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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2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我想,我已死而無憾。」

「我完成畢生的工作了。」

「我也是。」

「不過,這代表我們該開始過自己的生活了吧?」

——《死者代言人》歐森·史考特·卡德/塚本淳二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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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去世的那天,我仍記憶鮮明。

無論是姊姊電話中的一字一句、父親半張着垂下口水的嘴、醫院潔白牆上的導覽圖,我都能回想得鉅細靡遺。由於那實在太過清晰,曾使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將某些電影情節當成了回憶。然而溯時而上,最後總會歸抵到母親出門前,在玄關留下的最後一面。無疑地,那確實是我自己的記憶。

我常想,爲何這麼久了,它們都沒褪色?

那大概是我不曾親眼見過遺體的緣故。我的大腦爲了填補那極不現實的感覺,發揮了不必要的功能,囫圇吸取那天得到的一切資訊,無論有無用處。至於沒見過遺體是因爲,我當時還是小學生,而母親被大卡車撞上大樓牆壁,據說被壓得不成人形,父親當然不讓我進停屍間。

但他也沒好到哪裏去,最後整個人在通往醫院地下一樓的樓梯口僵住,動也不動,到頭來是姊姊去確認遺體。後來,與警察和醫師討論各種事宜,甚至是辦理後事,也都是由仍是高中生的姊姊一手包辦。

父親崩潰的方式很特別,簡直就像骨頭斷了卻胡亂處置,任其歪着癒合似的。我對葬禮上的事雖然已印象模糊,但記得父親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或許從那時候起,他的精神就失常了吧。隔天他還對着姊姊叫母親的名字。

那時的我還不懂那代表什麼。姊姊似乎心裏有數,但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誰教我太能幹了呢。」

某天我和姊姊獨處時,她聳聳肩這麼說。

「因爲他是沒有媽媽就活不下去的人嘛。大概是腦袋裏時光倒流,當作媽媽還沒死吧。」

不曉得姊姊怎麼能像個旁觀者一樣,這麼冷靜地分析。

而且這推測還準得令人心裏發寒。我觀察父親崩潰的樣子一陣子後,不得不承認他的精神真的退回到與母親剛新婚不久的時期。所以將家裏唯一的女性──即自己的女兒錯認成妻子。還時常滿懷歉意地說些:「對不起,老是出差不在家。」「下次好像要調到關西去,又要辛苦你了呢。」之類的話。我從沒見過這麼親切的爸爸,一時間難以相信是同一個人,老實說那令我感到噁心至極。

而且他還完全不曉得我是誰了。因爲他的時間退回到還沒有小孩的新婚時期,我對他而言是不該存在的人。這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所以當他離開這個家以後,我反而鬆了口氣。再說,那對我們的生活沒什麼不便。父親還是照常努力工作,照常寄錢回家。雖然與學校之間出了點小亂子(我的老師打電話來慰問,父親卻說他沒有兒子),但也被姊姊順利擺平了。既然父親自己和我們都不覺得是種困擾,無論他再失常,我們也沒什麼好管。

這場會是阿哲學長召開的。他身穿平時那種短袖T恤,交抱的雙手使經過長期鍛鏈的手臂肌肉看起來更加威猛。應約而來的有少校,一樣在他仿若小學生的短小身軀上套上迷彩頭盔和夾克。然後是宏哥,頗有明星架勢地換上代表櫻花季將至的素雅粉紅色外套,看來是個玉樹臨風的翩翩青年,實際上卻是以哄騙女人維生的小白臉。最後一個是我。

宏哥笑得頗有弦外之音。

少校的話使兩人都不吭聲了。

「愛麗絲以前拜託我和阿哲辦一個跟蹤狂的案子。那時候搜到的竊聽器跟針孔攝影機,性能比市面上的高出好幾倍。結果循線一查下去,發現那是某個大學生的傑作。」

「哦?藤島中將,你會說這種話,想必是看過了《武士道》吧?」

「幸虧我防範未然,早就開發出結婚申請書全自動高速發射器了!」所以你弄這些到底要幹嘛啦?

「不要亂造謠啦!」

在我聽來,那彷彿是對我說的。因爲我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也像父親一樣,以爲只要不承認母親已經過世,一切就從沒發生過。或許姊姊早就看透我沒有崩潰的勇氣,以前才絕口不提。

紫苑寺吾郎大師──他是愛麗絲的叔公,也是傳授宏哥喫軟飯之道的師父──和我也有一小段緣分,不過他幾乎沒和我談過愛麗絲的事。我對愛麗絲的瞭解似乎和宏哥差不多,大概就是紫苑寺家是個豪門資產家,愛麗絲是因爲家裏出了某種雞飛狗跳的事才逃出來──就這麼多。

「聽你在作夢!」不用做那種事,人家也會收啦。先說,我沒有要交那些申請書的打算喔。

「真的很傻耶。」姊姊嘆息道:「人死又不能復生,大哭一場趕快忘記就好了嘛。」

「高中沒留過級,算什麼尼特族啊!」

「幸虧我防範未然,早就開發出退學申請書全自動高速發射器了,一秒可以射六十張喔!」少校跟着從揹包裏拿出類似小型印表機的機器。完全搞不懂他怎麼會開發這種東西。

此後少校再也無法信任大學環境,同時技術受到愛麗絲等人的賞識,幾次對話之後喜歡上了這間拉麪店後巷的氣氛,便加入偵探團了。

「老姊你……都不難過啊?」

「我自己從沒賺過一毛錢,全都是跟女人拿,所以我才尼特族er吧。」

「不愧是宏哥!聽說你收藏了上百張女方已經簽章的結婚申請書,果然是真的嗎?」

她爲何不得不選擇那唯一值得一試的方法?有誰因此歡笑,因此落淚?有什麼一去不返或遭到遺忘?吸了血的大地會長出怎樣的芽,開出怎樣的花──

「別傻了,你只要請她教你怎麼當一個高級尼特族,再順這個話題問出來就好啦。」

「老實幫我慶祝會怎樣啊!」

*

是不能怎麼樣。

「你早就辜負了啦!根本就是騙婚嘛!」

「……難過什麼?」

在一旁聽我們拌嘴的宏哥,替少校回答了我:

開始描寫某個繭居在冰冷房間中的偵探的最後一案。

你們在比什麼東西啊?

「愛麗絲她……是怎麼開始當尼特族偵探的啊?」

「可是我上大學之前,都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美妙啊……」

「就是因爲那一拳吧!」還說什麼不知道爲什麼,而且這不需要申請書吧!

