。」
「這麼說……是沒有錯啦……」
愛麗絲將我的手推開,氣呼呼地轉向屏幕。
「啊……」
「藤島中將果然很愛強人所難,你的陸軍氣質一點也沒變。」
「又要去?爲什麼?不是在『ANGEL·FIX』事件的時候就照過了?」
「沒關係,這些就等到時候再說吧。情報只是看你怎樣運用而已,我也一定會撐到最後一刻的。目前正在和小薰討論修正案的最後部份。就算沒辦法保住全部,我也會盡力讓現存的社團都能留下來。」
而且案發現場又是怎樣?
「是那個叫愛麗絲的女孩請你查的嗎?」
少校以刺拳咚咚地直擊我胸口。
更覺得自己好像被當作免費的打掃工具……宏哥笑着說「那我去開車了」,接着從大樓間走了出去。這次換少校面帶微笑靠了過來,將我拉到遮雨棚下並從揹包裏取出一個盒子。
「……也就是說羽矢野友彥是在溫室裏昏倒的?」
「我會趕在明天以前安裝完畢的。這可是『Wii阿哲』的特別升級版。只不過,你應該也知道這隻能抓到大略上的感覺而已。實際上阿哲哥的死角在哪裏就……」
我點頭回應,並用手掌擋住少校的第三發直拳。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我不是擔心你!」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嗯?怎麼了,藤島中將?你手上那些資料怎麼了嗎?」
「還需要調查什麼?」
走到廚房後門前,少校和宏哥早已等候多時,這也讓我失去了活力。
「……我怎麼覺得好像已經偏離原來的目的了?」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傳真過去的,希望今天就能把事情辦妥。」
「不會啦,因爲這原本就是我委託的呀。」
「不過……」我一時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開了口。 「這樣一路調查下去,即使是查出了園藝社成立的來龍去脈……是不是也有可能讓總務部正想要做的事情更加正當化?」
「就算你被阿哲揍得亂七八糟,偵探的調查和委託人的人生依舊進行著,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等着你去調查!」
「可否請你改掉那種凡事都要詢問偵探調查意圖的習慣?」
「什麼意思?是說有人將昏倒的羽矢野搬到校門口嗎?爲什麼?」
「看來必須在操作過程中抓到感覺纔行。」
「沒錯。發現他倒臥的校門旁地面上都沒有血跡不是嗎?那就表示他昏倒的地點一定不是那裏,而是另一個地方。」
「那是因爲藤島同學跟那女孩靠得太近的關係。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的腦袋陷入一片混亂,只好靠在寢室入口旁的牆上思考著愛麗絲所說的話。
「說、說什麼廢話!」
「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關係,所以纔要調查。我的預測和思考脈絡分散成一萬個可能性,爲了讓你的海綿腦袋容易吸收而將之液態化,實在太麻煩了。我看你還是閉上嘴巴行動就好。」
「我答應你。」我將手放到愛麗絲的肩上。 「我不會無緣無故去送死的。」
「這次請你連地板和牆壁都徹底檢查。目前地面上剛好都沒有花盆吧?我要找血跡。」
「血跡?誰的?」
梅雨季來臨了,時序即將接近五月底。屆時,我和彩夏的避風港即將遭到踐踏、蹂躪並消失得無影無蹤。
「……哼哼?原來如此。這可能會是一個突破點。」
「嗯?咦?你要拿那東西做什麼?」
「……原來如此……嗯……並不是不可能。」
「當然是羽矢野友彥的。」
其實這種可能性很大。由於這是一個爲了某種目的,並透過皆川憲吾的關係硬是說服學生會和教職員所成立的社團。光是這點露了餡,對規章改革派的人而言就是大好消息。說不定我們根本就是在做些無意義的事--這種寒冷空虛的感覺如影隨形。
「今天的天氣這麼差,說不定還會被叫去打掃玄關吧?」
當我將內容說明給香坂學姐聽後,她的臉上露出微微的光芒。
「也有這個可能,說不定就是阿哲搬的。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羽矢野友彥倒臥的方向,以及爲什麼在阿哲之前沒有任何人發現他這些矛盾點。」
「可是這樣也不對呀?阿哲學長他們應該是叫羽矢野友彥跑腿買東西,自己待在溫室裏等。」
我差點就要把愛麗絲拿給我的資料掏出來,卻又猶豫不決。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太知道是要做什麼。」
或許正如少校所說,這就是打架。況且我是爲了揭穿阿哲學長想要隱瞞的事實,纔會和他槓上。就算學長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我大概也沒那種閒工夫擔心那件事會不會被少校知道吧。
沒辦法騎腳踏車,加上聽說這場雨可能越下越大,所以必須儘快將事情處理好離開學校,提早前往偵探事務所。首先是監委辦公室。愛麗絲所委託的調查事項中,關於教具器材數量管理的部份,我拜託了香坂學姐幫忙。否則就算我去了總務處,職員大概也不會讓我看那種資料吧。
「那個……剛纔愛麗絲告訴我一件事……」
「啊、不、這個嘛……我看還是不要--」
「你趕緊去調查就對了。假設羽矢野友彥一開始倒臥的地方並不是被人發現的地點,那昏倒在溫室的機會就大增了。順便也問問你那位顧問老師,記得請教她當時溫室的地面上是否鋪著或放着任何東西。」
*
「只不過……一直讓藤島同學四處奔波還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可是園藝社……只有兩名社員,所以可能很危險……」香坂學姐的神情有些黯淡。
「這……那東西又有什麼關係嗎?」
我回想起彩夏跳樓的地點。位於花圃和校舍之間、鋪著水泥的地面上。那是一月份的事,事件發生後也下過好幾場雪和雨,但還是消不去。血跡這種東西,不論在現實中或心理上都是難以磨滅的。
「……不過,不可能是在溫室吧。因爲那裏是水泥地,而且雨水也流不進去。假設真的流了那麼多血,現在應該都還留有痕跡纔對。」
另一個地方?溫室裏?
「謝謝你。那個……如果有查到什麼,可否請你傳真到愛麗絲那裏?因爲我現在要趕着離開學校。」說完,我便將寫著傳真號碼的紙條遞給她。
香坂學姐沉默不語。
「你難道連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記得了?阿哲一定隱瞞了某些事情,這是你自己說的。」
「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纔要請你調查。」
我忽然想起從風化場所回來的路上和宏哥聊到的事。最重要的並不是園藝社的存在與否,而是這個學校的花朵。
我將一疊疊資料放下後站了起來。跪在牀鋪上的愛麗絲的臉差不多就在我胸前。
「呃……我是很感謝你替我擔心啦……」
「真、真的嗎!?」
「啊,對了,少校……」
「我製作了『Wii阿哲』的超猛加強版。阿哲哥的動作是平常的三倍快,攻擊力則高達原版本的七倍,量多的日子也不用擔心!」什麼量多啊……?
「可以把這些資料輸入模擬器嗎?」
「……感覺上你們好像都很信賴對方。像你們這種關係,有點令人羨慕喔。」
我點點頭。
「只要購買或廢棄教具不都會留下記錄嗎?我想知道這之間的數量變化。學校總務處應該會有資料。由於你們太落伍,沒將資料用電腦歸類,所以我才查不到。」
「啊啊、嗯,抱歉……」
「什、什麼……!?」
手上抱着愛麗絲借我的數碼相機以及對付阿哲學長的厚重資料,我走出了事務所。剛來的時候天氣只是陰陰的,現在卻下起雨來了。雨滴滴落在金屬製的緊急逃生梯,讓人覺得很吵。
這人似乎比外表看起來更堅強呢……
看起來是這樣嗎?我想愛麗絲大概完全不需要依靠我纔對吧?
