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管由於詛咒而導致的襲擊棒球部的各種問題的解決……
《物質幽靈》 · 葵關南 · 2.5萬 字
完整標題:姑且不管由於詛咒而導致的襲擊棒球部的各種問題的解決,我,真儀琉紗鳥,與之後成爲僕人的學弟是如何相遇以及關係如何開始發展,第一話
1
我有一個和他分居兩地的弟弟,一說到分居兩地……,會有一種爲什麼會如此悲劇呢的感覺,其實,很簡單,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父母離婚分居了,只不過是這種四處可見的事情罷了。
小我四歲的弟弟和我的關係還不錯,也只能說還不錯。雖然那時覺得對方是很重要的人,但真到了分別的時候,連眼淚都沒流。比起對於對方的感情,還是不想丟臉的感情佔了上風……結果,是一段不太明白的感情。像外國的連續劇裏,雙方都能輕易地說出「我愛你」,但我們卻沒有那樣的性格。
因此,我也沒有在弟弟的這件事情上特別記恨父母,雖然很難說原諒他們離婚這件事,但也沒有覺得是由於他們的離婚而讓我步入了歪道。說到底,即使被要求立刻改變對父母的態度,對他們來說反倒是一件難事。他們離婚後我跟隨父親,對待他的態度與之前完全沒有變化,弟弟那邊估計也是這樣的吧。
真是善解人意的孩子啊……說不定父母會這麼覺得。不過這樣說也不全對,並不是因爲善解人意,只是因爲覺得麻煩。走上歪道也好,無精打采也好,悲痛欲絕也好。被大人們擅自折騰來折騰去的孩子們的反應基本只有兩種。
要麼急得要死,要麼若無其事。
我們姐弟就是後者。已經,身心俱疲了,或者也可以說已經安心了。爲了不讓孩子們知道而在深夜裏冷漠地爭吵,已經不用再身處那種討厭的氣氛中了。
本來,我和弟弟的性格就已經算是比較冷靜的那種了,現在由於父母這件事的原因,使我們變得更加不把感情外顯了。因爲我們知道,即使把表情外露,也不會有所收穫。因爲我們知道,不犯錯誤地機靈地生活下去,說適當的話,最終才能收穫最多。
但是,有時候……僅僅是有時候,因爲我也不過是普通人,稍稍,會感到有一些悲傷。父親出差,一個人在家裏喫袋裝食品的時候,弟弟的來信中,他的姓氏已經和我的姓氏……「真依琉」不同的時候,還有看着朋友喫着母親親手做的便當而我只能在邊上喫着小賣部買來的麪包的時候……等等。
獨自一人的世界是單調無聊的。即便是曾經很喜歡的月亮,現在也不會再去眺望了。
但是,我卻並不感到艱辛,如果這就算是艱辛的話,那對這個世界上真正不幸的人就太失禮了。
我好好地生活着,只不過這個人生稍稍褪去了一些顏色。不犯錯誤,機智靈活,不惹麻煩,悠閒地生活着。
這樣就行了,這樣其實也算是一種幸福了,這樣就足夠了。我的父母正是因爲想要得到更多……所以才失敗了。不能奢求幸福,懷着避免不幸的心情生活下去纔是上策。
沒錯,我就是這麼認爲的。
直到遇到那個滿口「好想死啊」的小鬼頭爲止。
2
送走了平淡無奇,沒什麼可以大書特書的中學二年級生活,我,順利地成爲了中學三年級學生。在這中學生活期間,稍微出現的令我感到煩躁的事情,應該就屬我容貌的問題了吧。好像是因爲我長得很成熟,似乎特別討男生的喜歡。拜此所賜,我明明想平凡地生活,他們卻有好幾次給我帶來了麻煩,都是一些戀愛的糾纏。
……戀愛問題對於冷淡的我來說,盡是些難以應付的事情。拜此所賜,我反而開始對戀愛產生了敬而遠之的態度。……本來,目睹了曾經在神明面前發誓相愛永遠的父母的分手之後,就已經對戀愛感情抱有不信任的感覺了。在這個連家庭都能夠輕鬆拆散的社會中,要我怎麼對這些僅僅被外貌所吸引而接近我的人敞開心扉。
因此,我並不怎麼喜歡我的中學生活。相對於周圍的人的類似「年輕」「幼稚」的性格,我的性格和他們有所不合,但這決不是在鄙視這些身邊的人……。所謂的精神年齡較大,就是類似於把體育系的吵吵鬧鬧的傢伙放進文學系那些默不作聲的人羣中間一樣,會感覺到兩者氣氛不合。
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庭都無法拭去這種不協調感的生活。一邊假裝自己已經領悟透徹了了,但其實,我自己也有憎恨自己這種遭遇的心情。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這樣的感情。