「呃……我是沒看過啦……」

「你該不會要說,因爲作者是新渡戶稻造吧注?」

「我除了靠打人跟上賭桌沒賺過其他錢,所以我纔是尼特族est吧!」

因爲,我又一次失去了愛麗絲。

「我完全不知道喔。」宏哥苦笑回答:「只能說,愛麗絲是吾郎大師交給我照顧的。」

阿哲學長和少校的視線在空中尷尬地飄了一會兒,最後落在宏哥身上。

「武士和尼特族又沒有關係,當然一聽就知道梗在那裏啦。」

阿哲學長壓低聲音,眼神認真地說:

「我沒有騙婚,只是賣她們一個美夢罷了。這不是鳴海你教我的嗎?」

「不過這招只能對未婚的女老師用啦。告訴她『師生關係會阻礙你接受我的愛,所以我要退學!』她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乖乖收下你的申請書。」

「讓我踏入尼特道的契機,是一本書。它影響了許多思想家和文豪的人生觀,是男人都該去讀一讀那本書。」

「高中畢業就是尼特族之恥了,我還進了國立大學啊。要追上哲哥和宏哥,我大學一定要留級到底纔行!」

「藤島中將,你那是什麼眼神!該不會以爲我向井均少校是那個跟蹤狂吧?」

人死不能復生。

「是喔,那是什麼書啊?不要賣關子,快點說嘛。」

少校緊握雙拳堅決地說。「尼特族之恥」這個詞還真令人肅然起敬。

高一時,父親在東京買了房子,轉任到東京總公司的總務部,從過去不時調轉的業務工作中解脫了。

「不要破梗好不好!」

「你想知道嗎?」少校抖着眉毛問。只有想說得不得了的人才會問這句話,無一例外。不等我回答,他就自個兒說了。

「好,大家一起幫他想『最帥氣的退學申請書交法』吧。」宏哥目光閃耀地說。

「那有什麼問題,不要交給公所登記就好啦。」

少校瞪來的銳利視線使我難以回答。

春假第一天,我們在「花丸拉麪店」後門開了場重要的會。

我對這點也很好奇,只是一直沒機會說出口。既然這次開會只是閒聊,問問也無妨吧。這麼想的我看了看他們三人的臉色後,開口問:

我就這麼屏住呼吸,度過被如此單純又冷酷的現實掩埋的青少年時期。

「……這次檢討會的議題是──」

等同於父親只能崩潰,我只能徬徨無助那樣,姊姊只能選擇面對現實,儘可能地維持我們的生活。

「怎麼可能不難過呢?可是你和爸爸都太沒用了,我當然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啊,否則還能怎麼樣?」

我拍響當作會議桌的木臺說。

我也因此來到這個城鎮,接觸許多人的生死,有時揭揭瘡疤、傷傷人、淌淌渾水,自己也弄得灰頭土臉,並寫下這一切,迎接第二年春天。以文字記錄下各式各樣的事件後,我學到無論是怎樣的寫手,終究只能寫自己的故事。儘管實際流血的不是我,只要收取那些事實的是我的耳目,將它們寫成文字的是我的手,那就是我的故事。反過來說,我只能敘述我這個觀景窗所捕捉到的事物,描寫與我抱有相同痛苦、心結、悲哀的人而已。

「對啊,藤島中將,今年是你肄業最後的機會嘍!」

「要比的話,愛麗絲根本沒上過高中喔。在她面前,我們都是半斤八兩啦。」

姊姊嗤鼻一笑。足見時光飛逝,她都已經釋懷到這種程度。

「呃……啊,這個……不是嗎?聽起來就是這樣啊。」

阿哲學長硬是把話題拉了回來。

阿哲學長雖然提出了確切的反駁,但這議論的出發點原本就是無聊透頂的小事,根本沒本末可言。接着,宏哥無奈地聳聳肩說:

不要以爲那種爛梗好笑好不好!

我想,我終於能開始了。

「我也是被害者啊!」少校憤慨地抗辯:「犯人是我那個研究室的學生,是他隨便把我的實驗品拿出去用纔會變這樣!」

「爲什麼鳴海能躲過留級的命運。」

宏哥也提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建議。結婚申請書?

現在的我,應該有資格說這個故事。

「哪天被當成證據就糟了吧,爲什麼不處理掉?」阿哲學長問。

某個和我一樣的少女,希望母親復生卻徒勞無功的戰鬥過程。

「你在說什麼啊,藤島中將?」少校頗刻意地嘆着氣搖頭說:「你好像一點危機意識也沒有耶。這樣一來,留級的機會只剩下一次嘍。」

「靠機器就遜掉了啦,我來告訴你一流的退學申請書交法。」

少校遙望着遠方說。對了,我忽然想到,這個人是出了什麼事才跌出菁英人士之道的啊?

我驚險萬分地低空飛過三月初的二年級期末測驗,以補考和補課挽救大量不及格學科後,總算能無後顧之憂地放春假,於是來到「花丸拉麪店」報喜,結果卻變成這個樣子。少校氣得兩肩高聳,拍腿罵道:

「那算什麼機會啊!」

「我們都是高中沒念完嘛。我算是尼特族中的黑帶吧。」

「不對吧,宏仔有小客車駕照跟很多方便找工作的執照,所以我才比較尼特吧。」

阿哲學長眉心緊蹙,面色凝重地說:

「以鳴海現在和她的交情,她可能會說出來喔。」

「把退學申請書跟結婚申請書一起交出去吧。」

「把申請書往老師臉上蓋下去再加一拳。不知爲什麼,這樣傷害特別大。」

「那個,我是說……媽媽死掉那時候……」

好幾年以後,我曾問姊姊:

「高中我只上過幾天,阿哲還因爲老師很正點而跑去補課,所以我的尼特族等級比較高。」

「慢着慢着,未婚也是尼特族的條件之一耶。退學去結婚根本是本末倒置吧?」

「那便是知死之道──」少校的護目鏡放出閃光說:「《武士道》是也。」

注:日文「新渡」的音接近「尼特」

「少校你不也是高中應屆畢業嗎?而且那還是超難唸的升學高中耶!」

宏哥跟着一時興起啓動機器,只見機器喀喀喀地震動起來,飛快吐紙。一張張結婚申請書啪啪啪地打在後門上並緩緩飄下。

「我嘛,當然也沒看過。」「原來你自己都沒看過喔!」只有看過的人才能問那種問題吧!

「喂喂喂,丟掉就太過分了吧,會辜負她們的心意耶。」

「呃,大概吧……可是我只是純粹好奇,這麼隨便就問她這種事,有點……」

這時,門忽然開了。

「鳴海,給愛麗絲送外──」

宏哥急忙想關機,但爲時已晚,結婚申請書直接射在端着碗公的明老闆臉上。明老闆抓下申請書看了看,臉越變越紅。

「要求婚就給我正經一點!」

明老闆毆倒宏哥後就回到廚房去了。只留下不加面、叉燒和玉米的味噌拉麪(根本就是味噌湯)。

「嗯?你這麼想知道我的過去呀?」

愛麗絲大口嚼過豆芽菜和青蔥再配Dr.Pepper吞下去後這麼問我。我們家偵探這天也是窩在偵探事務所牀上,吹着冷得會頭痛的冷氣,照着許多熒幕的病態光線,維持她的不健康路線。

「這個嘛,說沒興趣是騙人的啦……」

她名叫紫苑寺有子,通稱愛麗絲,是僱用我的繭居族偵探。皮膚蒼白,彷彿感覺不到寒冷似的只穿着一件薄睡衣,裙襬底下露出兩條細細的腿。她究竟是怎麼能夠靠這種生活維生,又怎麼長成這種神奇體質的呢?