「雖然那傢伙打扮成那副德行,但她還算是個有點本事的偵探。麻煩你了。」
愛麗絲氣到差點沒從牀鋪上衝下來咬我。
愛麗絲轉過頭來,並以一副無奈至極的眼神看着我。
「另外還有一樣,即使是我都無法查到。就是你們學校的教具器材管理表。」
少校露出得意的笑容。
「案發現場的種種。你就去溫室幫我照些相片回來吧。」
懇求饒命的說法大概沒什麼參考價值,但阿哲學長的動作分析結果對我應該多少有幫助。即使那是一份非常複雜的資料,我可能也看不太懂。
誰是習武之人啊?我原本想這樣回他,卻欲言又止、陷入思考。
雨一直下到隔天都沒有停。
之後的事也只能靠香坂學姐了。
「這必須有老師的幫忙纔行,而且要多一點人。不知道有誰會贊成?剩下的時間不多……」
學姐喃喃自語,似乎是在提醒自己該怎麼做。
「嗯,還有這個做法,倒是值得一試。篠崎同學應該也不希望園藝社消失,還得加入其他沒興趣的社團吧?她應該希望園藝社能繼續下去,對吧?」
「……嗯?」
學姐的話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剛纔說了什麼?
「怎、怎麼了?」
「請問你剛剛說什麼?」
「你是指篠崎同學的事嗎?不希望園藝社消失?」
「不,不是這一句。」
我當時的表情應該非常可怕,因爲學姐看來有點害怕。
「得加入自己不想參加的社團……嗎?」
「啊……」
突然間,浮現在我心中的許多想法連在一起了。香坂學姐打算做的事,薰子學姐打算強迫促成的事,我打算守護的東西--所有事物形成了一則故事。
這真的辦得到嗎?理論上是可行的。既然如此……
「那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香坂學姐的表情極爲困惑,我則小心翼翼地斟酌說明的字句。 「你應該是打算和薰子學姐交涉,請她降低社團最低人數的限制,對吧?關於這件事說不定還有勝算,也有可能順便救回園藝社。」
「什……你有什麼方法?」香坂學姐探出了上半身。
「就是慫恿老師,最好是慫恿體育老師。啊,還有社長會議。一旦如此,說不定就會有人向學生會提出抗議。」
經過我詳細說明後,香坂學姐顯得有些興奮並站了起來。
「我們就試試看吧?我完全沒想到。真有你的,藤島同學。」
我無法再繼續盯着彩夏的臉看,真希望她不要再用那種和喪失記憶前的自己比較的方式和我交談。
「那、那麼!」彩夏撐起雨傘、雨滴四濺。 「那請你以後一定要跟我說。只要有話想對我說,就請你說清楚!我有事也會跟你說的!」
我和彩夏各撐着一把傘,打算慢慢走去「花丸拉麪店」。兩人之間找不到一句可以對談的話,只能默默前進。我甚至有點感謝下雨天,因爲雨滴聲幫忙打散我們的沉默。但當被人羣推擠通過車站的地下道後,雨勢開始變小了。離「花丸拉麪店」所在的大樓只剩下一點點的距離。
「當然是爲了拍攝我的好友們。」
「請你不要和阿哲哥打架了。」
聽到彩夏的聲音,我轉頭過去。
「我也覺得丟臉,所以不想戴。」
「……啊啊,又來了。」
我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啊,對喔。原來如此。那麼--現在換我了嗎?說真的,很難。就像她之前說的,生氣的時候就大吼、高興的時候就大笑、有想要東西就說出來,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我卻做不到。
當然,假設他的血留在其他地點的雪上,血隨着雪融化後滲進泥土中,那麼我們就再也無法得知--
我一踏進溫室,原本正在看課本的小百合老師高興地抬起頭來。
「你真的很不會用照相機。難道就不能拍得再漂亮點嗎?」
我再次閉上了嘴巴。其實是還有其他很多事的。例如對我說話時不要這麼有禮貌,不要在姓名後面加上「同學」等等。但這些要求感覺就像要將彩夏拉回過去,我實在無法開口。
「你要去『花丸拉麪店』對吧?」
「因爲我第一次使用體積那麼大的相機……而且,愛麗絲爲什麼會有那麼多臺相機呢?你不是都不出房間的?」
「你以前也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彩夏也拿書包站了起來。
「老師,請問一下。」
「嗯?想要唸書了是嗎?」
「咦?啊、那個……」彩夏的臉頰稍微轉紅並從雨傘下方看着我。 「我只是以爲你和從前的我也不太說話。」
「這裏不會漏水嗎?」
「真是的,又在玩偵探遊戲了嗎?還拿着那麼高級的相機。」
難不成愛麗絲的推測是錯的?
她正爲了守護屬於某人的地方而奮戰,我也必須以我的方式戰鬥纔行。
既然如此,假使羽矢野友彥吐血倒臥在此,也有可能因爲漏水而將血跡沖洗掉--不不不,我到底在說什麼?案發當天是下雪天,而且光是漏水怎麼可能將血跡沖洗掉?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用相機照下天花板的情況。
「啊、啊,藤島同學。」
「每次藤島同學一來就會把篠崎同學也帶走。如果兩個人考試都不及格,全都是藤島同學的錯喔。」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通呢?如果按照目前的情況召開學生會全體會議,那就玩完了。」
「嗯。」
「不行。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要我選擇逃跑嗎?」
彩夏只是稍微回頭而已,接着露出一副害羞的表情不發一語。
抵達拉麪店門口前的時候,雨也剛好停了。
「把這拆下移過來就會亮……啊,對了,藤島同學,麻煩你先去把斷路器關掉好嗎?之前有一次沒關掉就修理,結果爆出火花來,嚇得我差點從桌上摔下來。」
「嗯。」
「沒什麼改變吧。我從以前就不太會講話,也找不到話說。」
由於小百合老師描述得一副很恐怖的樣子,我急忙將斷路器切斷,老師接着將有如垂吊油燈的大燈泡連同燈座拆了下來。溫室的天花板是縱橫交錯的金屬細梁,上面裝設著灑水器以及和小學生書包差不多大的盒狀裝置。將電燈勾在盒子上,再將斷路器打開。當亮光開始恢復後,雨滴聲漸漸消失在暖光的另一端。彩夏也露出安心的表情並坐了下來。
我忽然想起少校的話--「必須有爲了勝利而利用所有資源的氣魄。」
「這裏……感覺好像是老師的家一樣。」我忽然詢問。
總之,在某個地方一定有血跡纔對。發現被害人的校門旁雪上並沒有流血的跡象,所以不是在那裏,而是在某處。
愛麗絲指著堆積如山的布偶羣。哦,原來如此……她不光只是疼愛這些小東西而已。愛麗絲一副得意的樣子,還打算將多達幾GB的相片文件夾給拉出來,我趕緊上前阻止。應該優先處理偵探的工作吧?
在水泥地上根本看不到所謂的血跡。
「我戴好了!還有其他事嗎!?」
地面上沒有擺放花盆。過去這個地方應該曾擺滿栽種「ANGEL·FIX」原料罌粟花的花盆纔對,但自從販毒集團將它們給撤離後,在這個溫室裏就只剩牆邊的架子上有擺放花盆了。因此,要徹底查個清楚其實難度並不高。
溫室內的燈亮着,在雨中清晰可見,就好像童話故事中出現的薑餅屋。
雨滴聲再也阻撓不了我倆的聲音了。
對着我大叫之後,彩夏咬著下脣安靜了下來。
雖說心裏感到愧疚,但爲了儘量不要有任何遺漏,我還是在溫室裏四處拍照。
「篠崎同學,這次的段考,你就讓這隻只顧著玩的蚱蜢先生看看螞蟻小姐的努力成果吧?」
繼續拍照工作的我再次詢問老師。電燈因爲下雨天而接觸不良,是否也代表天花板已經有破損了?
