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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2.6萬 字

新宿百人町內住商大樓林立的一隅,我們要找的醫院就在那裏。廢棄的大樓裏幾乎不見人跡,霓虹燈不再閃爍的破看板上大半都寫著韓文。傍晚時分將近,大馬路上的柏青哥店裏發出吵人的背景音樂和機臺運轉聲,夾雜著說韓語的爭執聲和不時經過的汽車排氣聲傳進耳裏。這一區離新宿只有一站的距離,感覺卻如此大不相同。

「真的在這裏嗎?根本沒看見醫院的看板啊?」

第一個下車的阿哲學長抬頭看着大樓這麼說。

「十之八九是沒執照的吧?當然不可能把招牌掛出來啊!」

少校邊說邊溜到大樓的鐵卷門旁,環視四周一圈後輕輕地伸出右手碰觸鑰匙孔。只覺得他的指間閃過一道光,鐵卷門便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打開了。少校不但是個軍武宅,同時也是機械作業和非法入侵的專家,在尼特族偵探團之中最接近罪犯(應該說已經是罪犯了)。撬開這種破大樓的門鎖對他來說實在輕而易舉。

半地下的停車場裏停著一輛蓋著藍色塑膠布的廂型車,根本不需要確認車牌號碼就幾乎可以確定車主。拉下塑膠布窺看車內,就能看見副駕駛座椅背上整片的黑色污漬。

那是血跡。不只是座位,從車門下方到通往樓梯口的地面上都能看見斑斑血跡。

我用力嚥下一口口水。

「我們在下面把風,你們上去看看!」

第四代對我這麼說,他身邊幾個穿黑T恤的平坂幫成員們也對我點點頭。宏哥早已走向大樓的樓梯,我則抬起頭來再次審視這滿牆焦黑污漬的大樓。

從黃紅雷那裏問出逃亡車輛的消息後,我們立刻啓動平坂幫和宏哥與衆多女性友人的聯絡網,只花了兩天就查到這裏。鎖定醫生來搜尋當然也有助於提高效率,不過這樣的情報網還是相當驚人。

「爲什麼選在這麼近的地方呢?就算我們沒有插手,躲在這裏也馬上就會被發現了吧?」

上樓的時候,阿哲學長如此念道。其實我也有點在意--這裏離新宿歌舞伎町走路只要十分鐘,作爲躲避中國黑幫追殺的場所實在太危險了。

「因爲這裏是韓國城啊!對身爲香港人的黃家而言應該不大方便出手吧?」

走在前面的宏哥這麼說道。

我們之所以能發現這個地方,關鍵正是宏哥認識的韓國女生提出了目擊證詞--事件發生當晚,有一輛車開進這棟大樓,平常沒什麼燈光的三樓也出現了幾個人影。

建築物三樓的防火門緊閉,少校稍微花了一番功夫才撬開門鎖。剛踏進一片漆黑的樓層,立刻就聞到一股消毒藥水味撲鼻而來。狹長的走廊因爲粗糙的黑沙發和堆疊的紙箱而更形狹窄,先進入室內調查的少校又走了出來。

「一個人也沒有。」

於是偵探團全員同時踏了進去。

眼前是個雜亂無章的骯髒醫院,完全分不出哪裏是診療室、哪裏是病房、哪裏又是廁所,連有電和自來水可用都讓人覺得訝異。儘管架子上桌子上臺子上全都積滿灰塵,水槽裏卻明顯留下了最近清洗過血漬的痕跡。

「我也聽說是這樣。」阿哲學長點了點頭。

阿哲學長一開口,宏哥也對我投以「我也想知道!」的眼神。這兩天大家都在四處奔走,所以一直沒時間向他們詳細說明。

「也就是說,事件真正的目擊者其實是小鈴小姐。紅雷是接到小鈴小姐的電話後才趕回家中,所以事發當晚小鈴小姐其實在家。」

「既然找到了爲什麼不馬上聯絡?」

「因爲她是市原悅子的影迷吧?」 (注:日本老牌女星南原悅子曾主演一系列名叫「幫傭看到了!」的日劇)

我回過頭,只看到穿着藍色睡衣的身影揹着光往這邊撲過來。

幾個平坂幫成員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這回是好幾個人迅速奔上樓的腳步聲。一把推開第四代走進診療室的,正是身穿灰色西裝和長大衣的黃紅雷。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男人不是剃掉眉毛就是頂著光頭,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

「--你這個大白癡!非要被人家宰掉才明白嗎?」

「少校,請你不要插嘴!」我在講正經事耶!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番話嚇了一跳,手上的文件、筆記和病歷表差點掉在地上。我明明還沒跟他們聯絡啊?

「鳴海!」

「嗯,大概啦……」我實在一點自信也沒有,只好低下頭看着腳尖。

「至於小鈴小姐說謊的原因,雖然還只是推測……」其實接下來的部分全都是推測。 「花田勝殺了香玉這件事,很可能根本只是小鈴小姐在說謊。」

「暫時先不殺你。給我滾!」

我的嘴巴里好像破了,一開口就覺得鮮血的味道刺激著舌頭。阿哲學長皺著眉頭停下動作,我則小心翼翼地看向黃紅雷。

宏哥這麼問我,而我卻搖了搖頭。

「鳴海小弟,你跟黑幫的人聯絡了嗎?」

「鳴海最近常常隨口就說出很恐怖的話哪……」

『別浪費時間了,快點給我動手。塑造事實真相是我的工作,你們的工作則是把所見所聞抄寫成事實。還有,鳴海你剛纔那段說明是怎麼回事?難道不能再說得有條有理些嗎?不只論點有如晚秋的蚊子般四處飛舞,還把不過是推論的部分說得好像真有其事--』

「應該是吧?問題是醫生人呢?一起逃走了嗎?」少校邊回答邊在桌子下東翻西找。

「不對,可是……」

長大衣下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叫住他之後,愛麗絲連珠炮似地說了一段話,我卻連一個字也聽不懂。因爲她說的(應該)是中文。

「啊,唔唔……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嗯?」

「勝先生和小鈴小姐都暗中幫忙​​她嗎?」

當初她告訴我們的事件內容是這樣的--

「應該是--爲了讓香玉遠走高飛。」

「你也真是能掰,竟然能根據推測繼續推測,還講得跟真的一樣……」阿哲學長沒好氣地如此說道。

宏哥抬頭瞪着半空中。

「……那是什麼?」

「這個嘛……也沒有啦……其實……」

阿哲學長和第四代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就在這時,少校的腰際突然迸出少女的聲音。

「啊……忘了告訴你們,我在和偵探事務所語音連線啦!」

阿哲學長大吼,我卻慌忙伸手製止他。

我轉頭望向幽暗的窗外。

西裝頭下那雙細長的眼睛宛如大刀橫斬般水平掃過室內,在接觸到我的瞬間停了下來。黃紅雷跨着大步向我走來,嚇得我縮起身子。

「鳴海小弟只要被砍剩下的一半就好啦!」

愛麗絲抱住我的腰,噙著眼淚問道。我嚇了一大跳,腦袋裏卻莫名悠哉地浮現這種想法:這傢伙最近倒是常常跑出來外面啊?

「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她還活着啦……」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那個應該已經死了的女生還活着啊?」

「後面這句話是多餘的!」我竟然還傻傻地被你感動!

「竟然以相當於M24狙擊步槍的精準度瞄準我故意搞笑的梗,藤島中將還是一樣缺乏幽默感啊!」煩死了,還是不要理他好了。

「對不起啦,呃……」

紅雷轉向少校和宏哥這麼說道,兩人都默默地將手上的資料放回桌上和架子上。接着紅雷再度面對我,以不帶感情的動作微微歪了歪頭。

「等……不行!學長你冷靜點!」

「你把我的人生當成什麼了啊!」

發現氣氛不對的阿哲學長正想擋在我面前,黃紅雷用肩膀把他撞開,然後直逼我的面前。我的視野中彷彿煙火四散,整個背撞到牆壁,完全無法呼吸。臉頰上先是一陣炙熱接着是一陣痛楚,我的腦袋才終於理解到「被揍了」這件事。

「喂!你等一--」

「他們在這裏處理傷口,然後再換車逃逸嗎?」

「很可能是這樣。但愛麗絲畢竟是偵探,如果小鈴小姐必須在她面前說出這個目擊的謊言,萬一被戳破或質疑也很麻煩。所以她直接編了一個假的目擊證人。」

紅雷的話彷彿刺進我的側腹深及內臟。我只能別開視線,因爲找藉口解釋也沒有用。

紅雷的未婚妻--黃香玉寄住在黃紅雷、黃小鈴兄妹位於下落合的家中。然而這場婚約只是中國黑幫爲了鞏固血緣關係的政治聯姻,其實香玉另外有男朋友。幾天前的深夜,香玉的男朋友--名叫梅田浩二的男子持槍闖進位於下落合的宅邸,受僱保護香玉的花田勝正要瞄準梅田,卻因爲香玉挺身阻擋而誤殺了兩人。於是花田勝將兩人的屍體搬上車後逃走了,而這一切都是家裏的幫傭親眼看見的。

「問題是,那對兄妹的家裏根本沒有什麼幫傭。」

紅雷皺起眉頭。

少校指了指掛在腰際的小型器材這麼說。呃?這……這麼說來……我剛纔說的話全被愛麗絲聽見了?

