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3萬 字

墓見坂史郎。

他是羣馬兩代議員世家的兒子。

八年前,他進入T藥科大學;十九歲時前往伊朗留學。他在當地發現一株突變的罌粟花;也是日後ANGEL·FIX事件的開端。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當初墓見給這朵花取了什麼樣的名字,但是回國後進入國立研究所的他從花朵中抽取出生物鹼並精煉成新型的精神科藥品。這種藥物號稱喫了之後就能看到天使和聽到天堂傳來的音樂;錠狀的藥劑上印了天使的翅膀,散佈在我們住的市街。

藥物的名字和作爲原料的不幸花朵不同,人盡皆知。

ANGEL·FIX。

「……爲什麼當初會取這種名字呢?」

我拿起印了死者姓名的紙張,詢問愛麗絲。坐在牀上的她,在數臺電腦所散發的微弱燈光下回頭。

「根據我的推測……」

愛麗絲回答我的聲音比冷氣吹出的寒風還冰冷。

「他應該是取自小詹姆斯·提普奇的短篇作品,那個叫墓見坂的男子,興趣大概跟我很類似,這令我很不愉快。」

「……小說內容是討論毒品嗎?」

「不,是說外星人要從地球選好人帶去外星球的故事。小說有個美好的結局,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考慮到結尾纔給藥物取名。」

我嘆了口氣,把資料丟到牀單上。

無論如何,墓見坂已經讓天使帶走了。他的同伴也幾乎都跟他一樣,因爲藥物攝取過量而死。他們的想法隨着死亡而葬送在永恆的黑暗中。

明明事件應該已經結束了,明明大家應該都已經離開人世了。

「還有兩個人活了下來。」

我因爲愛麗絲的呢喃而抬起頭來。

「你不記得嗎?製造和販賣ANGEL·FIX的集團共有七人,其中五人在事件後死在醫院;有兩個人被救活。」

兩個人。

其中一人我也認識,名叫篠崎俊夫,是彩夏的哥哥。

我不能再讓彩夏想起那段痛苦的回憶,所以當彩夏問我是不是又惹了什麼麻煩時,我便開始胡扯一通,流暢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這麼丟臉的臺詞留在你那本盡是廢話的事件簿裏就好!」

「虎鬚黨和製造集團很可能有關連。」

「那我乾脆退學好了……」

「我纔沒有。」我撒謊道。但我沒想過要辯贏她就是。

「再講大聲一點!」

「藤島學長!」

我懂愛麗絲的意思了。又過了一年,所以花朵又再度盛開、凋零並結果;這表示也許又有人開始製造ANGEL·FIX也說不定。愛麗絲的發言讓我悚然一驚,開始用手心搓揉起雞皮疙瘩的上臂。

「覺得什麼好?」

「班上的同學都已經覺得你會變成學弟了喔!大家還在討論以後在走廊上跟你擦身而過的時候要怎麼打招呼呢!很過分吧!」

愛麗絲的頭髮搖晃、臉蛋通紅,聲音中透露出幾分懊惱。

「你是叫我退出嗎?」

「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

「學長昨天爲什麼早退啊?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嗎?已經好了嗎?」

他們之間究竟有何關聯?還是虎鬚黨那些人其實就是製造集團的地下成員?爲什麼現在纔來麻將店詐騙呢?是因爲他們需要資金嗎?

「我可沒有那麼蠢!要在火裏找東西的時候可是會用鐵筷挑的。」

連薰子學姊也來找我?這樣我就有點不想去學校了。其實我也不是討厭她,但是對方的態度很兇,讓我有點難以招架。之前又麻煩過她好些事情。

「你的出席日數不夠吧!再翹下去會留級喔!」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我去了學生會辦公室一趟。久違的辦公室增加了好多人,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仔細看他們的班級章,原來全都是一年級的。香坂學姊和薰子學姊又都不在辦公室。

對方衝了過來,我嚇得退到走廊上。

「現在我們無事可做。」愛麗絲低聲說道:「找不到僅存的製造集團成員和虎鬚黨員就沒有足夠的情報以供判斷,現在只能等待平坂幫回報。」

「你偶爾也會親自出馬吧!看到你跑出來,我也很擔心喔!」

「我會努力……」

愛麗絲的聲音終於摻雜了些許情緒,聽起來不太高興。

天使的翅膀也傷害了彩夏。

我抓了抓頭。

ANGEL·FIX賜給服用者異常敏銳的視力,讓他們在人世中也能看見天使,更能看到透明的墨水閃閃發亮地引導他們。

「咦?啊、嗯,聽說昨天有人找我?」

愛麗絲說完後背對着我,又開始敲打鍵盤。

「是、是我。」

我走下逃生梯到拉麪店後門前時,茶色的髮絲突然從打開的門後冒了出來。髮絲下方是挑高的眉毛。對方一邊繫上黑色的短圍裙,一邊走到我面前來——是彩夏。

我聽着愛麗絲的話點了點頭,視線則遊移不定。

「第四代和阿哲都辦不到吧!」

「所以,危險的地方就交給我吧!我很高興能爲你效力,因爲我是你的助手啊!」

「可是你又要軋一腳了嗎?」

愛麗絲抱住布偶熊,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你最近沒什麼偵探的工作吧!可以乖乖去上課吧!」

少校替我們調查的紅色粉末已經證實是ANGEL·FIX。調查結果打碎了我的希望,表示惡夢依舊殘存在黑暗的某個角落。

「千夏,藤島學長來了嗎?」長髮女孩推開兔子髮夾女孩,走到走廊上來。一和我四目相對,對方馬上就一副生氣的表情。

「你每次都很擔心我去現場調查。」

「嗯、嗯?」

「對對對,原來你認識對方啊!還有另一個長頭髮、帶髮箍露出額頭的女生,好像是學生會會長。」

「還有小百合老師說會繼續幫你看功課。雖然我的學分也不太夠,不過我們還是努力一起畢業吧!」

「我纔不擔心你,我是受夠你了。」

「……你是指可能還有哪裏藏了剩下的藥物吧?」

「不能拜託警察嗎?」

「你也一樣吧!」

「你是特意來辦公室的嗎?」

「喔……」

「哈哈,總之第四代用了些不太好的手段處理,所以接下來的詳情他也沒跟我多說。」

愛麗絲背對我,用乾澀的聲音回答我。

「我辦得到嗎?」

「白癡,不要重複!」

「你在說什麼!千萬不可以這麼做!」彩夏拍了我的手臂。「好歹要出席到最後一堂課啊!每次班會的時候老師都很困擾,要給你的講義也堆積成山。」

「對啊,就有點事情。之前發生的麻將事件讓第四代賺太多,就得洗錢……彩夏,你知道什麼是洗錢嗎?」

「事件已經結束一年了,爲什麼現在又開始出現ANGEL·FIX呢?如果麻將店的那些傢伙只是偶然發現庫存的話就算了。」

他們所使用的詐騙招數是在麻將牌背後用透明的墨水作記號,剛開始打的時候都輸就是因爲在作記號。我想應該是在指尖沾上少許的墨水來作業,是非常花時間的招數。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呃,事情是這樣沒錯啦。啊、嗯,所以啊——」

特殊的墨水應該跟一年前的事件中,FIX的藥頭所使用的一樣。

是的,今年一月到四月時,彩夏變成連眼皮都不眨的植物人,那段人生都浪費在醫院的病牀上。可是她被奪走的不只是四個月的時間而已,還有那之前的所有記憶。

「可是我不介意,因爲你我都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點了點頭。

愛麗絲把頭埋到布娃娃山裏。雖然她這副德性很好笑,但是我搞不懂剛剛說的話哪裏丟臉。不過再說下去Dr.Pepper的空罐就要飛過來了,所以我就閉上嘴巴。

我張開雙手安撫快要撲上來的愛麗絲,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可是請了半學期的假,現在居然已經追上你的進度了!」彩夏挺起胸膛說道。我因爲這句話而嚇得全身僵硬。

「沒有啦!你自己還不是不管事情有多危險都會參加,沒資格說我吧!」

此時,坐在學生會辦公室後面位子的人站了起來,向我們這裏走來。是個長髮的一年級女生。

愛麗絲嘴巴半開,僵了好幾秒。

聽到彩夏那帶點已經受夠了的口氣,我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與其讓她不安,不如讓她失望。比起百分之百的謊言,百分之八十的真實更能欺騙對方。我最近真是越來越會騙人了,只是欺騙彩夏畢竟令人不太舒服。

咦?不是香坂學姊嗎?話說回來,我不該用「像兔子嗎?」之類抽象的形容問彩夏的。對方不過就只是夾了個兔子髮夾而已啊!

「啊……」對了,他們沒跟我講一聲就選我當監察委員了,所以找我的應該是監察委員會會長香坂由香裏學姊。「來找我的人是不是個子很小?很像兔子?」

情報太少了,我無法判斷。

「你第二天也都翹掉啦!」

彩夏舉起大拇指,又回到廚房裏。我坐在翻過來的啤酒箱,朝冬日的天空嘆了一口氣。覺得解決毒品啊麻將詐欺的事件啊什麼的比上課還輕鬆,我一定是病得很重。

「阿哲跑去問阿俊了。另一個生存者是千賀澤輝彥,現在是由第四代負責追蹤他。」

「她們好像說有事情要拜託你,記得明天一定要乖乖去學校,還要去學生會的辦公室露個臉喔!」

「學生會的人?」

「丟臉?爲什麼?爲了愛麗絲——」

「完全不懂。」彩夏用食指頂着自己兩邊的太陽穴,眼睛滴溜溜地轉。

「你忘了嗎?FIX是他們的仇人,所以刺激他們行動的並非利益而是憤怒和麪子。」

「什麼嘛!你這樣說好像我只會躲在安全的地方,把危險的事情都推給你一樣。」

第四代的手下遭到FIX中毒的患者所刺殺;阿哲學長則是失去一位夥伴。不過這些都是表面的理由,底下隱藏了更深刻且噯昧的原因——紅色的天使翅膀所腐蝕的是聚集在這條街上的尼特族,也就是跟阿哲學長和第四代淌在同一灘渾水中,如同兄弟般的人。阿哲學長和第四代不會責怪嘗試藥物的他們有多蠢多軟弱,因爲他們明白只要踏錯一步,下個墜入黑暗的可能就是自己。其實他們搞不好連墓見坂都想拯救。

「那我就是那雙鐵筷,對吧!」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心裏一定緊握拳頭,在想難得講贏我對吧!」

「啊——嗯。」

對了,我們本來是在講翹課的事。

套上白色長襪的纖細雙腿踢啊踢的。

「總之沒事就好。」

我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凝視微弱背光中的愛麗絲背影。結果我問了一個我自己也覺得未免太遲的問題。