「……就算我說不需要那麼做也一樣嗎?園藝社變得如何,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彩夏想說的是什麼呢……?」
我和彩夏之間一直籠罩著一股理不清的混亂思緒,即使在教室內碰面或是在拉麪店隔着櫃檯對上眼,都不知該如何開口。還是說只需要閉着嘴巴微笑或低頭不發一語就好?我實在搞不清楚。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完全都不去溫室。
我連彩夏對老師說的話有什麼反應都沒看到。
愛麗絲邊將我拍回來的圖片傳進電腦邊唸著。
爲了避免數碼相機淋溼,我將它用兩層塑料袋包好後放進書包,接着朝小百合老師做了個對不起的手勢就打算離開。
「我纔不想要咧,給我現金……」
突然間,整個溫室陷入一片黑暗。隔着相機的取景窗,眼前的視線也是一片漆黑。聽到彩夏發出「哇!」的聲音而驚訝地抬起頭來,溫室的天窗外只看到一片陰暗的下雨天。電燈熄了。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吧?總覺得雨滴聲就好像直接打在我身上一樣清楚。
「沒有耶?因爲園藝委員的成員們根本就沒有種過花草,所以才能輕易地把桌子和黑板之類的東西搬進來。」
「彩夏你呢?還有其他事嗎?」
「現在不就正在跟你說了嗎!?」
「……以前?」
愛麗絲一邊咒罵我散文性格、拜金主義、是藝術的破壞者云云,一邊回頭檢查溫室的照片。
彩夏終於打破沉默。
小百合老師半開玩笑地取笑我,接着關掉電燈將我們趕出溫室。
「沒有,只有電燈而已。這裏呀,偶而下雨就會變成這樣。」
「逞強!」
「你纔是!」沒想到她竟然比愛麗絲還難搞,到現在還不放棄。
「怎、怎麼了?停電嗎?」
「篠崎同學,你可以幫我扶一下桌子嗎?」
「不是啦。之前老師在這裏指導一羣人的時候,地上有擺放花朵之類的嗎?」
結果還是反問了她。彩夏顯得有些氣憤,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回答:
「我絕對不會去看你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假設羽矢野友彥真的在這裏吐血倒地,他的血應該會直接流到水泥地上纔對--不對,說不定也會留在桌子上?但就算如此,應該也會滴下不少量到地面上纔對。況且真是如此的話,案發後染血的桌子應該也會被發現纔對。
小百合老師一副無所謂的口氣令人更感不安,接着她站了起來。
由於老師正經八百地回答,彩夏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我只能露出苦笑。學姐衝出監委辦公室,穿過強風陣雨吹入的走廊離去,我則一直目送她的背影。
「你認爲行得通嗎?說不定會被罵……」
「嗯,說得沒錯。那麼下次再找機會讓你欣賞我的私藏照片。對了,乾脆就用這些照片來支付你下個月的薪水,覺得如何?」
「那、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彩夏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看起來小了好幾歲。我點頭回應。
我只能有氣無力地回應她。
由於我無法踏進店內一步,只好繞到後巷去。
「……好不容易纔拿給你的,至少社團活動的時候應該戴上臂章吧?」
「很好,亮了亮了。」老師一副得意的樣子。
「還是我去好了。藤島同學,老師們對你的風評似乎不是很好。」

彩夏又開口說出這種話,讓我緊盯着她的側臉並想着該如何反駁她。隔着正要收起的雨傘,彩夏的臉龐被掛簾給擋住,然後消失在拉麪店裏。
「啊--嗯,這裏是蠻舊的,就算漏一點小雨也不奇怪。」
「如果雨能一直下就好了,好讓雨水沖刷掉你們打架的計劃。」
彩夏生氣地說那東西明明就是我做的,接着從書包裏拿出黑色的臂章,套在手臂上用安全別針固定住。
「那個東西……只有我一個人戴好丟臉喔。藤島同學不也沒有戴?」
「說得--沒錯。」
「雖然這裏有很多花朵很吸引人,但沒有浴室很麻煩耶。」
老師脫下高跟鞋並跳上桌子,嚇得趴在地上尋找血蹟的我趕緊遠離桌子。拜託,你現在穿裙子耶,這麼不小心會被看光光啦!
經過公園旁的小路時,彩夏忽然問了一句。
「那個……我只是又來調查一些事而已。」
「藤島同學!你終於想要唸書了嗎?已經快要段考了。」
「……你還是打算和阿哲哥打架嗎?認真的?」
咦、嗯?怎麼說到連自己都感覺有點難爲情了?
「我是相信你的眼力所以才這麼問,你沒有發現到血跡嗎?」
「嗯……當然是有很多黑壓壓的污垢啦,但看不出是不是血跡。不過的確沒看到特別大的痕跡。」
「嗯,應該也是如此。」
「什麼叫做應該也是如此……?」
「如果真有那種東西,早在案發時就該被發現了。我只是再次確認罷了。」
「所以說羽矢野友彥倒臥的地點並非在溫室,對吧?」
「不--」
原本要回答的愛麗絲忽然盯着其中一個屏幕不發一語。是我在溫室裏到處拍攝的照片。
「……你怎麼了?」
「這東西是什麼?」
「什麼東西……?啊,就是--」
我開始說明在溫室裏發生的事情。愛麗絲瞪大雙眼,接着又瞇了起來。
忽然聽到一聲電子音,原來是擺在右手邊最裏面櫃子最上層的傳真機。一張接着一張印著文字的紙張被吐了出來,直接掉在牀鋪上。
我的手機響起。
【啊,藤島同學嗎?我是香坂。好不容易請學校職員拿明細給我看了,現在正在傳真。因爲不知道你需要多少資料,雖然量很多,但我還是全都傳過去給你好了。 】
我幾乎沒注意香坂學姐在說些什麼,就連自己是怎麼道謝掛斷電話的都不記得。
愛麗絲拿起成堆的傳真紙站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着報表,神情不知爲何令人感到充滿生氣與活力。
「……愛麗絲?」
「我懂了。」
尼特族偵探的呢喃,隨着冷氣的風傳到我面前。
「你哥哥是否曾提到阿哲學長--一宮哲雄的事情?」
我們的聲音在空氣中交錯,變得模糊不清。
「因爲本來就應該這樣。既然負責管理學校的設備,就應該由學校出資纔對吧?就因爲有些人硬是要廢除它,而另一些人又硬要維護它,所以纔會多出現在這種異常的預算。我們就讓它迴歸原狀吧?而且園藝委員會也沒什麼不對--」
我看着第四代的嘴角,斬釘截鐵地回答。看到野狼銳利的眼神瞪回來,我又突然虛掉了。
「大哥,辛苦您了!」
薰子學姐皺起了眉頭。
我站在薰子學姐的面前握住拳頭。這些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若是不這麼說,只怕我會沒有勇氣去面對。
「是我請香坂學姐去體育教師辦公室的,還有社長會議也是。也就是請她去說明,一旦總務執行部推行的修改規章提案通過,可能會帶來許多麻煩。」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砰」的一聲將手撐在想要反駁的薰子學姐臉旁。
「還有社長們也被通知要緊急開會。你應該就是始作俑者吧?」
*
愛麗絲揉了揉眼皮並皺起眉頭思索,不久之後沿着牀單爬到我身旁,以左右手在我的肚子上各打了一拳。又小又沒力氣,可能就連水蚤都打不死,但這雙手不知道已經揭露過多少死者的話語,並且爲了虛假的魔術而被血弄髒。
四周飛來粗獷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因爲宏哥和少校幫我進行特訓的事傳了開來,聽說也有人開始對我下注了。或者是因爲阿哲學長的賠率實在太低的關係吧?由於賭盤一時之間有偏向我的趨勢,反而提高了支持阿哲學長那邊的投注額,我實在不敢去問最後的賠率到底是多少……
我繼續以手撐着牆壁,打開拳頭看了一會兒,又再次緊緊握住。
「爲什麼?你不是爲了不讓園藝社被廢除才四處奔走的嗎?」
「請你不要制止。」
薰子學姐以噙著淚水的眼睛怒視著我。
我想要保護的其實是屬於彩夏的地方。
「……請、請問怎麼了?」
腦中想得到使她動怒的事情不計其數,所以完全不知道是哪裏招惹到她……
我打斷了薰子學姐有如融鐵般炙熱的自白。
我本來還以爲會遭到強力反駁。她真的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身材纖細、留着烏黑長髮的薰子學姐站在教室門口,整間教室開始騷動。
「啊、啊啊,是、是的。」
愛麗絲再次坐回牀上。我發現剛纔在她臉上的生氣與活力已被淋溼的悲傷取代,害我也有些呼吸困難。
我咬著嘴脣,猶豫是否要繼續說下去。這算是權宜之計,而且萬一失敗了,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
「將最低社員人數降到四名左右……香坂學姐也說過這樣也許比較好。只要這麼做,就可以避免一半以上的社團被廢除,但如同學姐的期望,園藝社將會被廢除。雖然這樣說不是很好聽,但我們願意在學生會全體會議時成爲說服大家的犧牲品。」
「我希望再次成立園藝委員會。」
「嗯,幾乎都懂了。」
「別開玩笑了!」
「辛苦您了!」
「你到現在還提這種愚蠢的事嗎?有誰會期望你那自以爲是的白癡行爲?隨你便,最好被打斷牙齒或骨頭再來後悔。」
「但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讓人互毆到受傷還沒事的。」
「啊……」
「你、你不是查過了很多東西?明明什麼都知道了,還向我提出這種要求嗎?」
「他經常提到那個人的名字,說和他很要好,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友彥的身體很不好,在學校也沒有其他朋友,所以才……」
我不知道實際上是否真會如此,只是有可能會,所以我是有點亂掰的。不過這是我唯一的武器,而這武器看來對體育老師們是管用的。
「阿哲所做的事、羽矢野友彥想要做的事,還有嫌犯,全都鏈接起來了。但是關於皆川憲吾--我還是不明白。明明都和同一件事實鏈接在一起,我卻仍然摸不清其中的道理。」
「大家應該都想要屬於自己的地方吧?參加社團時也希望至少能選擇自己有興趣的。被迫參加沒興趣的社團,沒有人會高興的。」
香坂學姐爲什麼不自己去說明呢……?