小鈴小姐和花田勝之所以聯手扯下黃香玉被殺的謊言,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了。小鈴小姐非常討厭政治聯姻這種不合時宜的規矩,花田勝當初和明老闆的母親結婚時,也因爲黃家的陋習而喫了不少苦頭。

阿哲學長隨手翻閱著疑似病例表的資料同時這麼說道。

「喂!你們把手上的東西全都給我放下!」

「剛纔宏哥也說過,那種謊言只能瞞過一時,我想這或許就是小鈴小姐的目的了吧?其實她不只和花田勝有所聯絡,甚至還知道他身在何處,並且全力協助他。之所以來到事務所只是爲了讓我們知道發生了這件事,隨便做出什麼行動都好。應該是爲了爭取時間吧?雖然撒了很容易被揭穿的謊,但她已經爭取到所需的時間,就算被揭穿大概也無所謂了吧?」

愛麗絲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通話器一沉默下來,紅雷立刻抬起頭來看着少校。

診療室的大門被粗魯地推開,第四代衝了進來。

「這種謊言應該只能瞞過一時吧?萬一她和哥哥的說法無法連貫,馬上就會被揭穿了。實際上也真的被鳴海小弟你看穿了啊!那個人看起來不笨,應該不會粗心大意地說出這種話吧?」

「這兩個笨蛋,現在是一搭一唱的時候嗎?」

「咦?會……會嗎?」

突然聽到愛麗絲的聲音傳來,我結結實實地嚇到跳了起來。

「你這傢伙!」

「呃?怎……怎麼了嗎?」

「要是被黑幫發現你偷偷摸摸地擅自行動,絕對會被宰掉喔!」

紅雷抓住我的肩膀。

一回到偵探事務所,我就在緊急逃生梯前被明老闆逮住揍了一頓。

「你被揍了嗎?沒有骨折吧?要不要去醫院?」

『黃紅雷』

「只是小鈴小姐肯定說了謊。」

「我不是說過那些傢伙是黑幫了嗎?他們可是會面不改色地挖出人的眼珠耶!」

「我應該說過,要是敢耍花樣就宰了你,對吧?」

「不過你還是大概能猜到原因吧?」

「所以是未婚妻自願逃走?」

「我對自身的疏忽揪心不已!居然沒發現黃紅雷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行動!我再也不會派你去那種危險的地方了,你這輩子都給我乖乖待在加護病房!」

阿哲學長接着問道,我點了點頭。

「沒有。我想盡可能先找出有利的證據藏起來,所以搜過一遍之後纔會打電話。」

「說謊?那……那個西裝頭大哥也被她騙了嗎?」阿哲學長邊說邊在胸前交叉雙臂。

就是因爲不希望對方先找到花田勝,我們纔會表面上假裝協助黃家,趁機問出逃亡車輛的消息,所以我希望能有效運用這一點點時間上的優勢

「宏哥……」就算只是開玩笑,這個人也真是體貼啊!

「爭取時間?要做什麼?」

「喂!」 「你這傢伙!」

「這點我也覺得奇怪。」我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那個人的言行舉止實在太奇怪了,我到現在都還不大清楚她爲什麼要來找愛麗絲,也不知道她到底希望我們尼特族偵探團怎麼做。嘴巴上一直說自己跟花田勝很親近,卻完全沒有表現出擔心他的樣子。聽到我們主動說要協尋花田勝,她也毫不猶豫地就幫我們和紅雷聯絡……」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宏哥。

「應該是這樣。她可能不想嫁給自己並不喜歡的紅雷吧?」

儘管愛麗絲念個不停,我們還是得開始動工。屋外傳來汽車的排氣聲,接着是一陣匆促上樓的腳步聲。

明老闆使出驚人的怪力,一把將我和愛麗絲分別扛在兩邊肩膀上。

少校靠在牆上,伸手壓住腰上的器材。

「被黃紅雷發現了!他們的人已經到了!」

『你們以爲鳴海的腦袋有那麼好嗎?剛纔他說的那些都是我的推論!』

宏哥僵在原地,阿哲學長也半張着嘴巴,正在翻閱病歷表的少校也停下了動作。

「是小鈴說的那個小鬼頭駭客嗎?」

明老闆好像早就知道我是從哪裏回來的,連我遇上了什麼情形也都一清二楚。我被她揪住衣領一陣猛搖,突然聽見逃生梯上「咚咚咚咚」地傳來下樓的腳步聲。

「愛麗絲,你……你冷靜點啦!我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只是嘴巴里又破皮了而已。」

「是我軍的指揮官,尼特族偵探。她現在身處於其他地方,只透過語音和我們連線。」

「別擔心。」宏哥突然笑了。 「因爲我是委託人,所以會替你擋一半……」

少校點點頭。紅雷對着通話器說了幾句中文,兩人對談一陣子之後,紅雷一把將我推到牆邊,轉身離去。

「但我們的確找到車子了啊!鳴海小弟實在不簡單呢!」宏哥卻幫我說話。

「那爲什麼要撒謊說是幫傭看到的呢?」

「哇!」 「哇啊啊啊啊!」

結果我們就這樣被扛進偵探事務所,一起被丟在牀鋪上。面對怒不可遏的明老闆,我和愛麗絲都下意識地跪坐了起來。

「其他幾個笨蛋人呢?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明老闆劈頭就這麼問。因爲她邊問邊握緊了拳頭,我只好縮著脖子老實回答。

「因爲回『花丸拉麪店』之後一定會被明老闆臭罵一頓,學長、少校和宏哥乾脆就先回去了,把被罵的工作推給我一個人處理……」

「是喔!」立刻就是一拳。嘴裏的傷口又痛了起來。

「老闆,要揍的話麻煩你揍肚子!否則鳴海以後不會說話了該怎麼辦?要訂整箱Dr. Pepper的時候很不方便啊!」 「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時候也很不方便吧!」

「然後呢?你們到底在追查什麼結果被紅雷修理了?該不會在找我老爸吧?」

「其實正是如此……」

話一出口,我立刻反射性地抱住了頭。而明老闆卻只是嘆了一口氣。

「找他……又能幹嘛啊?」

明老闆的聲音彷彿經年累月沉積的水,從破裂的縫隙滴落。

我偷偷瞥了愛麗絲一眼。小小的偵探點點頭,抬起頭來看着明老闆開口了。

「老闆,其實花田勝並沒有殺死黃香玉。」

明老闆微微瞪大眼睛,一時間沉默無語。我一直盯着她的臉,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爲了讓香玉從不願接受的婚約中逃離,花田勝和黃小鈴一起演了一場戲。」

「……那傢伙爲什麼要幹這種蠢事?」

「因爲花田勝的妻子也在黃家和愛情之間選擇了後者。這一點老闆你應該最清楚了。」

明老闆別開了臉。我偷瞄了愛麗絲的側臉一眼,剛纔不是還叫我不要把推論說得跟事實一樣嗎?現在她自己卻從頭到尾都直接斷言,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然後呢?他這麼做又能怎樣?」

我喫了一驚。沒有未來?

「我哪知道!誰會認真思考那種假設的事啊!」

「剛纔還因爲怕被老闆揍而嚇得縮成一團,現在倒是挺大言不慚的嘛?」

「唔……」

愛麗絲不知何時回過頭來,對着我露出微笑。

我不禁啞口無言。

「幹嘛那樣說啊?」

「那裏的醫生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藉故硬逼我結婚,只是你們自己亂說的吧?紅雷可是完全沒這樣說過!」

「一旦從我的嘴裏說出來,那就只是難以令人發笑的謊言了。真是不可思議呢!由我說出來跟由你說出來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他也是黑社會的人,可能是花田勝在當傭兵時認識的吧?總之他現在行蹤不明。聽說他常常不在家,有情報顯示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上個週末。」

「少裝得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我只是假設啦……如果黃紅雷真的計劃要跟你結婚,你打算怎麼辦?」

「沒錯,就是說『故事』。」

「關於這個醫生的消息,我們查得到的情報不會比黃道盟更多,所以往其他方面追查或許纔是上策。何況我身邊還有個不考慮可能有危險就橫衝直撞的愚蠢助手……」

「這件事……又代表什麼意義呢?」

「還錢的期限早就過了。之所以沒有來找我要錢,就是因爲我老爸在那裏當保鑣,我老爸叫他們不準動我的腦筋,最主要也是這個意思。只要黃家有那個意思,隨時都能沒收『花丸拉麪店』當作抵押!」

明老闆又一次別開臉咬住嘴脣,露出那種有點……惹人憐愛的表情。這個人該不會真的害羞了吧?