我縮起身子。

「你剛說什麼?」愛麗絲氣得從牀上跳起來轉向我,害得牀上的布娃娃山都崩坍了。

*

「咦,會嗎?我都有仔細算過,所以沒問題的。」我對彩夏撒了謊。對了,已經第三學期了。再這樣翹下去,我是不可能升上三年級的。但是今天會公佈粉末的調查結果,我實在很想早點知道,就翹了整個下午的課。

把空罐收集整理好之後,我走出了偵探事務所。冬日午後早早西沉的太陽,出乎意料地相當刺眼。

坐在教室門口附近喫便當的短髮小個女孩,看到我就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們就是因爲無法完成這份心願,纔會繼續追蹤天使。

「第二天拿去回收就好啦。」

「藤島,你又翹了下午的課吧!」

「然後學生會的人今天也在找你喔,因爲你翹課害對方也很困擾。」

「哼,我已經懶得說了。」愛麗絲鼓着臉頰氣呼呼地說道:「你就繼續多管閒事下去吧!毫無學習能力的你就算因爲全身燙傷而死,下輩子投胎成雞的你還是會自己喜孜孜地飛進烤爐裏的。」

「我都不知道你也是學生會的人。」

真的很過分呢!你就不要告訴我這種事啊。

ANGEL·FIX。

「明明是監察委員卻都不來辦公室,學長到底在想什麼啊?」

對方突然伸手向我指來,逼得我向後一仰。

「佳也,難得學長來,你卻對人家發脾氣是不行的啦……」

短髮女孩怯生生地插話。

「你是監察委員會的會長,卻這樣畏畏縮縮地,要怎麼做事呢!」

「你不是監察委員,不需要你開罵啦。」

「我是學生會會長,有責任控管整個學生會啊!」

學生會會長。原來她是學生會會長。果然跟彩夏形容的一樣,是個帶髮箍、露出額頭的長髮女孩。對了,薰子學姊和香坂學姊都已經卸任,專心準備升學考去了。去年年底的事件麻煩學生會幫了好幾次忙,所以我纔會產生兩人還在學生會的錯覺。

所以這個叫千夏的女孩是監察委員會會長啊?氣質方面和香坂學姊有些相似。她戰戰兢兢地對學生會會長說道:

「是我們有事拜託藤島學長,講話要客氣點啊。」

「千夏你閉嘴。」

《神的記事本》8 第二章插圖(1)
《神的記事本》 · 8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學生會會長嚴厲地回話。彷彿在哪裏看過的情景讓我差點笑了出來。

兩人帶我到學生會辦公室隔壁的監察室。監查室裏沒有其他人,四周都是堅硬的不鏽鋼架子,連暖氣也沒開,讓我覺得有些寒冷。

「話說藤島學長根本不記得我們的事吧!」

學生會會長一邊說,一邊惡狠狠地瞪着我。

「嗯,呃……」

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你看吧!我就知道,果然跟羽矢野學姊說的一樣。學長一點也不在乎學校的事情。」

羽矢野是前任學生會會長薰子學姊的姓,看來她對我的評價不怎樣。

「去年學長曾經來監查室幫忙一次啊!」千夏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道:「虧香坂學姊還特地跟學長介紹,我還拿到學長的簽名喔。」對不起,我的記性不太好……呃,我什麼時候幫人簽過名了?

第四代嗯了一聲。

「高中女生遭到攻擊?」

不要這樣問,搞得好像我也在援交。

「我應該不會做到那個地步,不過應該能查出受害者是誰,和是否真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兩個人接着便吞吞吐吐地輪流爲我說明。大概是從寒假開始,這一帶接連發生以高中女生爲目標的強暴未遂事件。其中兩件還導致受害者受傷,因此謠言傳遍天下。施暴的犯人都順利脫逃,沒有遭到逮捕。

「嗯、嗯……你們說的正事是?」

「現在有些風聲。」

「嗯。」菱田噘起嘴了。「可是我也只是路過看到而已。」

我點頭同意菱田的話,希望她能相信我會爲她保密。菱田的眼神四處遊移,最後深呼吸了一口氣﹒一邊玩弄亮褐色的髮尾一邊說道:

「是沒錯啦!可是他什麼也不會做,所以今後會拜託學長只有他能做的工作,其他事情還是請小華來幫忙,不好意思。」

「她們不知道受害者是誰嗎?」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還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先不管這個,呃,就是那個事件……可以請你跟學長說明一下嗎?」

千夏慌慌張張地跑過我身邊,抓住想逃走的小華手腕。

說出口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口氣好冷淡,小小地反省了一下。

「佳也,沒人這樣問的啦!」

「我聽說過事情的經過,怎麼了嗎?」

千夏不知道爲什麼很高興的樣子。劍崎又臭着臉咳了幾聲,給千夏一柺子讓她安靜下來。褐色頭髮的女生往後退,想逃出監察室。

「那學技調查的時候,不要說是我說的喔。」

「藤、藤、藤島?……難道是平坂幫的藤島學長嗎?」

所有受害者都是男方來搭訕,而且還拿了錢。簡而言之就是援助交際。如果去報案就會讓學校和父母發現,所以受了傷也只能躲起來哭。也因此目前警方並沒有根據任何案件進行調查。

我抬頭看了兩次天花板上沾滿灰塵的螢光燈,心想如果真的留級的話一定要自行申請退學。我纔不要被丟進充斥莫名其妙流言的學年。

我交替地看了看她們,曖昧地點點頭。我覺得自己似乎要有些反應纔行,所以就開口問問:

當千夏如是說道時,我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平坂幫不是什麼流氓集團,比較像是小混混組成的自治警備隊。成員都是一些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我也只是偶爾幫他們一些忙,不算他們的成員。」

「……你們都還是一年級,就當上會長和委員長,很辛苦吧!」

「我一點也不熟援交啦!你們問這些事是怎麼了嗎?」難道是她們其中一方在搞援交嗎?

「啊——我說的是發生在卡拉OK的事件。我們學校的學妹說她目擊了事發經過。」

「學長也有管援助交際吧?」

我脫口而出心中突如其來的疑問。

「學長難道沒有聽說……的事嗎?」

因爲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這畢竟不是一般高中女生會覺得應該要負起學生會成員的責任,而插手管理的事件。千夏和劍崎兩人露出扭捏的表情互看了一會,然後沉默了下來。先下定決心開口的是劍崎。

「可是……」

「所以你們希望我怎麼幫呢?」

「的確如此,不好意思失禮了。」

看來應該就是帶我來監察室之前打電話的對象。女孩子看到我,明顯地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兩個人一起向我鞠躬拜託。

「咦?」千夏抬起頭來。

千夏……你好像有點誤會了。我的確是沒有被逮捕過,做了那麼多危險的事也沒有前科。但真相還是跟你說的不一樣!你看菱田的眼神越來越飄忽了。

她說話說到一半變得很小聲,害我聽不清楚。不過我聽起來像是這樣。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是鮕川,學長不要再忘記我了喔!」

結果還不是一樣嗎?而且謠言還越傳越誇張。

「聽說我們學校的學生在卡拉OK之類的地方和成年男子……」

「要我說嗎?我真的可以說嗎?畢竟……」

「我說啊!那是不可能的吧!我不過是個高中生。」

我從鼻子輕輕呼了口氣,又抓抓頭。

如果現在因爲承受不了無力感而放棄說明的話,之後一年級的還不知道會誇大流言到什麼地步。所以我堅強地撐住,向兩人解釋。

「總之你先進來吧!」

「因爲藤島學反什麼都不做﹒所以積了一堆工作。」劍崎瞪着我說道。

「我們學校學生會的人拜託我調查,她們懷疑受害者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學長是名人呢!」

「佳也,現在不是欺負學長的時候,先辦正事!」千夏戳了戳劍崎的手臂,劍崎咳了幾聲又轉頭看我。

「……啊?」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我瞪大了眼睛。第四代不僅已經掌握我所說的事件,連其他相關事件都已經得知消息了。對了,千夏也提過己經發生過好幾次類似的事件,但只有其中兩件引起騷動。

「千夏你閉嘴。」劍崎推開短髮女孩的頭。「藤島學長跟流氓有關係,他們有派你管理幾個汽車賓館、夜店和卡拉OK對吧?」

「啊,小華,不好意思叫你過來。這位就是我剛剛跟你提過的藤島學長。」千夏向對方介紹。

「麻煩學長幫忙了。」「麻煩學長幫忙啦。」

「嗯……嗯?搞不好有。」

「……你們認識被害者嗎?」

我差點脫口而出:你們知道這裏有多少家卡拉OK和夜店嗎?但是如果是第四代的話,搞不好說一聲就辦得到。

我放學之後就頁接前往平坂幫的事務所。這一天難得穿黑色T恤的幫派小弟一個也不在,只有第四代獨自一人坐在最後面的辦公桌前。

「學長,難道你一點也不介意嗎!」劍崎拍桌說道:「這可是犯罪啊!」

「……咦?學長是監察委員嗎?」

「然後啊——」千夏有些畏縮地插嘴。「如果被發現的話,也許那個女生所屬的社團會受到停止社團活動的處分,或是老師會盯得特別緊。現在我們學校女子籃球、女子網球和壘球成績都很好……」

結果在千夏和劍崎的逼迫下,我還是答應幫忙了。

第四代生意做太大,連我都搞不清楚。他光靠一張臉就能進出許多夜店,所以經營個兩三家也不足爲奇吧。

回話之後才發現其實我也做了很多違法的事情,沒什麼資格抬頭挺胸說教。

「可是千夏是這樣說的啊!」劍崎瞪了身邊的千夏。

只有我能做的事。看來她們己經認定我會幫這個忙了。

「那是一月三日左右的事了,我跟朋友去卡拉OK——」

「我叫劍崎。」學生會會長臭着臉說道:「劍崎佳也子,是學生會會長。她是監察委員會會長鮕川千夏,算是藤島學長的上司,好歹要記一下她的名字。」

「只要有地點和日期,藤島學長就能馬上解決了!因爲大家都叫他NO HINT偵探!」只有開頭的N跟最後的T對到而已。

菱田不安地偷瞄我。

「可是還有更進一步的謠言。」千夏皺起眉頭說道。

「小、小華,等一下!」

「可是,他們有在經營夜店吧?」千夏問道。

「我們希望靠學長的人脈,注意一下各地的卡拉OK或是夜店。我們還不清楚是誰在搞援交……知道了的話,就能暗地裏留意。」

「你是說三日的卡拉OK事件還是上個禮拜E-SPACE後面賓館所發生的事件?」

「嗯、啊,對啊。」

「因爲學長那個年級一點也不可靠。」劍崎迅速地回答我。看來情況轉眼間又回到責備我的氣氛。

僅管如此,管援交算是學生會的工作範疇嗎?