升級之後過了兩個星期,在那個已經能夠面對自如的三年級教室裏,我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自己,渡過日常。
「我只希望我的表面能讓陽慈感到有所敬畏。……然後呢?不是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擅長處理我自己嗎?我看你也不像是單純來找我聊天的吧。而且你好像是棒球部的部長吧,不是應該比我這種人忙碌多了嗎」
「你好」
我推動着對話,他好像想起來了一樣「沒錯沒錯」地說道,然後開始切入了話題。
「表裏如一的很不高興的表情嘛」
「?這是什麼意思?」
「非常地不高興」
「沒,沒問題!」
「是呢,真的,要感謝上蒼。一大早就能見到了紗鳥同學美麗的笑容了呢」
我一邊收緊心中的悔恨,一邊微笑着用全班都能聽到的聲音回答道。
陽慈滿臉笑容地告訴了我這些,然後說了一聲「先走了」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一個人,露出了邪惡的眼神。式見螢……有意思。竟然將我玩弄於鼓掌之間,還蠻有一套的嘛。這筆賬,你可要好好給我還來啊。
「這個……真是……要說是偶然的話也太厲害了吧」
「今,今天有何貴幹嗎,真儀琉學姐。那,那個,您找二年級的哪位同學有事嗎?您……沒有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吧,如果可以話,我,我來給您帶路!」
「嗯?那傢伙?」
爲了不讓同班同學聽到,輕聲地應答着。不知陽慈是不是也稍稍有所察覺了,配合着我的音量說道
「啊,對了對了。紗鳥,你其實很喜歡這種超自然的話題吧?」
我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邊向其他的同學們點頭致意,面帶微笑地打招呼。最後,坐在我旁邊座位的班長高幡冴子對我送來了微笑。她是我的好友……的樣子。之所以這樣說,因爲她只是我表面上關係最好的人。而其實,我對她完全沒有敞開過心扉……總之,她人不壞,沒必要把這話挑明讓她受到傷害。
走過三年級教室羣,不經過多功能廳,直接走向二年級的教室羣。儘管直到前段時間的一年間還一直在這裏生活過,但現在的二年級教室羣已經有一種對我來說未知的氣氛了。其他年級的教室爲什麼都這麼讓人心情不爽呢。對我來說更是如此,本來就是被矚目的對象。一些很失禮的話,說出的聲音也讓我聽見了。
在走向式見螢的教室途中,又一個女生紅着臉向我打起了招呼。能看到她的背後有兩個女生悄悄在說「哇——,真的去了啊,那孩子」。……煩死人了。我真想毫不客氣地回她一句「對你沒興趣」,後繼續前進,如果對方是陽慈的話我肯定會這麼說。但是我果然……還是隱藏了真心話。
嘔,真噁心,我又沒有百合的興趣,喂。開玩笑也別這麼說啊。
「這一點我十分清楚,我不是這個意思,重要的是『這是紗鳥得出的答案』這一點」
「我說啊……」
「說的太直白了吧。算了,比起一本正經的你,我還是和這樣用男人的語氣講話的你更容易談下去」
「嘛……雖然不算是討厭吧」
「誒?式見君嗎?」
「原來如此……」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明明「真儀琉紗鳥」就很有名,但眼中看得到真正的我的人卻是少之又少。但這也是因爲我一直在裝成熟的原因,並不想把這全部歸咎於周圍的那些人。但是……希望能稍微放鬆一點,希望他們不要給我強加印象,憧憬我或者對我一見鍾情。我明明就是和你們沒什麼區別……不是妖精也不是天使不是幽靈也不是女神,只不過是一箇中學三年級的女生,真儀琉紗鳥而已。爲什麼連這都不能容許呢,爲什麼要擅自給我強加印象呢。
「……」
「啊啊,那傢伙就是,二年級名叫『式見螢』的傢伙。該說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呢還是……算了,反正是稍微有些複雜關係的熟人啦。最近雖然沒什麼聯繫,但一遇到這類事情他就算是一個很值得信賴的人了。對了,把紗鳥拖進這件事情裏也是他給我提的建議喲」
