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的記事本》 · 杉井光 · 3.6萬 字
臺版 轉自 夜@輕之國度
我有一個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姊姊和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如此迂迴地說明家庭結構之後,大部分的人都會馬上猜測:「啊,你姊姊結婚啦。」不過我姊姊還是單身,哥哥和姊姊則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和他是以一般人難以想像的方式成爲結拜兄弟的。如果想知道具體的方法,請看幾齣黑道俠義V CINEMA影片。
從我高一秋天搬來都心,已經過了一年多了,原本是個幼稚小鬼的我,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例如,有很多關係比血緣還濃。然而儘管如此,也絕不是說血緣關係就輕了。
我生長在母親早逝而父親經常不在家的環境中,所以不是很明白何謂家庭。有一次我曾問打工處僱主到底什麼叫作家庭。她以往常那大喇喇的態度回答我:
「所謂的家庭就是無條件互相原諒的最小社會單位,所以纔會不把包庇兇手或是淹滅證據當成犯罪,借錢的時候沒立借據也沒關係。」
真是糟糕透頂的答案。不過仔細想想,這傢伙也是拋棄家庭出走。我早該預料到她會回答得很諷刺。
可是她淡淡地笑了。然後望向遠方,繼續說道:
「是世上最美麗的幻想之一。」
*
在距離車站的鬧區有些遙遠的死巷中,矗立了一棟微髒的五層樓建築。大樓的一樓是掛了紅色布簾的拉麪店。這家名爲「花丸」的拉麪店,是我們的老地方。
店主明老闆是年輕爽朗的大姊姊,而我的同班同學彩夏在這裏打工。整家店就只有她們兩個是正常人,其他人都是沒工作又不上學的尼特族。
「有馬紀念賽和東京大賽(注:這兩場都是知名的賽馬比賽)都輸了……賠了我十萬圓……」
蹲在拉麪店後門的水泥地上,一副沮喪模樣的肌肉男是阿哲學長。原本是拳擊手的他喜歡賭博,把才能都耗在猜柏青哥的圖案排列。看來他年底的賭馬也一下子損失了不少錢。
「鳴海,你收到很多紅包吧。」阿哲學長問我。「借我一點錢。」
「我纔不要。而且根本就沒人給我紅包。」我一邊喫着拉麪當作遲來的午餐,一邊回應阿哲學長。對方流露喫驚的表情,我又繼續說明:
「我爸媽都不在了,而且如果跟親戚有往來的話,怎麼會初二就跑來這種地方。」
「不好意思,我的店是『這種地方』。不喜歡就不要來。」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嚇得抱着碗公跳了起來。綁着馬尾的女子打開後門探出頭來,原來是明老闆。
「啊,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開大門,一邊輕聲地打招呼一邊踏入事務所。寢室裏吹來比室外更加冰冷的寒風。
「……那一開始就說清楚啊!」
「可是好像還蠻常聯絡的喔?」
「恭賀新喜……」
之後他們持續交換彼此的想像,從演員、漫畫人物到「DRAGON QUEST」的怪物(爲什麼?)應有盡有。日後我是見到了第四代的父親,不過他們沒有一個人猜對的。
「就是因爲你抱着它睡覺啊……」
宏哥一副開玩笑口氣講出一針見血的話,阿哲學長則是皺起眉頭來。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想孝順的時候父母又不在。」
「我雖然沒有資格說你們,可是你們這些人無父無母,還不跟親戚往來,哪天要是死了,連喪禮都辦不成。像阿哲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死在路邊。」明老闆靠在後門,雙手抱胸說道。阿哲學長喝了一口湯之後聳聳肩。
繫着圍裙的店員精神奕奕地轉過頭來,驚訝的視線在我的臉龐和紙箱之間來回。
連你也問我紅包的事。我把剛剛對阿哲學長說過的話又重複一次。
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牀邊堆滿了三百五十毫升的紫紅色罐子所組成的金字塔。愛麗絲平常都不乖乖喫飯,而是以這種奇怪的飲料爲主食。儘管悲哀,定期補充Dr﹒Pepper也是身爲偵探助手的重要工作之一。
『招呼就免了。』
「怎麼啦?鳴海。一副拉麪很難喫的樣子,不喫就給我喫。」
「……應該不是偶然。」
「喂!阿哲,你的純拉麪好了。」
店員驚訝地張大眼睛,但大概是介意其他客人的視線吧!馬上就帶我去員工休息室。
我本來想說不過是隻布偶,放個兩三天也不會怎樣,最後還是算了。這隻取了摩卡熊這個怪名字的熊布偶是愛麗絲的最愛,不抱着它就睡不着。
「不、不,我要喫。」
「你再去便利商店買個兩箱來。酒行這時候也不外送,過年真是一點好事也沒有。不過就是又過了一年而已。」
「宏仔,你想孝順父母喔?」 「不想啊。」
「唉呀,鳴海也來了啊。沒去親戚家拜年討紅包嗎?」
「嗯……那換我來吧?」
『我有工作要拜託你。很急。現在馬上過來麻將店天和俱樂部,你知道地點嗎?』
「第四代的父母不是還在嗎?」
愛麗絲頂着略紅的臉蛋,氣呼呼地轉身面對熒幕。
「你、你、你說什麼?爲、爲什麼我得抱着你睡覺呢!這種不知羞恥的事情有誰做得出——」
宏哥塞給我一萬塊上讓我嚇了一大跳。
「不是偶然啊。」宏哥也點頭。「因爲沒有家人就很閒啊,很閒就會一直在這裏鬼混。所以我們纔會變得這麼要好。」
「你看,摩卡熊的耳朵抽線了。」
手機的鈴聲打破了沉默。是我的手機響了。液晶熒幕上顯示第四代的名字。「……新年——」
「你要不要做點應景的活動?」我還是忍不住問了。「看是要去新年參拜、喫年菜還是回老家……啊,不,對不起,我不應該問的。」
狹窄的事務所擠了兩個大男人。坐在鐵椅上燙了電卷棒頭的男子看似小混混,應該是店裏的人;另一個坐在桌子上的年輕男子則是第四代。變到全白的頭髮和令人聯想到野狼的銳利眼神,搭配繡了中國龍形圖案的暗紅色夾克,格外適合歌舞伎町的氣氛,顯得更有氣勢。他的本名是雛村壯一郎,也是管理由手線一帶不良少年的老大。他所率領的平坂幫是東京都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街頭幫派,就連一般黑道也不敢小覷他們。最近他們的勢力逐漸深入歌舞伎町,如果麻將店遇上麻煩也會先找他們幫忙。
宏哥和阿哲學長停下筷子,互看了一眼。先開口的是阿哲學長。
你在老家發生了什麼事呢?你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們還在嗎?雖然我很想問卻不能問。實際情況應該很難解釋吧。
我不過是提議,愛麗絲的臉就紅得像紅魔王辣椒。
「咦?呃?」
明老闆擰住阿哲學長的耳朵。
「啊,這是布偶。愛麗絲說要請你幫忙補——」
那還真是出乎意料。我沒辦法想像他和父母講話的樣子,之前還聽說他是因爲不想繼承家業而逃到東京來的。
「叫第四代來修理,他也因爲年初忙就不接電話。如果是平常的話,早就衝來了。」
「付清你賒的帳再說,飯桶!」
阿哲學長指着我腿上的碗公說道。因爲我停下筷子,所以面都要糊了。
「咦?啊、是。」
「前兩件事情還有可能。最後一件就算紫苑寺一家都死光、屋子被燒盡,連關係企業都倒光了也不可能。」
「他父母是在關西吧,不就跟不在一樣嗎?」
「我、我不是客人,是第四代——呃,壯一郎先生來了嗎?」
「我每天睡覺的時候都緊緊抱着它,居然還會發生這種事!」
『我年底稍微跟你提過吧!就是那件事。』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換我來幫你修布偶。」
「我們每年都一樣耶。」
第四代在電話另一頭冷酷地說。
「我的想像是哀川翔那樣的人。」
宏哥和阿哲學長各頂着頭上的包,坐在一起喫今年第一碗拉麪。
愛麗絲眼角泛淚,把最大的熊布偶拿給我看。小小的耳朵根部垂下了幾根線。
「初二就跑來這種地方,鳴海是在想快變成我們的同類而有點絕望啦。」
「啊,他有說過。」宏哥說。
阿哲學長突然說道:
「啊啊,是這樣啊?」宏哥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不過又馬上恢復笑容。「那我給你紅包好了。」
「新年快樂!」高挑的身影伴隨爽朗的聲音走進巷子裏。
宏哥也被明老闆揍了一頓。
愛麗絲惡狠狠地瞪了我之後,哼了一聲又轉回鍵盤的方向。
一名貌似模特兒的男子身着喀什米爾大衣並且優雅地搭配米黃色的長圍巾,出現在後門前。他是宏哥,和我們一樣是聚集在巷子裏的尼特族之一;同時也是憑藉出衆的相貌和說話技巧欺騙女性爲生的小白臉。
這家「天和俱樂部」是位於新宿歌舞伎町的麻將店,也是那一帶有正式營業許可而掛出招牌的麻將店當中賠率最高的店,因此非常受歡迎。
年底年初是麻將店最忙的時候。理由就跟我們聚集在「花丸拉麪店」是一樣的。因爲大家都很閒。總之賭徒淨是些覺得跟家人共度新年很無聊的人,所以麻將店跟柏青哥店會非常熱鬧。
「歡迎光臨!」
愛麗絲五年前因爲某些理由而離家出走。我不清楚她的實際年齡,但是從她目前幼小的模樣判斷,五年前的年紀應該還是一位數。這並不尋常。而她現在窩居這間事務所裏,因爲害怕被帶回老家而在大樓四處設置了無數的盤視錄影機。
「死了就一了百了。比起我的死活,你先給我紅包——」
「是你自己會錯意的吧!」
「有什麼好恭喜的,大過年的什麼事都不方便。」
電梯到了五樓,打開電梯門的瞬間就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響與香菸的臭味。店的大小約莫兩間教室,間隔寬闊的十幾張桌子都是滿的。
「不是都快變成,他根本就已經是了。」 「的確是這樣沒錯。」
愛麗絲臉上的紅暈都退去了。
喫完拉麪之後,阿哲學長又開始不斷地吵着要我借錢給他,所以我趕緊爬上樓梯前往事務所。和拉麪店位於同一棟大樓的308號房前掛了一塊奇妙的招牌,寫着「NEET偵探事務所」的字樣,也是我僱主的城堡。
所謂的物以類聚嗎。尼特族會吸引尼特族?別鬧了。我還是高中生。雖然學分很危險,還是有乖乖去上課。
我喝湯喝到嗆到。
明老闆揍完阿哲學長之後,轉向宏哥。
愛麗絲尖銳的口氣就像冰柱一般,害我縮起脖子。
雖然一月二號還不到傍晚,歌舞伎町已充斥了令人作嘔的垃圾臭味和人潮氣味,居酒屋和酒店的皮條客像是比大聲似地大聲招攬客人。我抱着巨大的紙箱,好幾次都險些撞到路人。好不容易到了大樓前面,我抬頭看了麻將店的招牌,喘了一口氣。
「你哪會裁縫,明明就連鞋帶都綁不好。先不管這檔事,我的Dr.Pepper快喝完了。」
我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連年還沒過完就在這裏鬼混是因爲我很閒。
「不,我的生日晚你三個月!所以我年紀比你小,給我壓歲錢!」
「宏仔,我也要!給我!」
「好痛好痛好痛!」
「阿哲不是跟我同年嗎?」
「嗯,那些貴婦給了我好多壓歲錢,因爲我瞞着她們的老公陪她們去國外旅行。」
*
「第四代的父親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子?」
第四代是和我經歷過坎坷際遇時結拜的兄弟,也是關西祭典攤販商家的繼承人。所以大家纔會用第四代如此奇怪的稱謂稱呼他。
「這是什麼箱子?」第四代瞪視我雙手環抱的紙箱。
兩人相視大笑。雖然沒有仔細問過彼此的家庭狀況,不過看來宏哥成長的環境也不甚正常。居然有這麼多無父無母的孤兒聚集在一起。仔細想想,明老闆的父母雙亡;彩夏最接近正常人,但是她父母也離婚了。
明老闆瞪了我一眼之後把視線移到阿哲學長身上,遞給他只有湯和麪的碗公。還真是看了就會流眼淚的窮人餐點啊。
一個是裹胸布上面套背心,一個則是身着短袖T恤。被兩個毫無季節感的人夾在中間,我只能縮着脖子眺望冬天晴朗寒冷的天空。完全沒有過年的氣氛。
我用衛生紙抹抹鼻子和嘴巴,繼續說下去:「我只是想到大家都沒有父母,說是偶然也太湊巧了。」
「宏仔,你明明是小白臉又是尼特族,哪有資格發壓歲錢給別人?」
「啊——你覺得是那型啊?我覺得會更強悍一點,像高倉健之類的。」
「……我不是在想那個。」
寢室裏傳來小女生不開心的聲音。我穿越和走廊連成一片的細長小廚房,可以看到打開的房門裏是三面牆壁全部塞滿熒幕、電腦和電纜的電腦室。放在房間正中間的牀上坐了一個小女生,烏黑的長髮就像黑糖蜜形成的河川。淺藍色睡衣上印着小熊圖案,高筒襪所包裹的雙腿細得令人擔心,肌膚還呈蒼白色。她就是偵探紫苑寺有子——通稱愛麗絲,也是我的僱主。
第四代露出兇惡的表情,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領子。他一手撐住差點落地的箱子,兇狠如刀的嗓音則刺進我的耳朵:
「不要講得那麼大聲,店長會聽到耶。」他用眼神比了比電卷棒頭男。我縮起脖子,輕輕地把箱子放到地上。店長驚訝地望着我們。
第四代的長相雖然兇惡,興趣卻是裁縫,而且還是職業水準。雖然他有在幫忙修理愛麗絲的布偶,但是可能還是想隱瞞跟外表完全不搭的可愛興趣,只要在外面提到這件事,他就會生氣。
「我是叫你來工作,幹嘛刻意把這種東西帶來這裏?」第四代瞪視裝了布偶的紙箱。店長因爲不明就裏,在桌子前面不知所措。
「因爲愛麗絲說拿來了你就會馬上動手,所以我就帶來了。不好意思。」
「那個臭小鬼……」
第四代氣憤地搔頭,再次坐回桌上。
「算了,講工作。」
「壯老大,呃,請問這位是……?」
店長在第四代的背後問道。他從剛剛就一直偷瞄我,大概是沒想到跑來一個小鬼吧。
「他是藤島鳴海,你也聽過他的名字吧。」
「啊、啊——就是那位……偵探事務所的……」
最近連同業之外的地方也開始流傳我的名字,我開始擔心起自己的將來。可是我無法拒絕第四代的委託。
「虎鬚黨來了嗎?」
所謂的「虎鬚黨」幾乎已經是阿佐田哲也(注:日本小說家,作品多半以麻將詐賭爲題材)的小說裏才合出現的古老字眼,指的是在麻將店榨取新手的人。從去年年底開始,他們似乎以新宿爲中心,大賺一票。
「有些可疑的傢伙,因爲還不確定才叫你來。你跟他們一起打,看一下情況。」
我把手貼在額頭上,噓了一口氣。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壯老大,不好意思,可是他還是……高中生吧?」
聽到店長焦急的聲音,我也趕緊點頭。從各種角度看來,我都不是能在賠率這麼高的麻將店打麻將的身分。爲什麼要叫我來呢?還有更適合的人吧?