「咦?難道學長會搜尋犯人嗎?」

千夏把她拉回監察室,關上門窗,向我介紹對方。女孩名叫菱田華繪,是千夏和劍崎的同班同學,最近常來幫忙監察委員的各種雜事。

——施暴。

「沒問題,學長口風很緊的。」

「我纔沒這樣說!我只是說學長是幫派裏的第二把交椅,負責管理所有夜店!」

不過菱田告訴我的部分並無法掌握事件的核心。那天她和朋友唱卡拉OK唱到一半,聽到打破玻璃和東西倒下的劇烈聲響。她們走出包廂一看就發現走廊角落的房門已經遭到破壞,衣着不整的少女在房間裏倒地哭泣。儘管店員馬上趕到,但是犯人已經逃走了。事後店員雖然想報警,少女卻堅稱自己沒事,央求店員不要報警。

「那爲什麼學生會會爲了援交而擔心呢?」

*

我回頭看說話的人,映入眼簾的是裙子超短的女生制服。徹底脫色的頭髮、小麥色的肌膚、塗了豔麗脣蜜的嘴巴。對方看到我就用手捂住嘴巴,她的手指上是華麗的指甲彩繪。澀谷的中央街道上,聚集了成打的這類女生。

我一開口問,兩人都搖了搖頭。

坐在桌子另一邊的第四代,聽了我的說明之後皺起眉頭。

「那學長果然對援交很熟囉!對吧?」

菱田聽了千夏說的話,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我和千夏的臉。

「可是有人看到現場實際的狀況。」

「咦?啊……啊,啊——所謂學長的工作是指調查事件?學長真的有在幫忙這類事情嗎?」

劍崎往長桌上一坐,垂下眼來說道。

「沒問題的!你可以相信藤島學長!」千夏你是知道我什麼了嗎?「因爲學長很厲害啊!就算是告察也無法逮捕學長的!」

菱田瞪大了眼睛。

我一時心情黯淡了起來,第一次見面的高中女生居然是這樣認識我的。

「對方說有稍微看到制服,但是沒看清楚長相。無論如何,不是全校盡知的事件。」

「哼,想要杜絕事件的話,朝會的時候直接叫大家要援交就要穿制服啦。」

「……爲什麼?」我忍不住直率地問了。真的做得到援交的時候穿制服嗎?

「穿制服的話,好歹不會硬被拉進賓館。就會像卡拉OK事件一樣,結果只是未遂而已。」

原來如此,我都沒想過還有這招。等等,這不是今天要討論的重點啦!

「然後,我沒聽過你剛剛提到的E-SPACE後面的賓館所發生的事件。」

「也是類似的事件。」

賓館事件發生在上個週末的深夜。櫃檯因爲聽到慘叫聲而跑進房間,結果映入眼簾的是頸部和手腕上有紅色勒痕的少女倒在地上。犯人早已逃走,不過清潔人員都目睹了牀頭燈和音響翻倒在地的慘狀。由於少女還是高中生,所以賓館人員也就沒報警了。兩起事件的確有些類似。

「雖然只是根據謠言推測,我們學校的學生會成員認爲可能是同一犯人所爲。」

第四代斜瞪了我的臉。

「是因爲援交的手段一樣嗎?先是說用手就給一、兩萬,然後硬灌她們酒,最後突然撲上去……」

「結果你比我還熟嘛!」

不愧是統帥街頭的年輕霸王,這點事情當然清楚。

「我只是聽他們說而已。現在還沒店家來反應,所以我也不會行動。愚蠢的高中女生輕易販賣自己而引發的事件不干我的事。」

第四代如同往常冷酷地劃清界線。

「你想調查就去調查。卡拉OK那邊我沒有人脈能幫你,不過賓館方面是歸我們管的,我會先跟他們講一聲。」

「真的可以嗎?這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不明白爲何第四代要如此親切地幫助我而感到困惑,此時第四代壓低聲音加了一句:

「比起你擅自跑來插手毒品的事,讓你去逮捕無關的變態,對我們來說還比較輕鬆。」

我咬住嘴脣,默不作聲,心聲和嘆息一同溜出我的嘴脣。

尼特族偵探這副德性,看來就是對金錢斤斤計較。我嘆了口氣。她明明只要說不準丟下助手的工作免費做白工就夠了。偏偏她又允許我這麼做。

儘量·什麼也·不要碰。

我走出偵探事務所。冬天的黃昏來得特別快,我走下一階冰冷的逃生梯,就回想起一句愛麗絲剛剛說的話。

「千賀澤輝彥失蹤了,他最後的消息是去年十一月打給父母的電話。」

我聽到上方傳來小小的驚呼聲,一抬頭就看到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從牆上的洞探出頭來窺看,臉上還帶着恐懼的表情。對方赤裸着身體,眼神病態地四處遊移,嘴脣發紫,下眼瞼卻掛了濃厚的紅黑色黑眼圈。他和我四目相對就發出尖銳的叫聲,躲回牆後。

他是彩夏的哥哥,和毒品的買賣也有關連。事件發生當時,他是組織裏唯一未滿十八歲的成員,所以交付保護管束。篠崎家的雙親應該已經離婚。彩夏由母親照顧,阿俊則是和父親一起生活着。

我指了指上方大叫,對方回過神來又衝了進去。女孩開始動了起來,我把自己的牛角扣大衣脫下來蓋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FIX的事就交給我,你儘量什麼也不要碰。」

「我……我的衣服。」

「剛剛第四代打電話告訴我,你現在在調查其他事件。」

『我認識的其他成員……千賀澤嗎?只有那個人倖存……啊、啊、啊,是、是這樣啊……不,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找我只是想要溫室而已。』

換個角度想,變忙了就不會胡思亂想。就算彩夏發覺尼特族偵探團又開始展開調查而詢問是不是又有什麼案子的時候,我也能自然地騙她說我在追查變態犯人。

我打電話打到一半,身着襯衫和背心的年輕男子粗暴地打開賓館後門衝了出來。他應該是賓館的工作人員吧?

「是,我在那間汽車賓館前。好像有女生遭到襲擊。」

第二天我馬上就開始調查襲擊少女的暴力事件,因爲我不想再多去思考彩夏的事和愛麗絲所說的可能問題。

女孩睜開了雙眼。她想馬上站起身來,卻因爲背部的疼痛而發出呻吟。

「趕快抓住那個男的。」

第四代壓低聲音說道:不要問我怎麼從他父母手中拿到鑰匙的。

昨天來這裏的時候,我還誇下海口要當愛麗絲的手腳,今天卻又說出相反的話。看來她已經看出打亂我心情的顧慮。

「不要動!你可能骨折了。」

身着內衣的女孩仰躺在破碎的玻璃上,頭部面向我這邊。她應該是背部撞到窗戶,因爲撞擊力道太大所以導致窗戶掉落吧。我接近她之後才發現對方可能是大學生甚至是高中生,肩膀下方流血應該是因爲遭到玻璃割傷。總之我從她的腋下撐起她來,把她拉出窗框。

ANGEL·FIX製造集團中唯一倖存的成員。

我的記憶因爲略微高昂且破碎的聲音而嘎嘎作響:灰塵、木屑紛紛落下,打開了老舊的門窗。是阿俊,這是阿俊的聲音。

這次我不知道該要點頭還是搖頭。

「因爲我不太會說謊和隱瞞,如果幫忙調查毒品的事一定會讓彩夏發現的。」

最幸運的就是女子身下正好是塞滿牀單和毛巾的塑膠袋。耳邊響起了低沉的撞擊聲,令我不禁別過臉去。接下來又傳來一陣金屬和玻璃的吱吱嘎嘎聲,我慌慌張張地衝了過去。

「用不着無聊的諷刺,就連我也很迷惘要不要接這個案子。」

第四代嗯了一聲。

『真的啦!我什麼都不知道。』

「啊,嗯。」

千賀澤輝彥。

「有錢領嗎?」

愛麗絲轉過頭來,圓滾滾的大眼裏沒有憤怒,只有受夠了的神色。

「你好歹要有職業偵探助手的自覺。」

如果上個週末事件發生的時候第四代就委託我調查的話就好了,早點開始行動就能找到受害的高中女生,也許事情轉眼間就能解決了。

這句話組合起來帶着堅定的溫柔感,我聽了之後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抬起頭來,第四代錐子般的視線刺向了我。

「我是說有這種可能。」

愛麗絲的呼喚讓我回到現實。我走進寢室。

「不,是免費的。因爲我都偷懶沒做委員會的工作,所以不方便拒絕。」

我在來賓館的路上思索良久,自己明明還是高中生,還大白天就要踏進汽車賓館,而且又是從後門進出,實在不想被人看到。

愛麗絲把浣熊布偶和毛毯一起摟過來,抱在胸口。

「嗯、嗯……是我們學校的學妹拜託我的。」

「以你雞婆的個性來說真是難得。」

第四代抓了抓脫色成全白的頭髮。

阿俊講話越來越小聲,我也逐漸聽不清楚了。愛麗絲小小聲地嘆了一口氣,按下停止鈕。

『我也不清楚。……有人在賣?應該是以前有人囤了一堆貨吧?』

年輕女孩的尖叫聲從窗框的隙縫中露出,下一刻窗框就大幅度脫落。半裸的女子跟玻璃、窗框一起掉了下來,衝擊的光景嚇得我動彈不得。

那傢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那傢伙——攻擊這個女孩嗎?我該怎麼辦?要去追他嗎?可是這個女孩該怎麼辦?搞不好不方便叫救護車來。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打電話給第四代。

「……那之後各地又出現了ANGEL·FIX嗎?」

「你沒事吧?」

「所以我也一直祈禱希望事情就是這樣啊。」

彩夏關於事件的部分已經死了。

我握着牀架,凝視偵探的側面。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嘆了口氣,點點頭。整理情報向愛麗絲報告也是助手的工作之一。

「他因爲沒有直接參與製造,又是組織裏最下階的成員,所以處以緩刑。已經從大學退學,靠父母買給他的公寓和每個月寄給他的生活費,過着尼特族的生活。現在我們的人正在大舉搜索他的公寓。」

阿哲學長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關門聲後。

「關於阿俊的事就去問阿哲。」

我嘗試開玩笑回應愛麗絲,可惜回答得不甚好。

「知道真相就等同於面臨死亡。可是彩夏關於事件的部分已經死了。既然如此,身爲尼特族偵探又應該如何是好呢?難道我要用言語的利劍再次殺害彩夏嗎?」

「你還是專心抓變態吧!」第四代說完就把我趕出事務所。

「我明白你爲什麼改變心意。」

學長因爲ANGEL·FIX而失去了往日的摯友——皆川憲吾。所以他對於紅色天使的怨恨,比第四代更加強烈。我曾經窺見過一次隱藏在學長身體裏的野獸,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學長真正的殺氣。

「我很幸運能擁有像你這樣敏銳的僱主。」

「不過,反正我跟他說有什麼消息馬上跟我聯絡就是了。」

女孩咬住嘴脣搖搖頭,又想把手撐在地面站起來。看見她挺起身來四處張望的樣子,她應該還沒意識到自己掉下來。看見她的黑髮和淡妝,我開始覺得搞不好她比我還年輕。可能是因爲冷吧!她的身體不停顫抖。