「怎麼說?」

明老闆壓低了聲音。

「至少可以確定小鈴小姐說『花田勝把兩個人都殺了』這件事一定是騙人的……」

這也是當然。如果計劃順水推舟地和她結婚,現在告訴她的確太早了。

「呃……那個……」

「我說你的腦袋絕對比三度的真空還空耶!就不能稍微自己思考一下嗎?」

「會不會是其實車上確實有三個人,只是故意假裝成只有兩個人的樣子?」

「嗯……這麼說也是有道理……」

「沒錯,這是第一點。不會有哪個笨蛋把屍體--而且是兩具屍體都堆在副駕駛座上。進一步想,還可以推測出當時應該只有兩個人搭上那輛車。」

「假設車上有三個人,其中一個人又受了傷,會特地讓那個受傷的人坐在副駕駛座嗎?」

「首先是很明顯的事實--逃亡用的車子的確在那裏,也就是說花田勝的確曾經躲在那裏。醫院的電話還可以通話,我可以從那裏開始調查通聯記錄。」

現在才說這種話是有點奇怪,但這件事似乎危機四伏。愛麗絲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我不禁低下頭。

「什麼任憑黃家擺佈啊?紅雷又沒有提出那種不講理的要求。只要打扮正式,跟祖父輩的老人們喫個飯隨便聊聊就好了啊!既然對人家有虧欠,幫這麼點忙也是應該的吧?」

「我老爸和老媽當初開始經營『花丸拉麪店』時,曾經向標會藉過錢。」

「又怎麼了?」

而且黃香玉和那個叫什麼名字的小混混是男女朋友,如果同時上車而其中一個人又受了傷,應該兩人都會坐在後座吧?因爲必須幫忙止血或觀察對方的狀況。然而實際上留下血蹟的地方只有副駕駛座,這就排除了車上只有兩人以外的可能。

「模仿我?」

我在牀鋪上交叉起雙臂。

「所以……那個人究竟爲什麼要說謊啊?隱瞞香玉還活着的事實好讓大家不再找她?」

「先不說這件事,第二項重要的情報就是隻有副駕駛座上有血跡。」

我無力地嘆了一口氣,癱坐在牀鋪上。總覺得連繼續跪坐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此--他當然會幫忙。

明老闆聳了聳肩。

這是什麼意思?那個黃紅雷竟然幫助黃香玉逃亡?香玉不是他的未婚妻嗎--

「也就是說……明老闆你只能任憑黃家擺佈了嗎?」

明老闆的背影消失在事務所門外後,我就像被冷氣往下吹出的冷風壓着肩膀般跌坐回牀上。剛纔一直保持沉默的愛麗絲在我身旁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還是沒辦法模仿你。」

「但要是被紅雷知道香玉沒有死,一定會動員黃家全力搜尋她的行蹤吧?」

「……啊!」

「所以有我在--我可以這樣想嗎?」

「就算車上只有傷患和駕駛兩個人,還是將傷患安置在車子後座比較合理。畢竟傷患流了那麼多血,行車途中很可能會被什麼人發現。何況就是因爲他將傷患安置在車子前座,謊言纔會被揭穿……」

「但至少老闆你不需要感到愧疚,也沒有必要任憑黃紅雷擺佈。」

明老闆沒好氣地說道。

愛麗絲彎起雙腿,下巴靠在膝蓋上無力地說道。

「不正經的工作?」

「所以你們少給我多管閒事!」

明老闆丟下這句話就要離開事務所,卻被我站起來叫住。

原來如此。黃紅雷不像我這麼笨,恐怕也跟愛麗絲一樣馬上就發現小鈴小姐在撒謊了。

「例如槍傷之類不能光明正大就醫的傷勢、墮胎、僞造病歷……甚至還幫忙處理屍體。」

「無所謂。反正我有無窮無盡的好奇心,還有宏仔提出的委託。我纔不管你捱了多少揍,調查還是要繼續進行。今天因爲搶先抵達現場,還是獲得了幾項有用的情報。」

「結果他還不是背叛了黃家?又丟下工作逃走了不是嗎?」

「啊……也對,原來如此。」

「唔?沒有吧?」

「假裝成這樣沒有什麼意義吧?事件發生當晚,附近居民都聽見了年輕男子的怒罵聲,應該是真的有人闖進屋裏纔對。但那個人是否真的是梅田浩二那個小混混?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這些我們就不清楚了。」

「所以黃小鈴一直確信哥哥會協助自己讓黃香玉逃亡。」

「哦,你說剛纔啊?」

愛麗絲轉頭面對背後的熒幕羣,開始敲打鍵盤。

「標會是什麼?」

「是個姓崔的韓國人,而且正如我的猜測,是個沒有執照的密醫。雖然只是傳言,不過聽說他好像專門接些不正經的工作。」

「好啦……嗯……」

「故事必須在畫上句點之後才能爲人傳誦,但我卻無法描寫出最後一頁。你知道嗎?其實我並不期待老闆她如何行動,只是對獲悉真相有著無比的飢渴,彷彿至死都將不斷喝下好奇心之海的海水。對這個世界而言,我恐怕永遠都只會是個讀者吧……」

「來日本發展的中國人出錢合辦的互助會。事業剛起步、或是遇到什麼急難時就可以去那裏借錢。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是之前聽紅雷說才知道的。」

「那是隻存在於你心中的『故事』吧……」

「這是最直接能聯想到的動機。」

原來是這樣。

我撐着下巴思考了一陣子。

「不……可是紅雷那個人其實--」

這麼說來--雖然非常丟臉,但花田勝之所以搞消失回到黑社會,難道是因爲拉麪店完全沒獲利所以還不出錢嗎?

「但這個推測卻一直讓我無法確信。」

雖然不是謊言,但也不是事實。那是總有一天會變化成某種事物的--現實與幸福與絕望的雛形。愛麗絲稱之爲「故事」,是用鏟子尖端輕輕觸碰一下就會瓦解的脆弱夢想。本質上無異於掘墓者的偵探無法處理那種東西。

「啊……」

換句話說,小鈴小姐的謊言只是爲了欺騙黃家的老人--雙親和祖父之類的人嗎?

「啊……這個嘛……」

「你真的知道我對什麼感到愧疚嗎?是因爲欠錢!」

「真難得,你竟然這麼久都沒說話。」

「……什麼?」欠錢?我和身旁的愛麗絲面面相覷,只見她咬著嘴脣,似乎跟我們一樣毫不知情。

「但……但是……最近『花丸拉麪店』的生意還不錯,只要繼續經營下去應該就有辦法還錢了吧?」

其實我聽不太懂愛麗絲到底想說什麼,只好模棱兩可地隨便回應。

「咦?」

花田勝究竟在想些什麼?還有,黃香玉真的還活着嗎?這兩件事明明都不是確鑿的事實,愛麗絲卻把它當成事實告訴了明老闆。

愛麗絲一直看着我壓在牀單上的手背。只有冷氣一直生生不息地繼續呼吸。看來她似乎又和以往一樣,正在等待愚昧的偵探助手開口說話。

藍色睡衣的肩膀微微搖晃,幾縷黑髮隨之垂落。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什麼?」

紅雷的目標一直都是明老闆。本來的未婚妻被殺害了--演變成這樣的現狀對紅雷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結果。

「這個人……或許交給黑幫那些人來搜查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手機可能暴露所在位置,所以逃亡中不便使用,但固定式的家用電話就沒有這個問題,可以用來聯絡並安排逃亡事宜。

「恐怕是因爲……我的心中沒有未來吧!」

「她真的會告訴我們嗎?那個人一點也不相信我們耶!」

「咦?咦咦咦咦?」

究竟事發當晚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呢?這個疑問就成了許多推論的癥結。

「也許只能請黃小鈴告訴我們了。事到如今,她應該會願意告訴我們一些事。」

「經營那個互助會的正是黃道盟,也就是說我們家的店還欠黃家錢!那個混蛋,居然隱瞞這麼重要的事就擅自失蹤了!」

「那個女人現在也不得不說出真相了吧?因爲黃紅雷手裏也有我們查到的情報了。」

「真的嗎?我們沒多久就被紅雷趕出來了,幾乎什麼都沒查到耶?」

我雙手交握又分開,謹慎地選擇用詞。

「那麼現在就在這裏讓它變化成形吧!你看,對方已經主動來找我們了。」

愛麗絲邊說邊指著並排在牀鋪旁邊的防盜監視器熒幕。其中一臺正顯示著站在一樓「花丸拉麪店」門口、穿着淺色大衣的女子。女子從幽暗的夜色中走進透過門簾露出室外的燈光中,讓人看清了她的臉龐。是小鈴小姐。

主動來找我們--意思是願意告訴我們實情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終於有機會稍稍往前邁進了。

就在小鈴小姐的身影從熒幕上消失一陣子後,愛麗絲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猛然回過頭來。

「鳴海,你快出去迎接客人!」

「迎接客人?爲什麼?以前從來沒……」

「少囉嗦!快點出去!」

我被一腳踹下牀鋪。走出事務所時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愛麗絲正從布偶山中撈出一套衣服。哦,原來如此。她想換衣服,免得又被小鈴小姐指正穿睡衣的不是啊?問題是那傢伙衣櫃裏只有喪服和和服,現在要怎麼辦呢?

就這樣,兩分鐘後帶着小鈴小姐回到事務所的我陷入了啞口無言的窘境。牀鋪上的愛麗絲穿着附有白色圍裙的淺藍色洋裝,雖然頭上沒有綁蝴蝶結,但這不就是--傳說中迪士尼電影裏有名的「愛麗絲夢遊仙境」造型嗎?嗯?因爲名叫愛麗絲所以扮成愛麗絲?話說這是角色扮演嗎?

小鈴小姐的目光狠狠地戳中我的臉頰。

「……這是你的嗜好?三更半夜讓這麼小的女孩子穿這種衣服?」

「爲什麼你的吐槽總是會走往加深誤會的方向呢!」

「還不是因爲你每次都對我的大腿有意見!」

我和愛麗絲的怒吼重疊在一起。原來如此,小鈴小姐曾經怪罪愛麗絲穿睡衣見客是失禮的行爲,所以她才特別換衣服啊?可是--

「你只有那種衣服嗎?」

「這只是扮裝。平常怎麼可能打扮成這副蠢模樣!」愛麗絲氣呼呼地說。所以她果然是在角色扮演啊?她最近迷上這個了?身爲她的助手,總覺得有點……呃……心情複雜。小玲小姐將目光轉向我,皺起眉頭。

「還有,你怎麼又三更半夜還留在女孩子房間裏?」

「因爲我是偵探助手啊!這是工作!」

「什麼工作?還不就是半夜在外面鬼混!你的家長都沒有意見嗎?」

被人家正經八百地詢問這些問題,身爲尼特族預備軍的我實在非常困擾。

「那梅田浩二呢?事發當晚那個男人闖進屋裏,這件事是真的嗎?」

「就算被嚴刑拷打也不能回答,這件不能說的事實對你和你兄長而言都這麼重要嗎?」

「那麼黃香玉和梅田浩二見面時,花田勝也在場吧?」

愛麗絲的話語迴盪在事務所裏冷到極致的空氣中,就像是冰雹打在柏油路上的聲音。

花田勝指示小鈴小姐把香玉藏起來,並且騙大家說他把兩個人都殺了,然後就帶着身受重傷的梅田浩二開車逃走了--小鈴小姐是這麼說的。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因爲就連這種時候--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神的記事本》6 第三章插圖(1)
《神的記事本》 · 6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我訝異地看着愛麗絲的側臉。

「這種關係不就跟朋友差不多嗎?」

「他爲什麼要對梅田浩二開槍呢?」

「誰是她的朋友!」

就連常常待在愛麗絲身邊的我,對她而言也不過是維持著僱傭關係的偵探助手嗎?