第四代瞄了我和店長一眼,沉重得就像在我們臉上各釘了一根釘子一樣。他伸手到附近的架子上,拿出一盒沉甸甸的麻將牌,從盒子裏抽出全部的筒子,然後蓋在桌上洗牌,再從桌上選了十三張牌之後排成一列,用雙手抓住翻過來讓我看了一下又蓋回去。
「……你看到了吧?」
「放手!」
所謂「通風」是指背地裏交換情報的詐賭方法。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所以嚇了一跳。愛麗絲從妥善補好的熊布偶底下拉出一盒黑色的盒子,裏面裝了麻將牌。難道是要我在事務所也要練習摸牌嗎?我又沒那麼喜歡麻將。
一名身着白色羽絨外套的中年男子問道。對方有些駝背,手腳細長,模樣一派自然加上討喜的下垂眼,讓人聯想到明石家秋刀魚或是所喬治等搞笑藝人(注:明石家秋刀魚和所喬治都是日本知名搞笑藝人)。
「我看了監視錄影機的畫面。」
「聽牌是嗎。」
去了好幾天麻將店,終於鎖定幾名奇怪的客人。早上就去平坂幫的事務所確認監視錄影帶,剪輯放大鎖定的客人影像,以傳給各家麻將店的店員詢問關於他們的印象。
「現在有位子嗎?」
男子翻開手上的牌,東西南北都各有三張牌漂亮地並列。
我在事務所倉庫兼休息室的小房間裏將列印出來的畫面攤開給第四代看,一邊說明。照片裏都是年輕的男子。
彩夏把討厭洗澡的愛麗絲拉去浴室。那個缺乏生活能力的偵探沒辦法一個人洗澡。我對牀上的幾張麻將牌嘆氣,然後走出事務所。已經西斜的太陽就像重疊的玻璃一樣,鑲嵌在冬日的晴空中。
*
「你的直覺呢?他們是純粹運氣好還是虎鬚?」
「都是我不好……」
「藤島,不行啦!」
「梳着老氣的髮型,還穿着西裝,還滿有牌友架式的嘛。」
監視錄影機是指我和疑似詐賭的客人打麻將時,第四代偷偷用來監視客人一舉一動的監視器吧。可是他不可能刻意讓愛麗絲看這些帶子,她應該是破解進去看的。
三十分鐘之後事務所的門鈴響了。一個短髮女孩走進來說了聲:「新年快樂!」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花丸拉麪店」的店員——彩夏。
彩夏衝過來,把我拉起來。
第四代推了我的背一把。
「有可能。他們三個人老是跑廁所。每次打完一局就跑去廁所,可能是用手機來聯絡同伴……但是還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偷看別人的牌。就算當時沒有開其他桌也是連贏個不停。」
我嘴巴張了開來。
「總之繼續監視。」第四代說道。「我來調查他們。如果沒有證據也不能說他們是詐賭客。」
「看來你一點自覺都沒有,我就老實告訴你吧!」他一路把我推到休息室門口。「你肯定是我認識的人當中麻將最強的,所以我才叫你來。就上吧!基本費和輸掉的錢都由我來付。」
「不好意思,我不太習慣關東的規矩。」
「……你相信我的直覺嗎?」
愛麗絲拍了一下麻將盒,裏面的麻將牌散落在牀單上。
「真對不起,我都沒來陪你。」
「三個人其實都打得很爛,一開始都輸。」
店員小哥趕緊捧着手巾衝過來。
「咦?」
「就是這三個人。」
「什麼!你這偏差的知識是從哪裏學到的?」
「嗯,呃……查看助手的工作狀態是理所當然的啊。」
「那裝了補好的摩卡熊的箱子裏有一盒麻將牌,是幹什麼的?」
「共通點?」
「你麻將實在打得太爛了!爲了避免你輸得一塌糊塗,給第四代添麻煩,我接下來要好好鍛鍊你!」
百分之百都是第四代出資,所以不管輸贏都不干我的事。我只是調查同桌是否有奇怪的客人而已。
「進五筒,丟九筒,就會變成等一四七筒和二五筒的聽牌。」
那時候正好店裏很閒,只有兩張桌子在打,我剛好也打到一個段落。於是店員安排男子坐在我右手邊。
「歡迎光臨。」
店長的語氣激動了起來。我沒想到會有這種反應而慌張地回應:
「不,沒看過他們三個人一起來店裏。」
「進哪些牌,丟哪些牌,最可能聽牌?」
「你、你這是什麼說法?」
面對第四代的詢問,我稍微睜大眼睛。
我俯視地板,有些迷惑之後回答。
彩夏目睹房間的慘狀後說不出話來。當時的我因爲輸給愛麗絲十萬點而喪失自信,趴倒在牀單上。
「九萬六千點。」
「這三個人都是從年底開始在歌舞伎町的麻將店一家家贏個不停。」
「他們是集團嗎?」
我曾經跟他們同桌打過,也在他們背後觀察過。老實說,他們的程度都是學生等級。可是他們都打很久,而且打着打着就開始贏了。本來以爲會丟出去的胡牌都不丟了,放槍也消失了。
「啊、嗯……那種賠率的麻將店,客人打麻將都出乎意料地打得很差。啊、啊——我不會因爲這樣就想去麻將店賺錢喔。」
正當第十二巡我打出「發」的時候,男子問道:
兩小時之後,男子大勝到整家店都爲之肅然。他走出去之後,我趕緊起身向店長拜託。
「話是這樣說,可是每家店你大都是贏牌啊。第四代說本來準備輸掉的錢還變多了。」
當我薰得全身煙味,早上纔回到家倒在牀上的時候,心頭總是會湧上我到底在幹什麼的念頭。
*
「不要講得一副好像你不來我就很寂寞的樣子!我說的是要是你不過來,誰來幫我搬Dr.Pepper、打掃和洗衣服啊!」
「他們贏的方式有奇怪的共通點。」
然後愛麗絲就開始在側桌上堆起麻將牌。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這樣,我的寒假後半都在全自動麻將桌洗牌的聲音度過了。我想大叫我還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可是誰也不理會我。這個世界只聽得見胡、碰和喫。
「還有其他懷疑的理由嗎?」第四代瞪視我。
「我又不是用自己的錢在賭……」
「打麻將打到最後就是靠直覺吧。」
「這種程度誰都做得到啊!」
「有雙重役滿或三重役滿的規定嗎?(注:「役滿」是日本麻將中較難以湊成的牌型,翻數累計達特定數以上或較難達成的和牌方式都算是役滿)」
「你、你說什麼?」愛麗絲一邊把麻將牌推到旁邊,一邊睜大眼睛。「打麻將跟年齡沒有關係吧!不過就是個遊戲啊。」
「是喔?那就也有湊字一色和四暗刻的價值了,胡了。」
我遇到那個男的是寒假的最後一天。那天當我從大白天就開始在歌舞伎町的天和俱樂部打麻將時,對方便晃到店裏來。門鈴響了之後傳來輕鬆的說話聲音。
「是一向聽吧。」
第四代當然不會知道,我們當中麻將最強的絕對是愛麗絲。
「啊、啊,嗯,那就麻煩你了。」
「呃、嗯——這家店可以合算役滿。」
我收起散落在牀單├的麻將牌。
「他們有和同伴通風嗎?」
「更何況脫愛麗絲的衣服應該是我的工作啊!今年第一次洗澡囉!」
「咦,呃﹒爲、爲什麼?爲什麼要特地看我打麻將的樣子?」
「不要稍微連贏個幾次就以爲自己很厲害,你還是新手而已。每次兩槓的時候都選錯牌丟,七對子又都不聽牌。」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大四喜。衆多麻將精就算打一輩子都不見得能看到的大役滿。
「我的直覺是他們詐賭。他們的麻將有些地方不自然。」
*
我一瞬間啞然無語,不過還是點點頭。
他們也許只是運氣好的客人。如果只是因爲他們運氣好就懷疑和調查他們,讓人發現了會讓麻將店信譽受損。
是嗎?連打法都被觀察實在有點害羞。
隔了一天去偵探事務所,結果就遭到愛麗絲閒話。
當然,我是在打麻將。有時候是自己打,有時候是在奇怪的客人身後偷偷觀察。這是爲了調查有無詐賭客或是聯手詐欺的行爲。除了天和俱樂部之外,歌舞伎町的各家麻將店只要有客人大勝,就會叫我去跟對方打麻將。
第四代把十三張麻將牌攤開給店長看。店長把十三張牌按照數字順序重新排列整理後,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交替望着我和第四代。
「你要不要去麻將店工作?」
「我給的薪水那麼少,你只要手上有兩張紅牌又自摸就賺回來了吧!」
「你居然讓愛麗絲打麻將!她還是小孩子,絕不可以讓她碰麻將!」
「咦?怎麼啦?」
「不、不好意思,我有點介意那個人,先跟過去看看。今天就打到這裏。」
「因爲平常受到第四代照顧」愛麗絲抱着大熊布偶發脾氣,「所以他說要借你,我也不能無情地拒絕。結果過完年了還是這樣。你最近都沒來事務所……」
「咦?啊,呃、嗯。」
「沒錯……只看了一下,對吧?就剛剛那一下。」
「……咦、咦?你懂麻將嗎?而且你還看我打牌?爲什麼?」
如果讓人發現我是高中生,麻將店就必須停止營業。所以我努力地變裝。
「輸了不是要脫衣服嗎?」
我嚇到手上的麻將牌紛紛掉落。
可是我不是爲了贏牌而去麻將店,是爲了工作。
電梯已經到了樓下,所以我從逃生梯一路衝下去。傍晚歌舞伎町的吵鬧和霓虹燈的洪流一股腦地湧上。我在人羣中尋找白色羽絨外套的背影,很快就發現對方在通往靖國路的斑馬線上,朝山田電器行的高樓走去。我一邊當心不要跟丟,一邊小心不讓對方發現,保持固定的距離跟蹤。
新宿西口的人羣應該是有效的煙霧彈。
我不清楚男子是否跟虎鬚黨有所關連。他贏牌的方式太漂亮,搞不好根本沒關係。但我就是很在意。
結果在服飾店大樓附近,男子突然消失了。氣急敗壞的我在人羣中穿梭,穿越十字路口找尋白色的身影。個子那麼高大的人居然會讓我跟丟。
「怎麼啦,這麼不甘心嗎?」
有人從背後向我搭話。我就跟俗話說的一樣,真的嚇到跳起來。回過頭去就看到男子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在我背後嘻嘻笑。
「咦,呃,沒有啦。」
被發現了。我覺得耳朵裏都要噴出汗來了,男子卻輕鬆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也有點在意你的事咧,明明是高中生卻在做這種事。」
全身的汗又縮回去了。
「咦?高、高中生?什麼意思?」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令人絕望的掩飾。
「不用裝傻啦!你拿牌的樣子可以算是名人級了。只是我有個兒子跟你一樣大,所以馬上就察覺了。」
我幾乎要抱住頭了。可是男子下一句話讓我全身都冰冷了。
「我可沒留下詐賭的證據。你們還有監視錄影機吧。」
「咦……?」
「你在查我是不是虎鬚,對吧?還刻意放槍想辦法試探我,真是辛苦了。花瓶裏的相機也要藏好一點。」
那時候我的臉色應該完全鐵青了。好幾個路人偷偷朝我投以猜疑的視線。
被發現了。他知道我是負責監視的人,還發現了監視錄影機的存在。
這名男子——究竟是何許人物?