「爲什麼現在纔想問我這種事?你當我的助手已經一年半了耶。」愛麗絲稍側着頭問。

已經一年半了啊。

「原來那麼久了」的感慨,以及「才這麼點時間啊」的訝異,在我心中各佔一半。愛麗絲也過了和我一樣久的時間吧,身體卻看起來一點成長也沒有。

「我原本就很好奇啦,例如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當偵探、實際年齡幾歲之類……不過我看你好像有很多苦衷,那也不是什麼非知道不可的問題,就沒問了。」

「我自己也不確定我幾歲。」

「……咦?」

「不管我腦袋再怎麼英明睿智,也當然有過心智尚未發育的時期。既然沒有自己誕生時的記憶,自然不會曉得自己的生日和年齡。」

我有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不……不是吧。那個,就是,你可以問你父母之類的啊?」

「拜託,我又不是生在那樣的環境。」

愛麗絲稍帶自嘲地說:

愛麗絲氣得在牀上左搖又晃,把堆積如山的空罐給震垮了。

「我想想喔,如果你要去公所辦事怎麼辦?」

談完結算後,第四代問道。

的確,她在衣食住上不愁匱乏,也沒有遭到虐待。雖多半沒有外出自由,但愛麗絲能借網路接觸外界,應該也不怎麼在意。親情和家庭溫暖之類空泛的東西,我想她大概只會一笑置之。

「你助手當假的啊?」

第四代像是看出我的表情爲何所苦,如此補充。

「……是喔,你怎麼知道?」

「就算你要繼續當愛麗絲的助手,也不會一天到晚都有案子可以忙。我這裏的工作不多,要兼顧應該不難。你說呢?」

「對不起什麼?我又不介意這種事。到現在都沒告訴你,只是因爲你沒問過而已。」愛麗絲聳聳肩說:「這種事沒什麼好隱瞞,我也不覺得自己的身世很不幸呀,反而很感謝上天讓我這麼幸運呢。這樣我就能過着盡情吸收知識的生活,不用煩惱社會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真正意外的是,我答得幾乎不假思索。

「……那個,你不是不讓我入幫嗎?」

「……咦?……喔,這個,不知道耶。」

彩夏跟着從擺放味噌湯的邊桌退開一步。

「可是,不知道年齡或出生年月日會不方便的事,還滿多的吧?」

「而且,雖然我把不知道自己的年齡說得很像是家庭因素,不過只要我有意,兩三下就查得出來。所以說穿了,我只是對自己的年齡不感興趣。即使紫苑寺有子這個人是很值得我研究的對象,但什麼時候出生活了多久,都是些沒什麼用的資訊吧?」

「我──不知道耶……」

「你知道我們幫上很多事,還包含一些黑暗的過去,所以吸收你進來對我們自己也好。只不過──」

急着安撫愛麗絲到一半,某個意外的訪客開門進了偵探事務所,把狀況弄得更加混亂。

「紫苑寺家跟我接觸過的人,除了偶爾回來看看的吾郎叔公以外,就只有姊姊和堂哥那些小孩了。不過頂多也只是每週一次,醫生倒是天天都來就是了。當然我也沒有過生日的經驗,也沒有進過保育院、幼稚園或學校之類的教育機關。你想想,這樣我要怎麼知道自己幾歲?」

「喂,我先提醒你,這都是我猜的。」

「話說,你以後是要繼續當愛麗絲的保姆嗎?」

「她那樣大概是天生就哪裏不一樣吧。」第四代沉着臉說:「光喝汽水就能過活、一天只睡一個小時,怎麼想都不是正常人。醫生也說過,那可能是遺傳的問題。」

「如果這樣還沒滿足你的好奇心,我是可以再多說一點喔。」

「這……這樣子喔?」一個不小心,語氣有點奇怪。「我不打算加入平坂幫,不是因爲我已經決定好以後要做什麼了。我連高中能不能畢業都不曉得。」

「愛麗絲,你看到了嗎?如果這點程度的笨都沒辦法說耍就耍,可是沒辦法和藤島玩夫婦相聲的喔!」

第四代將寫了醫院地址和電話的便條紙扔了過來。

話雖如此,如果現在就衝進事務所關掉冷氣,讓她換上正常衣物,喂她喫正常飲食,帶她到戶外運動,她一定會病倒。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那就是有不能用的苦衷啊。」

「不用你說,我看就知道了。」

「不是啦,拜託你放過味噌湯好不好!」

碗公下壓了一張紙。那是宏哥之前灑出去的結婚申請書,看來是我完全沒發現它的存在,連面一起送過來了。愛麗絲將它抽出來一看,一下子連耳朵都紅了。

到現在,我才爲當時無法斷然否定愛麗絲的自嘲而懊悔。

「你不是我們這個小幫留得住的人。雖然我想你以後也不會做多正當的工作,不過就算混黑道,你也會走自己的路吧。」

不過,十四五歲啊。實際年齡和外表年齡相差那麼多,不要緊嗎?怎麼看都是小學生耶,就算多灌點水,了不起只有十一二歲。從她的飲食來看,也難怪發育會這麼遲緩。

第四代還一併附上具體薪資,且相當優渥。

我跟着想起愛麗絲說她是「不該出生的小孩」。

那是身着便服的彩夏。她剛進門就探頭看看我背後,眼晴在發現愛麗絲手上抓着結婚申請書時睜得又圓又大,還推開我跳上牀。

我刻意不問他「這一行」是哪一行。一來我心裏有數,二來說清楚了,我心裏也大概不好受。最重要的是,我想趁這個機會多聽點對我未來可能很有幫助的話。

「你突然這麼想知道我的年齡,原……原……原來是爲了這個啊?」

我嘆了口氣。只好祈禱不會有什麼萬一了。

*

這番話讓我相當感慨。說實在的,這個人比我更適合偵探業。

「後來我聽醫生說,那裏原本是很普通的地方醫院。不過在愛麗絲出生前沒多久,突然有人投資買設備,就這樣變成了最尖端的醫療中心。看來她母親的生產狀況是真的很糟,爲了母女平安,紫苑寺家纔會下那種功夫吧。我有點興趣就再查了一下,發現那是十五年前的事。」

……聽起來完全不像是讚美耶。

「喔,那是剛纔──」

「如果臉皮能再厚一點,應該能成爲這一行的佼佼者。」

就是說啊。

「……可是,爲什麼生個孩子需要特地挑一間小醫院來升級啊,太費力了吧?大富翁不是名下都有一兩間尖端醫院嗎?」

「不會找宏仔載或叫計程車喔?」

「我想你多半會拒絕。」

「因爲你還是學生,畢業或退學以後就行了。」

「拜託你先冷靜一下啦,爲什麼會想到那邊去啊?」

「帶她去醫院這種鳥事,我已經受夠了。」

原來愛麗絲也看過醫生啊。我有點驚訝。

「你怎麼一進門就滿嘴胡說八道啊!」

「咦?所以是藤島求婚的?」怎麼會變成這樣?「不行啦,藤島!如果要愛麗絲煮味噌湯,她一定會把味噌丟進Dr.Pepper裏煮喔!」

「我想也是。」

「臉皮再厚?呃,可以舉個例子嗎……」

「咦?不……不是啦,你誤會了。那是少校他──」

愛麗絲在托盤放下筷子時,發現某樣東西。

聽她說得這麼肯定,我也開始覺得年齡這種事真的不怎麼重要。

他視線定在凝結於房間角落的陰影不動:

聽她這麼說,我更是無言以對。

「不用了,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咦?那……那是以後換我負責的意思?」

「我有什麼不方便?」愛麗絲將筷尖在空中一劃說:「還在紫苑寺家的時候,他們就幫我辦好網購用的銀行帳戶和信用卡了。其他需要詳細個人資料的事,我也不會遇到啊。我又不需要執照或上學什麼的。」

「愛麗絲,你拿那個要做什麼?爲什麼要用裝味噌湯的碗求婚?叫藤島每天都煮味噌湯給你喝的意思嗎?不行啦,他又不太會做菜,怎麼可以用這一招呢?」

「可是我又沒有車……」

愛麗絲揶揄地說。我板起臉搖頭說:

「醫生說的也只是傳聞而已,說不定那筆設備投資跟愛麗絲根本沒關係。再說,她幾歲很重要嗎?」

第四代坐到小憩用的牀上,交互看着我和電腦說:

我聽得啞口無言。愛麗絲不以爲意的口吻,比這房間更讓我微微地心寒。

「之前愛麗絲生了點小病,我帶她去看醫生。那是間大得亂七八糟的綜合醫院,聽說她還在老家的時候都是去那裏看診。她沒健保,可是對方一看到她就幫我們安排好了,所以我想紫苑寺家大概是那邊的股東。愛麗絲也說過,她是在那裏出生。」

似乎真是這麼回事。

「是……是啊,我想,是這樣沒錯……」

「午安~愛麗絲,我今天開始放春假,可以好好照顧──」

「你再一年就要畢業了吧。我們幫上還有總務跟會計缺人,你畢業後就直接進來,這樣子最省事。」

「這……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大概是十四五歲吧。」

「公所?我要去公所辦什──」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口氣好像有點自負,趕緊解釋說:

「我真的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覺得,我不能讓平坂幫一直照顧下去。」

「不是那個意思啦!」

愛麗絲氣得頭頂噴煙。

「啊?你……你在說什麼鬼話,憑什麼我要跟他求婚啊!」

「這……這樣啊。我想也是……」

「啊,對了。爲了以防萬一,我先把醫院的聯絡方式告訴你。」

「問……問我家裏的事,該……該不會也是因爲想跟我的父母請安之類的蠢念頭吧?再說,這種事不是有些階段或順序嗎?竟然夾在拉麪底下送給我,感覺一點誠意也沒有!」

我只能如此含糊地回答。

第四代答得很無所謂。

「那個,我知道我過去每一次都受到平坂幫很多照顧,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儘量幫你們的忙,來報答這些恩情。如果連工作都幫我安排,真的……」

不該出生的小孩──這句話在腦海中不斷打轉。我不禁咒罵自己的愚蠢,竟然如此輕佻地想窺視這少女心中的深淵。

「我啊,在紫苑寺家是『不該出生的小孩』耶。我天天被他們關在房間裏,生活起居都是傭人在處理,連父母的面都沒見過幾次。」

由於愛麗絲是個從裏到外都很特別的女生,若說她的身體真的是「那麼回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那種生活真的很不健康。

爲什麼呢?我不解地注視第四代的側臉。

沒想到,最接近正確答案的居然是第四代。隔天,我到平坂幫事務所打聲招呼,並在倉庫兼休息室兼電腦室討論結算事宜時,不經意聊起這件事。

第四代想都沒想就立刻回答。

光是想像就快吐了。

「例如,既然你拒絕加入平坂幫,又還沒決定以後該怎麼辦,那你爲什麼不請我幫你介紹其他工作?」

第四代瞇起眼,冷冷地說:

「不過,這點小事難不倒你。你是一個會在最後關頭狗急跳牆不擇手段,還能跳出個好結果的人,而且是天才級。」

我眨眨眼,盯着第四代的臉說:

這讓我一時啞口無言。

「……不……不好吧,這樣未免太厚臉皮了。難道我這樣說,你不會生氣?」

「會,還會把你揍到不能說話。」

會生氣啊!

「可是,如果你真的問了,也只是那樣而已。」

「被揍到不能說話,算哪門子的『那樣而已』啊!」

「我又不會打死你,也不會跟你斷絕關係。再說,要是你臉皮真的那麼厚,我可能會揍個幾拳以後拿你沒辦法,考慮介紹幾個工作給你也不一定。」

我搔搔頭嘆了口氣:

「也就是風險不大的時候,臉皮可以儘量厚一點的意思嗎?」

「就是那樣。」

「我會記住的。」

「再說一次,我真的會揍你。」

「我會牢牢記住……」

當我事情忙完,話也說完準備起身時,背後的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喂,不要擠啦!」「現在是怎樣?」「聽不太清楚!」

第四代眉頭一皺,離開牀走到門邊扭開門把,門就跟着猛然掀開,一羣身穿黑色T恤的彪形大漢一個疊一個地摔進倉庫裏。

「……你們幾個笨蛋在搞什麼?」

第四代低頭瞪視一整坨幫衆,額上青筋暴跳。

「對……對不起!」埋在底下的電線杆抬頭陪笑。

「聽說壯老大要拉鳴海大哥入幫,我們就忍不住偷聽了嘛!」疊在電線杆上的石頭男邊瞄着我邊這麼說。

「上車。」

「……應該吧。」我點點頭。「不過,請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車子最後駛進了青山某高層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可惜沒連你的衣服一起買,下次跟我去逛逛如何?」

「好,拿白色油漆過來!」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發覺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那個,我很感激平坂幫平時這麼照顧我,可是我覺得,沒必要連工作都請你們幫我找,所以才──」

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後,她總算摘下了墨鏡。

「不要講導護老師好不好!」我纔不要帶這種幼稚園寶寶!

「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改啦!」「我們會變得更可愛啦!」

看來我的儀容讓她很介意──應該說覺得很礙眼。

大概……全部吧?

她轉向我的那一刻,使我爲之屏息。

我乖乖繞到後車廂搬出大量紙袋紙箱,每個都有名牌服飾的商標,看來全是衣服和鞋子。她雖說一個人拿不動,卻將它們全都堆到我身上。不過她舉手投足都揮灑着十足的公主風姿,讓我連火都冒不起來。等電梯時,她還丟了一堆問題砸向我。

第四代立刻往問這種笨問題的石頭男臉上揍一拳。

第四代用指尖戳了戳電線杆的頭,電線杆跟着滿面喜色地站了起來。

「快上車。」

我視線回到她臉上,那笑容找回了幾許現實的氣息。

「紫色的!」「好厲害,不愧是壯老大!」

我將紙袋紙箱堆到鋪木地板上,誠惶誠恐地挑了沙發角落坐下。她從遠處左側的吧檯後端着托盤過來,將一瓶伏特加、兩個玻璃杯和冰桶擺在我面前的桌上。我還沒成年耶,而且大白天就喝伏特加?

「是怎樣,幹嘛一直看我?」

終於能鬆口氣時,車子已經在明治神宮前的路口右轉,往青山方向疾駛而去。

「不愧是大哥,觀點就是不一樣!」

「所以大哥也要別上我們的幫徽了嗎!」

「你們想想,貓熊不是黑白的嗎?」

「喂,等……等一下啦!」

竟然接受了。我還覺得那種理由有點牽強呢。

「平常有做什麼運動嗎?」

「喂,快讓這些笨蛋閉嘴。這是你的專長吧。」纔不是啦!