當我下定決心朝鐵門前進時,聽到上方傳來沉重致命的聲響。我抬頭看到那副光景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氣。二樓窗框完全扭曲,凸出牆面,沙子般——應該是鐵鏽吧——的碎片不停地落下。

「你是說會需要彩夏想起關於FIX的事嗎?」

我去NEET偵探事務所的時候,阿哲學長已經先到了。他坐在愛麗絲的牀緣,愛麗絲瞄了我一眼又繼續敲鍵盤。她似乎正在聽聲音檔的樣子,把檔案倒轉到開頭又重新播放。

「我偶爾會去找他。他每個打工都做不久,老是關在家裏的樣子。」

阿俊——篠崎俊夫。

這只是可能嗎?逼迫彩夏再度想起關於紅色天使的一切——的可能性?到底背後隱藏了什麼問題呢?我想不透。之後我搖搖頭,吐出環繞自己臉龐的白色氣息後,衝下了最後幾段樓梯。

愛麗絲說完話聳聳肩,阿哲學長也點點頭。

「……這次我決定不要插手調查毒品一事。」

「啊————!」

這間賓館叫「茱莉安娜」,外牆完美地貼上醜陋的西歐城堡裝潢,繞到內側就會發現其實是骯髒的水泥牆大樓。後門旁可以看到好幾袋藍色的塑膠袋裝滿待洗的牀單和毛巾。

當我要走下牀的時候,愛麗絲又開口說道:

*

「……你在說什麼?再殺彩夏一次?只要不讓彩夏知道就好啦!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還沒獲得這方面的消息,剛剛跟你說的那些就是我僅有的情報了。」

「這是我的獵物,其實就連第四代我都不想讓他出手。但是如果不委託平坂幫,這件事一定沒辦法解決。」

對方話說到一半,看到我和懷中的女孩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馬上抬頭看了看牆上的大洞。

「阿俊什麼事情都悶在心裏吧!」

「我纔不在乎你那些無聊的理由。不過我會報調查經過給你,畢竟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你還是需要掌握現況。」

阿哲學長站了起來。他和我在冰箱旁擦身而過的時候,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

我爬上牀,逼近愛麗絲。

「爲什麼?根本就不需要啊!因爲彩夏只有透過阿俊纔會接觸FIX的製造集團,彩夏的情報都是來自阿俊。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彩夏幫忙。」

「算了,反正如果我有事找你,要優先處理我的需求。如果你需要我幫忙調查你的事件,就要自己花錢付調查費用。要從薪水扣就要算利息。」

「我也一直祈禱至少現在,然後永遠都能維持目前的狀態。」

「總之我們還沒有掌握任何情報,虎鬚黨的成員也不知下落。從監視器的影像可以剪輯出許多尋人照片,所以我們已經散播他們的照片在找人。但是這樣會變成持久戰。」

「嗚……嗯……」

「幾乎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你是爲了彩夏吧?」

「……咦?」

「怎麼——」

『……又……了嗎?』

再次殺害彩夏。

「你決定不插手FIX的調查了吧!」

因爲第四代已經幫我跟賓館的人說過了,所以我翹掉下午的課前往那間賓館。穿過中心街上坡之後,就會看到賓館擠在滿是建築物的坡道一角。儘管我還不到去汽車賓館的年紀,卻已經來過這一帶好幾次,最近連賓館的順序和名稱都有個印象了。

『墓見坂……那個人怪怪的,就……好像有在搞宗教。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現在才跑來調查,現場還剩下些什麼呢?

愛麗絲的黑髮掩蓋了她毫無表情的臉龐,轉過身背對我。

「迷惘?」

「總之先到賓館裏吧!」

「我得逃走……嗚……」

「不行!」

援交嗎?難道是怕被發現所以纔想早點逃走嗎?總之我不能讓事件相關人士逃走。

「我不會報警,如果你傷勢不重也不會叫救護車,冷靜點!」

看得出來她完全聽不進我說的話。她摟緊了我的牛角扣大衣,在水泥地上爬來爬去。

此時從我背後傳來了聲音。

「大哥!」

我轉過頭去發現杳無人跡的坡道上,兩名身着黑色T恤的壯漢跑了過來。我噓了一口氣,放下心來。我們得救了。

第四代和據稱是賓館的老闆——一個瘦小且像是鄉下流氓的男人幾乎是同時跑來。第四代帶了女孩去他認識的緊口風醫生那裏,至於剛剛從後門跑出來露個臉的年輕男子似乎是櫃檯的工作人員,現在在事務所遭受第四代和賓館老闆連番盤問。

「對不起,我讓那個男的逃走了。」

櫃檯的工作人員一邊低頭道歉一邊說道。

「大島!你這混帳!對方還是高中生啊!你在門口爲什麼沒有拒絕他們!你眼睛瞎了啊!」

老闆憤怒地大吼櫃檯的工作人員,又馬上向第四代低頭道歉。

「壯老大,真的得麻煩您幫我們解決事情了,要不然我們的營業執照會被吊銷。」

「以後再說,你還記得那個男人的臉嗎?」

「嗯、啊、不,我不記得了……」

櫃檯人員縮起了身子。

「我有看到對方的臉,可以書出對方的肖像畫。」我插了嘴。

第四代瞪了我一眼,然後又馬上對名叫大島的櫃檯工作人員說:「拿紙筆來。」我接過紙筆,開始慢慢地回想記憶中的中年男子。

「你目擊卡拉OK一事只有跟千夏、劍崎和我說過吧?」

「嗯。」

愛麗絲在我身邊說道。

「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那個男的當初究竟在想什麼了,光是猜測也沒意義。」

「不,她不在監察室,大概還在教室吧!」

「我不會逼你們拋下恨意,因爲我也做不到。可是請你們將怨恨的情感以足以撼動熱力學第三定律的效率轉換成行動力。」

「OK。鳴海,你說的是學生會的女生嗎?是她們的朋友?告訴我目擊事情經過女生的名字。」

第四代深深地蹙起眉頭。

阿哲學長望向我書的肖像畫影印版。

「喂!這種事情爲什麼不早點說!你知道我爲了開發這臺油壓式拉免洗筷機花了多少錢嗎——喂,這不是重點啦!」

第四代問道。我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愛麗絲敲打鍵盤的聲音就像在水泥牆上鑿孔一樣。

如果暫時回到只是往返家中和學校的無趣生活,我就不會知道調查的進展,每天早上在教室遇到彩夏也能自然地微笑,也不需要像用鑷子挑活字一樣謹慎地選擇用字遣詞。反正現在也沒用得到我的地方。

「然後是去探望今天受傷的那個女孩。」

「這次又是第四代來委託我們。我們要追查援交施暴的犯人。」

閉上雙眼再度回憶起看見男人的那一瞬間。俯視的男子的臉,雙眼下方都有清晰的黑眼圈,而且是彷彿用瘀血畫出的紅黑色黑眼圈。

「喔,好。」

「一開始展開調查行動時沒抓到虎鬚黨的成員,所以應該沒辦法挖出更多消息了。阿哲、宏仔和少校三人全力追查援交施暴的犯人,如果他們跟FIX有關,應該就跟虎鬚黨的成員有關連纔對。」

下眼瞼。

「之前事件的影片應該也還留着吧!」

眼睛下方的紅黑色瘀血是聽不見天使細語的證據——

「又是哪個腦袋壞掉的傢伙開始製造ANGEL·FIX,以爲自己是神就在街上隨便分發嗎?」宏哥說道:「對方好像只是希望羣衆因爲慾望而發狂……那個墓見坂不也是如此嗎?」

「啊,藤島學長……」

「他的下眼瞼有瘀青。」

大島大概是想挽回面子吧!鐵青着臉鞠了好幾次躬。

「那我、我也來找找看。我現在就來找。」

*

居然——

大家因爲愛麗絲追加的補充而瞬間一同望向監視熒幕。

「我再去一趟警察局。現在也知道對方長相了,我去打聽打聽警察是否也在調查這傢伙」」

如果從逃生梯走到後門,經過在開店營業的花丸拉麪店,就一定會讓比我敏銳多的彩夏發現偵探團懷抱的殺氣。關於這件事的一切,大家都能體會不想讓彩夏知道的心情。

「我也沒說啊,這話不是你自己現在說出口的嗎?」

真的是同一個男的嗎?畢竟是惹過事的賓館,有人會再帶援交的對象來嗎?

「我都跟你道歉了……」

至少——此時是如此。

「我也一起去,可以順便跟蹤對方查出真實身分。」少校如是說道。

第四代問道。

「那個大叔是因爲FIX的影響而單獨攻擊女性嗎?還是背後隱藏了其他理由呢……」

宏哥的眼睛散發出奇異的光芒,這傢伙一定想趁着調查事件順便對女生出手。我可要事先提醒那個女生不要接近宏哥纔是。

「啊,那我現在馬上去倒帶。」大島縮起脖子。

「哼,反正你總是愛鬧彆扭又老是自己下結論,想當街頭藝人就去車站前表演。大家看了你的表演,連空罐子都懶得丟。」

「千夏在嗎?」

因爲我必須成爲彩夏的擋風板,如果連我都躲了起來要怎麼擋呢?我必須率先起身,看清風的方向。

那我就等吧!不對,我也有事想問菱田。

那天夜裏,難得偵探團的所有成員都聚集在NEET偵探事務所。從愛麗絲的角度看過來,牀的左側是阿哲學長,右側是宏哥,正面腳邊是蹲着的少校,第四代則靠在寢室入口、雙手叉胸。我因爲沒地方坐只好爬到牀上,坐在愛麗絲身邊。

「……園藝社的,你怎麼了?」

爲什麼?大家都知道愛麗絲很怕寂寞啊。我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繼續討論下去會讓情況越來越麻煩,就咳了一聲回到原本的話題。

「總之我已經反省過了,我利用彩夏當藉口,怠惰助手的工作是太過分了。」

「我想說就暫時不來偵探事務所了。」我才一說出口,愛麗絲的一頭黑髮就打上我的臉頰。原因是她猛一回頭的關係。她臉上閃過各種表情,最後現出一張臭臉。

「晚上七點的時候記得來一趟。你一不在彩夏就不理會我點的菜,擅自拿食物上來。每次我都得被迫喫下一堆面和肉。」

「今天的帶子跟那天的帶子比對一下,搞不好是同一個男的。」

我一邊聽着他們的對話一邊握着筆,盯着白紙,突然間,我感覺到一陣突兀。中年男子雖然只有從牆壁上的大洞探出一下頭,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我一邊思考癥結所在,一邊努力回想男子的長相。筆尖在白紙上滑動——葫蘆型的臉、雙下巴、微微凸出的厚脣和凹陷的雙眼,在他的下眼瞼上……

什麼嘛!希望我每天來就老實說啊。

我的手停了下來。

最後第四代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才走出房門,留我孤單一人在愛麗絲身邊的冰冷陰暗空間。