「回去。」
「不要那麼緊張嘛!」
「是嗎,他們真的這樣互相稱呼嗎?」
「滾回去。」
幫裏的成員都稱呼愛麗絲「大姊」。對於黑道分子來說,大姊是對於女性的最高稱謂,意義就等同於老大。雖然我是不明白那個小不點偵探爲什麼能贏得大家的尊敬。
「……老、老媽?那、那個人是第四代的媽媽?」
「住手,不要靠近那男的。」
「嗯,她現在左飯店的美容沙龍,昨天走累了。」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每家都是跟第四代相關的麻將店,所以聯絡網的消息很快就傳過來了。店長更加降低音量說道:
「你知道啊。」第四代臭着臉回應。
平坂幫是東京都內最強的街頭幫派,他們的事務所和偵探事務所正好隔了一座車站,位於車站的另一邊。爬上熱鬧的坡道後,左轉進入小巷子就到了。小小的樓房一樓是賣有別致舶來品的雜貨店,三樓是平坂幫的事務所。
第四代瞪着男子說道。對方開玩笑似地噘起下脣。
「傑柯博士和海德先生。」
「我來幹嘛?我來看你啊。」
說不出話的我只能一個勁的點頭。第四代咬牙切齒地說:
「也沒好好教育手下,事務所又這麼破爛,真讓我失望。」
「我今天才來到東京,不是小哥睜大眼睛在找的人啦!我只是個愛打麻將的人。今天打了好幾家,還是小哥最有趣。」
此時我纔想起來剛剛道別時,那股不自然的感覺是什麼。就是第四代。想起剛剛兩人的臉,不知爲何就讓我想起第四代。
「嗯、啊,對、對啊。」好痛苦。幹嘛突然抓住我領子?難道他們認識嗎?
「可是對方是第一次來,又是關西人。他到底是何許人物呢?」
「咦,怎、怎麼一回事?阿玄,你趁我不在的時候跑去搭訕嗎?而且還是男生?你在搞同性戀嗎?真是不可思議!我要跟你分手!」
他的麻將強到簡直是不同次元的等級。可是令我在意的不只是麻將而已。那名女子也是。我只是見了她五分鐘,卻好像勾起什麼回憶。
「剛剛天和俱樂部的店長打電話來跟我說了一下,等一下監視錄影機的畫面應該也會寄來。那男的長怎樣?」
阿玄和理佳子這對奇妙的情侶對我揮手之後,穿越了ALTA前方寬闊的斑馬線。他們兩人的身影最後消失在東目的人羣當中。
男人彈了女人額頭一記讓她閉嘴。
「嗯、啊。」
「阿玄——!」
「我們想去跟愛麗絲大姊拜年,大哥覺得帶什麼伴手禮去比較好?」
「再見啦!」
「哪來的啊……」
啊,沒閉嘴。
女子摟住男子的手臂,才終於發現我。
「辛苦了!」
第四代拍了一下桌子讓部下閉嘴之後,向我招手。
「他是雛村家第三代,玄一郎。」
「你知道總武線的月臺嗎?從東口進入JR的剪票口,應該是最裏面的月臺,然後到錦系町換車……」
「四十二。」第四代回答道。
就在此時,事務所的鐵門微微打開一條縫,一名黑衣小弟探出頭來。
「我們接下來要去新年參拜,你知道叫水天宮的神社嗎?我對東京不熟。」
男人又賊笑了起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
「你是藤島鳴海,對吧?也是壯一郎的結拜兄弟。」
*
其他人都被趕了出去,只剩我一個人當這場奇妙父子對談的陪客。我和第四代並肩坐在沙發上,重新審視雛村玄一郎的長相。
黑衣小弟不等男人說完話就一齊衝上前,接下來眼前出現的狀況卻讓人無法說明。一名黑衣小弟撞到牆壁,其他幾名翻過身去,還有人一頭撞上沙發。男子手臂的動作快速到幾乎看不見。當我吐出鬱結在胸口的氣息時,沒有一名黑衣小弟能挺起胸膛站好。
「混帳……」
「今年這趟東京行是爲了決定重要的事,過程會滿費心力的。這種時候我總是用麻將來測試運氣,所以一開始的大四喜可是什麼也沒做。不過三重役滿是太過頭了。今年應該會有好事發生吧。」
我握住路邊的欄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疲勞好像從全身的毛孔噴射出來。
玄一郎突然向我搭話,嚇得我縮在椅子上。
我已經跟不上兩人情緒的變化,只能呆站在這裏。這名女子應該是情婦吧?男人身上的衣服也很不錯,在麻將店瞄到的錢包也是好東西。
「說到大姊就想到布偶啊。」
「剛剛那個男的,一早開始在這帶的所有麻將店都大贏。」
那個小弟又退回門外,似乎鐵門外還有另一個小弟。一名身着白色羽絨外套的男子將退回門外的成員推了進來,硬是進入事務所。
「混帳!」
「對啊,很漂亮吧?壯一郎長得像他媽。」
我拿出手機來查搭電車的方法:從新宿站到水天宮前站。
玄一郎的臉上完全找不到身爲祭典攤販頭子的氣勢,看起來就像搞笑藝人般風趣。可是他剛剛所展示的實力不容置疑,打麻將時在他指尖所窺見的殺氣也是貨真價實。
「兜檔布是什麼樣的布偶啊?」
「啊,是、是。」
「壯老大,有個怪叔叔說有事找您——啊,喂!混帳!」
那個男人究竟是何許人物?
「閒雜人等滾開,我有事找壯一郎。」
「大哥,您辛苦了!」
「好痛!打的時候溫柔一點啦!」
面對突如其來的訪客,幫衆羣情激憤,就連我也差點叫出聲來。就是昨天那個男人。他用睡着似的下垂眼瞄了一眼事務所。
「啊,是?」
「你啊,這是對父親——」
「討厭啦——你來得好慢喔!我等你的時候就被人搭訕了四次。東京真的好匆忙,我都累了。明明到了ALTA又沒有塔摩利(注:塔摩利擔任主持人的知名綜藝節目「笑一笑又何妨」是在ALTA錄影的)。」
「我調查了很多關於寶貝獨生子的事啊。你們還交換了結拜酒杯,對吧。明明以前就很討厭這套,結果現在還不是踏上這條路。」
「今年什麼生肖?」
等一下,等一下!剛剛這段話可不能放過:
「少囉嗦,老媽呢?聽說她也來東京了。」
「呃……」
男子哼了一聲,跨越倒在地上的黑衣小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腳來。
騙人。怎麼可能。那已經不是裝年輕能裝出來的了!
新宿車站就連在東京住了一年半的我都會迷路,所以我很仔細地說明。
我腦海中隱約浮現某人。究竟是誰呢?
第四代尖銳的聲音朝再度起身想攻擊男子的小弟背影發出。
「你真是博學耶!」 「應該有這種布偶!」哪有啊。
「我也不清楚,總之先向第四代報告。」
「你在麻將店遇到的就是這傢伙吧。」
「她、她、她幾歲了?」
我驚訝地張大嘴巴,交替看了好幾回男子和第四代的臉龐。第四代發現之後,嘖了一聲開口問我:
「咦——————!」
「你來幹嘛?」
隔天,我爲了向第四代報告昨天的事,就直接去平坂幫的事務所。
「白癡,那只是理佳子你自己的嗜好而已。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該走了。你查好怎麼去了嗎?」
「晚上回飯店,我會溫柔地打你啦。這個小哥只是我在麻將店認識的小朋友。」
這時候,就連在人羣中都聽得一清二楚的腳步聲接近了我們。
「喔,阿玄多虧你照顧了。」女人突然對我鞠躬,然後靠過來緊盯着我看。「仔細一看,長得很可愛耶。阿玄,難怪我會懷疑你是同性戀。就算不是我也會懷疑。」
「對了,小朋友。」男子突然叫我。
「就送入年生肖的布偶!」「就送這個啦!」
一進入事務所,兩邊就有粗野的聲音向我打招呼。不良少年身着胸前畫有幫派紋章的黑色T恤,紛紛向我鞠躬致意。他們是平坂幫自豪的武鬥派成員。在我面前的玻璃桌兩側各放了一具沙發,裏面的書桌後方坐着第四代。我因爲身爲幫主的結拜兄弟,這些模樣恐怖的少年纔會稱呼我爲大哥。不管經歷幾次過度的招呼,我都無法適應,希望他們趕快改掉這個習慣。
「藤島先生。」
「小朋友,謝謝啦!」
男人用手背拍拍我的胸膛。
我朝女子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有人影從ALTA跑來。路人露骨地擺出懷疑的表情,讓路給她。淺色的捲髮和貂皮短外套的下襬隨風飛揚,明明是冷得要死的一月卻沒穿絲襪搭迷你裙。厚重的假睫毛和僅擦了脣蜜的嘴脣,華麗的打扮就像酒家女。年紀感覺像是二三十歲之間。
別叫我先生,我還只是高中生啊。
「人家看不懂東京的地下鐵啦!就跟義大利麪一樣錯綜複雜。好像搭錯了就會跑去青森還是洛杉磯似的。」
「兜檔布?」 (注:兜檔布的日文發音和什麼生肖有些許類似)
回到天和俱樂部時,表情凝重的店長靠過來小聲地說:
我開始說明「阿玄」的長相和舉止之後,第四代的表情就越來越兇惡。當我說到他等待像情婦般的年輕女子來到,並且和女子互稱阿玄和理佳子的時候,第四代突然抓住我的領子。
「我每天晚上都在牀上疼愛她,所以她才能一直那麼年輕啊。」
「不要在親生兒子面前講這種性騷擾的話!」
「事情就是這樣啊。我不搞性騷擾,怎麼會有你。」
「光有性就可以生小孩了,不需要騷擾!」
「壯一郎,你結拜弟弟很會吐槽。我真想把你們兩個一起帶回大阪,可以加入吉本興業(注:大阪知名的經紀公司,專門經營搞笑藝人)喔。」 「我不是在說相聲!這不是重點,呃,咦?」
帶回去?