「不可能。勝叔不是帶他去找醫生了嗎?」

「無論如何,花田勝的行動都太快了。好像一開始就決定要幫助香玉逃亡一樣。」

「她本來就不是我的朋友。我根本沒有朋友。但老闆經常照顧我不是嗎?所以我當然會希望儘量不要給她添麻煩……」

「你打算告訴我們部分情報,藉此達到某種目的。雖然不知道這是花田勝的指使還是你自己的意思,總之你還是隱瞞了什麼事實吧?」

小鈴小姐嘆了一口氣,有些不知該如何自處地環視著寒冷的電腦機房。這個房間裏根本沒有叫作椅子的東西,有客人來訪的時候還挺麻煩的。因爲只能讓客人站着。

「這……也是。」

「你也打算這樣對你兄長說嗎?」

小鈴小姐遲疑了一下,似乎是察覺了愛麗絲話中的不滿。

「總之你快點說明來意吧!應該不是專程跑來管教鳴海的生活態度吧?」

小鈴小姐搖搖頭。

我輕聲詢問道。這麼一來不但花田勝的辛苦全都化爲泡影,更可能將一個未曾謀面的女子推回不幸的深淵。即使完成了宏哥的委託,感覺卻非常不好。

「你的兄長也已經知道你在說謊了。」

「我本來想趕他走,但香玉卻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他一面,而且那男人當時看起來很正常,不像有嗑藥或喝酒的樣子,何況還有勝叔在場,所以我想應該沒關係……」

「雖然那個姓梅田的男人看起來不大正經……但香玉卻一直對勝叔說想和梅田一起逃走,所以勝叔一定是讓他先逃到什麼地方,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讓香玉跟他會合。一定是這樣的!」

這麼一來,愛麗絲的預測也算是實現了。紅雷協助香玉逃亡--因爲他的目標是明老闆。

「也有可能是這樣的情形--爲了假裝黃香玉已經死亡,就必須有大量的血跡。於是花田勝就把梅田浩二給--」

假裝黃香玉已經死亡,其實讓她逃走。不但有大量的血跡這項非常有說服力的證據,紅雷似乎也會幫忙隱瞞真相。逃亡事宜則由花田勝負責安排。什麼嘛!一切不都進行得很順利嗎?既然如此,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啊?四處奔走還得捱揍,不但被威脅還被罵了一頓,結果究竟是爲誰辛苦爲誰忙啊?

「勝叔只說一切都安排好之後會跟我聯絡,在那之前要我把香玉藏好。但是完全沒有提到梅田的事。」

「這是最後的下下策,我也不想做出這種事。正如她所言,黃家的長老未必會相信我們,而且這麼做恐怕會招來黃紅雷不必要的怨恨,說不定還會讓老闆惹上更多麻煩。」

……但有必要搞成這樣嗎?

我稍稍抬起眼,小小偵探依然瞪視著大門的方向。

愛麗絲的呢喃彷彿摸透了我的想法。

「你來到這裏的目的。就是『傳達消息』這件事。之前也是這樣,沒錯吧?」

小鈴小姐拉攏大衣前襟,轉頭看着一旁。就算對像是親妹妹,紅雷也毫不留情地動手嗎?這個人竟然爲了保持沉默,而將那種行爲當成必經的儀式默默承受嗎?這種感覺早已超越訝異或傻眼,甚至讓我心生敬佩了。儘管外表看似家教良好的職業婦女,這個人身上畢竟還是流着黑幫的血液,膽子真的不小。

「如果明老闆提出委託,我的身分就會變成偵探,而她則是委託人。如果她沒有提出委託,我和她就只是房東和房客的關係罷了。我還沒辦法那麼沒有防備,不透過任何契約關係就去接觸這個世界!」

「你……你想幹什麼!」

「愛麗絲……」

「既然都知道了何必一直問我?」

「就算被逼問或被揍都不說--是這個意思嗎?」愛麗絲的聲音比冷氣的風更冰冷好幾倍。

小鈴小姐揮開愛麗絲的手,飛也似地退到廚房旁邊。但一直坐在牀邊的我還是看見了。小玲小姐的襯衫胸前滲出一片鮮紅,裏頭應該纏著繃帶--就在鎖骨下方。雖然沒有看得很清楚,但側腹的地方似乎也受傷了。

小鈴小姐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因爲身邊圍繞着太多沒有心機的人,讓我常常忘記這件事--這個奇妙的少女身邊總是圍繞着一層孤獨,彷彿羊膜般令人難以觸及。

「我不可能讓你這麼做。而且祖父他們也不可能相信你們說的話。因爲我和紅雷都會作證,說香玉已經死了。」

難以言喻的僵硬表情浮現在小鈴小姐臉上。

我十指交叉地握起雙手,再次鬆開,然後睜開眼睛繼續說道。

「算了。我大概知道了。」

小鈴小姐十分驚訝,緊緊環抱着雙臂往走廊方向退了一步。愛麗絲摀住嘴巴,垂下眼眸哀傷地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我的雙親都不在家裏……」

「你不知道花田勝和梅田浩二後來的下落嗎?」

「如果沒有其他應該告訴我們的事,你就快點離開吧!還有,請你記住--我們現在是爲了宏仔的委託而行動,無論如何都會妨礙老闆和紅雷的婚事,而且不擇手段。逼不得已時,我也可以選擇將黃香玉還活着的事實告訴黃家的長老們。」

愛麗絲回到牀邊,再次坐回我的身邊並看着小鈴小姐。

小鈴小姐抬眼一瞥,隨即點了點頭。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你爲什麼又跑來這裏?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用真相的利刃一點一點切開謊言,究竟想要我們怎麼樣?」

姑且假設小鈴小姐所說的內容都是正確的。

小鈴小姐一時之間沒有答腔​​。還好她也沒有道歉,讓我鬆了一口氣。聽過就算了這種反應對我來說反而是最好的。

小鈴小姐以犀利的眼神瞪着愛麗絲。

「那個醫生並沒有執照,甚至還幫人家處理屍體。你爲什麼能斷言花田勝一定是帶梅田浩二去接受治療?」

愛麗絲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過無法接受如此籠統的委託嗎?老闆並沒有表示需要我們幫忙,也沒有說討厭這門婚事或不想和黃家扯上關係。難道你要我們擅自認定老闆對此感到困擾並展開行動嗎?那已經逾越偵探的本分了!」

這麼說來,花田勝之前說「等一個禮拜」,意思是等他準備好讓黃香玉逃亡的途徑嗎?愛麗絲瞇細眼睛,壓低聲音繼續這麼說:

「就是……希望至少在有我在身邊的時候……可以讓你稍微卸下心防……」

「我不會說的。」

「既然如此……」

「你……知道什麼?」小鈴小姐彷彿在呻吟。

「你爲什麼如此肯定?」 ﹒

愛麗絲突然皺起眉頭。

聽完愛麗絲的話,小鈴小姐咬了咬嘴脣,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可能這麼毫無防備,光靠那種建立在互相誤會上的曖昧關係來接觸外界。」

儘管如此,我還是稍稍閉上眼睛,試着汲取話語接着開口。

「你真的……打算把未婚妻還活着這件事告訴黃家的人嗎?」

於是紅雷就這麼算了。只是做個懲處,然後接受了小鈴小姐的謊言。

愛麗絲轉身背對着我,但放在鍵盤上的纖細手指卻絲毫沒有動作。於是我突然有些難過。

「也許是那樣吧!但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小鈴小姐的臉色略顯鐵青。

「因爲勝叔他……不是那種人。」

「那個……我不太會表達……」

之後的好一陣子,愛麗絲和小鈴小姐只是互瞪着對方的大腿,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坐在牀邊吞了一口口水,屏住氣息整理腦中的思緒。

「對於一開始向你們說謊這件事……我道歉。香玉是我藏起來的,但還不能告訴你們藏在哪裏。而且我也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相信你們。」

「這也不是不可能。勝叔擔任香玉的保鑣很久了,也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想她們應該聊過很多事。香玉也跟我說過很多次,說她不想爲了黃家而結婚。我也一直覺得這種規定太迂腐了……況且她還有男朋友,一定更難以接受。」

我忍不住嘆息。原來她根本就涉入案件之中了啊?