陽慈很不甘心地咬着嘴脣。我說「然後呢?」來促使他把話題進行下去。
等着吧,式見螢,將我的平靜打破的罪孽,絕對不會輕饒你的。
「呵呵呵呵呵呵……」
「是的,認識,是同班同學。但是……那個,找他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其實內心很想見死不救。同學們都發出「不愧是紗鳥同學啊,心胸真寬廣」這樣的感慨。……啊啊,真是的。我就是爲了避免麻煩纔會留給別人成熟的印象的,沒想到現在卻爲了維護住這個形象反倒被捲進了麻煩中……真是諷刺啊。
邊上的同學奇怪地看着我的笑,我一個人,繼續小聲地笑着。
我浸淋在學弟們羨慕的目光之中向前走着,心中好幾次嘆息。……從前,我也曾想過用對待陽慈的態度來和別人交往的話,別人會不會接受,然後也實踐過一次。但是……結果非常悲劇。「真儀琉同學,真會開玩笑呢」,被這麼笑過去了。我的本質……就被這麼一笑而過了。從此以後,我發誓再也不把真實的自我展現給別人了。因爲這樣不會帶給我平穩地生活。
女生愣了一下,我問道。
「而且,你爲什麼要和我來說這些?」
「因爲看不上你」
「……我知道了啦」
「……什麼?」
我一邊壓住湧上來的怒火,極其冷靜的反問道。
「所以,通過你來調查,然後得出答案,不管這個答案是不是事實,把這個『最權威』的答案告訴部員的話……這麼一來不就不會再增加他們多餘的不安了嗎?所以,拜託了,紗鳥」
「能合陽慈的喜好,我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我又不是靈能力者又不是巫女,也不是偵探啊」
「嗯?啊啊,抱歉,還沒告訴你」
「那傢伙……那傢伙是,誰啊?」
「所以就找你來商談了,你……那個,能幫我解決一下這個問題嗎?」
陽慈在面前雙手合十,懇求着。最卑鄙的事,就是隻把這句「拜託了,紗鳥」說得很響,讓所有的同班同學都知道我被拜託了什麼事。這麼一來……想要在人前做出好人形象的我,就無法拒絕了。
「真是的,你不知道嗎,香織。那是真儀琉學姐呀,真儀琉學姐,可是很有名的喲」
對於他,我是非常不擅長應對的,他是男生中唯一一個毫不害羞地直接叫我名字的,而且和他說話的時候,感覺用「僞裝出來的真儀琉紗鳥」來應對的話太累了,不知不覺地……原原本本的口無遮攔的我就現形了。只有兩個人在的時候倒也算了,如果在其他同學面前現形的話,之後的事情就麻煩了。
「嗯,真的呢。真是要感謝神明大人呢」
之前的對話有和超自然現象有關聯的地方嗎?……總覺得從這個陽光男嘴裏說出「超自然現象」這樣的話很不協調,我歪頭疑惑。陽慈一邊撓了撓頭,說着「不是啦,是這樣的」,繼續說道
……又不是什麼特別大的學校,有必要帶路嗎?我心中這麼想着,但還是對她還以微笑。裝乖模式,開啓。
優雅地問候,這樣一來,聽見我的問候的同學們有幾個人臉頰泛紅,還以「早,早上好,紗鳥同學」,這樣略顯緊張,卻又能從中感覺到她們呼之欲出的光榮感的問候。
但是,高幡樑子卻幸福地笑着。她好像真的是名副其實的上流階層的小姐。託她的福,和她在一起的我,也能看上去有點像上流階層了。她只是我的形象戰略的一個棋子。
「各位早上安好」
「那麼,就事不宜遲,今天放學後就裝出在調查的樣子讓別人看見。先去棒球部的活動室之類的看看,在部員們面前表現一下,有我這個部長在的話,和他們的溝通可能會變得有些尷尬,所以要記得撇開我哦」
饒了我吧,我一邊保持着笑容一邊在心中罵了她一頓,坐向了自己的座位。同時,高幡冴子說了一句「先離開一下」,然後就去了洗手……不對,廁所。說起來,洗手間這種講法算什麼意思啊,廁所說廁所不就行了,明明是同一個地方,只不過換了一個說法而已,怎麼就稱得上優雅了呢。受不了……所以我才說我很不擅長和女生這種生物交往。當然,男生我也不怎麼喜歡。
「真是的,高幡同學」
「……你這傢伙啊,該怎麼說呢……很乾脆呢,某種意義上,還是表裏不一」
微微一笑,也向她打了個招呼。眼前的女生一下子春光滿面,我本來以爲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但她卻緊跟着繼續了。