「說得也是,多此一舉。反正這是打架。」
薰子學姐身邊的空氣就好像帶着電一樣,很明顯感覺得出她在生氣。 「請你過來!」接着我就被帶到樓梯轉角平臺。
薰子學姐面紅耳赤地推開我的手臂奔向樓梯,途中還回頭丟下一句:「隨便你,笨蛋!」沒多久,學姐的腳步聲就消失在走廊上。
吵死了。還有,不要跟過來!
「阿哲學長一定知道些什麼。只要我打贏他,就由愛麗絲你去問吧。」
我閉上了嘴。薰子學姐眼中雄雄的火焰,看似隨時都會液化溢出。
「那個……不需要把場面弄得這麼大吧……」
「喂、喂、喂,藤島!薰子小姐在叫你耶!」
「看來藤島的胡作非爲也到此爲止了。」
「不過……」薰子學姐顯得極爲無力。 「總務部會計一定不會接受的。這件事本來就是因爲預算編列不公而起,事到如今--」
薰子學姐用力拍打牆壁,還好這校舍邊緣的樓梯幾乎沒有人走動。沒想到她居然如此憤怒。
「我猜想,學長他真的是你哥哥的朋友。」
現任學生會長薰子學姐來教室找我時剛好是星期一--也就是我準備和阿哲學長決一死戰當天,剛好是第四節下課鐘響的時刻。
「乾脆在被殺掉之前撲上去抱她摸個夠!」
「先問清楚。我應該在什麼時候出聲制止?例如你被擊倒的第幾次?或是頭部被打得太用力的時候--」
不過,現在大概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就打到死爲止吧。」
說我是始作俑者好像有點誇張,但發起人確實是我沒錯。現在該如何解釋纔好呢?看了看薰子學姐的眼神,似乎真的想把我揍扁。算了,就算現在不理她,到了傍晚也會被阿哲學長打死。
牛島老師不就是體育教師之中那個像老大的人?聽說他曾經在全國運動會柔道項目中拿過第二名。
平坂幫事務所正下方的樓層,是鋪著一整片木地板的大型儀式會場。在這之前我曾經進去過一次,那裏也是我和第四代舉杯結拜的地方。
「你在說什--」
「等等,請等一下!」
我點頭回應。
「我已經拜託香坂學姐了。若是可行,只要學生會長同意,我想教職員方面也--」
薰子學姐差點大喊出聲,我爲了不讓她喊出聲音而繼續說明:
薰子學姐一副被捅了一刀的表情,感覺就是根本沒想過這種情況--大多數的人並不知道自己踩扁的雜草也是有名字的,一旦春天來臨時又會綻放花朵。
拜託,不要來這麼多人好不好?
「阿哲他還沒到。」
「我們的校規中不是有一條規定學生至少必須參加一個社團嗎?依照學姐提出的修正案,現存社團中社員在五人以下者會被廢除,一旦如此,預計將會出現八十名左右的社團難民--這麼說是不太好聽啦,不過就是這樣。」
由於薰子學姐一直向我靠近,我被逼到只能靠在樓梯轉角平臺的牆邊。
「剛纔牛島老師找我談過,關於這次修改規章的事。」
當天儀式會場中間鋪著一大片榻榻米,休息室則掛着「八幡大菩薩」的卷軸及蠟燭;周圍是雙手放在膝上跪坐的一羣黑T恤男。光是從鐵門走進去,便感覺自己的戰鬥意志已經開始消散。
站在我身旁的第四代開口。身爲公證人的第四代當天穿着清一色的白夾克和長褲,但和宏哥的白衣打扮氣質又不同--好像死神喔。
「我實在搞不懂爲什麼他到現在纔有意見?還說詳細的內容放學後再跟我談。不過聽香坂說,你好像幹了什麼好事?」
「老師們哪有什麼麻煩?」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只有他一人獨自行事,沒有讓任何人瞧見,靜靜地消失在泥沼之中。」
「你弄懂了?」
第四代轉身面對休息室,繡在他夾克背後的「降三世明王」似乎正在瞪着我。
*
「其實社團根本無關緊要。」
我搖了搖頭。
「那麼……」我是個殘忍的傢伙。一邊這樣想着,一邊說出早就知道的事實:「學姐果然是因爲私人恩怨而想廢除園藝社吧?」
「我已經押了一萬了!」
「阿哲學長之所以選擇休學,絕不是因爲他害死了友彥學長。他有其他的理由。我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目前還沒辦法說什麼,但是--」
我是否應該繼續說下去呢?雖然有些猶豫,最後還是開口了:
皆川憲吾到底爲什麼創立園藝社?這是對我、對香坂學姐以及對彩夏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偏偏這件事卻--無法得知原因?
「大哥,今天就拜託您了!」
「所以說--」
話是沒錯啦……而且這裏也夠寬敞。可是非要邀請這麼多觀衆不可嗎?