愛麗絲瞇起眼睛,一直盯着小鈴小姐的大衣胸口。接着她慢慢地下牀走向小鈴小姐身邊,突然將手伸向對方胸前,一把抓住大衣和裏頭襯衫的領口用力扯了開來。

「因爲那是……」

直到小玲小姐不發一語地走出事務所,我才終於緩緩鬆了一口氣,從牀鋪邊緣滑到地板上坐下。不過是坐在愛麗絲身旁聆聽她們的對話,就讓我緊張到全身關節都痛了起來。

「那梅田浩二說不定已經死了。」

愛麗絲詢問的聲音就像在嘆息。小鈴小姐的聲音則有些顫抖。

爲什麼呢?我忍不住這麼想--爲什麼這個人偶爾會這樣毫不掩飾地表露自己的情感呢?明明可以若無其事地對哥哥和我們說謊,一提到花田勝卻不知爲何會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們的關係這麼親密嗎?我實在很難將眼前的小鈴小姐集成成一個完整的形象,總覺得還缺少些什麼。

「我想請你們幫助明麗。因爲這是勝叔的希望。」

「你……」

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但是……或許你是偵探沒錯,但你不也是明麗的朋友嗎?只要若無其事地和明麗聊一聊,問問她打算怎麼做--」

如此致命的質疑浮上心頭。

「勝叔不會做出那種事!」小鈴小姐逼​​近牀邊,面紅耳赤地這麼說。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看愛麗絲又看看小鈴小姐。

「因爲你剛纔說她不是你的朋友……之類的……」

那我呢?

「……幹什麼?」

「你還是很關心明老闆嘛!」

「我知道。但就算他問我也不會說。因爲紅雷今後也必須在祖父和其他長輩面前繼續假裝什麼都不知情。所以我根本沒有說謊,紅雷什麼也沒發現。事情必須這樣發展下去纔行。」

愛麗絲噘起嘴,別過頭去。

當然是爲了宏哥--我立刻回答了自己的問題。爲了那個小白臉莫名認真的戀愛。

「對。我待在其他房間,不清楚他們談了些什麼,但後來突然聽到槍聲,跑去香玉房間時就看見滿地血跡,玻璃也破了……」

背後傳來愛麗絲有些顫抖的聲音。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啊……對不起,我也不大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

「你……拜託你講話之前先想清楚!到底是怎樣?你說要讓我怎樣?真是莫名其妙!」

隱約看見愛麗絲緊緊抓着牀單,讓我越來越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就這樣遲疑了一段宛如永恆的時間,愛麗絲忽然甩動烏黑的長髮轉過頭來。

「還不快點把話說完?難道不知道我在等你說話嗎!」

「呃,嗄?啊……對喔……對不起,腦袋裏突然一團混亂。所以……」

「你、你這個笨蛋!你這傢伙實在是夠了!」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愛麗絲不斷以相當貧乏的詞彙責罵我。她平常罵我時的那股氣勢到哪裏去了呢?難道真的氣到無言以對了嗎--我甚至這樣擔心了起來。

「要是拼湊不出該說的話,就趕快給我滾出去!我想快點換掉這身愚蠢的服裝!」

「我覺得就這樣也沒關係啊……」反正這套衣服非常適合她。然而愛麗絲聽到這句話時,臉蛋卻瞬間漲紅得有如一顆酸漿果。

「就、就……就這樣?你是說就這樣繼續待在這裏?難……難道你剛說的什麼卸下心防……是要我直接在你面前換衣服?」

喂!你誤會到哪裏去了啊?拜託你冷靜點啊!愛麗絲因爲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而驚慌失措,更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只好趕快跳下牀鋪逃離事務所。

走下逃生梯回到地面時,正好聽見拉下鐵卷門的聲音。眼前的亮光只剩下從廚房後門門縫露出的燈光。已經是拉麪店打烊的時間了。

我正想從大樓之間走到拉麪店前門,卻剛好迎面碰上工要回來的明老闆。總覺得有點尷尬,所以點了點頭就想從旁邊離開,這時明老闆卻開口了。

「小鈴剛纔來過吧?」

「咦?啊……是、是啊……」

她發現了啊?不發現也很難吧?畢竟要進偵探事務所無論如何都會經過拉麪店前門。

「你們還在偷偷摸摸地做什麼嗎?真是的,我正忙着照顧你們班上那羣小鬼耶!」

「呃……這個嘛……」

「什麼試喫專家啊?咦?怎麼回事……?」

明老闆舉起菜刀一副要翻過櫃檯的樣子,嚇得我抱着頭直道歉。

「真的啊!不過那傢伙只負責試喫啦!」

明老闆不大高興地哼了一聲。

「感覺有點奇怪。錄音裏的聲音清晰得好像用了噪音抑制器,說不定是爲了不讓人家知道自己所在之處,所以使用了有類似功能的電話。或者是從地下室打來的……?」

宏哥坐在逃生梯的第一階,似乎非常疲憊地垂下肩膀。

兩人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電話就突然掛斷了,難怪明老闆會那麼生氣。自顧自地說些任性的話,他到底想怎樣啊?

「那個王八蛋,給我找了這麼多麻煩還想裝成好爸爸?」

「什麼?宏仔,你不要太囂張喔!」

少校目前的工作正是分析花田勝打來的電話錄音。不知能不能從背景音裏查出什麼線索,所以他正戴着耳機確認。

隔天放學後,我先繞到電動遊樂場,又去書店和唱片行晃了半天,才終於動身前往「花丸拉麪店」。因爲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讓我一直覺得和明老闆見面很尷尬。

「接下來有幾個辦法……」

「只要前一天先煮好就行了,不是很輕鬆嗎?」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正好和停下腳步的明老闆四目相對。爲什麼?我到底想說什麼?難道要告訴她其實花田勝沒有殺人,愛麗絲的推測是正確的?說了又能怎樣?還是改變不了花田勝四處逃亡、給明老闆添麻煩的事實。

「明老闆,這個高湯真的是你跟藤島同學一起開發的嗎?」

「勝先生他……」

邊說邊走進我眼前的,正是身穿迷彩服、揹着巨大揹包的少校。

首次超值登場!

「他是哪個幫派的成員嗎?」少校問道。

『是偵探那裏的高中生嗎?』

彩夏挺起胸膛。

「傳單?」

「反正第二天就會賣冰淇淋了……」

「那個大成和會沒有幫助他們逃亡嗎?」

我靜靜聽着少校和阿哲學長之間的危險對話,這時宏哥也脫下圍裙從後門出來了。尼特族偵探團成員們久違地在此到齊。放下店裏的工作沒關係嗎?不過彩夏在店裏,還有一大堆免費來幫忙的服務生,今天少了宏哥好像也沒什麼關係吧?

「啊,藤島!試喫專家藤島來了!」

「不……沒事。」

「阿哲哥,這種事不能抬頭挺胸地講吧?不過我也沒錢就是了……」

「找到梅田浩二的老巢了。不出所料,那裏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我回到後門外的聚會場所,在舊輪胎上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多虧有彩夏化解了我跟明老闆之間的尷尬,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少校在我對面坐下,從揹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並開機。

電話似乎掛斷了。明老闆怒容滿面,我還以爲她會直接將手機摔在地上。

「這是個好現象。如果你乖乖地參加校慶,將來就無法成爲能幹的尼特族了。我在唸高中的時候,這個時期幾乎都蹺課窩在家裏設計電路和寫程式呢!」

「聽說是沒有啦!因爲他帶槍出去跟香港黑幫幹架,已經被除名了。就算黃道盟不殺他,大成和會應該也會動手吧?」

「就算賣拉麪也的確是『花丸』的口味,應該不算詐欺吧?」

「是我……什麼?開什麼玩笑!也不想想是誰害的!我沒有逞強!不用你操心……你到底在說什麼?喂!給我等一下!混蛋老爸!」

我正想大吼回去,背後卻傳來踩踏地面的聲音,握着的手機也被一把搶走了。回頭一看,原來是明老闆。

「有什麼話就出面說--」

「沒辦法分別使用兩種高湯吧?」

「我比較喜歡宏哥做的湯頭!」

『沒有必要逞強繼續經營拉麪店,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

「爲什麼大家都在做拉麪?」

昨天明老闆和花田勝通完話之後,我也重聽了一次錄音。一回想起這件事,就讓我的心情莫名沉重。

話說回來,這個人念高中的時候又是什麼模樣呢?總覺得似乎能夠想像,又覺得想像起來有點恐怖……

「第二個辦法,找出花田勝交給黃家。這麼做雖然和紅雷的利害一致,但說不定找到他也不會讓情況好轉。」

「不行啦!怎麼可以說出實話呢!」

「沒錯,他隸屬於歌舞伎町那邊一個叫大成和會的幫派,專門負責討債。我直接過去問過了,聽說他從好幾年前就開始跟一箇中國來的大美女交往,兩人好像維持了一段很長的關係。」

「請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我只是在等試喫的拉麪做好而已。」

我在店旁停下腳踏車,門簾裏頭早已充滿衆多女生的聲音,帶有雞骨高湯氣息的蒸氣瀰漫了整間店面。

「原來拉麪裏還放了這些材料啊!」

「第三個辦法就是直接還錢。」

「那個混蛋老爸也是,每次都給我找麻煩。等他回來一定要狠揍他一頓……」

花田勝是這麼說的--

明老闆一把推開支支吾吾的我,兀自往後門走去。

『你不必在意我,什麼都不用管!』

「因爲校方說經過加熱調理的東西就可以賣,所以我想第一天干脆就賣​​拉麪好了!」

「我也是!」

「然後呢?宏仔,你打算怎麼辦?」阿哲學長問道。 「你是委託人,要怎麼行動該由你決定吧?該調查的差不多都查到了,再不決定要從哪一方面下手就只是白費工夫了。」

我再次環視店內,只見狹窄的廚房裏擠滿了身穿水手服的身影,明老闆微微皺著眉頭,宏哥則似乎非常高興。

傳單上大大地印著這幾個字。

突然有點對花田勝感到不爽。結果一切的問題都出在你跑去躲起來不是嗎?處理這種黑社會的麻煩事應該是你的專長吧?爲什麼還能若無其事地到處躲藏,把所有問題都推給女兒呢?那麼拼命地保護別人家的女兒,卻丟下明老闆不管,還拜託我們幫助她。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啊?