我的視線從玄一郎的臉上轉移到第四代的臭臉上。
「你也差不多該學繼承家業的事了,回大阪吧。」
「誰要回去。」
「你的房間還維持着你離家出走時的樣子,理佳子每天晚上都一邊聞你牀單的味道一邊哭泣呀。」
「我又沒問你這些!」
第四代似乎已經忍耐到極限,生氣地回嘴。但是兩秒鐘之後又露出後悔的表情,坐回沙發上。
「我騙你的啦。」
「囉嗦!是謊言就不要說啊!」
「我是真心要帶你回去,在東京也玩夠了吧。」
「我不是在玩。」
「喔。」
玄一郎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我悚然一驚。那副表情我只有在打麻將的時候看過一次——我早玄一郎一步立直時,對方臉上所顯露的表情。
「你去年課稅所得多少?」
「我自己嗎?」
「壯、壯老大……」
「是啊。」

「怎麼了嗎?」
玄一郎的聲音瞬間冷了起來。
「我不想去新年參拜了。」宏哥打斷少校的激烈爭辯。「我還陪人家到成田山(注:位於千葉的知名寺廟)去。每個女生都有自己新年參拜一定要去的地方。」
「如果成功了,你就等於是第四代的爸爸喔。這可是很大的優勢。」少校插嘴說道。
「怎麼可能!」 「我們和壯老大交換過家族酒杯,連命都交給他了。不會因爲沒有錢就離開他的!」「我們決定一輩子都要跟着他!」
應該是對方掛了電話吧?第四代憤怒地放下聽筒。事務所裏的幾名成員不安地望向我。
阿哲學長回應。
我頓時噓了一口兩人聽不到的氣。雖然知道第四代賺很多,但是金額龐大到完全超乎想像。然而玄一郎卻鼻子裏笑了一聲。
「我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壯老大又一副問不得的樣子,大哥可以告訴我們怎麼一口事嗎?」
「爲了我們這些笨蛋而解散平坂幫……」
「怎麼了嗎?」
正當我在銀行窗口等待辦理的時候,突然發現一件事:右後方的門走出令我屏息的人物。那是玄一郎。而且他身後跟着身着西裝,年屆不惑的男子——對方應該是這裏的分店長,帶着兩名銀行行員,朝他鞠了好幾次躬。
「你是第四代的結拜弟弟啊,所以他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啊。」
說實話,我小看雛村家了。之前只聽說他們是從事關於祭典攤販的商家,我以爲是那種有個傳統風貌的老闆,勉勉強強賣東西過活的老店,結果根本不是這種規模,而是大企業了啊。
*
第四代心情不太好地回應後倒回椅子上。
第四代說完之後就把我趕出事務所。我懷抱心中的疑惑走出大樓,就聽到大舉衝下階梯的腳步聲。
「是!」
我話才說完,第四代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但是他馬上又坐回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這點程度雛村家還辦得到。他是商會的會長,在東京也有好幾家分公司。」
「然後我就被大家宰了。」
「你也踏進我的地盤了。如果像之前一樣,只是玩些小鬼的黑道扮家家酒就算了。」
這不是能在大馬路上說的話,所以我把大家趕回樓梯上。
這是雛村家的問題。
「真的嗎?」「我們也要進軍大阪了嗎?」「我們要征服全國了!」
我嚥了一口口水,反芻宏哥的發言。的確如此。我當然不會放着不管。
第一個發現我並且起身的,是因爲身上的迷彩圖案軍裝夾克而顯胖的小個子男生。他號稱少校,因爲身高和娃娃臉而經常遭人誤會是小學生,其實是留級兩年的不良大學生。就如他的外表,他是個軍武迷,不知爲何老是叫我中將。
正是這種時候纔會覺得平坂幫的憨直還算值得信賴,但是現實是更加殘酷無情的。
「我也……不知道。」
「爲了我們﹒嗚……」
我急忙回到平坂幫的事務所,第四代正好在講電話。
我小心翼翼挑選字眼,開始向大家說明:我遇到第四代的雙親,但是略過第四代親子間的問題。只是提到玄一郎以非常強硬的手段想帶第四代回大阪,使得平坂幫陷入危急的情況。
「第四代的父親呢,想要把第四代帶回大阪。」
「……我們不會再被你每回沮喪的樣子騙了。」
其他成員也流露出急迫的眼神逼近我。如此氣勢壓迫下,我只得硬着頭皮,輕輕鬆開電線杆放在我肩上的雙手。
「藤島中將,好久不見!你要不要一起去靖國神社新年參拜呢?」
第四代成立公司並接受銀行融資,表示他已經踏入企業的世界。而所謂的經濟,骨子裏就是由流通無比快速且隱密的金錢所串連,因此在某處所發生的壓力就會瞬間依照帕斯卡原理而流動。只要一通電話就行,太簡單了。
「我已經是大人了,纔不會痛毆、飛踢、絆倒、推倒別人呢。」
「如果第四代叫我爸爸,我應該會笑到肚子痛死。」
宏哥說道。
「如果要走軍事路線還不如去東鄉神社拜拜。」阿哲學長插嘴說:「記得那邊祭祀的應該是賭神吧!」
「那又怎樣,你該不是要來把我綁回去吧。我纔不會輸給你這種老頭。」
「我在銀行看到玄一郎,好像拜託分店長做了什麼。」
有人把手放在我背上。我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先是宏哥的笑容,然後是阿哲學長雙手抱胸賊笑和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的少校露出諷刺的表情。
「……第四代的媽媽是個年輕的美女,對吧!」
「你們知道昨天的訪客是第四代的父親嗎?」
我用力地閉上眼睛,又再度張開雙眼思考。我應該告訴大家嗎?可是要說到什麼程度?這畢竟是第四代的隱私,不能輕易外傳。可是也不是我能一個人悶在心裏的事。
還沒解散啦。
「那、那大哥!」電線杆抓住我的雙肩。「我們要怎麼做纔好!我們很笨,所以都不懂。只要揍那個老頭就可以解決了嗎?雖然不覺得會贏,可是我們都抱着拚命的決心。」
「就算是第四代的家務事,你還是想要插手吧?」
「……可是!您突然這麼說,我們也很傷腦筋。不,可是……是、是,不,總之我會再去一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哪有這種道理!」
我的腦袋垂到雙膝之間。跟他們商量是我笨。這根本不是我的問題。第四代也說過。
「我去一趟愛麗絲那兒。」
不妙的預感不禁油然而生。我凝視走出自動門的玄一郎背影。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出現呢?和第四代有什麼關連嗎?對了,這家銀行是和第四代所經營公司的主要往來銀行。心裏面開始不安了起來,玄一郎昨天說的話又浮現腦海。金錢就是一切的世界。玄一郎的地盤。
「你成立公司了吧。也就是說你踏入企業的世界了。」
「……原來如此,果然是那個混帳搞的鬼。」
我抵達花丸拉麪店的時候,一月短暫的白天已經要結束了。偵探團的三名成員也已經聚集在小巷內的後門前。
身着黑色T恤的壯漢接二連三地出現在樓梯間,站在最前方的兩個大個子分別是電線杆和石頭男,他們是平坂幫的元老幹部。
「什麼意思?」
我用手捂住臉,低下頭。居然無意識地吐槽了……大阪人真的會像呼吸一樣搞笑啊。
「是,我們會仔細檢討。今天麻煩您來敝店一趟了。」
「不,如果是好友的媽媽我也……」
「可是呢——」
「咦……?」
「真是太強了!」「我也想被他揍!」
「你要多少藉口,我們都掰得出來。」
話一說完,大家沉默一會之後,阿哲學長先開口:
「不過是玩玩的程度。」
「你就選一天帶大家一起去吧,那個興福寺最適合你了。裏面有座阿修羅像,反正到時候場面也會像是修羅戰場一樣。」
坐在牀上的愛麗絲毫不停歇地敲打電腦鍵盤說道。
「……呃、呃,我從銀行回來了。」
「銀行停止融資了。」
「我不能原諒大家說到東鄉閣下就說他運氣好!他是一流的戰術家,所以才能創造出奇蹟般的勝利和倖存。就算一般人跟他一樣運氣,早就死了好幾百回——」
「不是這個意思。他現在是要打垮第四代的公司啊。他可能還會攻擊其他的收入來源,這麼一來,平坂幫就只能解散了。」
「這是我家的問題,跟你沒關係。他是混帳,你不要再接近他了。而且他和麻將店的詐賭集團也沒關連,你只要集中精神找到詐賭集團就好。」
「那就是宏仔出場啦。」
直到這句話滲入我的心中,我才站起身來。點點頭,在大腿上用力地磨磨拳頭。
我抬起雙眼,曖昧地點點頭。
「住所這種小事一下子就能查到了。」
這幾個尼特族隨後相視放聲大笑。累壞的我坐在用來代替椅子的啤酒箱上,完全沒有配合現場氣氛的心情。宏哥盯着我的臉看。
「大哥!等一下,大哥!」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直到隔天才嚐到苦果。第三學期開學當天因爲只上到中午,所以我抱着厚重的文件盒去銀行。因爲平坂幫的會計事項從去年一路拖到現在,所以第四代像往常一般委託我處理。
我好像聽到冰凍的背脊發出喀喀聲,玄一郎臉上浮現的兇惡表情簡直跟狼一模一樣。他們果然是父子。
「剛剛全都做了啦?」
「你自己踏入我在的世界,金錢就是一切的世界。你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吧?」
「那就麻煩你們了。」
「對方是第四代的老爸,難怪我會被秒殺!」
「嗯,也好,就講講吧。」
第四代的活動企劃公司是從去年底開始正式營業。雖然成功企劃了好幾個演唱會,目前還是依靠向銀行借錢來維持營運。如果銀行停止融資,公司也就倒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一億八千萬。」
「吐槽時機剛剛好!真是令人羨慕的結拜弟弟啊。」
「……是玄一郎叫銀行停止融資的嗎?他有這種能力嗎?」
玄一郎也發現了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又轉身面對分店長。
真是羣不知死活的部下啊。
我嚥下一口口水,坐在沙發椅背上。
「公司倒閉不是同到原點而已,是變成負數,也就是留下債務。第四代爲了收集資金,還跟很危險的對象借錢。如果公司倒閉的話,爲了不要給大家添麻煩,他一定會解散平坂幫的。」
「可是見了雛村夫婦,你要做什麼呢?」
「我還沒決定。」我老實回答。「因爲我還不明白玄一郎在打什麼主意。」
「嗯。」愛麗絲回過頭來。「也就是說玄一郎說來是爲了帶兒子回大阪這說詞,你覺得另有隱情就對了。」
我點點頭。
「第四代不會因爲公司和平坂幫被打垮就回去繼承家業吧!就算欠了一屁股債,他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丟臉的事。」
「我也是這樣想。」
「我們原先就不清楚玄一郎爲何而來。從以前他就說要帶第四代回大阪吧。爲什麼現在才刻意來東京呢?他應該還隱瞞了什麼,所以我想他可能會爲了交涉某些事而再和我們接觸。」
如果真是如此,就由我們先上門,想辦法制造對我們有利的條件。
可是愛麗絲卻喫喫地笑了。
「我大概知道他爲什麼來東京喔。」
「咦、咦?」
「他已經說過了吧!是要來新年參拜啊!」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新年參拜嗎?他的確如是說過。可是如果這是真正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意思?
「現在還不是時候,證據不夠充分沒辦法告訴你。你想知道他們夫妻住哪家飯店,對吧?」
愛麗絲的手指在鍵盤上滑動。圍繞在牀邊的架子右上方有一臺熒幕忽明忽滅,原來是在破解全東京飯店的住宿旅客個資。
愛麗絲告訴我一間位於赤阪的飯店名稱。「3301房。要我順便幫你調查電話號碼嗎?」
「啊——不用了。我直接殺過去。」
「哼,查電話很貴。你這個選擇很明智。」
就算是助手的委託,愛麗絲也會毫不客氣地收取調查費用。
「偵探的工作就到這裏。你好好爲結拜哥哥努力吧。第四代也是我的好客戶,要是倒了就糟了。」
我考慮了一下才開口。
不是兒子而是繼承人……我抓了抓頭。試探實力?有那麼單純嗎?第四代的公司還是依靠口碑和信用成長的年輕公司,如果停止融資就必死無疑囉?
「我是他的結拜弟弟。」
「你也不是笨蛋,應該是有什麼打算纔來這裏的吧?講來我聽聽。」
「就叫他第四代吧!」理佳子回答。「我喜歡這叫法,我也叫他們第三代跟第四代好了。」
可是正當我想開口的時候,理佳子就抓住我的手腕說:「我們去喝茶!」我就被拖進大廳右方的咖啡店了。
「呃,兩位對於第四代——不,我是說壯一郎……」
如果這是一般日常對話,難怪第四代要離家出走。我頭都痛起來了。
「不不不。」我也有我的生活。
「現在重點不是阿玄的小弟弟,而是你寶貝兒子啊!」
「第四代的事。我就直接說了,請您不要對平坂幫和相關企業出手。」
「我沒辦法決定要讓壯一郎還是對方繼承,所以就來東京了。來是要試試他的器量,因此我的想法和你相反,如果他這樣就垮了也不用繼承了。」
我沉默無言,垂下雙眼。
我雙膝上的手開始發抖。接下來我該說什麼好呢?
「我是這麼想的。」理佳子可愛地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臉頰。「可是阿玄就不一定了。」
其實我腦海中隱隱約約浮現要對玄一郎提出的計劃。雖然內容非常愚蠢,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可能會實現。這個計劃需要愛麗絲幫忙,所以我厚着臉皮說出了歪理。
「不一定?」
「阿玄,你不要再欺負小鳴了。你只是同性戀就算了,如果是虐待狂我就要跟你離婚。」
「我不是來跟你們演相聲的!要演就你們夫妻自己演!重要的是——」
「喔,你還真會說。」
坐在我身邊的玄一郎眯起雙眼。
那是你老公跟兒子喔?