我現在必須去揍阿哲學長--然後證明他的清白。
「但是,我現在就要去證明這一點!」
愛麗絲仰望着天花板。十幾張傳真紙從她的手中有如雪片般散落到腳邊。
出乎意料地,薰子學姐居然靠在我旁邊的牆上,摀住嘴巴陷入了思考。
「而之後這八十人將輾轉加入某個大型社團。以運動類社團爲例,可能會收到一羣沒有心練習的新社員。這對擔任顧問或教練的體育老師而言應該很麻煩吧?社長會議應該也不能置之不理纔是。」
「……沒錯,你說得都沒錯。難道不可以嗎?誰叫那羣人一起害死友彥!那個叫皆川的人一定也脫不了關係!因爲友彥經常提起他的名字。友彥真的很笨,明明被欺負,還相信那些委員是他的朋友……!」
「藤島同學在嗎?」
不僅是爲了我和彩夏,同時也是爲了這名嬌小的偵探而戰,我這麼告訴自己。
「成立園藝委員會?這種事……你居然叫我要同意這種事!?」
「阿哲學長他……」
阿哲學長抵達現場時,我正好在纏手上的繃帶。
「喔--看來聚集了蠻多人嘛。」
學長如同往常身穿着T恤,肩膀上掛着一副紅色的拳擊手套。他的神情就好像是來這兒釣魚一樣輕鬆愉快,並環顧了整座儀式會場。
「阿哲大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所有幫衆同時點頭行禮。
「嗯?爲什麼鳴海也戴手套啊?」
阿哲學長看着我正打算戴上的咖啡色手套後納悶地詢問。
「我們並不是要打拳擊喔?」
「學長不是也帶了手套來?」
「哦,這個啊?」學長用手拍拍掛在肩膀上合成皮制的手套說:「從以前開始,我打架的時候都不敢出全力,如果直接用拳頭認真打下去可是會死人的。手套是爲了--」
學長停頓了一會兒,接着往下望着我的拳頭,眼神裏充滿了寂寞。
「是爲了能盡全力打對方纔戴的。」
完了……我的膝蓋開始發抖了。我拼命忍耐著自內心湧出的恐懼感。
「原來是這樣……我也不是來打拳擊的。這也是戰略之一。」
「是嗎。」
自此之後,我倆便沒有再繼續交談。
接着走進來的是少校,肩膀上還扛着三腳架和高性能錄影機。
「各位久等了。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宏仔他不來嗎?」阿哲學長問道。
「喂喂,大哥看來起有點危險了耶。」
一雙長長的手臂從愛麗絲身後將她緊緊扣住,原來是宏哥。他用手壓住愛麗絲的肩膀,一半身體已經探進會場。
沒錯,請他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加以制止的人是我。
不過,總之現在是--
所以說,我應該可以倒下來了吧?雙腳抖個不停、眼皮重得不得了,我的臉像是腫成兩倍般炙熱,鼻子裏更是被鼻血給堵住而不能呼吸。
「不要粘著我!」
就在我的雙手之間,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學長的身影。看到了!以手背彈開下一波左右直拳,接着突然從右側展開我的第一波攻勢。嗙!阿哲學長輕鬆地將我的攻擊給擋下。然後朝着我的腹部一踢--沒錯,用力一踢!因爲這不是在打拳擊--我迅速退後將這波反擊給閃過。
接下來的一拳擊中我的頭部。不,應該是削到眼角吧?我不太清楚受創有多嚴重,只知道已經站不太穩了。
伴隨着摻著鮮血的唾液,我聽見了自己的呻吟。阿哲學長這一踢,力量大到讓躺臥在榻榻米上的我整個人彈了起來。
這句話就是開始的鐘響。
聽到我說的話,阿哲學長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是不是以爲我在虛張聲勢?管他的。事實上我的勝算本來就只有一丁點,對方要是這麼想反而對我比較有利。正如少校所說,在這場戰鬥中,就算我會被打得很慘,還是得尋找一樣東西--那就是學長的死角。
這裏到底是哪裏呀?我在開始朦朧的世界中心思索著。
「你明明這麼強,爲什麼要放棄打拳擊呢?爲什麼要去打柏青哥?」
「搞什麼?原來你只學會如何防守而已啊?」
某個嬌小的身軀緊抱着我的腿。我將手指滑入那柔順的秀髮中,緊靠在對方身上彎起膝蓋坐到地上,最後倒臥在地。
明明是仰著向後倒,後腦還撞到榻榻米纔對,但卻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唯一存在的只有虛脫感。我的手和腳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果然還是不行,看來無法再站起來了。這樣應該算是做得不錯了吧?才兩個禮拜而已……經歷了打掃和拉力器的地獄般磨練,但還是辦不到。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被揍呢?在這裏放棄的話,我會失去什麼呢?感覺上這些好像都已經無所謂了。身體各處的疼痛一一浮現,滴下來的血好像就快流進眼睛裏。現在只要順勢昏倒,就能輕鬆--
「……因爲學長這麼強。」
我什麼都沒看到!真的有揮拳過來嗎?該不會是用身體衝撞我吧!我正想要站起來保持距離,一個大黑影已籠罩住我。
背部遭到有如被鐵塊擊中的衝擊,吐出來的空氣感覺就像生鏽了一樣。
「阿哲大哥,直接把他給打穿!」
就在我再次彈跳起來時,阿哲學長正要踩下的腳踏了個空。我在榻榻米上翻了個身以保持距離,全身的肌肉幾乎已經要從骨頭上剝落了,但我依舊咬緊牙關站了起來。
學長的上半身開始左右晃動。他那種扭來扭去的節奏,一步一步地侵蝕我的脈搏。
「原來你還能打喔?真沒想到鳴海原來是這麼有鬥志的傢伙耶。」
就是現在!
由於眼皮腫起來的關係,視野只剩不到平時的一半,而接近到離我只有一步之差的阿哲學長露出意外的表情。
阿哲學長視野中的空洞--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死角!
「就算我不繼續打拳,也沒有任何人感到困擾。但不打小鋼珠的話,我會很困擾。」
當我正想站起來的時候,下腹部被某樣東西擊中。
天花板慢慢地從我的視野中晃過。
「眼神已經死了。」
少女的聲音響遍現場。我的意識模糊,心裏還在想:她身上還穿着睡衣,是不是因爲出門太匆忙的關係?依稀感覺到愛麗絲正要跑過來。
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認爲這只是小鬼的打架,認爲對方並不是真正憎恨的對象。我努力想把這些想法丟掉,但它終究還是留在心中的某個角落。記得阿哲學長說過,如果想像對方會痛就無法攻擊別人。我現在強烈地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了。在互毆的過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缺乏某種想像力。
彩夏。
我壓低身子,以幾乎可說是橫躺的角度彎曲上身。學長的反擊剛好擦過我的臉頰並削掉一層皮,但此時我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揮動起來。
學長也再次舉起雙手,恢復成拳擊手的表情。
勉強舉起手肘抵擋砲彈般的攻擊,結果衝擊還是傳到我的側腹部。
忽然覺得就算這樣也好。我強忍著全身的疼痛並將它拋在腦後,咬緊牙關繼續趴着。隨便他要折斷哪根骨頭都好,我不想再打了!已經站不起來了!
聽到少校的喊叫聲。當我睜開腫脹的眼皮,一個嬌小的身軀正打算向我這邊衝過來,但卻被站在後面、身穿白衣的高個子架住--是第四代。
「喂,鳴海,你不行了嗎?明明是你先說要打的,結果被打得一塌糊塗就打算睡覺了嗎?你再一句話都不回答,我就踩斷你的肋骨!」
「阿哲!你給我試試看!再繼續傷害鳴海我就跟你絕交!」
鮮紅。
愛麗絲也沒有到場,大概是因爲不認爲我有勝算吧?
我真的應該待在這個地方嗎?怎麼感覺這場戰役好像還沒打完?