這男的在說什麼啊,我嘆了口氣,回答道「我說啊」
「認識嗎?」
「咦,那是誰啊。我們二年級有這麼漂亮的人嗎?」
……啊啊,真是的,真讓人火大。這種矚目的方式真是令人討厭。雖然我也知道這是任性……。如果看到自己的樣子然後偷偷在背後交流的話,即使說的是讚美的話,總覺得,也不會讓人開心,真噁心。一方面,男生那種像是在反覆品味的視線很是討厭,另一方面,女生那種羨慕我而過度美化我的目光也讓我感到爲難。我又不是什麼藝人,只不過是真儀琉紗鳥,僅此而已。
陽慈說完剛剛起身,又坐了下來。與此同時,預備鈴響了起來,他說了下去。
一進入教室,先來一個大方的笑容,然後,將視線轉向同班的女生們……
「總之……這個有關『詛咒』的本質問題,不在於事件本身。這個事件中由於『流言』的原因,使部員產生了多餘的不安,針對這個情況……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像我這樣的人即使斷言『這根本不是什麼詛咒!』也無法消去他們的不安」
一放學,我就立刻開始了行動。班會一結束,我就拿起書包離開教室。出門的時候,陽慈對我說了一句「拜託了啊」,我假裝沒聽到,無視了他。
「今天的天氣也不錯呢」
「嗯,有什麼問題嗎?」
一看陽慈,他的臉上笑嘻嘻的。陽慈……沒想到他會用這麼不合他形象的卑鄙戰略……這是怎麼回事。故意在同班同學都在的教室裏提出話題,而且,在講內容的時候輕聲細語,現在想起來不也是爲了達成現在這個結果的戰略嘛。這不是單細胞的陽慈能想到的戰略,如同是有人做了他的智囊團一般的。……話雖這麼說……已經沒辦法擺脫這個局面了。
「那個,我想找一下『式見螢』君……」
陽慈滿臉壞笑地說道「哦哦,這樣啊」。然後由小聲地說。
「這樣啊」
我剛嘆了一口氣,陽慈(這麼稱呼他不是我的本意,是他硬讓我直呼其名的)就鼓起臉頰說道「幹嘛啊」
高幡冴子主動開始了話題。而我,明明只不過是一個在家裏喫袋裝食品的人,應答的話語卻是非常上等的階層。
3
「哇,喂,阿武!是真儀琉學姐誒!真儀琉學姐!快來看啊!」
我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氣,把教科書塞進書桌裏的時候,好像計算好了時間一樣,同班同學的星川陽慈向我的座位靠了過來,來到我前面的座位,反坐在椅子上。……短髮,臉上的笑容從不間斷,一直是毫無意義地清爽的表情,笑嘻嘻地向我搭起了話。
「你,你好,真儀琉學姐」
……實際上,我很害怕讓人失望,怕被人討厭。也害怕自己對他敞開心扉的人最後從自己的身邊消失。其實……其實,這是父母離異後在我心中的深處留下的傷痕。明明心知肚明,但心中卻無法停止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被母親或者弟弟給討厭了……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之類的事情。如果我做回我自己的話……我會不會就真的變成孤身一人了之類的,這就是我的想法。
「……」
是那傢伙啊,我就覺得很可疑。以陽慈的水平來說,這次和我的接觸顯得過於順手了。和我說話的動機……有關信用的問題也是,如果這都是陽慈的想法的話就太過細緻了。
「沒問題,星川同學,我看不得別人困擾的表情呢」
「啊,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只是覺得真儀琉學姐來二年級教室這邊,還有,會有人來找式見同學這兩件事,都相當稀罕……」
「然後,除此之外,紗鳥頭腦聰明,而且,『表面』的紗鳥,不也是整個學校中值得信賴的人嗎?至少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是最值得信賴的」
「你啊,對超自然現象之類的,有興趣嗎?」
世上沒有神,即便有,我也常常覺得這種神還是死了的好。然後,我經常會想有機會的話能不能奪走神的位置。不可能會去感謝它。
「啊啊,對了對了,調查的時候,也把那傢伙帶上吧」
「真,真儀琉同學?」