「你在胡扯什麼!」
「……咦?」
啊,他要過來啊?我想也是,不可能讓只見過兩次面的人進房間。於是我在大廳的沙發坐下來。
「因爲你阻止銀行融資給他……」
「喔……」
「寂寞……呃,我當然會寂寞,可是問題不在這裏。」
玄一郎看似開心地挑眉。
我倒吸一口氣後轉過頭去,嚇了一跳。
「所以這也是你的問題喔!」
「我一直希望是四人家庭,可以全家一起打麻將。」
「聽說你們結拜了?好好喔,人家很羨慕這種事。那個孩子從小就脾氣硬,很可愛喔。」
因爲我沮喪到連話都說不出來,所以讓夫妻相聲停下來的是端咖啡過來的店員。玄一郎彈了妻子額頭一記讓她閉嘴之後,喝了一口咖啡再度開口。
「我一聽到你晚上跑來找我老婆,馬上就跑回來了。本來預定之後還要跟兩、三個幫派打招呼的。」
「對方表示要親自過來。」櫃檯小姐告訴我。「請您在那兒稍微等待一下。」
「我的小弟弟可不會塌地,你只看過它變成通天閣(注:大阪知名高塔)的樣子吧。」
正當我探出身子要說出口的時候,理佳子突然站了起來,朝咖啡店門口揮動雙手。
「你聽好了,在我的世界裏因爲生氣就擊垮兒子的公司殺雞儆猴是沒有意義的。小鬼不要一副什麼都懂的口氣。」
「你爲了來這裏連這種狗屁藉口都用上了,讓我聽聽你的理由吧。」
我盯着玄一郎剽悍雙眸中靜靜燃燒的冰冷火焰。
玄一郎一邊說得很恐怖,卻坐在我的身邊。我這下子跑不掉了。果然這個人有一半是黑道。
「啊,阿玄嗎?是我。現在小鳴來找我。對,我們在一樓的咖啡店。你趕快回來吧。嗯,我愛你,待會兒見。」
「哼,事情也不是這樣而己。繼承雛村家還有一個候補人選。」
我啞然無語。這不是最糟的結果嗎?第四代就算保全了公司也會被帶回大阪,如果公司倒了就被當作垃圾棄置。
跑來的是理佳子。她一頭捲髮搭配淡紫色的洋裝,圍着透明的長披肩。我嚇得往後退,完全沒料到出現的居然是理佳子。
「我已經搞不懂你們在說哪一個了!」(注:日文中男子的性器與「兒子」同音)
「呃,沒有。」
「你是平坂幫的『大姊』,對吧?」
接下來四十五分鐘,我被迫聽了許多第四代童年時代的可愛故事,多到像喫撐了要吐口氣那樣。至於理佳子具體說了什麼,因爲寫出來會被他殺,所以我就不多寫了。
玄一郎突然開口,我抬起頭看他。
「別的——別的什麼?我是來看能不能讓他繼承公司。有什麼比把他公司逼到險境更有效的方法嗎?」
我嘴巴半開,一直盯着正在作夢的理佳子。雖然我覺得這個方法有勇無謀——不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找到突破點,也許行得通。
「你們真的是來把他帶回去的嗎?」
正當我激動起來的時候,店員來幫玄一郎點菜。站起身的我又坐回椅子上。這時我才發現全咖啡店的客人都盯着我們看。不好意思失禮了。
「喔!小哥終於要發揮了。」
終於找到我可以插話題的關鍵,我趕緊若無其事地開口。
「我聽了很多關於你的事喔。阿玄一直在想要怎樣打敗小壯,所以調查了很多平坂幫的事。不過這還真是奇遇啊!來東京遇到第一個對我們親切的人居然就是小鳴,多虧你的福才能到水天宮。真的很謝謝你。」
「如、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還有別的……」
寬闊大廳的飯店門口外側,停了好幾輛黑色外國轎車。車上走下來好幾個一看就知道是混道上的黑衣男子,並排低頭的男子中可以看到從第一輛車的後座,走出一名身着白色羽絨外套的男子。是玄一郎。這時候正好很多客人來登記住宿,大廳都騷動了起來。簡直就像「民暴之女」(注:伊丹十三的黑道電影)當中的一幕。年長的飯店員工嚇得臉色發青地衝過來。
理佳子闔上手機,向來的時機恰恰好的店員點了兩人份的咖啡和蛋糕。她眼睛閃閃發光,上半身傾向我。
「小鳴!」
「小壯在這裏怎樣呢?有認真做事嗎?有乖乖喫飯嗎?那孩子很厲害,應該都自己做吧?」
心情一冷靜下來,就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提議。於是我屏住氣息,擠出話來:
「如果小鳴也一起來呢?」
兩分鐘後——
「請幫我聯絡住在3301房的雛村先生,就說我是壯一郎的代理藤島。」
我坐在理佳子對面,盯着菜單上一杯要價一千四百圓的咖啡,心裏暗罵自己在幹什麼,怎麼可以這麼聽話?我稍微抬起眼睛,發現她正在打手機給某人。
「我什麼時候說我是爲了把壯一郎帶回大阪,纔要讓他公司倒閉的?」
年輕的櫃檯小姐在打電話的時候,我隨手翻閱旅館的介紹,發現3301房是佔了上層一整個樓層的蜜月套房。其實我多少想過大概是這樣一回事。我該怎麼進攻呢?現在得繃緊神經纔行。
「你是他的結拜兄弟啊,也就是我們家小孩。你要跟我們一起住嗎?如果是小鳴你,我很歡迎喔。」
我握緊了放在膝上,開始冒汗的雙手。看來只能開口了。
黑色的長髮隨着回頭而搖晃,大眼睛透露一絲困惑。
我大概是麻痹了,也可能是習慣輕鬆踏入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這個人豈止是一半,根本整個人都是黑道。這跟是不是暴力集團一分子無關,就心靈層面,也就是揍人的時候能否無視自己拳頭疼痛的層面而言——雛村玄一郎是完全的黑道。
「爲什麼?接下來就不干我的事啦。」
「要打麻將嗎?」
「對我的小弟弟嗎?」
「你果然是同性戀嗎?我要離婚!」
「啊、呃,我不清楚那些私人的事。」
「你沒資格干涉吧。」
可是走進大廳的只有玄一郎一個人,黑衣男子快速地回到車上。他們似乎只是送玄一郎過來而已。
「對於阿玄來說小壯不是兒子,而是雛村家的繼承人。可是部下不能接受一個被帶回來的人吧?所以纔跟他起衝突,試探他的實力。」
這時候理佳子開口了。
「我叫你說啊。」
毛骨悚然。
「同性戀就沒關係嗎?」
「第四代不是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債就會乖乖回家的人。所以您不管怎麼做都是沒有意義的。請您住手吧。」
「如果我把小壯帶回去,小鳴會很寂寞吧?」
「你來啦?我好高興喔!玄一郎現在不在,我好無聊喔。」
一個響亮的女子聲音打破大廳沉穩的氣氛,旅客和員工都露出喫驚的表情望向電梯的方向。
偵探此時啞然無語的表情,稀奇到真想拍下來拿給第四代瞧瞧。
我也不禁站了起來。
我連忙鞠躬道歉。原來玄一郎不在啊。那隻能之後再來了。這件事就算跟理佳子談也沒用,而且跟這種像酒家女的人(還是第四代的媽媽!)在一起也不舒服。
「啊,呃,那麼……」
「啊?」
「我很不會做菜,所以就算一起回大阪,也沒辦法煮媽媽的味道給他喫。」
首先是可以不要再叫我小鳴了嗎?雖然大家用過各式各樣的方式叫我,可是老實說這個叫法最讓我害羞。
「不,我可能還需要你多協助一些。」
高級飯店的裝潢雖然奢華,其實很容易就能闖入。特別是到了夜晚,東京飯店的大廳擠滿了外國人拖着貼滿機場標籤的行李廂,很輕鬆就能走進。受過良好訓練的櫃檯人員看到像我這樣的小鬼都還是以如同剛洗好的牀單般燦爛的笑容應對。
「呃———請問一下。」
「……啊、啊——對不起,我突然跑來。」
「阿玄!我們在這裏!」
知道對方是第四代的母親,我重新打量理佳子。近看發現她果然是妝化得好,把肌膚的彈性就像是回春了四次般硬是拉回二十幾歲的感覺。不過只要心裏放鬆,和對方眼神對上的時候還是會心頭小鹿亂撞。好危險好危險。
「不要講得一副人家會亂搞一樣,我只對你死心塌地啊。」
我的肩膀抖了一下。玄一郎一邊皺起眉頭,一邊把咖啡杯端到嘴邊。
「麻將?」
「對了,剛剛我說到全家一起打麻將的事,小鳴的眼睛就發亮了。」
被說中了。我的表情那麼明顯嗎?玄一郎哈哈大笑起來,我則縮在旁邊的椅子上。
「……所以,也就是說,只是讓第四代的公司倒閉,你也得不到好處。不如我們賭一把一決勝負吧。」
假設我們輸了就是賠些錢,贏了就不要對第四代出手。我就是想來表達這麼簡單的意念。結果玄一郎一直笑個不停,理佳子也說出意想不到的話來。
「你在笑什麼?這又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你不是什麼事情都用麻將解決嗎?如果大三元就進軍義大利之類的。而且我也想跟壯一郎打麻將,這是我們家第一次湊滿四個人打麻將啊。就用極高的賠率把小壯所有財產都贏過來,光去威脅銀行也沒什麼好處。」
「話是這樣說沒錯。」
喂,等一下。這是身爲母親的人該說的話嗎?不要把事情引導到那個方向啊。我雖然也想要賭大的,但是沒想過要讓第四代揹負破產的危機啊。
「壯一郎,你覺得怎樣?還躲在那裏。」
玄一郎突然開口,讓我嚇到尋找玄一郎視線的前方。那裏一個人也沒有。可是理佳子滿臉發光地站起來喊道:「小壯!」我才發現他的蹤影。
我緊張地轉頭,纔看到大紅色的夾克袖子。
「……你在幹什麼?我不是叫你不要插手。」
第四代兇狠如刀的聲音直插我的頭頂。他到底什麼時候來的?玄一郎是連背上都長眼睛嗎?在麻將店的時候也是一眼就看穿監視錄影機的位置。
「你來這裏幹什麼?」
玄一郎頭也不回,一邊把玩咖啡杯一邊問道。
「現在已經半夜了,是小孩子回家睡覺的時間。」
「我是來下最後通牒的。」
第四代手插口袋,站在我和玄一郎的後方。我發現店員不安地偷瞄我們。
「我現在是贏不了你骯髒的手段,不過我也知道很多雛村家的弱點。至少能夠兩敗俱傷。」
「你從剛剛就一直不講話,是怎樣?」
「這可沒什麼髒不髒的,錢就是要這樣花的。我教過你吧。用壓力來打垮對方是最有效的辦法。」
「我懂你的道理,可是就算是狼,父子也不會互咬吧。」
「我最近已經敢出門啦。不過就是打個麻將,又不是做什麼激烈的運動。」
「可是總比我好啊!就算我們拚命思考對抗詐賭的方法,跟玄一郎比普通的麻將,我也絕不是他的敵手。你就不一樣了。」
「玄一郎告訴我還有另一個繼承人選,他在考慮要選誰。」
「你真的打算叫愛麗絲代打嗎?」
「幹我屁事。那是對方的問題。我本來就不打算繼承,跟我沒關係。」
黃昏時分,第四代馬上就來了,而我因此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愚蠢。
一點五千。如果我們輸光所有點數,就得付出上億的金額。
「總之,愛麗絲不上場的話,光是防堵詐賭是沒用的。」第四代說道:「一定要想辦法,一次就贏光對方身上的錢。」
就是這樣。我在牀前垂下頭來。
「他應該知道我們有一個蝸居家中,而且害怕空曠區域的智囊,也知道平坂幫的人當對方是大姊。加上你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很容易就能推測出來。玄一郎做生意的方法基本上就是『擊垮』,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打倒對方。」
可是昨天道別的時候,就連我都跟第四代說這種賠率太奇怪了,會搞到破產。我們不是爲了要錢而比麻將,而是希望對方不要對銀行施壓。所以沒有必要賭這麼高額的點數。明明只是打算贏了就要玄一郎退場,如果輸了就付錢。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我似乎真的是太天真了。
「呃、呃,如果是暗到好像恐龍要滅絕的陰天就還可以。」
「哼,玄一郎說是爲了防止詐賭而選擇戶外,看來其實是爲了擊垮愛麗絲。」
「真是的,你們兩個!」
「嗯、呃……我也知道沒問過你就擅自決定很過分,可是對方也不一定答應要用麻將一決勝負。」
「不過那兩個人好像不當彼此是親人,還說已經斷絕父子關係了。」
「——你是說我是最後王牌嗎?你還真會打如意算盤。」
第四代突然看了我一眼。一瞬間我就明白他的疑問。
「……咦、咦?」
「結果就是錢啊!從那傢伙身上挖出就算銀行不借錢給我們也能運作的金額,加上讓他在東京待不下去。那傢伙在大阪有用不完的錢,可是在這裏就沒辦法準備上億的金錢。我們就是要這樣把他趕回去。」
麻將裏的「點五」一般是指一千點五十圓,也就是說三十分鐘一直輸也不過損失三千圓左右的安心賠率。不是像第四代他們兇惡地說「誰吞了誰」那麼龐大的金額。
你有勝算嗎?
爲什麼他們要兜着圈子講話,比較怎麼說才能讓我顯得更笨……?