「以前的確不大好喫啦……」

「對了,先說重點。錄音檔差不多分析完成了。」

「第一個辦法是找到黃香玉,把她交給黃家。這麼做可能會與紅雷爲敵,但效果確實。」

我默默地背對明老闆,正要走出馬路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我拿出手機一看,是隱藏號碼的來電。

「總不能爲了我的愛而讓其他女生傷心落淚吧?更何況她還是明老闆的表姊妹,長得應該也很漂亮……」

「的確……是這樣呢……」

「因爲冰淇淋出名吧?」明老闆嘟起嘴巴。 「客人一定都是爲了喫冰淇淋纔去的,看到你們賣拉麪應該會生氣吧?」

學長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害我嚇了一跳。

沸騰般的聲音落在明老闆腳邊。她粗魯地將手機塞回我手裏,而完全愣住的我只看見眼前的廚房後門被猛力甩上。

「啊……」宏哥抓了抓頭。 「明老闆會接受別人幫他還錢嗎?」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什麼纔是最好的人生!』

校慶兩天中的第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正好是明老闆必須代替紅雷的未婚妻出席黃家餐會的日子,所以她無法前來擔任我們二年四班攤位的食品衛生負責人。

「宏仔,你有錢嗎?我可沒有。」

「啊--是你,你又……!」

傳說中的「花丸拉麪店」--

「怎麼啦?我老爸又怎麼了嗎?你知道什麼了?」

不知店裏發生什麼事的我偷偷摸摸地鑽過門簾,一打開門就看見班上女生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嚇了我一大跳。之前大家明明都在通往屋內的走廊裏做冰淇淋,今天卻都跑到廚房裏,而且有人正在攪拌鋼鍋裏的高湯,有人手裏還拿着菜刀。

我閉上嘴巴低下頭。

『叫明麗來聽,我有話要跟她說。』

「爲什麼啊!那樣根本是亂來吧?哪個世界上有同時賣拉麪和冰淇淋的怪店啊--哇哇哇哇哇!明老闆對不起……我只是在開玩笑啦!」

不久之後,阿哲學長也出現在緊急逃生梯前的聚會場所。

「你忘記啦?校慶第一天明老闆不是沒辦法過來嗎?」彩夏說道。

「我也不想啊!做冰淇淋也就算了,我家的拉麪還沒好喫到有資格教別人,我根本就不想教啊!可是有什麼辦法?傳單上都已經印了……」

彩夏拿了印好的傳單給我看,那是校慶當天要在校門口發放的。

聽到女生們率直的意見,明老闆也只能無奈地搔搔頭。這個嘛……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啦--連宏哥都露出苦笑。

「沒有,不過如果把法拉利賣掉……啊,法拉利不是用我的名義買的。那BMW可以賣到多少錢呢?那輛車已經開了滿久的,賣個六百萬圓差不多吧?可是……」

「如果勝老闆無法負責,就很有可能讓情況更壞。」

「藤島中將你怎麼了?今天也被人家從氣氛融洽的廚房裏排擠出來了嗎?」

「怎麼會!明老闆做的拉麪也很好喫啊!」

「哼!」

「該不會是爲了準備私奔吧?」

少校對着宏哥豎起三根手幾頭。

「嗯,那倒也是啦……」

「不過他最近幾個月收債效率非常高,還把毒給戒了,好像存了不少錢。」

是花田勝的聲音。爲什麼又打給我?我好不容易纔回過神,想起要打開通話錄音功能。

「有可能啊……」

「我們已經印了好幾張了,而且『花丸拉麪店』實際上也非常有名啊!」

「啊,最近的味噌拉麪用的是我想出的湯頭喔!我覺得拿來做醬油拉麪也不錯耶……」

我從旁插嘴問道。

「宏哥,你好像沒什麼精神耶?被明老闆罵了嗎?」

畢竟我們是因爲宏哥的委託纔開始多管閒事,如果明老闆要罵人,大概會先找宏哥開刀。然而宏哥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有被罵啦……只是到頭來好像根本沒有人覺得困擾嘛!勝老闆既沒殺人,紅雷也不想追究那對私奔的情侶,就連明老闆本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她那個表哥……」宏哥的聲音越來越無力。 「只因爲我一個人的任性,纔會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吧?」

「不、不會啦……宏哥你不是對明老闆……」

「嗯,宏仔說得也沒錯啦!」「還有第四個辦法上讓宏哥閉嘴就沒事了。」「你們兩個也太差勁了!這樣還算是朋友嗎!」

「鳴海,你仔細想想嘛!我們現在的行動根本只是在鋪路,好讓宏仔去欺騙女人哪!」

「對喔……不是啦,那是……」

「也是啦……其實這樣下去會覺得困擾的也只有我嘛……」

宏哥本人竟然說出這種話,讓我們也非常困擾。

而且有件事也讓我非常介意。真的只有宏哥覺得困擾而已嗎?明老闆可能真的會跟紅雷結婚耶?我們就這樣放着她不管嗎?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一陣激烈的吉他旋律突然刺進耳裏。是「Colorado Bulldog」,愛麗絲專屬的來電鈴聲。我訝異地抬起頭,原來偵探團所有成員的口袋裏都響起了同樣的重金屬旋律。

最早接起電話的人是宏哥,其他電話也同時安靜下來。

「喂……嗯,所有人​​都在。咦?要連線嗎?我們一起上去事務所不就好了?對啊……嗯,我知道了。」

宏哥取出導線,把手機接在少校的筆記本電腦上。這樣大家就都可以免持聽筒同時和愛麗絲通話了。

『一一向我報告調查結果​​。』

「幹嘛在這裏報告啊?」阿哲學長抱怨道,愛麗絲立刻嚴厲地這麼說:

『我決定暫時不讓那個寡廉鮮恥的助手踏進事務所!』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我身上,我只能別開臉低下頭。就說那是誤會了啊!完全是愛麗絲會錯意。但要解釋這件事就必須從頭說明,包括愛麗絲打扮成愛麗絲那一段……啊啊啊還是算了,我也開始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我分析過花田勝來電的錄音了--」少校率先開始報告,讓我鬆了一口氣。聽不見背景音、音質太清楚了,找不出和所在位置相關的線索--少校的報告內容和剛纔所言差不多。阿哲學長接着報告完畢後,愛麗絲清了清喉嚨說道:

「愛麗絲!糟了!我……我把那家店的資料告訴紅雷了!」

「通通給我滾回去!」明老闆瞪着在店門口一字排開的衆多黑T恤男,皺起眉頭。

青蔥鹽味拉麪和煎餃……馬上來!還有,今天的冰淇淋是蔓越莓口味的,想喫的人舉手?搞什麼……怎麼大家都要啊?我家可是拉麪店耶!真是的……

「各位,抱歉……」

我們在橫濱青葉交流道下高速公路,依照汽車導航指示沿着河邊行駛。十月的短暫夕陽正要西沉,只是將副駕駛座的車窗打開一條細縫,彷彿凝固的冰冷空氣便灌進車內。車子數度和放學的中學生團體擦身而過,勉強滑進不知能否讓外國車通過的狹窄小巷,在人煙稀少的住宅區街道上曲折前進。

沒想到花田勝竟然真的在事發當晚打電話給批發商。到底是爲什麼?他想找批發商做什麼?批發商會把這件事告訴紅雷嗎?紅雷知道以後又會怎麼做?想吐的感覺隨着不安不停翻湧而上,卻被再度加快的車速給推回下腹部。

愛麗絲的怒吼絲毫不輸給將車窗吹得微微顫動的強烈逆風。

「啊!我……我跟你一起去!」

「萬一他們結婚了,明老闆可能就沒辦法繼續經營『花丸拉麪店』了!」

一陣帶着水汽的沉默飄蕩在四周。阿哲學長和少校都噘著嘴,望着後門門縫流瀉出的燈光。

我從後門口探頭進去,只看見宏哥衝進走廊的背影。班上的女生們也擔心地窺看着走廊的方向。過了一陣子,屋裏傳來用力掛上電話的聲音,宏哥再次推開衆多水手服走出後門。

宏哥插嘴說道。

「這是喜事,大家喝個痛快吧!」電線杆率先出聲。由於明老闆規定平坂幫的人不得進入店內,所以大家都坐在店外的啤酒箱席。儘管如此位子還是不夠,大部分的人只能站着點餐。

宏哥開着車子在東名高速公路上飛馳,我則在副駕駛座上打電話向愛麗絲說明原委。在黃紅雷家要求進入事發現場觀察時,對方要求我們提出關於花田勝的情報作爲交換,於是我就把他春天時偷偷帶回「花丸拉麪店」的幾家稀有食材進貨商店告訴了人家。

「啊!宏哥,你回來啦?真是的,因爲你臨時跑出去,害我得留下來幫忙啦!待會兒我要跟你收今天的薪水喔!」

「老闆,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總之先恭喜您了!」

「我們還要繼續追查勝老闆的行蹤嗎?」

我彷佛聽見不成聲的聲音,正在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圍着黑圍裙的彩夏走出店外說道。接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宏哥,眨眨眼歪著頭。

暴怒的明老闆一碗不差地做出了二十三份上面滿滿鋪著大蒜末的恐怖拉麪(大概是因爲表面全白所以叫婚禮吧)。然而平坂幫的成員不但腦袋笨,連舌頭也完全不靈光,大家都歡天喜地的把拉麪給喫光光了。喫完拉麪後又不停加點啤酒和煎餃,明明才傍晚五點,「花丸拉麪店」門口卻儼然成爲動物園裏的猴子山。一旦出現絕對會被他們拖去講些沒營養的話,所以我決定一直躲在廚房裏。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宏哥喃喃地說道。