「那,能麻煩你嗎?」
「啊呀,我可是認真的喲」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件事在和紗鳥說之前,我還和另一個人商量過。性格雖然那啥,卻是個頭腦不錯的好人,雖然不是會念書……這方面的頭腦不錯。不過這傢伙,如果只通過他得出答案的話,部員們也不會相信的所以沒什麼意義,真是出乎意料啊」
「啊哈哈,高幡同學真是的,真會開玩笑」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沒有想法啊?」
「沒錯吧?這麼一來,連一些奇怪的流言都傳出來了,說這是詛咒之類的,剩下的部員也不安地不得了。這樣一來……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都不是一件好事。雖然加上我總共還剩下九個人,但實際上,棒球部已經基本處於停止活動的狀態了。……真是的,我們已經三年級了,爲了這最後的夏天,已經沒有不用來練習的富裕時間了……」
「最近的一段時間,棒球部接連出現受傷和生病的人……。這真的已經到了無法用巧合來解釋得通的程度了,真是一個接一個呢。部員一共有二十四個人,但一段時間後,現在已經有十五人由於生病或者受傷的原因處於無法參加社團活動了」
「哎……」
所以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像這種,他在教室裏向我搭話的情況了。僅僅「我在和男生聊天」這一點就已經很引人矚目了,不僅如此還這麼恬不知恥地直呼我的名字,和他聊天的話,總會有好奇的視線投來。
真是沒辦法,算了,反正也習慣演戲了。這種拜託就一個人快速搞定——
「喂,紗鳥」
「那個叫式見螢的同學就這麼沒有朋友嗎?」
「不是,雖然也不是這個意思啦……嗯,不過特別親近的朋友應該是沒有的,但他也不算是脫離了班級,那個……」
她好像很難說清這個問題,……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用,能見到面就行了。我說道「總之能帶我去找一下他嗎?」,她立刻立正了一下緊張地回答道「啊,好的!」。然後又伸出手說道「請這邊走」,帶我走向了她的班級……二年級A班。
從教室的前門瞥了一下里面的情形,裏面已經開始大掃除了,但學生還有不少。又被矚目的目光所包圍感到有些怯生生,女生靈機一動,「式見君~」,向着一個學生招了招手,我順着她視線的方向看去。
「……」
坐在那裏的,是我。……不知爲何,一瞬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背靠在窗邊的牆壁上,側着臉看着外面風景的小個子少年,把視線轉向了這裏。他的眼神……不知爲何,和最近鏡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神非常相似。這是……似曾相識的,冷淡的眼神,放棄的眼神。
「有什麼事嗎?櫻井同學」
他朝着這邊如此回答道。看來,櫻井好像就是帶我來這個教室的女生的名字。他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朝這裏走來。清爽的黑髮和中性的臉龐。說不上是很有特徵……某種意義上應該還算是平凡的臉,但不知是不是因爲與細嫩的皮膚十分相稱,總覺得這樣的外形能夠吸引住別人的目光。
不行,要自制。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明明很討厭自己被關注,卻還這麼死死地盯着別人的臉看……真是的。
等等……不對,是這樣啊,原來如此。與他相似的,我的眼神當然是其中之一,他的容貌不知怎麼的還能讓我聯想到我的弟弟。雖然不是完全相像,但類似整體的氣氛這一點上,稍微有些相似。
可能是名叫櫻井的女生對來到面前的式見說道。
「學姐……這位真儀琉學姐,說是找式見同學有事」
「哦,我知道了,謝謝,櫻井同學」
「不用不用」
但是,名叫櫻井的女生卻沒有就此離去,而是繼續留在了那裏。……明明都已經把我帶到這裏,沒什麼別的事情了……。我旁敲側擊地催促着她。