「我不是這個意思。」玄一郎回應道。「我是叫你坐上麻將桌。小哥是特意來談判的,真是個可愛的結拜弟弟。」
「……呃,對啊。因爲不可能叫第四代不參加。」
「咦……?呃,沒有啦,雖然我是聽不懂條件,不過想說賠率好像也沒有很高。反正才點五,對吧?」
「不是河邊,是河牀。」
第四代重新轉向玄一郎。
「真的是這傢伙說要用麻將一決勝負嗎?」第四代戳了戳我的腦袋。理佳子點點頭。我則什麼都不說了。這樣就等於我提議的了。
會捱罵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會想到麻將這種魯莽的招數是因爲有愛麗絲。玄一郎就算不要詐,他的麻將功力也是超乎常人,所以我認定對方會因爲絕對的自信而答應我的要求,加上他們並不熟悉愛麗絲,我們就能趁虛而入。
「你覺得那傢伙會因爲輸了就老實地放棄我嗎?他如果想找我們麻煩,多的是我們不知道的方法。」
「別想了,白癡。」
我和第四代一起走出飯店。羣聚赤阪的高級大樓散發出點點光芒,點綴夜空。走下飯店前方和緩的車道,吹來摻雜廢氣的冷風冷靜了因爲興奮與緊張而脹紅的臉龐。我本來以爲會失敗,多虧有理佳子幫忙。
「其他親戚也沒什麼好東西,難道是公司的人嗎?那個老頭終於要放棄家族繼承了嗎?」
回想起來,第四代從來沒叫過玄一郎爸爸。
*
第四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說:
「我不是來跟你們喝咖啡的。我跟這傢伙不一樣,能毫不客氣地對看不順眼的傢伙吐口水。」
「讓比猴子還差勁的助手上場,還不如幾乎無法呼吸又握不住牌的我上場好。」不,還是我比較好吧。「第四代,你聽好了。我之前就想過要跟你說,你的結拜弟弟天真到腦子裏都可以種番茄和黃瓜了!」
第四代戳了戳愛麗絲的額頭。
「……在荒川河邊是吧?這裏是哪裏呢?」
我張大嘴巴,渾身僵硬。愛麗絲從我手上拿去地圖。
「理佳子也這麼說了,坐下吧。」
但是第四代卻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
「我之前也想過要跟你說,你的助手缺乏危機感到會穿短袖去爬喜馬拉雅山。」
「當然。話說到這種地步,我們就已經不是父子了。我纔不相信事後付款,要就看誰吞了誰。」
愛麗絲嘆了口氣。「我在網路上的確是攻無不克,可是這在詐賭客面前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對了,理佳子不是說過嗎?要拿走所有的錢。
「嗯。我說你比我厲害,他就說要正式委託你。」
「唉,我還以爲他是個聰明人,沒想到找了個愚蠢的結拜弟弟後就變笨了。」
「……另一個人選?」
「好啊,但是地點由我來決定。麻將桌也要用我買來的新桌子。東京就像你的主場,可不能讓你動手腳。」
「你忘記打棒球的事了嗎?你不過是站了一打席就在牀上倒了三天。」
「大概吧……」
「細節就由我來決定。」
「可是,第四代真的要我們參與這種賠率高到瘋狂的比賽嗎?」
「你是白癡喔,那個臭老頭怎麼可能會用學生麻將的賠率比。」
我接過第四代拿來的傳真紙。紙上記載日期和賠率等條件,底下還印了地圖。地圖的中間打了一個×。
我和玄一郎決議確定後的隔天,放學後馬上去事務所的我捱了愛麗絲一頓嚴厲的斥責。
爲了不讓玄一郎發現,我用眼神表示肯定。
「玄一郎指定好打麻將的地點了。」
「我根本就沒把你當爸爸。我們已經斷絕關係了。」
愛麗絲抱緊熊布偶貼在胸前,不滿似地說道。
理佳子就像剛剛偷把情書塞到鞋櫃裏的國中小女生一樣,急切地望着丈夫和兒子;玄一郎的視線又回到桌上的咖啡杯;第四代一直沉默不語,盯着我和玄一郎肩膀間的空隙。
「就算這樣,」愛麗絲插嘴說:「你父親是要測試你是否具備繼承雛村家的資質。如果你贏得太乾脆,搞不好他會更執着。」
我家偵探講話還是一樣毒辣。
我回想起當時玄一郎的話,對第四代說道:
第四代露出一副直接喝下咖啡粉的表情。
理佳子站了起來。這時候玄一郎才終於把手肘放在椅背上,轉過頭去。兩匹狼的視線互相對上。
第四代用透露出不可置信的聲音詢問。我傻傻地點點頭。
「這是我正式的委託。你們給我不擇手段,想出打擊那個臭守財奴的方法。」
「你居然一副安心的樣子。」
「雛村的點五是一點五千圓。」
河牀?戶外?
可是第四代如此回答我。
愛麗絲的聲音比冷氣機吹出來的寒風冷上好幾十倍。
「對方是說後天十二點喔。如果是晚上還好,要曬太陽你就沒辦法了吧。而且又很花時間。」
第四代歪着頭說道:
剛剛還一副代打麻將很愚蠢的樣子,一覺得自己被屏除在外就這副德性。我最近發現其實愛麗絲愛管閒事的程度不下於我。只是她老是講反話,所以很麻煩。
「算了,跟我沒關係。」第四代喃喃自語道。他再度望向愛麗絲,然後又看了看我。
「咦、咦?」我瞪大眼睛凝視第四代的臉。「就算對方說仔細調查過我們,也不可能知道愛麗絲會打麻將吧。」
「你只是覺得事前跟我討論,然後被我糾正想法過於天真很麻煩而已吧!」
「用點五(注:日本麻將以「點數」計分,點數爲「符」和「番」 (相當於臺灣的「臺」)的合計)算可以吧?」
「……賠率是?」
第四代說完之後,惡狠狠地瞪我一眼。我縮起了脖子。
玄一郎嚴肅的嘴角微微放鬆。
玄一郎的說法讓我悚然一驚。我雖然完全不懂是什麼樣的條件決定勝負,可是看來現場的氣氛已經不能提出當初我所思考的比賽方式了。
「跟你相比,就算是黑猩猩也比你強。猩猩發現敵手太強,好歹知道要逃跑!」
「總而言之,你是要我跟雛村家三人一起打麻將是吧。」
一點五千?
第四代摟緊夾克的領子罵道。
「幹我屁事。不想大阪地檢署什麼的調查雛村家的話,現在就打電話給銀行說你要抽手。」
我屏住氣息,窺視三人的臉色。
第四代的背影越來越小。
「現金嗎?」
「而且那是什麼爛賠率!你是用別人的錢打麻將打到喪失金錢感覺了嗎?」
我站定在通往車道的斜坡上。壞掉的計算機在我腦中爆炸,因爲、因爲位數實在差太多了——這可不是說笑的。
愛麗絲彷彿祈禱般望着天花板。
我們先仔細觀察第四代帶來的隱藏式監視錄影機所錄下的錄影帶。那是我在麻將店被玄一郎修理得慘兮兮的影片。
「他真是厲害,要詐賭的時候一定不讓指尖入鏡。」
愛麗絲感嘆地說道:
「他的確是從河底撿牌,可是因爲太自然了,反而無法糾舉。」
我一邊回想當時的惡夢一邊回答。玄一郎的詐賭技巧基本上是「河底撿牌」——也就是假裝從牌面向下的麻將堆裏進牌,其實是進別人牌面向上的舍牌。新手當然比不過這種打法。
麻將是種不可思議的遊戲:對詐賭傾向寬容的態度。一方面是因爲歷史的因素,一方面應該是受到長久以來阿佐田哲也創作的虛構麻將小說的影響。不,應該說有號稱詐賭爲「特別技巧」的讚美傾向。就算有舍牌明顯發生變化的間接證據,不是現行犯就無法糾舉對方的詐賭。這種時候反而多會稱讚對方技巧高超。
「他還有其他招數嗎?」愛麗絲問第四代。
「我所知道就只有撿牌而已。」
「對於全自動麻將桌而言,這招是最有效的方法。撿牌能使得如此高超,就不需要其他不確定的技巧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如果是在戶外,就無法事前準備窺視敵手的裝置了。」
對了,如果是在室內還能出動偷拍監聽的專家——少校,他可以裝設連玄一郎都不會發現的極小型攝影機,揭穿玄一郎的招數。可是如果是室外,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無論是在北風吹襲的河岸裝設僞裝的攝影機或是在河邊的大樓屋頂設置超級望遠的攝影機,都可能因爲麻將桌的地點和四人的位子而使得裝置完全失去用途。麻將桌也是玄一郎買來的新品,要比賽當天纔會開封使用。因此我們也無法在桌子上動手腳。況且麻將這種遊戲就是儘管招數會全讓對方拆穿,只要湊到自己所需要的牌型胡牌就能得分。玄一郎的技巧就是能最快達到這個目的的方式。我們怎麼做才能獲勝呢?我們要獲得勝利就不能只考慮防禦,必須打出能一舉獲得對方所有現金的絕招——
「……嗯?」
我好像突然發現了方法,不禁用手掩住嘴巴。
玄一郎最快能湊到的和牌牌型。
室外麻將。
「怎麼了?」
第四代微微偏了頭,我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然後繼續思考。
行得通嗎?
理論上是行得通的。但是需要的東西多到令人頭昏眼花。事前準備、撐得到陷阱啓動的戰術、引誘對方入洞的戰術,然後最重要的是時機。
構想在我的意識表面開始增長。還有好幾塊不足的拼圖。可是我不是孤單一人。這裏還有愛麗絲和第四代在。所以,我嚥了一口口水之後開口說:
「……細節是由我們決定對吧?那麼我想加規則。」
「喔。可是玄一郎當然不會認同只對我們有利的規則。」
「看來,下一局就比完啦。」
「開始吧。」玄一郎按下麻將桌的按鈕。
「哪來的狙擊手……?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喂,你們全部回璋上。」玄一郎對搬東西來的那些男的說道:「你們好好監視壯一郎的車子,有人靠近這裏馬上通知我們。要是有人去報警就糟了。」
玄一郎一邊壓住被風吹起的羽絨外套下襬,一邊眯起眼睛說道。
前天晚上愛麗絲跟我們說明。
「天氣冷到不行,差不多是該回去泡個熱水澡的時候了,真是剛剛好。」
我咕嚕一聲嚥下口水,看看自己手上的牌。正是如此。所有招數都是爲了這刻而佈局的。
第四代站起來,拍拍袖子上的灰塵,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刻意說道:
「少囉嗦,你擔心你的錢包就好。」
可是我的提案是所有人都當「莊家」,也就是所有人賭贏時的點數都是一點五倍,賭輸時的點數都是兩倍。
第四代苦澀地回嘴。這是欺敵之術,可是玄一郎一聽眼神就變了。下一局一開始,就看得出來對方接受我們的挑釁。
玄一郎也是要湊國士無雙,他想要利用雙重役滿好一口氣收拾我們。只要湊滿十三張聽牌,不管是我或第四代手上多出來的麼九牌都會遭到對方直接攻擊。就算我們拚命逃跑,只要玄一郎自摸就死定了。因爲第四代的現金只剩桌上的幾百萬了。
可是他應該沒想到是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更沒想到是帶來之後命運的聲響吧!玄一郎之前停下的手再度往麻將牌堆起的小山前進時,螺旋槳的聲音也更加清晰地化爲劃破空氣的聲響,逼近我們上方。理佳子一時臉色大變,抬起雙眼往上瞧。正當玄一郎把自摸的牌換成舍牌的「發」時,巨大的影子包同了我們四人和麻將桌。我們身邊的芒草發出哀鳴聲,沙子也隨風飄揚。可以看到直升機彷彿要壓扁我們似的下降,連機腹都看得一清二楚。接下來還看到機身側邊的門打開,逆光中矮小的人影探出上半身來,手上握了一把竿狀物品——M14突擊步槍。
「最後的理由,當然——」愛麗絲對我笑了。「是因爲最適合你提出的策略了。」
「這對我反而不利。你知道事情會變成怎樣嗎?如果是用點棒計算輸贏,之後再付款,就算中間輸了一些還可能逆轉。如果每次都用現金付帳,我手上的現金用完就輸了。」
「全部用現金支付,錢輸完了就結束對吧。這樣好嗎,窮小子?」
「說說看。」
再三種——玄一郎就能完成國士無雙。就是這個時候。我脫下運動外套,往椅子後面一丟。這就是暗號。桌子附近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只有風聲和牌聲。接受暗號的對象應該在遙遠的天邊,用望遠鏡確認我鮮紅的外套。
「不用閒話家常了,趕快準備吧。」
理佳子眨了眨眼睛。
麻將是四個參與遊戲的人輪流當莊家,其餘三人爲閒家。所謂的「莊家」,在賭贏和賭輸時的點數都比閒家來得高,擔任高報酬高損失的角色。
幾名一看就知道是黑道人士的男子從卡車上搬下幾個大型紙箱和手提箱,熟稔地打開包裝。裏面裝的是簡單的全自動麻將桌、小型發電機、四張圓椅子和兩張小桌子,安置在芒草叢生的沙地上。
明明坐在一月的寒風中,我抓牌的指尖卻在冒汗。只要錯過時機就必死無疑。我刻意慢慢地翻牌,從舍牌裏確認消失了哪些牌。
「也許你們會覺得很蠢,但是這可是在錦標賽中留下實際成績的好戰術。」
*
「這項戰術有三個好處:第一個當然是一贏就贏很大;另一個是無法湊齊而放棄的時候,很容易逃跑。」
「我還以爲你們有什麼戰術,結果是騙小孩嘛。」
第四代雙手抱胸,嗯了一聲。
我現在才覺得很奇怪。賭博的金額如此龐大,我們卻沒有叫見證人來。
「壯一郎那個年紀也是每天在外面到處跑啊。」
過了一小時之後,我們的資金開始見底了。第四代桌上的鈔票一眼就數得出來剩幾疊,而玄一郎這邊則是疊到近乎要山崩了。
耳邊傳來四散的沙子敲擊麻將桌的聲音。等到螺旋槳的聲響遠離之後,我聽到自己的心跳響遍全身。遮蔽我們的影子逐漸縮小、消失,只剩冷風吹拂我們的耳朵。
所以我和第四代拚命把麼九牌留在手上,讓兩旁的雛村夫妻盡情地胡牌,就像被他們倆左右開弓打巴掌一樣。第四代旁邊桌上的鈔票迅速地消失。儘管是我自己提議的,每次用現金計算的方式還是很打擊心靈。玄一郎每次把牌翻開的時候,相當於一般人年收的金額就會跑到他手上。
「真是惡劣的惡作劇……趕快丟牌吧,你不是要自摸。」
然後愛麗絲開始說明。她的策略跟我想到的點子一樣蠢。
「胡了。」
寒冬的晴朗天空中,飄着渺小風箏的繽紛姿態。北風呼呼的河邊微微傳來小孩玩鬧的聲音。
第四代回嘴道。玄一郎則是哼了一聲。對方所準備的現金不見得就只有那些,但是我們這筆錢用完就沒了。今天可是背水一戰。
國士無雙是役滿,是把使用頻率低的十三種牌,也就是所謂的「麼九牌」各湊一張的招數。役滿的話,閒家是三萬兩千點;這次的規矩是所有人都是莊家,所以是四萬八千點。如果湊成十三面聽牌的特殊牌面時,點數還會加倍,因此幾乎是一擊決勝負的點數。
關上門之後,愛麗絲瞟過眼來瞪我。她摟住布偶熊,把下巴用力埋在布偶裏。
玄一郎從桌上拿起寫了「東」的橘色牌子,丟進放了垃圾的紙箱裏。這塊牌子本來應該是用來標示莊家的標記,但是今天也不需要。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槍聲毫無疑問的貫穿了螺旋槳聲。此時玄一郎已經離開座位,可是他下一步的動作完全出乎我意料。站起身來的他把第四代連同椅子一同拉倒。
有血緣關係也就只是這樣了吧。他們冷靜地吞食可能會讓對方破滅的金額。我本來還想就算第四代輸得一乾二淨,身爲父親的玄一郎可能會笑着說「就當是我借你的」,全部還給第四代。可是玄一郎臉上完全沒有一絲客氣。對方是黑道啊。金錢纔是他們世界的一切。他不是自己說過了嗎?