「沒關係,就交給我吧!這是我的拿手項目。」

我先把肖像畫給大島看。

偵探站起身來,她黑色的秀髮從水藍色的睡衣肩膀上滑落;轉過頭時,長髮像水母擴張觸角,撫過在旁邊蹲坐着的我的臉頰。

「不過那是我學校的學生,所以還是由我來問吧!」

「喔。」 「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哇!好久沒自言自語把心聲說出來了。「啊,嗯……對不起。」

「你那麼想回到沒用、沒人性、沒意義、沒活力,猶如蒙兀兒帝國般的生活,就龜縮回到以前那樣吧。」「蒙兀兒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要湊發音接近而已。」

阿哲學長也雙手抱胸,低聲說道。

「不是你自己說不想跟FIX的調查沾上邊嗎?反正你的調查能力近乎是零,能提供肖像畫就算很厲害了。」

「啊、啊、啊,很像很像,的確就是這張臉。」

「對不起,我真是太傻了,明天我也會乖乖地來幫你忙的。」

一股激烈的苦澀再度回到我嘴裏,那酩酊感、脫離現實感和如爆發般的光芒在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

在監察室的門口,我竟然湊巧遇上預料之外的人物——走出監察室的菱田,也就是目擊卡拉OK事件的女孩。不,其實一點也不意外。因爲她曾經提過她也會幫忙監察委員的工作。

可是當我垂頭喪氣地想走向玄關時,背後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對方經過櫃檯的時候,監視錄影機應該有拍到。」老闆說道。

「啊、啊、啊……」愛麗絲的臉蛋通紅,秀髮顫抖,抱住身邊的莉莉魯,遮起了臉蛋。「我、我剛剛說的話現在馬上就給我忘掉。」

對方比我還驚訝,慌慌張張地把手繞到背後關上門。爲什麼她會如此驚訝呢?

「第四代就負責調查賓館、卡拉OK或是夜店是否曾經發生類似的事件。如果是援交的話,對方應該是透過手機或網路和受害者聯絡,如果能找到這纇的線索就能輕易找到對方了。」

「你怎麼了?沒派工作給你這麼不高興嗎?」

「男的是長這樣吧?」

記得幫監察委員會會長做事的女生應該是叫做菱田華繪沒錯。

第二天放學後,我爲了再度和千夏談談而前往監察室。監察室和學生會的辦公室就跟一年級的教室一起設在三樓。走在響過鈴聲後散發舒適悠哉氣氛的走廊上,看見一邊談笑一邊快速錯身而過的青澀一年級學生,我再度覺得絕對不能留級。

「確定那個變態強暴犯和上次事件的犯人是同一個人嗎?天知道他犯下了幾件罪行。」

「啊、喔,我們都會保存一星期份的帶子,所以應該有。」老闆點頭說道。

「還不確定。」第四代回應。「因爲在茱莉安娜賓館發生過兩次了,所以現在賓館的工作人員正在調查監視錄影機裏關於上次事件的影像。其他事件就麻煩宏仔尋找受害者,請她們指認肖像畫中的男子。」

「隨、隨便你。」

愛麗絲又轉回去面向鍵盤。

愛麗絲冷淡地回應宏哥的推測。

「嗯……所以……」

我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再度遇見它。

《神的記事本》8 第二章插圖(2)
《神的記事本》 · 8 · 第二章 · 第2張插圖

「不用多說了,反正我最近如果用梯子就不會掉進洗衣機裏,利用湯匙的柄就能簡單地打開Dr.Pepper,喫飯的時候也只要使用少校特別發明的油壓式拉免洗筷機就能自己拉開筷子了!」

愛麗絲環視大家一圈之後說道:

充滿意志力的堅強背影紛紛消失在玄關門框所切割出的長方形黑暗中。沒有任何人詢問一定要從大樓正面走出去的理由,因爲所有人都明白。我也望向監視熒幕,其中一個熒幕中映射出忙碌地在逃生口搬運啤酒空瓶和垃圾袋的彩夏。

除了我之外的四名男子都一同點了頭。

壓抑因爲喜悅而高昂的聲音可真是辛苦。

*

我聽到大島的回應,立刻把畫像往桌上重重一放,用彷彿會把筆尖折斷的力道在下眼驗加上黑眼圈。

「我、我可沒這樣說,是在跟你說錢的事!」

「然後走出大樓的時候記得要從正門走。」

「呃,免洗筷只要從尖端慢慢拉就能輕鬆地拉開了。」

這是對ANGEL·FIX的抗拒反應。

「我哪有說我很寂寞了!」

「你一天不來,你之前預倩的薪水就會變成負債,每天生利息,散發出納皮爾對數的神祕光輝。」

我突然覺得也許我不在這裏比較好。

菱田露出詫異的表情點點頭。

「這樣就好。你最好不要再告訴其他人,特別是學校同學。」

我是因爲搞不好會傳進彩夏耳裏才如此叮嚀,但是菱田突然靠近我說道:

「這、這不是當然的嗎!」

菱田語氣之強烈令我嚇得後退幾步。

「我當然不會跟其他人提起,就連告訴學長我都考慮了很久。」

「對、對不起。」

我揮動雙手想緩和氣氛。但是菱田咬緊嘴脣低下頭來,彷彿可以看到怒氣從她的肩膀冒出、汽化。

「……對不起。」

我小聲地道歉之後,菱田馬上跑出走廊。我本想去追,但是考慮到她可能會對我更加警戒,就停下了腳步。我做了蠢事。果然還是對宏哥的壞習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這種事情交給他纔是。雖然我不懂在完全陌生的情況下要如何從女生口中套話,可是宏哥在這方面比我厲害多了。究竟是爲什麼呢?我是說了什麼話激怒她了嗎?我似乎因爲這次的事件而懷疑起年輕女孩,就連千夏和劍崎她們——

「——藤島學長!」

我因爲高聲的呼喊而回頭,就看到千夏搖晃着用兔子髮夾固定住的頭髮跑來。

「學長是特地來報告經過嗎?謝謝!」

「啊,嗯……」

對了,我到現在也還沒能完全接納千夏她們委託的理由。她們說是因爲最近接二連三發生嚴重的援交事件,我也就這樣聽了過去。可是深入詢問也不見得有意義,搞不好她們真的是出於愛校精神才跑來找我的。

千夏請我進入監察室。

「是沒有什麼明顯的進展可供報告,不過在報告之前……」我一邊把手繞到背後關上門一邊說道:「雖然我想也不用我特別叮嚀啦,不過爲了避免謠言繼續擴散,請你們務必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我一去平坂幫的事務所露面,兩名身穿黑色T恤的幫派成員就以最敬禮迎接我。最近幫裏的人多半不在事務所,所以辦公室都空蕩蕩的。

「剛剛那個叫大島的傢伙拿DVD來了,他說只要交給大哥或是壯老大,你們就會知道了。」

大島?DVD?

我眨了眨眼,終於聽懂第四代在說什麼。

「怎麼了?」

「大概要連按H鍵吧!」 「就交給我吧!」 「要一直點女生的胸部喔!」

當我走過拉麪店的後門要爬上逃生梯時,彩夏從後門冒出頭來。她腰上還沒繫上黑色的短圍裙,表示剛到不久。

爲了不讓彩夏發覺,這次的調查本部從NEET偵探事務所換成平坂幫的事務所。宏哥坐在打盹用的牀上,拉下圍巾,秀出手機的備忘錄給我和第四代看。畫面上顯示的是名叫深町瞳的女生聯絡資料。

第四代坐在偵探事務所的廚房,在打電話給別人。

愛麗絲背對着我說道。我嚥了一口口水。女生的手機應該是剛剛纔送來這裏的,她就已經駭完也分析完了。就算手機是個人資料的寶庫,她的調查能力也太高超了。

書房兼打盹用的房間裏,黑色T恤的背影像蟑螂般羣聚在電腦桌前。

我和第四代互相對看。

愛麗絲只要分析過手機的通聯記錄就能輕易地找出那名中年男子。我和第四代走出大樓,搭上車子。當我靠上冰冷的副駕座時,比剛剛更強烈的突兀感將我包圍。

「好久沒來這裏了,鳴海你也在啊!」

「都是同一人物犯下的案子吧!」

我想起來了,他就是發生暴力事件的賓館「茱莉安娜」的櫃檯工作人員。應該是拿監視錄影機錄下的畫面來。

「大概因爲他單身又有點錢,就迷上援交了吧!」

「好厲害!靠一根大拇指就能發簡訊了!」用其他手指打還比較難咧。

「總之要找到那個男的變得不是那麼簡單了。這下子只能請愛麗絲搜尋島谷忍使用過的交友網站,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好像被我搞丟了。」彩夏難爲情地說道:「我把臂章和文具、活動日誌那些東西收在一起,結果整個檔案夾都不見了。我記得我明明是放在監察室的架子上。還是說其實是放在學生會辦公室啊……」

還有其他讓我起疑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達。第四代不高興地哼了一聲說:

「我已經查出你看到的那個男的了。」

左邊的熒幕是那天在賓館監視錄影機拍攝到的畫面,可以看出兩臺熒幕中是同一男子。

十分鐘之後回到辦公室的第四代把所有黑色T恤壯漢都打倒在地。

「繼續查吧。我們已經知道第一件賓館事件的受害者長什麼樣子了。」

「對,宮庭的宮,海岸的岸,伸展的伸,英雄的雄,宮岸伸雄。地址已經傳簡訊寄給你了,在大田區。派四個人過去公司那邊,等一下他可能會去上班。現在愛麗絲正在調查他手機的GPS,這很花時間的。」

站在電腦桌旁的第四代從旁邊伸出手來按停。

「因爲她多了個搭起橋之前,就會咬着繩子跳下河的笨蛋夥伴。」

「真搞不懂這個人是慎重還是笨蛋。」第四代說道,然後告訴我昨天受害女生的後續事情。昨天女生是送到第四代認識的專門做這類生意的醫生那裏,結果因爲不過是跌傷和撕裂傷,就直接讓她回家了。第四代在醫院裏問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女孩名叫島谷忍,今年十七歲,就讀東京都某所私立女子高中。她完全不清楚男子的身分,而且最糟的是她忘在賓館房間的手機還不見了。

我一開始想到驅逐這羣黑色T恤壯漢的方法是撕下筆記本,隨便畫個性感姿勢的美女在他們鼻子前晃一晃就往窗外丟。可是我現在連這種精神也沒有,所以就拿出了手機。

我坐在牀角嘆了口氣。

「那個叫大島的年輕人兩眼通紅,兩個黑眼圈又很明顯,一定是昨天看了一整天的小電影在打手槍……」

那麼最後大概就是靠破解GPS資訊,或是平坂幫的人殺進對方辦公室或是住家來找出宮岸了吧!