「我可以叫你鳴海嗎?」她一面朝兩個杯子斟酒一面問。

「我們要怎樣才能變可愛啊?」「我們都是猩猩耶!」

「啊,對……對不起。」

「東西放那邊就好,先坐下吧。要喝點什麼?」

電梯的樓層顯示在最頂層停下。

「你沒訂做過鞋子嗎?」

「哇……哇!」

「你這個壞習慣真的不管說幾次都不會改耶!」

我才愣愣地眨了幾次眼,她就探過身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把我拖進副駕駛座。

愛麗絲氣得將筷子拍在桌上。

「我把整攤的竹葉麻糬都包回來了!」「麻糬大哥儘量喫,我們喫竹葉就好!」

「喂,這下事情不好了。」電線杆轉向其他幫衆說:「我們馬上殺進上野動物園,把那些死貓熊狠狠揍一頓!」

*

「你是藤島鳴海?」

「爲……爲什麼不要!平坂幫有哪裏不好嗎?」

「安全帶繫好。你不想被甩出去吧?」

「喔喔!」「不能讓條子瞧扁啦!」

她舉起杯就一飲而盡,且臉不紅氣不喘。

她也隔着墨鏡對我投來若有所指的眼神,彷彿是告訴我,根本沒什麼好問。的確如此,她那張臉就是最有力的答案,從我脣邊抹去所有疑問。

「你知道自己駝背挺嚴重的嗎?」

「差點就變成條子的手下啦!」

「啊。那個,不用麻煩了。」

──走在藝術風最尖端的天后設計師兼名模 紫苑寺茉梨 對您闡述美的全意

「……呃,對,我是。」

不過,如果讓這個笨蛋大劇團擋着門口開演,我也回不去,只好靠到門邊,對討論貓熊前腳顏色的電線杆他們說:

「你衣服都是去哪裏買的?」

粗勇的幫衆們紛紛你推我擠地跪在我面前,第四代還用「你趕快自己處理掉」的眼神瞪着我。好想跳窗逃走……

「那個,貓熊應該不太好吧?」

「因爲很窄嗎!很髒嗎!很吵嗎!」

「下來。可以幫我搬東西嗎?我一個人拿不動。」

一股寂寥頂上了我的胸口。當時雖不知現在是什麼情況,她是不是我想的那個人,但直覺告訴我,某個影響重大的事件,正朝向終點開始滾動。

「穿得像受歡迎的動物就好了吧?」「受歡迎的動物不都是小小的嗎?」「我們也不能換掉現在的黑色制服啊,沒錢了。」「有什麼受歡迎的動物是又大又黑的嗎?」

「對!」「所以我們等一下要用白色油漆──」

「咦?……喔,不是啦,那個……不好意思。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幾乎是躲在第四代背後這麼說。電線杆和石頭男聽了,臉色越來越乾癟。

由於車門沒開,我整個人從頭栽到座位上。

需要在玄關脫鞋,表示這裏多半是私人住宅。但她接着帶我來到的房間卻超乎想像,令人歎爲觀止。從鋪了地毯,還有長桌跟沙發來看,這裏應該是客廳。地板中間有幾層平緩階梯,遠處那一半整片向下凹了一段,還擺着一組沐浴在陽光下的躺椅和咖啡桌。有兩面牆壁全都是由玻璃舖成,外頭除了藍天什麼也沒有。這整層樓,八成都是她的住處。寬得這麼誇張,讓人完全無從推測坪數。間接照明、佈線和觀葉植物的盆具,用的都是充滿現代美術感的多曲線設計。樓中樓的階梯面全是玻璃板,天花板吊着幾顆金屬球擺設。不僅脫俗得不像居家環境,還很不現實。

手指之處,有幾本雜誌任意堆疊在地毯上。每本都像是時尚界的專業雜誌,幾乎都不認識。只知道最上面那本封面的模特兒就是她,而旁邊的文宣是這麼寫的──

事情發生在櫻苞待放的三月底某個下午。我受愛麗絲之託到銀行辦理幾個手續後要回拉麪店,在明治路右轉進小巷時,聽見背後傳來響亮的喇叭聲。停下來回頭一看,有輛阿斯頓·馬丁的寶藍色敞篷車停靠到我身旁。駕駛座上的,是個戴着墨鏡的年輕長髮女性,約二十來歲吧。雖然春天才剛到,她卻穿着胸肩袒露一大片的連身洋裝,只在肩上裹着半透明材質的披肩,渾身散發清涼的氣息。頸邊的短項鍊上,吊着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貓熊!」「就是它!」「你好聰明喔!」到底是怎樣會扯到貓熊啊?

掙扎着改變姿勢好一會兒才坐正的瞬間,她將手煞車一拉,踩了油門就走。

我不要,喫那麼多會脹氣。不對不對。

「我想,我不用自我介紹了吧?」

其他幫衆見到被揍倒的石頭男眼上多了一整圈瘀青,興奮得大呼小叫,畫面蠢到連第四代都看歪了半張的嘴,無言以對,片刻才轉頭對我說:

「你平常很照顧我妹妹吧?」茉梨小姐笑道。

「壯老大,貓熊眼睛旁邊是黑的還是白的啊?」

在她帶點藍色的眼睛注視下,我感到一股奇妙的虛脫和恍惚,彷彿體內空氣被快速抽去。

黑T恤羣們的臉全都綠了。

「我們太白癡啦!」

「對……對喔……」

「警車不也是黑白的嗎?那是警察的顏色喔。黑道穿那樣不太好吧?」

我手忙腳亂地把屁股在座位上安好,並在幾乎壓扁身體的加速度中狼狽地摸索安全帶頭,拉下來扣上。

說到這邊的我一瞧見她的側臉,就感到剩下的話全被迎面吹來的風吹得七零八落。

「爲什麼!」「大家不是都很愛嗎!」

踏進有半個教室大,貼上大片鏡面的電梯後,她在這個四下無人的空間毫不客氣地繞着我打轉,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我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幾乎要將捧到容積上限的紙盒摔掉。

「可……可以。」

果然沒錯。我現在十分堅信,她們真的很像。

疊在電線杆上的巨漢因此往事務所會客室,骨碌碌地滾去。

「我們已經談完了。滾開,這樣我怎麼出去?」

「那……那個……」

她的眼角跟着浮現出朦朧淺薄的眼熟笑意。

幫衆立刻一個接一個地奔出事務所大門。我是很希望他們能把自己關進上野動物園的猩猩區,再也別回來了,可是第四代卻對我說:

《神的記事本》9 第一章插圖(1)
《神的記事本》 · 9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

「你不一起去啊?去當導護老師。」

「完全沒發現……」

糟糕,一不小心就停下動作直盯着她看了。

「咦?」

隔天,我趁愛麗絲喫飯整理偵探事務所時,視線忍不住瞄去觀察她的臉蛋,並在腦袋裏將她和茉梨小姐擺在一塊兒。她們真的很像,愛麗絲若能健康地長大成人,也會變成茉梨小姐那樣吧。雖然我滿懷疑她有沒有這種生理機能。

不知道她爲何會突然提這種約,大概是身邊有人穿着品味不夠水準,她就會渾身不舒服吧。

「受不了,昨天事情辦完就直接跑回去……今天又不知道怎麼搞的,一來就發呆……」

愛麗絲唸唸有詞地往嘴送面。最近她開始會攝取一些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要平安長大,變成茉梨小姐那樣喔──我暗自祈禱。

話說回來,遇見茉梨小姐的事,我還不曉得怎麼對愛麗絲開口。昨天離開她住處後,我想整理一下思緒,就傳簡訊告訴愛麗絲不回偵探事務所,直接回家了。「我見到你姊姊,還聊了很多」之類的話,老實說,很難以啓齒。

「對……對了,我說愛麗絲啊……」

我的聲音突然明朗得很做作:

「你打算一直待在這間事務所嗎?」

愛麗絲的視線從碗公抬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啦,就是,呃……」

一時語塞的我掃視房間後說:

「我看你布偶再多下去,都快沒地方擺了,想問你有沒有考慮過搬家的事。而且是……離開東京之類的。」

這樣轉得實在是有點牽強。我偷偷反省。愛麗絲皺起眉說:

「被塞滿整個房間的布偶擠到不能動,不是超幸福的嗎?」

啊,對喔,說得也是。

「再說,爲什麼會扯到搬去都外啊?」

我原本想問的是她有沒有出國的念頭,不過那樣問也難怪會想到都外。在這裏修正方向不太自然,只好順着回答問題。

「沒什麼啦,就是……要大房間的話,東京比較貴吧。」

「真想不到會輪到你來擔心我的荷包。我擁有的財力,可是足夠在都心買一棟附院子的獨棟住宅喔。」

「啊啊,嗯,真對不起……」

「而且大都市比較亂,三天兩頭就有案子,不是最適合偵探住的地方嗎?要我搬去都外,根本免談。」

當然,假如愛麗絲真的去了國外,我會很寂寞,不過怕麻煩又整天繭居的她不可能會答應那種要求。所以我想,若只是問問應該無所謂。接着,茉梨小姐探頭窺視我的臉問:

「我知道,我覺得你很棒喔。」

茉梨小姐眨着眼睛回答。我搖搖頭說:

會突然要求幾年沒見面的妹妹和她同居,原因不可能是「趁機問一下」那麼簡單。

「但是我真的不能多透露什麼,畢竟你是個外人。」

「……我們是……姊妹啊。」

「啊哈哈!」茉梨小姐朝天花板大笑起來,與愛麗絲如出一轍的滑順黑髮在肩旁舞動。

「你不多抵抗一下啊?不好玩。」

「我從你剛剛的語氣,就聽得出來你和有子是什麼關係了。你把那孩子看得很重要吧?」

「……爲什麼?」

她辦得到嗎?我好歹是個男人,力氣不會輸吧?難道她吹個口哨就會有幾個猛男保鏢衝進來?還是電梯有防盜機制,非住戶不能啓動?

「有子不會對你做這種事嗎?」

「你也不必自我介紹。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原來,我會一眼就認爲茉梨小姐是愛麗絲的姊姊,不只是因爲長相神似,她們還有些相近的小動作。例如諷刺人的笑法和舞臺劇演員般的舉止。

「你……你做什麼啊?」

「因爲我最近有件事非得和有子談談不可。我剛好到那附近買東西,打算順便去看看她,結果半路發現你,就忍不住拉過來了。」

她該不會只是臉色沒變,其實早就醉了吧?

我絕望地仰望天花板,一張蠢臉在金屬球擺設上映得歪歪斜斜。

「既然這樣,就算是我接下來要拜託你的事,你也能找出一條對有子最好的路吧。我可以放心告訴你了。」

「要談什麼啊,跟我有關係嗎?」

「可是你現在突然把我綁架過來了耶……」

茉梨小姐放棄掙扎似的嘆口氣: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想知道,茉梨小姐你和愛麗絲──呃……和有子小姐是什麼關係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開始覺得和她爭這個沒有意思,很快就投降了。

「我是認爲時機差不多了,想請有子搬來和我一起住。我最近打算把工作據點移到巴黎,就趁機問一下。」

「……咦?」

我小心地挑選言詞,以免禍從口出。

「這樣也不錯。」茉梨小姐微笑着說:「不過我想要更單純一點。除非你答應,否則不放你回去。」

「所以我只是遠遠看着她,什麼也沒做。」

「咦?不……不對吧,你怎麼認爲我會答應那種要求?」

我整個人都沒勁兒了,降下音量問:

我有點嘔氣地回答:

「那我們就一起慢慢想,要怎麼讓鳴海小弟弟答應吧。」

我愣愣地眨眼,回視茉梨小姐。

「我也覺得很莫名其妙啊!」我不禁扯開喉嚨抗議:「我也有一個自己說出來很莫名其妙的問題要問你,你沒想過我答應只是爲了先離開這裏再說嗎?」

我屏住呼吸,靜待她下一句話。

「這麼簡單的解釋,你應該不會接受吧?」

「因爲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茉梨小姐首次別開視線,嘴脣也緊抿着,思量該怎麼解釋。我目不轉睛地瞪視她的嘴邊,一想到她藏着牌談這種事的居心,我就有點不是滋味。

覺得得儘快出點聲的我接着說:

「你要……拜託我什麼?」

「那是當然。」

「既然你不想說,麻煩別找我做這種事。」

「可是鳴海,你這樣問我,不管是真是假,我當然是回答『朋友』啊。所以這應該判斷不出什麼吧?」

「你是要我先說找你做什麼嗎?嗯……怎麼辦呢……」

我臨時閉上打算否定的嘴。說到這個,她的確還滿常把Dr.Pepper的罐子或布偶什麼的砸到我臉上。

「你們是見不得人的關係嗎?」

「因爲我們都是很重視有子的人呀。我看就知道了,你也是因爲同樣理由才決定相信我,答應我的要求吧?」

「……那又是爲什麼?」

「這個,嗯……是啊。」

「沒想過啊。」

「那個,你可能會認爲我只是一個說大話的小鬼……」

目前,我還看不出紫苑寺茉梨這號人物在打什麼主意。她把我帶回自己家(應該吧,大概)卻還沒表明用意,也不曉得她對我知道多少、有何想法。不過我最想知道的,是她和愛麗絲究竟是敵是友。

「簡單來說──」

無論怎麼聽,我都覺得她是真的把我當小孩看。不過我真的還小就是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你是怎麼看待妹妹的?講直接點,就是想知道你是她的敵人,還是朋友?」

我「咕嚕」一聲地嚥唾。

「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是這樣沒錯。」茉梨小姐柔柔一笑:「不過,你就當我沒問吧。」

「我想先問你的就是這個。」茉梨小姐說:「你和有子是什麼關係?我再怎麼會查,也查不到你的心思嘛。」

可以不要「忍不住」就隨便碰人嗎!

可以不要「忍不住」就把人拖上車嗎!

「總之謝謝你嘍,鳴海。」

聽她說得連我也包含在內,讓我答得有點心虛。

「有子那麼可愛,我當然需要調查一下她搭檔的來歷。如果是些不三不四的東西,我早就讓你們再也不敢接近她了。呵呵,不過那孩子真的很受朋友照顧呢,在她身邊的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人。鳴海,你不覺得嗎?」

茉梨小姐妖豔地微笑着追問沉默的我。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到底爲什麼覺得我會答應啊?難道我拍拍屁股走人,你從明天起就要天天像之前那樣拖我上車載來這裏,直到我答應爲止嗎?」

她說到這裏停下來,側目看看我後,垂下肩膀說:

茉梨小姐輕搖杯中的冰塊,發出悅耳的響聲。她已經幹了三杯,但臉上沒有半點紅暈,話說得也很清晰。

「呃……啊啊,我,這個……還好啦。」

我最怕的就是這種人。明明話說得通也懂道理,但就是故意橫着來。深知自己佔盡主場優勢,就以笑容給人施壓。

「突然問這種問題是怎樣,難道你對我的事務所有哪裏不滿嗎?」

「但我是認真的。」

茉梨小姐跟着離開沙發,繞過桌子到我身邊坐下。距離忽然拉得那麼近,讓我緊張得低下頭,再因爲她用玻璃杯碰我脖子而冷得跳了起來。

撲了個空的我急忙想回話,卻只能擠出含糊的答覆。

我拼命在腦中翻找過去愛麗絲對我提過的,關於紫苑寺家的許多事。姓紫苑寺的人之中,能見的只有吾郎叔公一個──她以前好像這麼說過。換言之,包含這位姊姊茉梨小姐在內,其他人她都不想見。不過這陣子,她提過仍在紫苑寺家那幾年,和姊姊跟堂兄弟偶有接觸。或許她和茉梨小姐的距離並不遠,只是不比吾郎大師那麼近罷了。