來了!我纔剛發現,學長的臉已經在我身旁了。我迅速地蹲下,學長的肘擊就像鐮刀一樣削過我的後腦,原來他打算用手肘攻擊我的後腦。我一邊在榻榻米上翻滾,一邊感覺到有如肚子裏被塞入一堆冰塊的恐懼。我實在太天真了,這個人是真的打算殺了我。
沒有獲得任何東西,也沒有守住任何東西。
不過--
愛麗絲的一句話有如電擊般傳遍我的全身。
「嗙!」的一聲,令人感到整個背發涼的聲響,飛射過來的砲彈鑽過我的手腕打了進來。看到了!正這麼想的瞬間,視線的右半部已被帶有焦味的紅色給浸染。聽到周圍衆人的驚呼並開始耳鳴,過了一會兒感到牙根開始疼痛,差點就跪了下去。
「沒有開始的鐘響,兩個笨蛋想打就開始打吧!」
我邊吐血邊倒了下去。第二下、第三下,感覺好像直接被踢到肺臟一樣。視線被血沾染而朦朧,我拼命忍耐著不要暈倒,想辦法抓住--抓住阿哲學長的腳。
話一說完,阿哲學長便轉過身來,雙拳互擊發出「砰砰」兩聲,好讓手套更合手。而第四代則站在神壇前--
我遠遠地聽到幫衆們不負責任的叫囂。
視線一角忽然閃過一個黑影,我趕緊將雙手舉起並稍微向前伸直。肌肉男店長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因懼怕而將雙手緊貼身體防守只會讓自己的死期提前。因爲對手部的傷害將超乎預期,再者也容易喪失和對手的距離感。
伴隨着頭痛和嚴重的耳鳴,我只是站在一旁望着那東西。一時之間,我還以爲自己的靈魂出竅,正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但喉嚨裏的確還有屬於我的灼熱呼吸,好像快要裂開的膝蓋上也的確有著屬於我的疼痛感覺。
學長露出淺淺的微笑。而我則是不斷向前邁進,固執地用刺拳和勾拳攻擊他。面對學長有如鋼鐵般的防守,我的攻擊顯得毫無作用可言。
上下顛倒的視野中,銀灰色的金屬門忽然被打開,外頭的光線令我感到刺眼。當我正打算閉上雙眼時,在逆光的光線中看到一個人影,被吹入室內的風捲起長長黑髮。
好燙!只覺得被擊中的部位就像要浮出身體一樣。冷靜點,記得用眼睛捕捉對方身影,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的武器了。
也就是說--不要將雙手當作盔甲,而是把它當成障礙物。
堅硬的下巴直接抵在我的拳頭上。我順勢將手臂伸直,只聽到「喀」的一聲,無法形容的暢快感傳到了手背上。明明眼睛是睜開的,我卻看不見阿哲學長的身影,只剩下黑影和血紅色。某個東西突然撲了上來,好重!差點就要被壓垮了。我拼命掙扎著想擺脫那個東西,接着感覺有什麼倒臥在我腳邊的地面上,我這才明白--
「藤島中將!喂,阿哲哥!你出手未免也太重了吧!」
獲勝了……的樣子。
「--咳!」
瞬間產生這樣的疑問,不過那當然是因爲我的拳頭粉碎了阿哲學長的下巴。只覺得耳朵和眼睛好像都快要噴出血來,只要輕輕呼吸,全身的骨頭和肌腱似乎都會散掉。伴隨着瀰漫全身的疼痛和朦朧意識,我費了一番功夫才稍微抬起頭,只轉動眼球環顧四周。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整張臉都被淚水沾溼、一路奔跑過來的愛麗絲,接着是幾乎同時都跳了起來的衆多黑T恤男,還有聳著肩膀的第四代、互相緊握着手的宏哥和少校。
「……唷。」
「跟你說不行!他們正在決鬥!」
「聽不懂啦!」
在倒地同時往斜上方揮出的攻擊,既沒有力量也沒有速度,這是我的最後一擊。無論任何人應該都可以閃過的--即使換做我自己,大概也都能邊看邊閃躲的無力一拳。
忽然發現整座儀式會場鴉雀無聲。除了被第四代壓住的少校在那裏不停掙扎,沒有人敢動一下;除了我和學長以外,也沒有人敢說半句話。
「有必要做到這樣嗎?爲什麼我們兩個非得做這麼白癡的事不可呢?」
「愛麗絲,不可以!」
怎麼可能?
阿哲學長以完全不設防的姿勢靠了過來,他知道那樣最能令人感到恐懼。我一直後退到榻榻米邊緣,差點就要跌倒,接著很快就被逼到牆角。學長的手套舉了起來……會被抓!我反射性地將他的手撥開,就在此時,某樣東西敲中我毫無防衛的臉頰。我的世界瞬間變成空白,只剩下意識仍在遊離。當它再度回到肉體時,我早已靠著牆壁緩緩倒在地上。從裂開的額頭上滲出一股暖暖的東西,沿着鼻子兩側流了下來。雖然會痛,卻感覺不出那是屬於自己的。原來是喫了一記頭球……我居然異常冷靜地如此思考著。
這個人真的是阿哲學長嗎?
阿哲學長的叫囂有如酸雨般自上方傾瀉下來。我一隻手按著腹部,另外一隻手則撐起身子。下巴正在發抖……慘了!身體開始退縮了。只要看到阿哲學長冷漠地翻著白眼,喉嚨就發出「嗝」的聲音,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後退。
阿哲學長聳了聳肩。
對了,我必須揍到他纔行。靠著拉力器訓練出的本能使我再次擺出備戰姿勢。再一次,爲了能奪回那個地方而戰。爲了用我的拳頭確認阿哲學長的善良。
但阿哲學長卻沒有看到。
「另外還學了一項絕招。」
「你還躺個屁啊!趕快站起來,這樣很難揍你。」
「--咳!哈!」
「我們開始吧。」
「宏哥現在人在『花丸拉麪店』,如果彩夏改變心意就會帶她一起過來。不過我想到時候大概也來不及了吧?」
只是再次確認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的事實。即使是如此……
我將和著鮮血的口水吐在榻榻米上。阿哲學長壓低身體滑步接近。光是用雙手交叉抵擋從下方襲來的攻擊,我的骨頭就已經在尖叫,連雙腳都有點離地了。兩人纏抱在一起還差點跌到,馬上又來一記右手直拳。我拼命閃躲並以肩膀抵擋攻擊,感覺關節好像碎掉了一樣。不過那是左肩。只要右手,只要能擊出右手的一拳就好。被劃破的臉頰噴著血,我用力猛踹學長的大腿,那滿是肌肉的上半身微微地晃動了一下。繼續揮擊著幾乎已經沒有力氣的左手。我的攻擊就像是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氣球一樣,學長輕易地用手背擋下後,打算直接用他的右拳往我的臉上打來。
接下來的一擊擊中了我的側腹,疼痛滲入脊椎中。我在地面上翻滾,想辦法滾回大廳中央鋪著榻榻米的地方。再次聽見腳步聲時,我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拉力器給拉起來一樣,整個人站了起來,擺出雙手握拳的防禦動作。
我一再詢問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學長的臉色稍微有點改變。
「隨便你。現在正在決鬥,少礙事……」
說得沒錯,別來打擾我們……我現在正要被阿哲學長一腳踹死。側腹部傳來有如被燒燙的鐵棒刺入的疼痛。我發出痛苦的哀號,一邊吐血一邊流着口水倒在榻榻米上翻滾。阿哲學長就站在身旁。
不知不覺中,已經聽不見觀衆的掌聲,取而代之的是底下的竊竊私語。吵死了,閉嘴!這種事我自己最清楚!