宏哥不停地敲着大門。

說明在松之原商店發生的事情時,阿哲學長和少校都默默地凝視著鹽味拉麪那不斷飄出蒸氣的海面。宏哥說完之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店裏傳來酒醉客人的笑聲、彩夏爽朗的聲音、明老闆的怒吼聲,感覺卻是如此遙遠。

「這麼說也有道理啦……」

中國人。黃道盟那些人果​​然來過這裏嗎?而且老闆還說花田勝拜託過他。

「如果打算矇騙所有人並讓那對情侶私奔逃走,討論三個小時應該還算正常吧?」阿哲學長說道。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您的傷勢……」

「嗄?嗯……」

「啊!」

「……愛麗絲嗎?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說……是啊,嗯……關於那件事……」

大樓之間、廚房後門外的集會場所中,阿哲學長和少校正面對面地喫着一碗拉麪。兩人都注意到我和宏哥,同時停下筷子抬起頭。

白色短大衣的背影隨着宏哥的聲音越來越遠。

『嗯,那可能是花田勝在經營拉麪店時認識的吧……但爲什麼要在這種時機聯絡批發商呢?難道是要拜託對方什麼事嗎--』

「不只是宏哥你而已,大家都會很困擾的。要是明老闆真的嫁給那個黑幫接班人--」

「……那是我們進貨的批發商啊!」宏哥喃喃自語。對了,我也記得那家店。四月時花田勝偷偷溜回「花丸拉麪店」並留下一堆罕見的食材,那家批發上就是進貨的商店之一。

「就是他了!」

「真的非常抱歉!」

「等等,請等一下!」

我們繞到店面後方,按下大門的門鈴。一時之間沒有任何回應,宏哥便等不及地放聲大叫。

「喂!那不就是在說鳴海大哥嗎!」

「請等一下!」宏哥懇切地請求道:「拜託你,只要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就好!」

「我想取消委託。」

回到「花丸拉麪店」時太陽早已下山了,只剩下店裏的燈光透過門簾照着巷子。上班族打扮的客人擠到店外,一羣人正坐在翻過來的啤酒箱加椅墊湊合而成的座位上吸着麪條。在停車場就能聽見酒酣耳熱的客人加點煎餃和啤酒的聲音。

最後宏哥還是站了起來,露出微笑搖了搖頭。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經過我身邊走出巷子。只見他從口袋裏抽出手機,邊走邊講起電話。

宏哥的聲音萎靡到不行,接着在啤酒箱上坐下。我總覺得一旦坐下好像就會再也站不起來,只好靠在後門旁的牆壁上。

「抱歉,借我過一下!明老闆,你有松之原商店的聯絡方式嗎?在電話旁邊?不,沒事!」

「聯絡不上!我直接過去看看!」

大門被用力地關上,屋裏先是傳出上鎖的聲音,接着又傳來掛上門鏈的聲音。

「呃……愛麗絲,我們……」

我從靠著的牆邊站直身子,少校將防風鏡推上額頭,阿哲學長則一直瞪着宏哥的眼睛。

『我查過醫生電話的通聯記錄了。看來花田勝在醫院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因爲我的任性,結果卻牽連了無辜的人受害……我實在無法再堅持下去了。反正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委託,就算放棄也只有我自己會傷腦筋……」

「拜託你們回去!」男子這麼說道。 「你們是花田先生那邊的人吧?快回去!」

掛斷電話之後,我深深地窩在座位當中。偷偷瞥了身旁一眼,握着方向盤的宏哥也是一臉肅殺之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們兩個看起來都怪怪的耶?」

松之原商店位在和站前商店街相鄰的后街,要是沒有那塊木雕的陳舊大招牌,看起來就像一間破舊的車庫。店面的鐵卷門緊閉,宏哥就將車子停在門前。

我突然陷入一種錯覺,彷彿腳下的地面變成了液態。

『那麼我繼續說明。花田勝當晚從醫院打電話到兩個地方,其中一通就是打給黃小玲,而且還講了三個小時。』

「明老闆,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外面有人點了二十三碗婚禮拉麪呢!」

阿哲學長微微抬起視線。

「我也要婚禮拉麪!」

「三個小時啊……」少校交叉起雙臂。

「我也要!」

「恭喜您了!」

總覺得因爲我不經意地向紅雷透漏了情報,結果毀了花田勝安排的--某件事。而且還害無辜的一般民衆受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阿哲大哥是這麼說的!」

偵探團三名成員的臉色倏地一變,筆記本電腦的喇叭中甚至傳來愛麗絲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宏哥立刻站起身衝進廚房後門。

少校和阿哲學長都歪頭不解,只有宏哥半張着嘴巴。而我也對那個店名有印象。

我不自覺地逼近宏哥。

大門微微開啓,我和宏哥都呆立在原地。出來應門的中年男子肩上披着工作用夾克,嘴脣被深深地割傷並變成紫色,眼睛四周還瘀血。雖然看不大清楚,但他的右臂似乎也無法活動,只用左手不大靈活地推開大門。

「聽說是某個幫主的接班人喔!」

「那……老闆的結婚對像到底是誰啊?」石頭男的聲音傳了進來。

門裏的人只丟下這句話,接着就聽見充滿憤怒的腳步聲越來越微弱。宏哥捶了大門一拳,大口大口地呼著氣,而我卻完全無法安慰他。

『那當然。不管是從理論還是風險觀點來看,找出花田勝並且讓他自己來收拾善後都是最理想的辦法。』

紅雷一定會一家一家地逼問那些食材批發商吧?問他們最近有沒有接到花田勝的聯絡。

我當然知道愛麗絲是基於什麼心情而說得如此堅決。畢竟宏哥本來就是在愛麗絲拜託之下才提出委託的。愛麗絲只是想知道真相--知道當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花田勝到底在想什麼,現在又在哪裏做什麼。所以她必須如此斬釘截鐵地說服心生動搖的委託人。

『那好像是一家乾貨和米、麪粉之類的批發商吧……』

「別管這些了,拜託你們快點回去!雖然我和花田先生認識很久了,但以後不會再和你們做生意了!」

明老闆的聲音從後門裏傳了出來。

「我們是東京『花丸拉麪店』的員工!請問松之原先生在嗎?我們是東京來的,剛纔打過電話來……」

「松之原先生!請問花田先生拜託你做什麼?求求你,至少跟我們說一下!」

「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再不走我要叫警察了!」

我無力地搖搖頭,宏哥卻擠出了相當完美的微笑。

「我……我完全沒想到那些資料真的跟事件有關啊!因爲當時被紅雷逼迫,我纔想說隨便交代個關於花田勝的事情矇混過去……」

彩夏回到廚房後十分開心地說道。

「怎麼樣?」學長問道。

回去吧!宏哥這麼說道。因爲我一直在發呆,宏哥的話語聽起來就像錄音帶倒着播放時的奇妙聲響。

「夠了,快回去!我一點都不想跟你們扯上關係,什麼黑道什麼中國人的,我實在受夠了!因爲花田先生拜託我才幫忙的,爲什麼會招惹上那羣傢伙啊!」

「原來老闆結婚的對像不是宏二哥嗎!」

「我要婚禮拉麪一碗!」

「調查就此打住吧!之前所花的經費……你算一下吧,我會馬上付清……不,我是認真的。嗯……不要那麼生氣嘛!嗯……真的很抱歉……」

從隔天起,「花丸拉麪店」就出現異常的盛況。率先大舉前來的就是平坂幫幫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三個小時太長了。黃小鈴恐怕還隱瞞了什麼事,現在姑且不研究。第二通電話則是打到位在橫濱的一家松之原商店。』

「聽說『花丸拉麪店』要收掉,是真的嗎?」

都是我的錯。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的膽怯,這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爲什麼到現在才說!』

「大哥不是才十六歲嗎?」

「你這混蛋豬頭!像大哥那種大人物一定沒問題的啦!」怎麼可能沒問題!話說回來,他們到底怎麼把事情誤會成這樣的啊?

太陽下山後,常來光顧的不動產業者和中古車交易員大叔也一一來到店裏。

「明老闆真的要結婚嗎!」

「那拉麪店怎麼辦!要關門嗎?」

「我可是爲了拜見明老闆的胸部才勉強喫掉這裏的拉麪耶……」

「你這傢伙剛纔說什麼!」明老闆氣到拿起菜刀揮舞。之後附近公司的社員也大舉光顧,還有花店莫名其妙地送花圈過來,直到最後點餐時間都還熱鬧滾滾。

「到底是哪個白癡散佈那種謠言的?真是夠了!鳴海,該不會是你吧?」

打烊之後,忙着清洗碗盤的明老闆氣得滿臉通紅,一旁的我只能拼命搖頭。由於髒碗盤和垃圾大概有平常的五倍之多,光是彩夏一個人根本清理不過來,只好連我也留下來幫忙整理。

「明老闆,結婚這件事難道不是真的嗎?」

彩夏端着疊成高塔般的碗公問道。

「我不是說過了?根本不是真的要結婚啊!紅雷也完全沒有那樣說過……」

「可是如果你真的和那個人結婚了,就沒辦法繼續開店了吧?」

彩夏露出些許落寞的表情。

「別說傻話了,快點動手啦!宏仔跑到哪裏去了?我還以爲他會認真做下去,結果竟然給我無故缺席……」

「電話也打不通啊……」我接着回答。從昨天分開之後就一直聯絡不到他。

「八成是阿哲和宏仔他們把謠言傳開的,被我看到一定狠揍他們一頓。鳴海,你不要也給我亂傳話喔!」

然而出乎明老闆的預料,隔天把事情宣揚得更大的人竟然是彩夏。這回是二年四班幾乎所有的女生都跑來店裏了。

「明老闆,你真的不再經營『花丸拉麪店』了嗎?」

「結婚之後也可以繼續經營啊……」

「什……」愣住的第四代喉間漏出不敢置信的聲音,我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他不只躲過第四代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還以手術刀般精準的功夫擊中第四代--恐怕是關節的地方。