還以爲她在調侃我,想不到我不知不覺已被逼進死路。

「纔不──」

「我不知道愛麗絲有怎麼樣的過去,但好歹知道她是逃家出來。所以你應該能瞭解,我爲何對紫苑寺家的人戒心比較重吧?在我知道你想對她做什麼之前,我也不能隨便鬆口。」

「我看你那麼緊張,忍不住想逗你嘛。」

「不客氣嘍。」我賭氣地回答。

我猶豫地再度開口。

這次,那訝異的表情在她臉上僵持了數秒。

「可以先讓我問個問題嗎?」

「不是的,那個──」

茉梨小姐放下酒杯、收起笑容,直視着我說:

「最好是,國外……之類的。」

「什麼關係是指……」

這讓我又火大了點:

「你以爲我是來玩的啊!」

「知道了啦。只要問問愛麗絲就好了吧?我問就是了。」

話題走向完全偏了呢。懊惱之餘,我一點一滴地回想昨天茉梨小姐所說的話──

這倒是。過去接到的案件,幾乎都是隻會在都心發生的事。

「我想請你替我問問,有子有沒有離開東京的意思。」

「我知道是自己拜託你,還問你這種事很莫名其妙,不過……你爲什麼會答應啊?」

我凝神觀察在茉梨小姐臉上擴散的濁影,繼續說: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茉梨小姐抖着肩,嗤嗤笑了出來。我不禁陶醉在這一幕之中。那是種經過千百萬視線雕琢而成的勾人笑法。肩膀稍稍擦過我一下,就讓我心頭一震,呼吸梗塞。

茉梨小姐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我再也說不出話,只能用視線作反應,因爲全被她說中了。雖然不能完全說是相信她──不對,我只是不服輸才這樣想,她真的全說中了。我光是看到她是個這麼蠻不講理的女人,如此溺愛愛麗絲的姊姊,就不小心相信她了。

「怎麼會判斷不出什麼。雖然我不敢保證自己百分之百看得穿真假,但總比什麼也沒問好的多了。」

「我當然也調查到,你是一個好幾次都靠你那三寸不爛之舌,絕處逢生的詐騙專家。可是我看得出來你沒騙我。」

「爲什麼?我只要絕口不提再讓你答應就好啦。」

這樣好嗎?我自問。

愛一個人,不一定就等於會站在同一邊。明明真心愛着對方卻毀了人家的可悲人物,我至今已不曉得見過多少個。

然而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割捨她的請求。

我想着茉梨小姐露出許多次的無奈視線,注視坐在偵探事務所牀上的愛麗絲,爲這對姊妹實在極爲相似再次感慨。這或許也是我答應的原因之一吧,因爲彷彿是愛麗絲在拜託我一樣。

「如果想離開東京,你愛搬去哪裏就去哪裏。跑到神奈川那邊去的話,你就要每天乖乖搭一個半小時的車上班喔。」

「呃,我自己搬走,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不然你想怎樣?從剛纔就在繞遠路暗示──」

這時愛麗絲似乎察覺了什麼閉上嘴,臉色漸漸發紅。

「你……你該不會是在說同……同居的事吧!」

「咦?你怎麼知道?」

「你腦袋裏到底都在裝什麼啦!」

布偶山又例行公事似的被火大的愛麗絲震得崩塌一地。

「跟你腦袋的短路比起來,冠狀動靜脈瘻還真是小病而已耶!」

「冠狀動靜──呃,那是什麼?」

「就是心臟的動脈和靜脈連在一起的病啦!這不重要!你……你要和我同居?該申請的都還沒申請注,事情要照順序來吧!不……不對,這不表示我會去申請喔!」

注:日本兒福法規定,與無血緣關係的未成年人同居,必須向相關監督單位提出申請

真不敢相信,她怎麼還在揪結那件事啊?害我以爲明明還沒講,就被她發現茉梨小姐拜託的事而嚇了一跳。

「跟你同居?連開玩笑也不敢好不好。現在光是掃地整理就快累死我了。」

「你說什麼!」她生什麼氣啊?

「就算我真的想那樣,你也不想跟我住在一起吧?」

「咦?啊,哎喲,不需要這麼費事──」

明老闆瞥瞥天花板說:

兩人之間彷彿有面魔鏡,映出雙方在遙遠從前或未來的相貌。從第三者角度觀看這面對面的紫苑寺姊妹,給我這樣的印象。

「鳴海,你留下來。」

「咦?呃,可是……」

「我和姊姊都是妾子。」

「不管啦,你留下來就對了,我纔不要跟姊姊單獨在一起。反正她要找我談的,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所以到此爲止吧──我原想這麼說,話卻被她打斷。

「所以從現在起,紫苑寺家的人一定會聚到你身邊來,不過我有辦法保護你。跟我一起去巴黎吧?」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明老闆眼睛亮得像個孩子,還把紙袋高高捧起轉了一圈才放進冰箱。之後,她纔像是總算發現我和彩夏都傻眼看着她,尷尬地在短圍裙上擦擦手,清咳兩聲說:

茉梨小姐笑咪咪地說。

『這樣啊。我就知道……看來你也不知道──要拿什麼說服她吧。』

「什麼都沒跟我說就要我試探她,不嫌太強人所難嗎?」

你怎麼興奮成這樣啊?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茉梨小姐這麼說完就拉開拉麪店後門,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她也是個懂一般社交禮儀的人。我急忙跟着鑽進後門。

聽愛麗絲以加倍不耐煩的語氣這麼說,我不解地看向茉梨小姐。

是穿着睡衣的愛麗絲,大概是看到監視攝影機的畫面而跑下來。她激動得雙頰發紅,張得又圓又大的眼睛裏,映着轉過身去的茉梨小姐。

茉梨小姐聽到這種答覆的表情,在我眼中宛如是再多一句冰冷的話就會讓眼淚潰堤一般。

「在這邊發呆的是藤島!」彩夏抓住我的雙肩說。

明老闆若無其事似的向茉梨小姐躬身問候,茉梨小姐也微笑着回禮。

縱使過去就感覺到,她的家庭環境並不溫暖。但看樣子,情況比想像中嚴重多了。對了,愛麗絲好像說過她在這棟大樓四周裝了那麼多支攝影機,原本就是爲了防止她家的人抓她回去嘛。那麼事情應該不是家庭暴力或遭到冷落那麼單純。紫苑寺這個姓,是以某種更混亂可憎的方式,緊緊捆束着愛麗絲的人生。

「可是我至少要選擇怎麼保護自己。我不需要姊姊來照顧,畢竟我以前都是這樣過的。」

「他是上禮拜開始住院,就是父親住的那間。事情真的很突然……原本人都好好的,現在醫生卻說他情況很危險。爺爺一直很想見見你,所以──」

「……如……如果你願意永遠穿布偶裝當熊寶寶,我可以考慮一下。」

「……爺爺他,病倒了。」

茉梨小姐輕步走向妹妹,將她瘦小的肩抱進懷裏。

「你就是平常協助有子入浴的那位小姐吧。」

愛麗絲無情地說:

「出事了就直說啦,這種無聊的掩飾,只是浪費時間。」

帶茉梨小姐進偵探事務所後正要離去時,愛麗絲從牀上叫住了我。我手搭在門把上轉頭問:

《神的記事本》9 第一章插圖(2)
《神的記事本》 · 9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有子,我好想你。」