我光是注意玄一郎,其實理佳子也實力堅強。玩兩局就發現我們的目的了。
第四代皺起眉頭。
理佳子在玄一郎身邊喃喃說道。畢竟是在寒冷的室外,就連理佳子也換上樸素的厚大衣又綁起髮髻。
「國士無雙因爲是無雙,所以兩個人同時湊到可是沒有意義的。」理佳子笑着說。「雖然你們倆感情很好。」
玄一郎在聽牌了。沒錯,已經是國士無雙十三張聽牌了。
「今天是家庭麻將呢!」理佳子的聲音開朗得有些虛僞。
麻將桌的四邊附有可開闔的口袋。那裏平常是用來擺點棒的,但今天則是空的,是用眼前桌上所堆放的現金交易。
簡單說就是到了後半,手上都是麼九牌,因爲舍牌而讓敵人胡牌的危機就會大幅降低。理論上是攻守一體的好戰術。然而這畢竟是役滿,所以就算一整局都想湊國士無雙,一天能遇上一次就算好的了。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選擇這項戰術。
一直站着的玄一郎朝麻將桌用力丟出「發」。我感覺全身的汗幾乎都要從耳朵噴出來了。
「不是沒辦法。可悲啊,我是想到一個也許可行的方法。可是那也是螳臂擋車。聽好了。」
原先抱着頭蹲在地上的理佳子靠在椅子上站起身來,一邊仰望身後的天空。
玄一郎奸詐地笑了。轉眼問他就湊齊一萬八千點的牌型自摸了。第四代鼓着一張臉,把大把大把的鈔票移動到對方的桌上。
「……真的沒辦法嗎?」我不安地詢問。愛麗絲嘆了一口氣。
我嚥下口水,坐在牀邊開始說明。愛麗絲聽了之後一雙大眼瞪得更大,第四代的眉頭也皺得更深了。
第四代惡狠狠地說道。
這哪裏是家庭麻將啊。我的指尖僵硬了起來,就連一開始還在開玩笑的玄一郎也在第四代的鈔票堆只剩一半的時候安靜了下來。從頭到尾滿臉笑容的理佳子比起玄一郎更爲恐怖。
第四代也吩咐電線杆:「你也回車上,不到分出勝負不準離開車子。」
「那也對我們不利啊!」第四代抱怨道:「算了,玄一郎應該會接受。趕快說你的策略,爲什麼需要這些規則。」
「取消莊家與閒家,以莊家計算所有人的點數。」
「想想要怎麼讓對方上鉤。」
風中傳來斷斷續續的細碎聲響,玄一郎暫時停下伸長的手,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規則。」第四代抓了抓豎起的脫色銀髮絲。
麻將桌逛只剩下我們四個人,小孩子嬉鬧的聲音似乎也變得遙遠。耳邊只傳來風吹動芒草的聲音。
我抑止震動的雙手,翻開手上的牌。
「……原來如此,都是爲了這招啊,全部都是爲了這招啊。不用點棒,不分莊家和閒家都是爲了這招啊。」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是不用點棒(注:日本麻將特有的,表示玩家點數的細棒,正式名稱爲「籌碼」)。誰胡了就用現金支付。」
「癡人說夢話,我還準備了兩億。」
「整場的目標是國土無雙,這意謂了什麼呢?」
他應該已經發現出了什麼事吧,因爲他大笑到肩膀都顫動起來了。
玄一郎從桌上一一撿起麻將牌,還剩兩種,還剩一種。我在風中豎起耳朵,一邊慢慢地打牌以便調整時機。
玄一郎瞄着第四代說道:
我們的戰術到下一局也沒有改變,接下來換理佳子滿貫(注:胡牌點數爲四番或五番時稱爲滿貫)自摸。
「然後是不分莊家和閒家。」
平坂幫的幹部電線杆幫我們把波士頓包行李搬過來。裏面裝的是堆滿兩張桌子的鈔票堆。我之前也曾經看過兩億圓的現金,今天可是比那時更震撼人心的光景。電線杆的手也有些顫抖。
「好吧,反正那些錢輸了就會被拿光,就試到底吧。少校那邊由我解釋。所以,愛麗絲——」
第四代丟出最後一張安全牌,他手上應該只剩會遭到玄一郎直接攻擊的牌了。下一巡馬上完蛋。
玄一郎右手握着「發」,凝視桌上的牌。
不知不覺中,桌上舍牌裏的麼九牌都不見了。這是玄一郎拿手的詐賭技巧——撿牌。理佳子似乎也發現玄一郎的目的了。爲了讓玄一郎好撿牌,她一直排列麼九牌。
「你們還真是會想奇怪的規矩。這也表示我們父子緣分已盡(注:日文中「莊家」與「雙親」相同),對吧。」玄一郎笑着說道。雖然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對方如此認爲也是沒辦法的事。第四代只是沉默地瞪回去。不過現在對我們而言,遭到誤會比較好辦事。只是我有點介意理佳子略帶悲傷的眼神。
「是啊,他也是你的助手。」 「這種時候不要再爭了!趕快去準備!」
話說完之後,愛麗絲嘆了一口氣對第四代說:
「我知道。可是這點是必要的。而且就是因爲對我們不利,玄一郎纔會接受這個條件。」
「我取消剛剛說過的話,你的結拜弟弟只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夢想家!」
第四代一邊往事務所的玄關前進,一邊指着坐在牀上的偵探。
二對二的麻將基本上是同一組的人面對面坐。我的左邊是玄一郎,右邊是理佳子。
「是。」
「國士無雙十三張聽牌——雙重役滿。」
「小孩真好。」
「不,規則很特殊但是公平。只是跟點數的算法有關而已。我想加兩條規則。」
「另一個規則呢?」
「先確認規則。」玄一郎一邊確認麻將桌的運作一邊說道:「你說不用點棒是吧!」
第四代點點頭,離開牆邊。
一開始,玄一郎就注意到我和第四代奇妙的打法。我們兩個從一開始就一直丟出使用頻率高的中段數牌,也就是好組合的牌。
我們一共準備了一億六千萬的現金。第四代把手邊的錢都拿去投資事業了,所以這裏的錢都是借來的。玄一郎這邊所準備的金額也是差不多。
但是,這是愛麗絲教給我們的基本戰術。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阿玄?」
「看了不就知道嗎?」
玄一郎露出彷彿漂白過的笑容,瞥了一眼麻將桌。
「當我們嚇到站起來的時候,小弟轉了整張桌子。」
我在牛仔褲的大腿部分磨蹭着手汗。事情就跟玄一郎說的一樣。我趁大家因爲直升機而嚇得起身時,把桌子逆時針轉了九十度。所以玄一郎面前變成第四代的滿手爛牌,玄一郎從牌桌撿牌湊出來的國士無雙十三張聽牌就跑來我這裏了。選擇危險的現金支付、取消莊家和閒家都是爲了實現這個作戰方法。沒有個人的點棒和標示莊家的記號,就不會留下轉動桌子的直接證據。就算手上的牌和舍牌變得完全不一樣,只要沒有直接的證據就不能檢舉詐賭。支配麻將這種不可思議遊戲的,就是這條衆所默認的規則。
對這次規模龐大的詐賭計劃貢獻最多的不是我或愛麗絲,而是看到我脫去外套當暗號時,下指令的少校和在完美時機駕駛直升機通過的飛行員吧。
第四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結束了吧。」
也許是我想太多,第四代的聲音聽起來好像累到快要哭出來的迷路小孩。
「我有個問題。」
玄一郎身體沉在椅子上,伸直雙腿。他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地平穩。
「什麼事?」
「這是我買來的全新桌子,剛好只有一隻腳,所以很輕易地就能轉動。如果是不能轉的桌子,你們要怎麼辦?」
第四代瞄了一會我的臉,低下頭。
「你說過東京是我的主場,對吧?」
玄一郎稍微歪了歪頭。弟四代繼續低着頭說道:
「兩天內能送來麻將桌的業者有限,我們聯絡所有業者買下單腳桌以外的桌子。」
「錢就是要這樣用。這都是你教我的。」第四代的喃喃細語飄落在麻將桌的桌布上,在麻將牌間飄蕩。我永遠忘不了此時玄一郎臉上浮現出的滿意笑容。
「直升機的租金跟麻將桌的經費都是大數目吧!」
「少囉嗦,這又不干你的事。先擔心你付不付得出錢吧!如果現金不夠,現在馬上寫借條。我會附加讓你倒店的高利息。」
「啊,對喔。」
第四代皺起眉頭,轉身問道:
三天後,第四代在放學之後叫我去平坂幫一趟。
理這次麻煩到絕望的會計事務。畢竟這筆一億六千萬的收入是靠賭博得來的,兩個人爲了要如何洗錢而商量各種辦法。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液晶熒幕上顯示了陌生的電話號碼。
到了週末,我前往久違的麻將店「天和俱樂部」。畢竟還是得以學業爲優先,所以寒假結束之後,我幾乎都不再插手麻將店詐賭事件。不過玄一郎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也不能老是把虎鬚黨事件擱着一不管,所以我去店裏看看情況。
『笨蛋不要吵,手機還我。』電話裏傳來玄一郎的聲音,我又把耳朵貼近手機。『我還挺高興的。每次來東京都沒好事,這次遇到你真是有趣。下次再一起打麻將吧!』
「因爲是莊家的雙倍,所以是九萬六千點,也就是四億八千萬圓,還差一億六千萬圓。」
「啊……呃,應該是水天宮。」
等這個孩子長大之後,血緣相連的雛村家四人能把暖桌的桌面翻過來,一起打麻將就好了。不過到時候要賭的是選電視臺的權利之類的,而不是金錢喔!家庭麻將就是要這樣啊。
店長也露出苦笑。
「是啊。日本橋的水天宮拜的是全日本保佑孕婦順利生產最有名的神喔。」
「新年參拜?」
明明知道對方害羞還硬是要問的我,也許壞心的程度也和愛麗絲不分上下。
「爲什麼您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那個混帳黑道跟你說了什麼?」
「你們兩個都是我家的孩子!我愛你們!」
『喂,你忘了嗎?』
我抬頭看黑黑的天花板。
第四代已經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了。
「不好意思,剛剛拿槍的是我們一位綽號叫少校的朋友,槍當然也是模型槍,只是要嚇嚇你們而已。可是你卻想要保護第四代。」
「用你的名義把這個包裹寄給理佳子。」
「……不不不,我受夠麻將了,饒了我吧!」
第四代說完這句話就把包裹推給我。
「天知道,我不記得了。」
*
那些穿黑T恤的笨蛋又不知道加油添醋了多少。
被這麼一說,回家之後當然要打開來瞧瞧。畢竟我也是有好奇心的。而且你瞧,宅急便的單子上得寫寄送物品啊。
「呃、呃,您這幾天辛苦了。」
『小哥,回大阪之前我想跟你打聲招呼。』
原來如此,來東京是爲了新年參拜。愛麗絲之前曾經突然說過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電卷棒頭的兇臉店長向我打招呼。希望不明白內情的常客和年輕店員別再驚訝地看着我了。我進入事務所之後,店長還倒了茶給我。
「可是藤島先生真是了不起,可以跟關西的組長換四六分的酒杯結拜。」
愛麗絲點點頭。
此時,坐在牀內側的愛麗絲喫喫地笑了起來。
『從我手中搶走國士無雙的人不是壯一郎,而是小弟你喔。下次讓我報仇吧,來大阪記得打電話給我。』