「還不到可以明確說出來的地步,可是我總覺得這男人的行動很奇怪。例如連續兩次上同一家賓館,還有每次引起騷動都讓人目擊。爲什麼會重複同樣的錯誤呢?偏偏每次又都讓他順利脫逃。他明明是在嗑了藥的狀態下。總之事件的細節都讓我非常在意。」

「你們在幹嘛……」

「你看過影片了嗎?」第四代瞪着我問道。

我拿出電腦中的DVD,收到書包裏。可是穿上牛角扣大衣之後,我又坐到椅子上。

黑髮女孩應該就是昨天從窗戶掉下來的少女。

宏哥用手機拍下監視錄影機影像中顯示的上星期賓館事件受害者,就快速離開事務所了。

「找到島谷忍的手機了。」

「從剛剛開始就淨是櫃檯的畫面!」 「趕快跳到脫衣服的場景啊!」

「你也覺得很奇怪吧!」

「那就沒錯了。」

「我知道。接下來靠人海戰術和網路就能找到對方了吧。」宏哥望向電腦畫面中暫停的監視錄影機影像。「看起來這個大叔是有正當工作的樣子,應該不會因爲被鳴海看到臉就躲起來什麼的。」

「咦?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是做了四十個嗎?已經用完啦?」

彩夏馬上就恢復精神,又回到拉麪店了。我鬆了一口氣,摸摸胸口。剛剛我和第四代一起搭車過來,跟第四代繞到正面玄關走進偵探事務所都沒被她發現的樣子,總之現在沒讓彩夏發覺我們在調查跟ANGEL·FIX有關的事件。

「根據那些女生的流言,除了小瞳以外還有很多人受害。」

「啊——……」

我目送這羣黑色T恤壯漢的背影狼狽地走出鐵門,心中擔心他們是不是越來越笨了。

「是被犯人丟了嗎?」

愛麗絲抬頭看着最上排中間的熒幕,正以高速顯示宮岸伸雄的個人資料,還包括他的大頭照。

「藤島,謝謝你。」

當我要打開事務所的鐵門時,第四代的手機響了起來。

「啊,還沒,現在要來看。」

我一邊心想要是能趕快解決就好,一邊爬上樓梯。只要一切在彩夏還不知情的時候消失了就好。可是每走一步,黏在鞋底的突兀感就發出新芽,像藤蔓一樣纏住我的雙腿。爲什麼明明覺得事情都有關聯,卻摸不出頭緒?

「趕快帶着DVD去愛麗絲那裏,跟她報告是你的工作吧!」

「聽說你最近有乖乖地做監察委員的工作,千夏很高興的樣子。」

「就算你冒出了什麼胡言亂語,別跟我說,去跟你的飼主說,那是你們解決事情的方法。」

「啊,大家正在裏面一起看。」

「啊!大哥您來得正是時候!我們就靠大哥的神手把畫面中的女高中生脫個精光!」 「片子播這麼久都還演不到牀戲!」 「大哥拜託您了!」

我只能對宏哥表示敬佩之意,居然花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找到了。

「喔!大哥拿出手機了!」

「你大概察覺不到,但是根據三年來跟愛麗絲的交情,我很清楚這一年她解決事情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然後給她看那張肖像畫,果然是同一個人。」

「原來那個櫃檯還特別編輯過,省了我們的工夫是好……」第四代透露出何必呢的口氣。

「我……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根據宏哥的調查,似乎是去年年底,名叫深町瞳的女孩答應男子提出「用手解決就給兩萬圓」的條件,結果在夜店的廁所裏援交時,突然被男方掐住脖子並準備脫去衣服,之後被其他客人發現,男方也逃走了。

「……咦?啊、喔、好。」

我對第四代的話點了點頭。對方可能因爲藥物而處於不正常的狀態;就算沒嗑藥也是被我目擊到身處事件現場,非得趕快逃走的緊急狀態。虧他這種時候還想得出來要處理掉女生的手機。

愛麗絲回過頭來。

「宏二哥,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第四代闔上手機,看了看我。

冷氣的寒風顯現了依附在我皮膚上的突兀感,果然事有蹊翹。

因爲彩夏是「中央園藝會議」這個名稱不可思議的學生會組織——其實不過就是普通的園藝委員——的會長,所以需要使用黑底橘色徽章的臂章。

「大哥發簡訊給壯老大,叫壯老大『現在馬上過來』!」「不虧是大哥!」 「全天下只有大姊跟大哥可以發這種簡訊給壯老大!」 「壯老大看了一定馬上飛奔回來!」

「就當作是脫離尼特族的訓練,你要好好加油喔!」

他應該是在命令部下吧?我向第四代點個頭打聲招呼,走進寢室。愛麗絲坐在牀上,瞪着一大排熒幕。

「他說什麼賓館跟援交的,一定是那種類型的偷拍錄影帶啦!嘿嘿嘿。」

「臂章要做幾個都沒問題,有空的時候我也會去辦公室和監察室找找的。」

「什麼事?」

站在書房門口的第四代轉過頭問我。

第四代用腳打開連接事務所接待室的門,用下巴比了比。我縮起脖子關上電腦,走出書房。

我用電腦一播,發現影片很短。

「我終於找到一個遭到援交對象襲擊的女生了。最近老是跟貴婦混在一起,都沒理會女高中生,重新打通各地人脈可是費了我好大的工夫。」

熒幕上出現的粗糙黑白影像,是從賓館像動物園賣票亭似的獨特櫃檯上方所拍攝的。右下方顯示的日期和時間是上星期的週末半夜,表示這應該是之前事件的影像。櫃檯前方付錢和選房間的是肖像畫中的微胖中年男子,那天他身着灰色的羽絨外套和老氣的絨布長褲。一位小麥色肌膚的濃妝年輕女子站在離他稍遠的地方,跟那天我所救助的女孩完全是不同人物。年齡差距宛如父女的兩人消失在右後方後,影片中斷了一會。

此時,外面傳來幫派成員粗壯的聲音。

「不,我想他是一整晚在找事件發生當時的影像……那片DVD在哪裏?」

打開書庫房門走進來的是休閒地穿着喀什米爾大衣的宏哥。

我睜大了眼睛﹒島合忍就是昨天在賓館受害的女高中生。

「剛剛櫃檯的人在賓館的牀底下找到的,看來不是被犯人給丟了。」

每件事情都引起我的疑心,而且因爲可疑點太多害我搞不清楚原因。

「……什麼……手機找到了……不,不要拿來我這裏,直接交給愛麗絲。馬上就去。」

「你們這些廢物膽敢翹班!我不是叫你們去調查事件和搜查賓館嗎!」

彩夏,對不起。千夏委託我的工作不比尼特族好到哪裏去,是近乎黑道的工作。我在心中雙手合十向彩夏道歉。

「要是如此,在那種情況下,犯人未免也太冷靜了。而且這傢伙是笨到繼續到自己一星期前引起騷動的旅館的人耶。」

「去找愛麗絲。」

第四代眯起眼睛瞪了我一會之後,馬上就靠在身旁的書櫃上,雙手抱胸。

「宮岸伸雄是設計師,隸屬位於目黑區的設計公司。」

一陣沙沙聲之後,影片又開始了。日期和時間是昨天下午,在櫃檯付錢的中年男子身穿皺巴巴的風衣和西裝,除了內側的女孩變成黑髮之外,和剛剛的影片幾乎沒什麼差別。因爲監視錄影機都固定在同一個位子,所以影像類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咦?呃,嗯。」

「你具體地說說看。」

「然後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看來是如此。不過爲什麼要連續兩次都來同一間賓館……」

「你還能再幫我做臂章嗎?」

「啊!藤島!」

「啊?」你在說什麼?

「嗯。」

「我也很介意這個結局,事情未免進展得太順利了。」

愛麗絲的話語鑽進冷氣和我皮膚之間的縫隙。對,就是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總覺得哪裏奇怪,總覺得我遺漏了什麼。

突兀感忽然經過我視線的左上方。

我倒吸一口氣,抬頭向上望;又跪在牀單上把身子往牀上探,凝視着熒幕——放映櫃檯監視錄影機的那臺熒幕。

「愛麗絲,把這段影片倒回去。」

「嗯?這點小事自己來。」

愛麗絲把滑鼠交給我,我大幅度地倒轉和放映確認之後,發現我的推測果然沒錯。

「愛麗絲,你看這裏。」

愛麗絲靠了過來,望向我手指的方向。

「畫面左上角看得到賓館玄關的盆栽對吧?」

「看得到盆栽又怎樣?」

「盆栽影子的角度幾乎都是朝右邊的直線,你看無論是昨天還是上星期的影片都一樣。」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監視錄影機的位子是固定的——」

愛麗絲說到一半就閉上嘴了,和我四目相對之後馬上衝向鍵盤,快速地敲擊。接連好幾個熒幕快速地顯示了一排排的文字。

第四代打完漫長的電話,回到寢室時,愛麗絲的手已經停下來了。我和她一起目不轉睛地盯着熒幕上放映的事實。

「宮岸伸雄從昨天開始就不假曠職,公司的人也說找不到他。跑去他家也是一間空房間,難道是跳樓自殺了嗎?你們找到他的GPS了嗎?」

愛麗絲背對第四代回答道:

「找到了,他的手機在家裏所以派不上用場。」

第四代微微偏了偏頭,嘖了一聲。

阿哲學長聽了之後啞口無言。

深町瞳,是宏哥查出來在夜店受害的女孩。

我乾澀的聲音消失在從夜晚的街道吹向巷子的風中,而第四代、阿哲學長和宏哥都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愛麗絲的雙手再度敲打起鍵盤。

『喂!等一下。』

第四代惡狠狠地說道。我此時才恍然大悟,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性。ANGEL·FIX會提升使用者所有感官的敏銳度,所以車上的其他人就更危險了。

『就是那輛車!你看得到車上有誰嗎?』

『少囉嗦。』阿哲學長威嚇的聲音打斷宮岸的問句。『所以大島誣陷色老頭爲犯人,帶着他逃跑,之後是打算怎麼辦呢?』

我勉強擠出聲音來。

大島雖然淨走險路,但是招招都是絕妙主意。臨時隱藏島谷忍的手機,消去所有通聯紀錄之後再僞裝成今天找到的樣子交給平坂幫,都是非常厲害的招數。因爲他的假情報,所以我跟第四代幾乎都幾乎相信就是宮岸伸雄單獨犯案。

我向島谷忍詢問後,頂着烏黑秀髮的頭部突然垂了下來,大概是在點頭吧。所以卡拉OK事件的時候,男子能迅速逃離走廊盡頭的房間,應該也是隱身隔壁房間的大島藏匿對方的緣故。

ALTO WORKS的動線很奇怪,明明就是直線的道路卻接連好幾次擦撞行道樹。難道是藥效結束了嗎?我緊張了起來。如果意識在駕駛中途隨天使遠去,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難道沒有阻止他們的辦法嗎?