妾子。這個陌生的詞在我心中不着邊際地飄動,有如陽光中的塵埃。

「如果是鳴海不能知道的事,那我也不想聽。」

「幸會,舍妹平時受兩位照顧了。」

「是鳴海就不介意?」愛麗絲噘起小嘴:「是怎樣,說得好像已經很信賴他一樣?真是的,你們是在哪裏怎麼認識的?鳴海之前那些怪問題,是姊姊要你問的吧?」

更悲哀的是,我的預感真的應驗了。

「──姊姊?」

我有種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的感覺。

我原想對愛麗絲說:「有事就叫我上來。」然而喉嚨不太聽話。我想,是因爲在這灌滿冷氣的房間裏坐着攪弄滿腔無根無據的想法,靜靜聽着她們對話的緣故。當我想清個喉嚨時,愛麗絲背對着我說:

「我覺得是時候帶你過來和我一起住了,就請鳴海找機會問你有沒有那種意願。沒提起我也是我拜託他的,不是他的錯。」

「哇!你知道啊!」

「那個,呃,茉梨……小姐?」

「你和茉梨小姐不是有事要談嗎,我在不方便吧?」

『沒辦法。謝謝,我還是直接找她談好了。』

啊啊,她果然生氣了……

能感受到,茉梨小姐正盡她一切力量來思考該怎麼解釋。連我的情緒也跟着苦悶起來。

『我現在就出發。』

「沒關係,是鳴海的話,我不介意。」茉梨小姐笑道。

「我是篠崎彩夏!」彩夏急着從櫃檯探出身說:「呃,我在這裏打工,是愛麗絲的朋友!」

愛麗絲冷冷地瞇起眼睛:

接着我回到後門前,致電茉梨小姐。

「愛麗絲就在樓上,她都關在房間裏,所以──」

茉梨小姐隔着櫃檯嚮明老闆行禮問候。

「明麗小姐在店裏吧?我先跟她打聲招呼。」

「……啊?你要過來?」

「……啊……你該不會是愛麗絲的──姊姊吧?」

「看來她一點也沒有離開這裏的意思。」

茉梨小姐也坐到牀上,拿起一個個布偶抱一抱、舉一舉又翻前翻後,很感興趣的樣子。

紙袋裏的盒子讓話說到一半的明老闆瞪大眼睛:

現在?

「我是說真的。要不要搬來巴黎?我去過巴黎好幾次,那邊真的很不錯,有子你應該會愛上那裏喔。」

既然話題已不了了之,我便離開偵探事務所。

用膝蓋想也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別說是日本,她就連離開那三坪房間都嫌麻煩,怎麼可能會想搬。

她們真像──不是這麼簡單的問題。

「先不說那個了。姊姊──」愛麗絲轉向姊姊說:「你要我和你一起住?那是哪一國流行的玩笑啊?」

愛麗絲別開臉,手叉了又放,放了又叉。一會兒後才說:

「是喔?藤島,你知道愛麗絲有姊姊啊?討厭啦,怎麼都沒告訴我!」

一個小時後,那輛寶藍色的阿斯頓·馬丁在「花丸拉麪店」前停下。當時我在後門寫春假作業。老師大發慈悲沒讓我留級,代價就是這一堆作業。尼特族偵探團的人都不在,只有明老闆和彩夏在廚房默默幹活,我也靜靜地做我的功課,但這份安寧卻忽然被一陣過分有力的引擎聲砸個粉碎。我錯愕地猛一抬頭,就見到那鮮豔的藍色車身,不敢相信地想:她真的來啦?

各種難以歸類的情緒摻雜而成的色彩,在愛麗絲臉上浮現、消逝。她的薄脣好幾次都想吐出些什麼,但總是定在第一個字就再無變化。

茉梨小姐將紙袋捧到櫃檯另一頭。

也難怪會露餡,那真的很不自然。

一見到茉梨小姐進門,明老闆和彩夏不出所料地啞口無言,抓着菜刀和蔥愣在原地。

茉梨小姐離開後,愛麗絲默默轉向電腦敲起鍵盤。我從堆在牀上的紙箱中拿出一個個看似頗爲高級的布偶,將其排在她身旁。那些都是茉梨小姐的伴手禮,不過到最後,愛麗絲看也不看它們一眼。

茉梨小姐這天穿的是帶點薄綠的白色褲裝,頸子上依然是那條十字架短項鍊。她一下車就彷彿每一步都會有花花草草滋生般,風姿綽約地走來,並在發現我時輕輕揮了下左手,右手則提了個紙袋。

「──這……這不是?Frankie Wattier的冰淇淋嗎!他們在日本應該沒有設店吧!」

就連對內情一無所知的我,也曉得茉梨小姐和妹妹多年以來毫無聯絡,不可能平白無故就提出同居要求。茉梨小姐板起臉瞥了我一眼,愛麗絲也順着她的視線看來,繼續說:

「你好,敝姓紫苑寺,名茉梨。」

「豈只是喜歡,我還想飛到法國去拜師學藝。以前只喫過一次,一直好想再喫喫看呢~」

「我聽說明麗小姐是冰品專家,就特別託人帶回來了。希望你會喜歡。」

愛麗絲一句話也沒說,表情微慍地兩手一伸,推開姊姊的懷抱。

只是當時的我──完全無跡可循。

明老闆愣了一會兒才總算這麼說。她身旁的彩夏臉上越來越興奮,但仍陷於驚愕之中,嘴一張一閉地說不出話,似乎能聽見「咦~!愛麗絲的姊姊?哇,超像的!」之類的話從她的心裏跳出來。

「對……對啊,嗯。」

在牀上的愛麗絲抱起一條腿,鋪蓋在她臉上的冷漠表情變得更爲冰冷、僵硬。茉梨小姐沒多看愛麗絲,繼續說:

愛麗絲這麼不信任自己的姊姊嗎?這讓我心情鬱悶。愛麗絲的戒心像只發怒的刺蝟,一針針地戳刺我的心,令人坐立難安。但莫可奈何的我,還是背靠冰箱坐到地板上。茉梨小姐坐在牀邊不動,持續注視着我。最後垂眼嘆息,轉向明明近得伸手可及,卻遠得令人絕望的妹妹說:

請恕我慎重謝絕。

她臉上的紅潮淹過了耳垂。這問題有這麼尷尬?應該說,這還有考慮的空間嗎?

不知爲何,看着當時的她們,使我感到濃濃的哀愁。甚至覺得,這對姊妹或許不該重逢。

「我是沒有自大到會說,我能保護自己啦。」

竟然連這個都查得到。我在心中咂舌。

「嗯,我知道。我之前和他打過招呼了。」

「呃,那個,你好。我是這裏的老闆。」

「父親和正室之前沒有小孩,卻和情婦生了兩個。我母親好像是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所以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鏗鏗鏗鏗!就在這時,外頭爆出跑下逃生梯的吵鬧腳步聲。很快地,茉梨小姐背後的門掀了開來。

這對姊妹的關係大概很複雜吧。我只能導出這種感想。

「不用替他找藉口,我晚點會再好好教訓他。」

敲鍵聲在短暫的沉默中朦朧地響起。

「我們說的爺爺──其實是輩分最高的大伯公,不是我們真正的爺爺。他自己沒有小孩,把外甥當自己小孩一樣疼愛,而那個外甥就是我的父親。他大概是真的想要『孫子』吧,儘管我和姊姊是情婦所生,也沒有丟下我們不管。不過他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把我們當作紫苑寺家的一分子那樣養育就是了。」

愛麗絲的語氣淡得令我不安。不該出生的孩子──也讓我想起她不久前這麼形容自己。

「這種事很常見,不重要啦。」

我搖搖頭,很想回愛麗絲說「沒這回事」。或許這種事真的遍地都是,但那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愛麗絲的寶貴人生啊。

但我總覺得這樣的安慰很空洞,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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