「謝謝你爲我帶路,櫻井同學」
「嗯」
「……」
「……啊,那,那我就告辭了」
她好像這才反應過來,便離開了,但我的視線看着她才發現,果然她只是在邊上一點點的地方和朋友一起饒有興趣地看着這裏。……哎,真是的。
「不對不對,是在草木皆眠的深更半夜有人把詛咒稻草人拿去了神社後面的神木……」
雖然突然提出的問題,但仔細想想,這也有些不可思議。陽慈和他……好像完全是兩種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喜歡陽慈這種人並和他交往下去的人。但多問也沒什麼用。不管陽慈過去和他因爲什麼事情萌發了友誼,也不管誰和誰是朋友,這都不是問題。
「……你這傢伙,不覺得很奇怪嗎?不覺得討厭嗎?」
部員們你一句我一句的正說得熱鬧……我和學弟雖然手裏拿着筆記本和活動鉛筆,但已經放棄記錄了,兩個人面面相覷。暫時趁他們說得熱鬧,離開了一下人羣,小聲地交流了起來。
「學姐不就是學姐嘛,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可是包含了敬意的稱呼方式呢」
「什麼?什麼思想準備?」
「但是……」
「我拒絕,都已經這樣了怎麼可能再變回去。再變回去的話我自己都會感到噁心了」
(會不會是陽慈多慮了?)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啊啊,感覺,清爽多了。爲什麼要做奇怪的事情呢,絕對還是這樣更適合你嘛,真是的……」
「本質是一樣的吧?又到別人的行動,最終自己獲利而讓對方蒙受損失,這不叫欺詐叫什麼?」
「那個……你知道我的事情嗎?」
「絕對不可能,死也不要」
「……這樣啊,是陽慈嗎,這傢伙……」
我突然變化了語氣和表情,眼神犀利地盯着他。……如果這傢伙把我的本性給說出去的話,我好不容易建成的成熟形象就蕩然無存了。見我盯着他看……他卻第一次對我展現出了笑容。
和他剛纔所說的來了一個180度大轉彎。真是個胡攪蠻纏的男人。
「也,也不是這個意思啦……。但是,這個和欺詐不一樣——」
「……真是的。沒想到竟然是那種人……」
「好的。……那麼,一起走吧,學姐」
初次見面的人竟然當着我的面說我……噁心?我驚呆了,他還是用不客氣的眼神,看着我。
「……但這樣一來,不就是不在叫我而是在叫全部的學弟了嘛」
「就是這麼回事啦,我們,真的,因爲詛咒而困擾着啊!」
「不是,雖然也從他那裏聽到過一些你的事情。不過比起這個,從剛剛開始,總覺得有些噁心啊,學姐」
「哦哦,真的來了啊!請進請進!」
「當然我也不會強制你,如果學姐無論如何都想做這樣僞造出來的學姐的話,也沒什麼問題。該怎麼說呢……但總會覺得累不是嘛?就是這樣的感覺,我的話就會很累呢」
「……好想死啊」
「有什麼奇怪的。雖然我不太清楚學姐是怎麼想的。或者應該說,我,只是對用做作的語氣來說話這一點感到不太舒服,那樣的話可以說算是失禮了」
「那麼,你怎麼打算?」
現在應該問一些更有意義的問題。不小心完全被帶進他的節奏了,我現在不是想讓他嚇一跳才這麼做的嗎。
「不是不是,好像說是從詛咒的DVD裏跑出來的怨靈啊……」
「啊,學姐。有關你的說話語氣,不用特意做作了」
「哪,哪裏不自然了?我沒有覺得奇怪啊……」
「啊,對對,是這麼回事」
幾分鐘之後,遲到的部員也來齊了,總之決定先聽至今還未成爲受害者的人們說一下情況。本來除了陽慈以外應該還有八個人,但結果只來了七個人。向他們一打聽,他們就「啊啊,木村一直是這個樣子的」,這樣回答了一下,所以我和學弟也沒有深究下去。
「那也就別抱怨把學弟稱作學弟了」
「沒有啦,這次事件的幫忙也不是我強制你的嘛,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但最終,也全仰仗你自己的判斷。把所有的責任全推給我這不太妥當吧」
喫到偷襲了。一瞬間愣住了……。立刻回過神來咋舌了一下。
不知不覺,竟被他的笑容給迷住了。因爲那是……多麼天真的,充滿魅力的笑容啊。因爲這是與之前的冷淡截然相反……如同小孩子般的笑容。
(也就是說,這是流言的不脛而走咯?)