「幹嘛?你們該不會也來祝賀結束營業還是恭喜我結婚吧?我可是真的會揍你們喔!」

「幫我毀了這門婚事。」

「怎麼啦?我還想說你很久沒來我家了,這樣的問候還真是熱情啊……」

「你這笨蛋!」明老闆對着第四代罵道。 「想找死嗎?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喂!鳴海!過來把阿壯帶回車上!」

「不做拉麪也沒關係啦,至少要繼續賣冰淇淋……」

各行各業的客人絡繹不絕地進入店裏,讓人忍不住感嘆:這家店的常客還真是形形色色啊!夜色漸深之後,不只道路施工的工作人員和警衛,連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大叔都跑來了。最後明老闆只能一臉苦笑,即興地端出各種加了些莫名其妙材料的拉麪招待客人。

「紅雷……」

「只是赤手空拳對打,死不了的。」

紅雷瞇著眼睛冷漠地說道。

我慌忙追上明老闆,從店裏飛奔而出。爲什麼--爲什麼宏哥要去找黃紅雷?他是什麼時候去的?前天離開之後嗎?倘若真是如此,他一直都待在那裏嗎?充滿恐懼的預感彷彿要從我的耳朵中溢出。小鈴小姐胸前的繃帶、滿臉是傷的松之原商店老闆,還有塞進我嘴裏的小刀那令人麻痺的味道……可怕的記憶在幽暗的夜色中形成一股凝重的漩渦。

明老闆一臉不耐煩地回道。

我跑近第四代身邊讓他扶著我的肩膀,只覺得他的手臂還在抽搐。我儘量不和近在眼前的紅雷對上視線,扶著第四代站了起來。

「鳴海,打電話給愛麗絲。我要提出委託。」

明老闆鼓著腮幫子說道。

令人意外地,明老闆的聲音和眼神裏都沒有怒意。紅雷也毫不閃避地直視明老闆的眼睛。

「哦?你們已經找到這裏啦?他是傍晚纔來的,現在倒在車庫裏。這樣正好,省得我花力氣聯絡你們。快點把他帶走,別在這礙事!」

明老闆是這麼說的--

第四代身穿華麗的紅色夾克,鑽過鐵卷門走進店裏。跟在他身後的則是阿哲學長和少校。

「既然如此,你有和我一起經營拉麪店的覺悟嗎?」

水泥斜坡潛入地下的盡頭是一道鐵卷門,明老闆粗暴地把它拉了起來。追上去的第四代在入口旁找了一下,打開了電燈。

「……咦?啊,好、好的。」

第四代駕駛的瑪莎拉蒂跑車迫不急待地奔馳在街燈稀落的下落合住宅區,直接在上坡途中的馬路上停了下來。

她的臉上甚至還帶着笑容。

我反問道,喉嚨乾乾的有些刺痛。

「不是啦,只是沒想到流言傳得這麼誇張啦……」阿哲學長搔了搔腦袋。 「只是早上在柏青哥店排隊時稍微跟隔壁的大叔聊了一下……」

明老闆抱着宏哥站起來,眼裏凝著堅強意志的光芒。

明老闆低頭看了看懷中滿是血污的臉龐,再次看着紅雷。

明老闆屈膝扶起倒臥在地的宏哥,眼前的情景讓我不寒而慄。米色的外套上滿是血跡,鮮血的來源顯然是宏哥的口鼻一帶。不僅如此,他的眼窩和臉頰都腫成了紫色。不知是不是昏過去了,即使靠在明老闆腿上也毫無反應。我動彈不得地呆立在原地,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趕過了我--是紅雷。

第四代回過頭、壓低身子,在水泥地上蹬了一下。 「阿壯!笨蛋!快住手!」明老闆大叫。我瞪大了眼睛,出神地望着眼前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我勉強看見第四代出拳的動作--假裝以右拳直擊紅雷的臉龐,真正的目標是以左拳攻擊心窩--但卻完全看不清紅雷的拳路。只感覺到一陣電擊似的力量通過第四代的手肘。

「宏仔!喂!宏仔!」

我保持通話狀態靜靜等待,立刻就聽到了回答。 『在新宿。』電話另一頭的愛麗絲說道。

「我們會更常來光顧的!」

收起表示營業中的門簾後,我、明老闆和彩夏三人並排站在流理臺邊,一一清洗、擦拭並收起用過的餐具。就在這時,已經拉下一半的鐵卷門外出現了三個人影。

「阿哲哥也找不到他嗎?」少校說道。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這麼說來,前天之後就沒有人看到宏哥了。我想起宏哥當時那彷彿要變透明並消失的背影,就連向愛麗絲取消委託的聲音都好像快要被折斷一樣。

這時的明老闆正因爲令人愉快的勞動過後出了一身汗,臉上竟露出微笑。她停下清洗碗盤的動作,環視著滿是油污的店面,我和彩夏也追隨着她的視線。

眼前是一座相當寬敞的車庫。閃着寒光的日光燈下雖然只有右手邊兩輛、左手邊一輛轎車,裏頭卻還有容納好幾輛車的空間。疑似人影倒臥的地方則在車庫最深處。明老闆和第四代一前一後地跑了過去,我也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宏仔喔?完全聯絡不上啊!」

等到我回過神,第四代早已屈膝蹲在紅雷眼前,雙手雙腳還微微顫抖。

明老闆抓住四處逃竄的彩夏,用力彈了她的額頭幾下,然後便把女生們叫進廚房,一如往常地展開冰淇淋製作教學。結果宏哥還是沒有出現,只好由我來準備食材。

「你和那個牛郎混混說了一樣的話呢!」

「像你這麼好的女人,去哪裏都找不到第二個了吧?這可是個好機會,我當然不擇手段。」

『……宏仔?我知道了,現在立刻調查。』

這天晚上來襲的客人們主要都是女性,有酒店公主、公關小姐、粉領族還有女大學生。

「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我也只是在大學的研究室裏不經意地提了一下……」少校也是一臉抱歉。

「阿壯,你開車來的嗎?」明​​老闆如此詢問第四代,第四代點了點頭,只見明老闆早已翻躍過櫃檯。 「載我過去!快點!」

「那個蠢蛋居然說什麼如果我不打算經營拉麪店,他就不同意我們的婚事。他以爲自己是什麼人啊?我可是要繼承黃道盟的人,將來還要把幫派規模擴展到現在的五倍反攻香港。明麗,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也需要你的力量。所以根本沒空去經營什麼拉麪店。」

「……我家那羣笨蛋昨天給你們帶來麻煩了吧?」

明老闆的視線落到了腳尖。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目光卻不知爲何正對着我--也就是偵探的助手。

「你這混蛋!」

彩夏的聲音更挑起大家的不安。

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們是聽小宏說的,這裏真的要關店了嗎?」

「愛麗絲說宏哥在黃紅雷家裏……」

「你們很煩耶!我不會把店收掉啦!彩夏,你給我過來一下!」

阿哲學長聳了聳肩,在客席上坐了下來。

「我……我只是跟大家說可能會關門而已……」

「明老闆,你乾脆跟我結婚好了!」

「新宿?」

我只能看出他一定學過某種特殊的武術。

「真是令人擔心啊​​!愛麗絲應該有辦法透過GPS找到他吧?」阿哲學長說道。對了,原來還有這一招啊?我立刻打電話給愛麗絲。

我倒抽一口氣,立刻闔上手機。

明老闆瞪大了眼睛。

「宏仔在哪裏?」

這裏早已經不只是明老闆從父親手裏繼承的地方,而是她細心守護、經營出的店面。對我們來說,這裏也是個無可取代的地方。

「……你不是想找我代替未婚妻,而是真的想跟我結婚嗎?」

明老闆撞開紅雷的身體,奔向幽暗的庭院右側,我和第四代慌忙追上她的背影。紅雷那冷靜到令人膽寒的腳步聲也緊跟在後。

正門和屋門之間的照明亮了起來。大門打開之後,身穿黑色開襟襯衫、披着紫色外套的黃紅雷在燈光下走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因爲休假,他並沒有梳起西裝頭,這樣反而更凸顯出那對兇惡的眼神。門一打開,明老闆立刻衝進庭院揪住紅雷的衣領。

『在下落合!宏仔的手機在黃紅雷家裏。快點行動!』

「……原來如此。」

更令人驚訝的是紅雷竟然也對着明老闆微笑。

「如果沒有那個打算,何必跟這種牛郎混混徒手一對一決鬥呢?」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吐出凝重的氣息。宏哥到底爲了什麼而獨自一人跑來這裏?難道真的是爲了這種蠢到不行的理由--用拳頭來決定誰有資格和明老闆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結婚?婚禮呢?」

這時我只覺得一股奇妙的顫慄從腹部深處油然而生,不可思議的是這份顫慄中甚至帶着一絲快感。因爲紅雷和宏哥說出了幾乎完全一樣的話。

圍牆的另一側是聳立在黑暗夜空下的黃家別墅,那不祥的剪影就像是發了黴的大象屍體。明老闆搶先從副駕駛座上下車,幾乎是猛力捶打着門邊的電鈴。

「對了,宏仔跑到哪裏去了?那些特種行業的小姐一定是聽他胡說八道纔會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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