那也無所謂。這並不是要讓她們看到的場景。阿哲學長願意來,而我也沒有選擇逃避。光是如此,最後的可能性就已經鏈接起來了。
我聽到阿哲學長令人心寒的一句話,全身的力量都從手腳尖流光了。應該快要結束了吧?我到底還要再被踹幾次纔行呢?我正要再次閉上眼睛,就在這時--
我的頸部遭到彎刀般的攻擊,身體則直接被打趴在地面上。總覺得都到了這種地步,我的頭和身體還連在一起算是不簡單了。
原來,倒臥在腳邊的人並不是我,而是阿哲學長。
「鳴海你這大笨蛋!你想一次從我身邊奪走好友和助手是嗎!?要是你膽敢做這種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即使是來生再來生,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愛麗絲在宏哥的懷中大吼大叫。
隨着和阿哲學長決一生死的日子慢慢逼近,最後彩夏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了。而且她還特地強調絕對不會來看……
下一秒,阿哲學長的趾尖刺進我的肋骨之間。
我根本就做不到。
我認爲他是騙人的。一定也有人因爲學長不打拳而感到難過。右邊,右邊。不斷地重複前進又後退的動作,一次接着一次,針對同一個位置,只能用我唯一會的拳路攻擊。不知道前進了多少遍,我的前腳突然受到有如斷頭臺的強大壓力而差點沒陷進榻榻米里。被踩住了!無法脫逃了……一切都太遲了!學長的手肘高高抬起--
「大哥,別像只縮頭烏龜,趕快出手!」
我剛把雙手舉到下巴的位置,阿哲學長便在瞬間以極低的姿勢靠了過來。多虧靠著少校的拉力器訓練出的反射神經,否則我大概立刻就被打穿防守、直擊下巴了。巨大的衝擊力道緊接着從我正面傳來,感覺雙手差點就要斷了。我整個人被打飛到正後方,榻榻米摩擦到我的背部,燙得不得了。
我先以左手的刺拳作爲開頭,再揮出右勾拳,就當作代替口頭上的回答。當學長稍稍向後傾併成功閃躲的瞬間,我的正面又「砰」的一聲遭到巨大沖擊,噴出一些暖暖的東西。我向後跳躍,後腳的膝蓋好像快要斷了。原來是被即時反擊。鼻血不停流到榻榻米上。
「--鳴海!」
*
我站在學校的屋頂上,眼前是一片水泥地,矮牆的另一邊是冬日無邊無際的黃昏天空。地磚接縫中長滿還沒有花苞的長莢罌粟,淡綠色的莖和葉迎着刺骨的寒風飄搖。
身旁有股溫度,是彩夏。她曲著膝蓋坐在蹲着的我身旁,戴着臂章的手臂恰好碰到我的手臂。
「說不定我比藤島還要笨拙沒用。老實說,我真的很感謝你,不過也許你不太能感受到。所以,當春天來臨時--」
啊啊,這是--這夢是……
是那天彩夏沒有說完的話。
就在她跳樓之前,我倆一同戴着臂章從事社團活動的最後一天。
「當春天來臨?」
那天沒能說出口的問題。如果只是在做夢,我應該也敢問。
「嗯。當春天來臨時,我們一定要把藏在彼此『肚子裏』的話說出來喔。」
「不是藏在『心裏』的話嗎?」
「嗯,咦?」
彩夏看着我微笑。
「因爲我胸部不夠大,所以要放在肚子裏。」
不不,彩夏應該不會說這麼沒品的話纔對。自重一點啊,我的夢。
「然後好好把話說清楚,建立起正常的人際關係。」
彩夏伸出食指,用調皮的語氣說着。
「可是這樣說來,感覺好像現在的關係很不正常?」
「本來就不正常不是嗎?」
彩夏抱着膝蓋靠在牆壁上。
「藤島同學到現在應該都還不知道我對你是怎麼想的,不是嗎?我也是一樣。可是我們卻如此地靠近,這樣很奇怪耶。」
「哇!」
「……醫生告知你這件事,應該是在四年前的十月吧?」
我看着感覺還有些鈍鈍的右手。
第四代似乎不太高興的樣子。
我再次環顧整個房間,沒看到彩夏的身影。說得也是,那只是一場夢而已。只不過彩夏說的一字一句感覺上異常逼真。之前聽到我要和阿哲學長打架她就已經很生氣了,現在當然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阿哲,這件事最好不要在這裏討論--」
但這種事情--都已經無所謂了吧?最重要的是,彩夏她現在就在這裏。
「對不起……」
彩夏終於將頭抬了起來,一顆顆閃亮的水珠飛了起來。
聽得出學長的口氣有點不是滋味,少校則在一旁偷笑。
沒錯,這就是愛麗絲髮現到阿哲學長的死角。青光眼。由於視神經的損傷,有如字面上的解釋,使眼睛的「盲點」擴散開來的一種障礙。
「阿哲,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皆川憲吾到底想做什麼?你應該會帶着敗者的尊嚴,一字一句老實地回答我吧?」
「那和……以前的彩夏沒有關係。只是因爲你在叫我的時候會加上『同學』,態度也很有禮貌,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啊啊,算了啦。這些事都無所謂了,總之……」
「這件事已經無所謂了,鳴海。都已經知道了。」
我的話語就從這裏被玻璃般的冬季天空吸走而消失無蹤。
我--打贏學長了嗎?
愛麗絲的目光從我身上轉向低頭不語的阿哲學長。
阿哲學長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合十,看着地面:
少女斬釘截鐵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詢問。
彩夏的臉沉沒在黑暗中。那裏已經不是之前夕陽下的頂樓,而是某個狹窄、陰暗的小房間。彩夏的眼神裏滿是從她失去記憶後特有的猶豫。
我勉強爬了起來。擺滿矮小書櫃和紙箱、充滿灰塵的房間,原來是平坂幫事務所的書房。第四代坐在愛麗絲背後的電腦桌邊,宏哥坐在疊在一起的紙箱上,少校則坐在單獨的一個紙箱上。還有--
「是青光眼。視神經有一部份斷裂,某些範圍會看不見。」
我看着略顯寂寞的彩夏側臉點了點頭。這時的彩夏讓我突然有種陌生的感覺,好像哪裏不太對勁。某些地方似乎和記憶中的她有所出入,到底是那裏呢?
「可是,我卻覺得你好像總是對我生氣。」
「你們想殺死我是不是啊!?」
「以前的我只有彩夏一個朋友。若不是彩夏伸手幫助我,我可能一直都是孤單一人。當彩夏對我生氣而差點就不見的時候,我真的寂寞得不得了。實際上當你不見的時候,我彷佛只剩下一個空殼。我也不敢相信原來自己會有這樣的情感。」
「裝作不在乎的人應該是你吧!?」我情不自禁地大叫。 「你爲什麼要不告而別?你可以試着跟我說些什麼的呀!居然就那樣一個人跳了下--去……」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襯衫應該是因爲破掉又沾血所以被脫掉了,只看到纏滿繃帶和貼滿創可貼的手臂和胸口。
「園藝社的,你從一開始就在等待那個機會對吧?那是什麼爛勾拳啊?起先的幾拳是在測量距離嗎?」
啊,不過和彩夏可能又有點不一樣。因爲我倆的開端是彩夏明確地提出要求並找上我的。若是這樣,我也能……
「可是!」
「……對不起。」
*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彩夏吐了一口氣。
「你明明贏了,卻被打得比較慘。」
「你們快看,他醒了!莉莉魯的力量果然強大!」
「決定放棄拳擊,接着也向學校申請休學……結果休學申請卻被視如父親的會長撤回,時間應該也是在十月吧?」
「其實學長早在羽矢野友彥出事之前--就想離開學校了。」
這也就是我用拳頭確定的事實。
「咦?」
愛麗絲一臉歡欣鼓舞地看着我:
「但只要現在的我一和你說話,你就會愁眉苦臉的。」
等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在這過程當中卻沒有任何人有任何動作。
我心想:「別再說了!」臉上的傷被自己的聲音弄得很痛。
爲了將早就知道的真實變成事實。
「你應該老實告訴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生氣,卻每次都裝作不在乎,所以我纔會難過。就連什麼事該怎麼處理都弄不清楚了……」
好厲害,竟然什麼話都敢說。醒來的時候我也這樣告訴現在的彩夏好了。
終於,阿哲學長小聲地回答。
「所以咖啡色的手套也是爲了這個?」
「爲什麼要道歉?我並沒有很在意。」
「沒這回事……」
「那又怎樣?」
「管他的,就算被知道也無所謂。」阿哲學長阻止愛麗絲繼續講下去。我感到有些心痛。
其實那是保護色。我很早就知道戰鬥會在那個陰暗的木板房間進行,咖啡色手套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我的拳頭混在牆壁和地板的顏色中。當然,對於其他人耍這種無聊的小心機都是毫無作用的。但對於阿哲學長生了病的眼睛而言--
「……就這樣?」
我把說到一半的話給吞了回去。不知不覺中,冬天的夕陽全都消失,周圍變成了一片漆黑。彩夏的側臉已經沒有一絲快樂的表情。
而且這件事--也是阿哲學長之所以放棄拳擊的理由。
「啊,不、還好……」
「有什麼好知道不知道的?居然連那種軟趴趴的攻擊都閃不過,哪還有其他理由?」
「怎麼可以……」爲什麼我們就是沒辦法將心裏所想的話坦白說出來呢? 「彩夏沒有必要爲我努力做任何事。因爲你已經回到這兒了,這樣就夠了。」
第四代詢問。我驚訝地轉過身去,難道他知道?光是看那場對打就……
「你是打贏了。」
不知不覺中從我的口中冒出這句話。學長露出諷刺的笑容。
第四代挑起一邊的眉毛,轉身看着阿哲學長。
「是真的。皆川都是獨自行動,暗地裏從事著某些事。他就是這種人……至於他幹了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原來你早知道了啊?」阿哲學長忿忿地說道。 「啊啊,原來如此。是愛麗絲查的吧?真是的……我看你大概連看都看不懂的診斷書都給挖出來了,是吧?」
「啊,沒、沒有……」
我一睜開眼睛,一隻咖啡色毛毛的東西就擋在面前。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大家好像都以爲你是因爲弄死了羽矢野友彥纔會休學,其實學長早就已經……」
只是稍稍抬起頭,就覺得皮膚好像快要裂開到背後,痛到不行;好不容易纔意識到自己原來仰躺在牀上。愛麗絲就坐在我的旁邊,一直想要將那隻中等大小的熊布偶壓在我臉上,你到底想幹嘛啦!