玄一郎打電話給我是比完麻將的兩天後。那時候正好第四代到偵探事務所來跟愛麗絲一起處
第四代狂風暴雨般的怒吼讓我擔心手機會不會因此解體。我還是呆若木雞,傻傻地交互看着笑到花枝亂顫的愛麗絲和對電話破口大罵的第四代。
『對了對了。』玄一郎又恢復原本的聲音說道:『幫我轉告壯一郎,他有你這種天真的結拜弟弟,我們不能讓他繼承雛村家。就在東京當尼特族混喫等死吧!我們決定要讓另一個人繼承了。』
「算點數是賭贏的人的事吧!」
第四代和玄一郎同時抬起眼睛看我,此時兩人的臉幾乎一模一樣。我繼續說道:
「我聽平坂幫的人說了,你因爲第四代父親的事情辛苦了一番。」
「啊,藤島先生,辛苦你了。」
「剛剛有人拿着突擊步槍從直升機裏探出身子來的時候,玄一郎想去保護第四代,對吧!」
「雛村理佳子應該懷孕了,所以另一個繼承人就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用閒家算就好。」
光是聽到聲音就想到那張開懷大笑的臉。是玄一郎打來的。我有點緊張地瞄了一下第四代,移動到廚房免得被他聽到。
「吵死了,叫你寄就寄,不準偷看裏面的東西。」
是孕婦用託腹帶。
玄一郎說完再見就掛了電話。我緊張兮兮地回到寢室,坐在牀邊的第四代瞪着我。
「的確。那個人強到近乎怪物了。跟他比起來,虎鬚黨的成員只是小鬼而已。他們雖然是詐賭,可是一點氣勢也沒有。」
這時候愛麗絲面前肯定是我和第四代兩張非常喫驚的蠢臉。
「……順、順利生產?」
「如果我事前就告訴壯一郎,你也知道他人太溫柔。」愛麗絲回味起來又笑了。「一定沒辦法全力拚勝負。」
「隨便你們。」
「啊,哈哈,沒有啦,沒有啦。」
「昨天那個瘦得像牛蒡的眼鏡男有來,可是就那麼一次。其他店鋪最近完全沒看到他們的蹤影。要是就此消失就好了。」
第門代的雙腳踏開芒草,走了出去。
兩人同時發言。可是我已經明白了。就算嘴巴上互相辱罵——
想不出其他有什麼話好說。
「是我……你爲什麼都不講!我說媽媽的事啦!她真的懷孕了嗎?恭喜你個頭啦!白癡!孕婦的魅力?誰看得出來啊?噁心死了,閉嘴啦!喂!你們現在在哪裏?爲什麼我聽到廣播的聲音……羽田?你這混帳在想什麼?現在還沒進入安定期,怎麼可以讓孕婦搭飛機!去搭新幹線!你知道媽媽已經四十二歲了嗎?外表再怎麼裝年輕,身體已經是老太婆了!她可是高齡產婦喔!……誰在誇你性功能超強啊……啊?你在說什麼……壯二郎?你白癡啊?如果是女生要怎麼辦?名字是要跟一輩子的,認真點想啊!然後不要再想要小孩繼承了,我就是教訓!」
「呃……」
「你在說什麼傻話?」
第四代露出恐怖的表情站了起來,搶去我手上的手機,從通話紀錄回撥給玄一郎。
玄一郎一邊奸笑一邊用手指着我問道。第四代背向我們。
裏面裝了紅色與白色的絹制帶子,上面繡了精緻的狼圖。
第四代露出猙獰的表情。玄一郎的嘴脣微微地歪了。
「我們沒有結拜!」果然就是這樣!
我一說玄一郎已經決定要讓另一個人繼承,第四代的臉上就露出苦澀的口水在嘴裏流動的複雜表情。
「如果有關係的話,無論是我或第四代都無法應付。」
我在心裏向第四代說了十次對不起,又把託腹帶包回去。在收件人欄填上雛村理佳子的名字時,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後出生的小朋友比雛村壯一郎小二十一歲,也就是我會多個結拜的弟弟,也可能是妹妹。
我一直苦惱要不要說出來的曖昧此時在我喉嚨深處化爲語言,跑出嘴邊。
*
「對啊。鳴海,你還記得他們是去哪裏拜拜嗎?」
「從中途開始一直出現一發自摸(注:在宣告立直之後,無人喫、碰、槓的情況下胡牌),贏個不停。不過他好像很不舒服,露出一副噁心的樣子,很快就走了。」
我點了點頭。
『這種事情查一下就知道了。我也知道壯一郎的電話號碼,但是打電話給兒子道別很噁心。』
偵探的個性之惡劣由此可見一斑。接下來的整整十五分鐘,我和愛麗絲坐在牀上繼續聽第四代和玄一郎的父子相聲。光聽第四代罵人就知道玄一郎如何反應,兩人的相聲真是太厲害了。也許這是因爲第四代的身體裏也流着大阪人的血。
「所以說,他們是來新年參拜的啊,其他事情只是順道而已。」
玄一郎的聲音瞬間像河底的石頭一樣冰冷。
話也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爲什麼要打給我呢?你是要我說什麼呢?電話的另一邊傳來了聲響,這次是聽起來彷彿火花四散的女子聲音。
「對了——他們之後還有來嗎?」我問道。店長抓了抓下巴。
一看就知道是手工製作。就算是刺繡專家也不見得有如此高強的刺繡功力。狗因爲生產快速而被視爲生產順利的象徵。每逢戌日(注:日本沿用古代中國的生肖紀日,每十二天就是戌=狗日),東京都中央區的水天宮就會擠滿來自日本全國各地的孕婦前來參拜。
「不過既然對方是壯老大的父親,就表示跟虎鬚黨事件沒關係,對吧。」
「……你幹嘛不自己送?」
*
我決定一輩子都不要去大阪了。
玄一郎已經隱藏不住笑意,而第四代的臭臉讓附近的空氣看起來都扭曲了。理佳子抓住我和第四代的手腕用力拉過來。
「對於玄一郎先生來說,第四代是你的兒子,所以他的結拜弟弟也是你的兒子。因爲我是你家的孩子(注:日文中「閒家」與「小孩」相同),所以算六萬四千點就好。你就用今天帶來的現金支付即可。」
「不需要用莊家算,用閒家的雙重役滿算點數,六萬四千點就可以了。」
因爲愛麗絲也說過:家族是可以互相原諒的最小社會單位。就連我這種只知道關係面臨毀壞的家庭的人,也是打從心底這麼想。我不想看見大家因爲欠債而互相怪罪。儘管我明自自己現在說的場面話和爲了以億爲單位而互相吞食的戰爭一點也不搭,但是——
「壯一郎,這個笨蛋說的話算數嗎?」
「啊——呃、呃……」
看來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的樣子,雖然我覺得有點空虛。
「昨天也是大贏一筆回去的嗎?」
「……喂?」
玄一郎看了看我手上的麻將牌面,雙重役滿。
「爲什麼?」
我把手機拿離耳朵四十公分。糟了,這下大概真的聽得一清二楚的了。
「吵死了!」第四代揮開母親的手。
「……搞什麼啊。什麼另一個人?一開始這樣做不就好了嗎?還特地跑來這裏大吵大鬧。那對笨夫妻到底來東京做什麼啊?」
『小鳴?是我!我是媽媽!雖然很可惜,不過我們要乖乖地像喪家大一樣回大阪去了。幫我跟小壯問好!他現在就在你旁邊吧?小壯~~有沒有聽到啊?我是媽媽,超愛你的喔!』
愛麗絲突然搭話讓我嚇了一跳。
我請店長讓我看監視錄影機錄下的情況。雖然因爲是偷拍而不容易分辨,還是看得出來是我之前注意的三名可疑客人之一。對方在暖氣強烈的店裏依舊穿着厚重的運動外套,顯得格外奇特。手勢也總是抖個不停。
「藤島先生,他們真的是一掛的嗎?我從沒看過他們一起來店裏。」
「應該是……他們有個共通點就是打法奇怪。」
譬如說這裏。我手指熒幕解釋道。
「第八巡的時候,下家手上有一筒和風向牌的「西」雙碰卻祕密聽牌。看起來有四張二筒。這種時候是不可能丟出手上的一筒的。」
「的確如此。」
和店長解釋就快多了。只有麻將漫畫的世界裏纔會出現「好像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所以不讓對方胡牌」,真實生活中經常出現的其實是「不管是誰都先不讓對方胡牌」。就像將棋的將死(注:相當於象棋中的將)一樣。不管技巧多高超,棋士都無法避免將死。所謂的強者就是避免遭遇將死的場面或是在自己遭遇將死前先讓對方將死。這點在麻將的世界也是一樣的。
如果這樣還能避免將死的話,那麼——
「到底是怎樣的詐賭法呢?」店長喃喃自語道。「我也很小心注意哪裏有人在偷窺,窗戶那些都檢查過了。」
「應該是記號麻將。」
店長聽了我的話就皺起眉頭來。
「怎麼可能,我們沒用那麼差的牌。」
所謂「記號麻將」是以牌上的細小傷痕爲標記,無須轉牌也能分辨牌面的技巧。也有人會不經意地在牌上做記號。不需要看牌面就能知道是什麼牌的話,就算只能知道少數牌,也是絕對地有利。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一開始輸個不停之後纔開始一路大贏、一發自摸異常地多、看穿雙碰的機率相當高,諸如此類的情況都顯示應該是在牌上做記號。」
我和店長一起走進店裏,把昨天牛蒡眼鏡男坐過的桌子全部檢查一次。
「麻將牌跟全新的一樣啊,我們新牌換得很勤的。」
店長用手心磨擦全新的牌說道。
一陣突兀的感覺在我胃裏凝固。我拿起一張一筒,眯起一隻眼睛盯着看。
我覺得我知道這種感覺。
可是,怎麼可能——
然後就被我找到了。馬桶下方附着了一絲絲紅色粉末。
「——ANGEL·FIX」
「……藤島先生,那是……?」
「我現在人在天和俱樂部……對,是爲了麻將店虎鬚黨事件……我想我大概知道他們的手法了。他們是在廁所嗑藥……對……不,還只是我的推測,但是應該錯不了。」
爲什麼?這是騙人的吧?
我緊咬着下脣,用力地將背抵在牆上直到無法呼吸。俯視腳邊,馬桶的底座有些許骯髒的紅色痕跡。
一時間我無法呼吸,也搞不清楚爲什麼自己站不起來而用力攀抓廁所牆壁。終於我抓住馬桶,站起身來。當拿出手機時,手抖到差點就摔了手機。
……嗯嗯……對,是粉末,不過量很稀少……好,好……拜託你了,我希望能馬上檢驗。」
大概是我潛意識中想趕快檢驗。因爲我希望自己的推測是錯誤的吧!這纔是一開始就打給少校的理由。
乾澀的呼聲從我喉嚨流瀉出來。
顫抖一路傳遞到喉嚨。苦澀、血液的味道和觸電般的快樂回憶都蜂擁而上。明明事件應該已經沉在水底,現在回想起來的疼痛、灼熱和歌聲都從我全身上下的傷口滿溢而出。
我掛掉電話,深呼吸一口之後再打給第四代。
「……是我,請你現在過來天和俱樂部一趟。然後有沒有可以採集掉落在地板上毒品的工具
我衝回牌桌,確認剩下來的三張一筒,上面也有一樣的標記。
我拿着牌站了起來,往櫃檯衝去。跟店員借來水性簽字筆,把牌的背面塗滿。
「……啊……」
沒有明確的證據。儘管如此我還是明白。因爲我的身體都還記得。
牌背的一部分露出白色的痕跡。
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你倖存了呢?你們不是應該都燒得一乾二淨了嗎?
我打斷店長的話,又再度站了起來。廁所。那些傢伙打牌的時候去廁所去太多次了。我衝進廁所,趴在瓷磚地上檢查洗臉檯和小便斗附近。
可是我的思緒異常地冷靜。而且第一通電話不是打給第四代也不是愛麗絲,而是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