學長轉頭望向ALTO WORKS的駕駛座,那裏正好是撞到空心磚牆的地方,所以車門的損傷也最嚴重。

「……這是什麼名單?」

那個人就是茱莉安娜賓館的櫃檯——大島。

第四代問道:「怎麼了?」

我們在明治學院大附近追上那輛從櫻田路往南的車子,負責跟蹤的除了由第四代駕駛,我坐在副駕座的瑪莎拉蒂之外,前方則是宏哥所駕駛的深灰色BMW。

這種事件如果鬧大了就變成刑事案件,比起一般的仙人跳更有威脅的效果。

『……所以監視錄影機的畫面其實也是大島捏造的嗎?我真是太大意了……』

「是有組織的仙人跳。」(注:仙人跳,指一種利用女色騙財的圈套。例由男女二人串通,女方以色情勾引男性,當二者到飯店中欲作魚水之歡,再由男方出面捉姦並強行勒索)

「——愛麗絲!」

「所以大島就想出誣陷宮岸伸雄,製造他是一連串事件犯人的假象。」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你們又是……』

「爲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裏?」

「對方和我四目相對,似乎讓對方發現我們在跟蹤了。」

我一邊解釋,一邊窺看島谷忍的表情。

「鳴海,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什麼也沒聽說喔!」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ALTO WORKS滑進右手邊的巷子,一瞬間從我們眼前消失。正當瑪莎拉蒂也要右轉進入時,我的時間突然停止了。宛如淡色墨水的黑暗中可以看到紅色的嬌小車體翹起右邊的輪胎靜止不動,分明應該聽不見的「Knokingon Heaven9;s Door」吉他和管風琴所彈奏的前奏傳入耳中。那段旋律透過了我的身體,敲打我遙遠記憶中的門扉,使得我無法呼吸。ALTOWORKS的車體又開始慢慢往左傾斜。貝斯也開始鼓動,和聲重疊而上,終於又回到遙遠的那個夜晚,鮑伯狄倫的歌聲朝我蔓延。

「其實我也是到最後的最後才察覺到的。昨天在愛麗絲房裏看監視錄影機的畫面時,我發現無論是上星期還是昨天的影片,玄關盆栽的影子都一樣。」

中間的熒幕顯現的是八個女孩的姓名、電話號碼和就讀高中的校名。

ALTO WORKS完全無視於變成紅色的交通號誌,衝向十字路口。

「我等一下再跟你說明,現在馬上行動!」

「如果找不到宮岸的話,我電腦運算效能就要全部用來破解GPS,第四代準備車子,然後馬上派幾個人去茱莉安娜賓館!來不來得及我不敢保證……」

阿哲學長第一個從BMW衝出來,將手伸進ALTO WORKS破碎的玻璃窗打開車門,把後座的胖子拖了出來。

「大島做的事原本可能像是管理援交組織的首腦,所以每回事件的價格和條件都很類似。結果他最後想到一招比賣春更好賺的方法,也就是拍攝對方襲擊女孩的瞬間,藉以勒索。」

阿哲學長口氣兇惡,俯視身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在水泥地上打滾。學長蹲了下去,把塞在男子嘴裏的毛巾拔出來。

『園藝社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爲什麼每次男的都會剛好對女生暴力相向呢?難道他們淨挑些虐待狂的客人嗎?』

另一個人是菱田華繪。

「……所謂的同一犯人說原本就是捏造的嗎?」

我大呼了一口氣,結凍的時間也在瞬間溶化。刺耳的摩擦聲衝擊我的鼓膜,紅色的小車重重地搖了一下車尾在原地打轉。第四代用力踩下剎車的同時,我用手捂住臉。從指縫間,可以看到ALTO WORKS打橫撞上空心磚牆的慘狀。

「這個大叔不是犯人嘛!怎麼會被綁着呢?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因爲大島他……」

透過喇叭可以聽到一聲從喉頭髮出的聲音,應該是搭乘瑪莎拉蒂的宮岸伸雄所發出來的吧!

在狹窄幽暗,路燈壞了的巷子裏,終於停止不動的紅色輕型自動車遭到BMW和瑪莎拉蒂包夾,引擎蓋上佈滿了空心磚牆的碎片。

第四代大概是注意到我和愛麗絲的視線而住嘴。

宏哥的BMW輕快地穿越宛如水底魚羣般的閃爍車燈,從標的物的左側逼近。我們的目標是紅色SUZUKI ALTO WORKS。

「宏仔,我要衝了!不想死就往後退!」

我嚥了口口水,和駕駛中的第四代交換了眼神。應該是宮岸吧?第四代用力踩下油門加速前進,蛇行在單邊三線道的車道上,超越一輛接一輛的車子。當我們看到ALTO WORKS嬌小的背影和大它兩輪的BMW背影時,聽到宏哥叫了一聲。

冬季的白天短暫,轉眼就天黑了。我用望遠鏡檢視沉浸在黑暗中的道路,向愛麗絲報告現況。

「大島隱瞞了援交組織,捏造一名變態男子每次援交的時候都對女子施暴的情節。」

『是個女生坐在副駕座。』

可是這種彷彿走鋼索般的危險作法是不可能一路順遂的,最後大島終於抽到鬼牌——也就是我昨天所目擊的事件。男子施暴的方式和窗框遭到破壞一事完全出乎大島的預料之外,更不幸的是身爲目擊者的我同時還是第四代的夥伴,所以平坂幫的搜索對象很可能轉眼間就會來到自己身上。

「……已經沒事了。你的傷勢還好吧?可以下車囉。」

『第四代左轉!宏仔走旁邊那條!接下來鎖定對方的路線範圍!』

從排氣管傳來的噪音之間可以聽到偵探小小地倒吸一口氣,第四代手裏握着方向盤,表情卻是扭曲的。鍵盤的敲打聲擾亂我的心房,直到聲響突然消逝。

島谷忍,她是從賓館窗戶掉下來的女孩。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宮岸捅了什麼摟子嗎?」

『來電鈴聲?你在——』

第四代聽了愛麗絲的命令之後嘖了一聲,就大步走向事務所的玄關。我一邊打電話給宏哥一邊追向第四代的背影。

「你是說他纔是連續襲擊援交女生的犯人嗎?」宏哥瞥了一眼大島問道。

阿哲學長問道:「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吸了一口帶着塵埃的氣息說道:

『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第四代以苦澀的聲音說道。事情的確如同第四代所想的一般,我們命令大島交出接連發生在茱莉安娜賓館的事件影片時,他捏造了虛僞的上週影片。他威脅受到監禁的宮岸伸雄,又叫援交組織中其他的少女來跟宮岸伸雄在櫃檯前演一齣戲。

「鮑伯狄倫!用鮑伯狄倫呼喚他們!」

「因爲他纔是真正的犯人。」

宏哥的BMW後座坐了島谷忍和渾身是血,失去意識的大島,我則坐在副駕座。身軀壯碩的宮岸則坐在瑪莎拉蒂的後座,阿哲學長爲了看守他也一併擠在後座。耳邊傳來第四代打電話聯絡平坂幫成員處理車禍現場車輛的聲音之後,兩輛車就馬上一起離開了。

第四代的口氣中聽得出不甘心。

島谷忍終於開口了:

等到車子開了一會之後,宏哥小聲地問道:

兩輛車子都在路上,加上天色昏暗,就算是隔壁的車子也看不清楚。此時搭乘宏哥車子的阿哲學長開口了。

「太傻了吧!居然冒這麼大的風險。不管他們是多想賺錢,這根本是腦袋燒壞了吧!」

「我看到了,車牌號碼是品川……」

『你白癡啊!』第四代以受不了的口吻插嘴說道:『當然是下藥啊!』

「那個混帳,居然嗑了藥。」

「他丟下手機跑了嗎?又要重新來過了。得去找他可能會跳樓的地方。」

「……每次我們和男人碰面的時候,大島都一定會待在隔壁房間陪我們,也一定會馬上衝過來阻止對方施暴,所以……」

「……難道是給他們喫ANGEL·FIx嗎!」

宏哥繞到副駕座,打開車門。

話一說完,島谷忍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那應該是島谷忍。』愛麗絲說道。參與援交的女生中只有島谷忍追查不到下落。『這下情況可糟了,她也很危險。你還能看到什麼嗎?』

「你能駭進他們的手機嗎?能夠改變他們的來電鈴聲嗎?」

當我一問,又從喇叭傳來和剛剛相同的聲音。

ALTO WORKS的背影突然消失在黑夜中,我們只能勉強判斷它左轉了。連接GPS追蹤APP的衛星導航系統,號誌閃爍不停。

「是跟他援交過的女孩名單嗎?」第四代問道。我曖昧地點了點頭,因爲名單中有三個我聽過的名字。

愛麗絲吶喊道。第四代開的瑪莎拉蒂,輪胎便發出尖銳的聲響,朝左手邊大樓與大樓間的道路奔去,害我撞上第四代的左肩。我們微微瞥見潛藏在黑暗中的尾燈,於是第四代再度加速,撞倒了停在路邊的腳踏車。

「那就表示拍攝和引起騷動的時候,藏匿男人也是大島的工作囉。」

我點了點頭。

他就是宮岸伸雄,是我曾在賓館目擊,又被監視錄影機拍攝到兩次的那名男子。八成手被綁在背後吧。看他一邊咳嗽一邊痛苦地扭動身子。

一臉不忍的島谷忍將大島的頭部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手帕爲他擦去血跡。我想他們應該是一對情侶吧!儘管可能只有女方作如是想。

沒想到最近才裝設的免持聽筒無線對話系統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一陣像是被車子行駛聲壓迫的短暫沉默後,傳來愛麗絲的回答。

這點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他應該無計可施吧。

第四代大聲吶喊說道。我的後腦杓重重地撞在頭枕上。並行的車輛向後退去,十字路口兩側的大量車燈逼近我們,激昂的喇叭聲衝擊我的意識。宏哥雖然什麼也沒說,可是BMW沉重的背影比我們更早穿越紅燈。ALTO WORKS的一抹紅色已經衝到比BMW更遙遠的前方,彷彿淹沒在逆光與黑暗中。第四代完全不減低速度,一路左閃右躲地前進。我現在已經不是頭昏眼花而已,而是覺得腦漿和胃液攪拌在一起。我開始無法分辨頭痛與噁心,直到我們終於追過宏哥的BMW。可是令人無法置信的是繼續竄逃的ALTO WORKS。儘管ALTO WORKS只是輕型自動車(注:日本獨有的車種,是最小型的汽車,速度無法太快),對方硬是穿越前方車輛間的狹隘隙縫,拉開與我們之間的距離。難道對方不怕出車禍嗎?第二次闖紅燈的時候,前進的車輛是由左方來要右轉,它完美地劃出S型的弧度,從中子間些許的縫隙穿越。喇叭聲和明顯的撞擊聲嚇得我縮起脖子來。就算是第四代,面臨這種情景也只能踩剎車。第四代趁左邊來車大亂時加速通過,但是橘紅色ALTOWORKS的背影彷彿在嘲笑我們,已經和我們拉開一個紅綠燈的距離了。這種開車法已經不只是不要命了。

第四代一邊氣喘吁吁地詢問,一邊瞪視走下瑪莎拉蒂的我。

宏哥溫柔地對身着制服的女孩說道,並且牽着對方的手走出車子。走出來的是那天從賓館窗戶墜落的女高中生,也就是島谷忍。低着頭的她雙手抱胸,像淋過雨的小兔子一樣顫抖不已。

「宮岸先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看到一個穿着西裝的巨漢也在車上。」

阿哲學長的聲音經由喇叭傳到我們車上,後方的車子和BMW的音響系統是相通的。

最後是第四代從空出的副駕座探身進去把司機拉了出來,對方身上的深藍色運動服、頭髮、額頭和頸部都沾滿了血跡。

『啊……」

就跟宏哥說的一樣。ALTO WORKS突然加速,穿越車燈隙縫,漸行漸遠。第四代嘖了一聲,切換車子的方向。

宏哥瞪大了雙眼,透過後照鏡望向島谷忍和倒在她膝上的大島。

可是對方是爲了什麼需要如此大筆金錢,而且還願意做到這種地步?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驅使大島走上險路呢?