之後的話語開始模糊,我的背部和腹部也開始隱隱作痛,突然感受到整個人被丟進水池般的寒冷,而我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所以那又怎樣?」
「……我不記得了。我、我大概一直都只顧自己吧……」
詢問學長時感到一陣疼痛,我想那不僅僅是嘴巴里傷口的痛楚而已。
將學長從陰暗的泥沼里拉出來,鼓勵他繼續念高中的就是會長。當失去鏈接兩人的橋樑--也就是拳擊時,學長選擇了離開。從拳館離開,從學校離開。
她的回答令人感到心疼。我爲什麼要問她這種問題呢?而這也是將我捆綁在黑暗角落,將愛麗絲牽連在這次事件上的最後謎團。
「可是我……」
我嘆了口氣並點點頭。早就講好了,從這裏開始是偵探的管轄範圍。
因爲我打贏了阿哲學長。愛麗絲和彩夏之前都一直擔心我、生我的氣、不想理我,但我還是活得好好的。所以現在我說得出來。
是嗎?就算是愛麗絲和我,或是和阿哲學長他們也都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呀。
「……我不知道。」
「好像是吧。」
打贏了。是真的嗎?我實在還不大能確定。
「……你的眼睛,該不會是有毛病吧?」
只有這纔是學長打輸的理由。
但我卻利用了學長的障礙,而且還告訴了少校。
愛麗絲坐在我身旁,邊跳邊大叫。別再跳了,傷口會痛!
「就算不到春天也說得出來。如果是現在……」
「夠了!」
阿哲學長坐在門口旁附有輪子的矮櫃上。
「所以說學長並沒有害羽矢野……」
所以我必須以更多的話語來挖苦學長受創的眼睛。因爲,我就是爲此而戰的。
我被阿哲學長毆打、用腳猛踹,就算滿地爬來爬去,我依舊不斷地揮着右勾拳,尋找那一個「點」--也就是學長反應變遲鈍的角度,眼球動作異樣的地方。
「--我說得出來。」
「第四代用最快速的肘擊、宏仔讓你喝下對皮膚最有保養效果的化妝水、少校以軍用電擊棒電擊,大家都試着用自己的方式叫醒你,結果只有我的莉莉魯最有效,好好感激我吧。」
試圖伸手將那東西拍開,結果全身馬上傳來陣陣疼痛,我只好吐了一口氣後放松。
「沒錯。」
「咦?嗯、嗯……」
「--很高興……能夠遇見彩夏。」
「並不是在量距離,而是在測量地點和角度。」
第四代的口氣充滿無奈,我也只能有氣無力地點頭回應。
「你難道不知道他休學以後還經常回學校去嗎?」
「你說那個啊,不……他不是去學校。」
聽到阿哲學長的回答,愛麗絲的頭髮震了一下,我也差點撲了上去。不是去學校?
「休學後,我和皆川在M中附近遇到過幾次。他說他要去寺廟。」
「……寺廟?你是說緊鄰M中的寺廟嗎?」
「應該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去寺廟?到底是爲什麼?是去參拜某人的墳墓嗎?但羽矢野友彥的墳墓在別的地方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的--和你們都一樣嗎?」
「沒錯。」
愛麗絲緊盯着阿哲學長的額頭附近。接着她下了牀鋪,抱着布偶走向學長。
「我懂了。問題就到此爲止,也不用絕交了。讓我們以尼特族獨享的特權--有如迦陵頻伽般輕盈的身段來重拾往目的情誼吧!」
愛麗絲向阿哲學長伸出小小的手。看到這個情景時,大家的表情似乎都在瞬間放鬆了。第四代、少校、宏哥--就連阿哲學長都是如此。
然而阿哲學長瞄了她的手一眼後,便轉頭不理會:
「到底在說啥?什麼叫絕交?像你這種有趣的小鬼頭,我怎麼可能不管?就算你當時跟我絕交,我還是會經常跑到你那兒拜訪的啦!」
「--你、你、你說什麼!?你這個臭雞蛋!」
怒髮衝冠的愛麗絲不斷將小熊布偶壓在阿哲學長的臉上。
「我、我想盡辦法爲你著想,還準備以握手化解我們過去的誤會,而你這傢伙卻……難不成你的品行和敏感都被柏青哥店的煙味給蓋住,埋沒在尼古丁之中了嗎!?真是太令人生氣了!應該將你的腦袋送去幹洗纔對……!」
「啊--嗯--知道了知道了。」阿哲學長站起來摸摸愛麗絲的頭。 「是我的錯,所以拜託讓我回家吧?我好歹也受了鳴海的兩千分之一左右的傷耶。」
終於有笑聲傳出來,是宏哥和少校。只有愛麗絲還是氣得不得了。
「阿哲,我還沒說完。你先跪在那裏,我必須好好教訓你一次--」
「咦?這……那個……我問你喔,篠崎同學有沒有聯絡你?」
彩夏憑空消失了。
愛麗絲的表情寫滿不耐煩,反倒是宏哥代爲回答。
真是個愛亂來的傢伙。然而第四代已經將我踹下牀鋪,我只好穿上T恤,皺著眉頭穿鞋。完蛋了,明天再加上肌肉痠痛,大概會痛到像在地獄裏吧?
……那些真的只是夢而已嗎?
彩夏的聲音,彩夏說的話,以及我的答案。
我啞口無言。原來我覺得怪異之處就是這一點。因爲那天傍晚--彩夏跳樓前最後一次在頂樓見到我時,將臂章交給我保管了。
「……嗯?彩夏怎麼不見了?」
耶?
愛麗絲、阿哲學長、宏哥、少校、明老闆、第四代,我拼命打電話詢問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彩夏的下落。昨天,她從事務所離開之後就不見了。
聽到我訝異的聲音,愛麗絲以懶得理我的口氣回答:
我摸了摸臉頰,上面貼滿了一片片的創可貼。
「聽說她從昨天就沒有回家了。」
「真是的!算了,剩下的內容等回到事務所再說。鳴海,你應該已經可以走動了吧?還不趕快穿上衣服準備回去了!?」
正當我們一羣人被第四代強行趕出書房時,愛麗絲環顧擠滿黑T恤男的狹窄房間。
「咦?啊、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痛!請不要碰我。不是啦,那個……老師你才怎麼了吧?」
兩人在愛麗絲的頭頂上交談,接着阿哲學長便打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我的背上冒出冷汗。
隔天一早,彩夏沒有來學校,打她的手機也沒人接。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想說是否應該打電話到她家詢問,因此前往教職員辦公室。恰巧在走廊遇見一臉焦急不安的小百合老師,我還差一點就撞上她。
「不然你以爲傷口是誰幫你包紮的?真是……」
就和上次一樣,一句話也沒留給我。
此時我突然回想起在夢境裏感到怪異之處,立刻衝向前詢問愛麗絲。
彩夏?
「這種事下不爲例,下次再起爭執就自己想辦法。」
「沒有……」
*
石頭男一副深感抱歉的樣子。
「啊,藤、藤島同學--你那些傷是怎麼了!?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整個長相都變了!」
「怎麼可能沒什麼大不了!?哇塞,都已經變紫色了耶!」
但是在夢中,她卻一直都戴着臂章。如果真是如此,莫非那其實不是夢--
「對了第四代,給你添麻煩了。」
「啊……原來彩夏來過啊!?」
「呃……她剛剛跑出去了。」
「對啊,她說社團時間結束後就直奔來這裏。」
宏哥拉起愛麗絲的手,而少校則開始將東西放入揹包。
「喂,我們趕快回去吧?明老闆應該很擔心喔。」
「喂、喂喂,彩夏該不會戴着臂章吧?是黑色的。」
彩夏她還是來看我了,而且還幫忙幫我包紮,然後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