「不是啦!其實這本來就不是連續施暴事件。」

『什麼盆栽的影子?』

「你還不懂嗎?上星期的事件是發生在半夜,光線根本不可能從外面照射進來,所以盆栽的影子也不可能和玄關成反方向。代表是白天拍攝的假影片。」

從喇叭傳來一陣深深的嘆息聲,大概是第四代發出的吧!不過他佩服的對象八成不是我,而是大島。

他也是絞盡腦汁想出這個辦法,真是了不起。雖然只有一下下,但是愛麗絲、第四代和我還是讓他給騙了。

可是,這個辦法之後他就無路可走了。

從背後傳來一陣呻吟聲,原來是大島想從島谷忍膝上抬起頭來。沾滿血跡的眼皮微微睜開,露出一絲混濁的亮光。

「……要……要把錢……」

大島繼續呻吟。

「要……要把錢給……Syusyuly……」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我從副駕座轉過身去,想看清楚大島的臉。可是他轉眼間就氣力盡失,又倒回島谷忍的膝蓋上。

我嘆了口氣,轉回原本的方向,倒在座位上。

結果背後傳來啜泣的聲音。

「……我就說……不要再做了。」

島谷忍抱着大島的頭,哽咽地嚅囁。

「我就跟他說過逃不掉,要他住手。」

看來大島也明白是逃不掉的,所以最後才把希望放在ANGEL·FIX上。

喇叭傳來的噪音中,混雜了些許接線的聲響。

接下來是一陣幼嫩的女孩聲音。

『——大島還有意識嗎?』

「不……他剛剛清醒了一下,但是又失去意識了。」

「你不進監察室嗎?」

「我就知道。」

「調查的時候如果沒把你的濫好人個性一併計算進去就當不成你的老闆,光有鳥谷忍的情報就夠了。而且已經在大島房間裏找到中央園藝委員會的臂章。事情確定了。」

「……誰……是誰?我、我討厭這個聲音……」

劍崎低頭看着自己的腳。雖然我說得不清不楚的,她卻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就表示我猜對了。

「我剛剛請菱田去拿鑰匙來開門。」

我將手繞到背後關上門,等待哽咽消失在放學後的吵雜聲中。

愛麗絲轉過頭來,朝我胸口投以冰冷的視線。

「——他們的目的是彩夏的罌粟花培育筆記。」

『島谷忍,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我非得在這種情況下請劍崎到監察室前來,所以請愛麗絲幫我調查了她的手機信箱。

我嘆了一口氣,靠在寢室入口的門框上。

我不清楚菱田是如何認識大島,又是爲何開始援助交際。如果是愛麗絲或是第四代,應該會問出更多關於大出的情報。但是,現在我已經沒那個力氣了。菱田很想放棄援助交際,但是又無法告訴任何人。她苦惱了許久的結果是告訴兩個朋友她的「朋友」在援助交際,而她的求救訊號也確實地讓大家聽到了。

剛剛他說了什麼?我只確定聽到他說錢,接下來就是陌生的發音——Syusyuly?應該是這樣的發音吧?

可是——

「菱田不是看到了卡拉OK事件,而是遭到攻擊。」

她背對着我說道。

直覺告訴我,大島可能不會再恢復意識了。儘管他的傷勢大概不甚嚴重,他的靈魂卻已經遭到天使拋棄而墜落地底了。也許我們再也聽不到他開口了。

儘管如此,愛麗絲還是繼續質問。

「大島的情況如何?」

劍崎向我鞠躬說道:「謝謝學長,我先走一步了。」說完她就回到學生會的辦公室。我目送她關上門,隨即轉過身來打開監察室的門。

可是偵探的發言就不一樣了,話就像是刀子一樣。

所以此時身爲偵探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是千夏的聲音。她一說完話就聽到劍崎規勸的聲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喜悅而突然跑去通知菱田的話,之前一直假裝沒發現謊言的事就破功了。我覺得現在如果跟千夏打照面會很麻煩,所以我也離開了監察室。穿上剛剛還卷在手裏的牛角扣大衣,背上書包,走下樓梯。幾名精神飽滿的一年級經過了我身邊。

*

所以我希望你繼續幫忙監察委員的工作,這樣你對千夏說的話就不再是謊言了,而且我也完全做不來監察委員的工作。

又是一陣沉默。宏哥手握方向盤,絲毫不理會後座。車子大幅度地轉彎進入國道,外頭傳來車輛的瞎囂聲。車窗外,可以看到並行的車輛燈光散佈在夜色中。

愛麗絲冷酷的發言一句一句撕裂着島谷忍,當事人只是搖搖頭,就連壓抑的哭聲都消失了。最後耳邊只傳來夜晚行駛車輛的低鳴。

「不好意思,我自己查了一下,因爲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突然叫我放學之後來找你,而且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手機信箱——」

因爲偵探無法保證將大島的心願傳達到正確的位置,畢竟我們完全不瞭解大島的爲人和想法。他究竟爲何焦急?只要繼續乖乖當援交集團的首腦,穩定的收入就會滾滾而來。爲什麼他要做出殺雞取卵的危險行爲呢?究竟是什麼事情逼得他走上險路?究竟是誰藉着紅色的天使翅膀告訴他什麼呢?

「別擔心,事情馬上就交代完了。總之身爲首腦的男子已經遭到逮捕,所以組織也瓦解了。」

「他還沒恢復意識。」

她緊緊抱住大島的頭部,顫抖不已。

「對不起,我沒能從菱田華繪身上查到什麼。」

「對方只是利用無線電跟你說話而已,別緊張。」我發話安慰島谷忍,但是我這些話,就像是在空殼中迴盪的迴音而已。

「等、等一下,這裏不方便說這種話。」

我最喜歡敲放學鍾後的十五分鐘,大家拉開椅子的聲音就像掉落在金屬屋頂上的午後陣雨,腳步聲和談笑聲漸漸地擴散到走廊。鐘聲結束後,空氣舒緩了起來,甚至感覺也不一樣了,心情彷彿站在海邊眺望退場一般。

島谷忍一直保持沉默,最後終於抬起膝蓋,把臉蛋貼在大島的額頭上。她的姿勢看起來好像在點頭,但是愛麗絲是不可能看見的。

一聽到菱田的名字,劍崎的臉色就稍微暗淡下來。她應該直覺很敏銳吧!已經感覺到我叫她來的理由了。

「有時候繼續說謊對大家比較好。」

焦急的劍崎環視四周。

「佳也!事情真的解決了嗎?……哇!好厲害喔!不虧是藤島學長!我們也要趕快告訴小華!」

我一點也不明白。

我點了點頭。

劍崎的右手緊握自己的左手腕,撇過了臉。

喂,菱田,你來幫忙監察委員會也是大島的命令吧!那個男的是命令你偷出保管在M高某處的某樣東西吧!

我一進入NEET偵探事務所就跟愛麗絲報告這件事。

『島谷忍,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回答之後,你要自首還是一輩子服喪都隨你便。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噓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的心情因爲情況如同預料而黯淡了起來。

我回答了愛麗絲之後,又轉頭看了看大島埋在島谷忍膝蓋間的臉龐,他雙方的下眼瞼上有明顯的紅黑色瘀血。

可是,她們並不是基於身爲學生會成員而想維護校園的和平。

「藤島學長……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啊?」

隔壁的學生會辦公室傳來用力開門的聲音,然後是隔着牆壁也聽得一清二楚的說話聲。

「……因爲……這不是常有的事嗎?把自己的遭遇說成是朋友的困難,然後跟其他朋友商量。大家都這麼做,所以我們也大概明白,畢竟我們跟華繪認識這麼久了。」

『那你應該知道大島拜託菱田華繪做什麼吧!而且是跟援助交際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有菱田華繪才做得到的某件事。』

我一聽到聲音就站了出來,學生會會長劍崎正抱著書包跑向我。

『如果你繼續保持緘默,大島的心願就永遠埋藏在塵土底下,沒有任何人聽得到。』

「……大島他……」

愛麗絲又再度發言,打斷了我的思緒。

但是問題出在最近我老是在教室外感受這種氣氛,像今天我又翹了第六堂。望向走廊前方,可以看到學生三三兩兩走出一年級的教室。我把背抵在監察室的門上,躲在置物櫃的後面默默地等待。從三樓走廊窗戶望出去都只能看到一半的天空和街道,令人惴惴不安。

「所以我還不知道他們是交給了誰,總之大島房間裏搜到的檔案夾裏只有臂章、筆、膠帶和安全別針。我們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包括園藝社時代的活動日誌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菱田坐在鐵架環繞的桌上抽泣哽咽,因爲我叫她早點過來這裏等我。看來她都聽到剛剛劍崎說的話,實在是太好了。

「我已經解決了你們的委託。」

她們只是想幫助朋友。

『援交組織的成員會相互往來嗎?你認識M高的菱田華繪嗎?』

「你還會繼續幫忙監察委員的工作吧?」

島谷忍終於開口了。

其實菱田不是目擊者,而是受害者,因爲她也是大島手下的援交集團成員之一。

「你其實一直都知道吧!千夏也是。」

「知道是指……」

我覺得這只是偵探的詭辯。

取代質問的是這句話。

她又再度抬頭看我,一臉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面對我的表情。

菱田稍微抬起哭得紅腫的臉龐。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需要將他的話具體行動。

菱田從桌子上跳了下來,跑過我身邊,快速地衝出監察室。現在這樣就好,等待淚水乾去是需要時間的。

這個問題縮到了我喉嚨深處。

我從劍崎和千夏身上感受到的突兀感就是這回事,畢竟街頭上所發生的援交事件或是強暴未遂事件不是學生會的成員想努力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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