「不過,該怎麼說呢……氣場……之類的,沒錯,就是這個讓人覺得你的外貌和口氣不太相稱。就好像是美國人在用法語說話的感覺」
「很不自然喲,總覺得」
我稍微想了想,然後,「唔姆」地念叨了一下。
(學弟……這個是……)
我下定了決心……事已至此繼續在意的話也沒什麼用了,我就對他不客氣了。
「既然你讓我露出原形,那我就徹底露給你看吧。這就是我」
「確實,外貌和口氣是很相配」
「那,你,已經做好思想準備了吧?」
他有點泄氣了,完全沒想到我的本性和表面上的我有如此大的反差。我不可一世地微笑着。
對於把話說絕了的我,他好像很泄氣的樣子「竟然說總覺得……」,一邊說着一邊把肩膀垂了下去。
「但是,我總覺得不爽」
「竟然叫我學弟……。把學姐稱爲學姐不是很普通嘛?」
「你—好—。打擾了—」
我正和學弟竊竊私語時,突然其中一個部員「紗鳥同—學」地叫我。雖然直接被叫名字很不爽,但我還是用僞裝出來的笑容答應了他「在—」
「都說了絕對是詛咒啊!聽說這間活動室的某個地方,曾經是刑場!」
(不過如果是這麼說的話,受傷或是生病就會變成偶然事件了。得出這個結論的話……)
「啊啊,那沒關係。在別人面前,我會配合你的」
「啊,那個,我是真儀琉,請多指教」
「式見……君?」
「初次見面,我叫式見螢。陽慈……和星川同學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
……這種口氣,我之所以會在他面前感到有些混亂……其實是因爲「爲什麼他能如此平常地和我對待我」,親口這麼問他有些困難。於是我便轉換了話題。
「陽慈……你和星川君之間關係好嗎?」
「嗯,嗯,是的沒錯……」
「那麼……」
我切換了話題。
一邊朝社團大樓走去,留意着身邊其他的學生,一邊向他搭話。
(就無法緩解棒球部的這幅亂象……了嗎。但是……對於這種明顯的奇談怪論,即便是有說服力的理由也會……)
他……不對,學弟嘆了口氣。沒錯,明明是在嘆氣……但總覺得,我能從學弟的那個表情中看到好像有點開心。……恐怕學弟也是一樣,是不是也能從本應是不高興的我的表情中,也看出有些高興的表情呢……總有這樣的感覺。
「……學姐,你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更黑心啊」
「我覺得,是來自其他學校的妨礙電波之類的……」
我嘆了一口氣,面前的少年……式見螢便開口說道。
「別裝傻了。爲平平穩穩度過每一天而努力的我,卻被你耍的小聰明捉弄,搞得我被捲進這種麻煩的事情中的罪過,你已經做好賠償我的心理準備了嗎?」
「『學姐』這個稱呼不也是這樣嗎。只要你還叫我學姐,我就一直用學弟來稱呼你。……所以只要你肯叫我『紗鳥』就行了」
「嗯?」
他被我這句話說得一時語塞。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困擾的表情……爲什麼會感到一種快感呢。
「看來的確如此呢。……還真是引蛇出洞了呢……。果然還是變回表面上的學姐如何?」
(但是,受傷者和生病者接連的出現這也是事實啊……難辦了啊)
「那麼,你,有關怎麼賠償我的方法有好好想過了嗎?」
「不想用紗鳥來稱呼我嗎?」
「這——」
「就是那個有關『詛咒』的調查啦,去一下棒球部的活動室,假裝調查一下給人看,然後得出一個最說得通的理由說明一下。學姐是爲此而來的吧?」
學弟走進了在猶如小破屋一樣的棒球部的活動室裏。一打開門,一股汗臭味立刻撲面而來。……即便是有男生口吻和男生性格的我,也受不了這些。但即便如此,表面的紗鳥也不能如實地表現出這種不愉快,於是立刻把表情切換了回來。
雖說是被請進了房間,但我可不想坐在破破爛爛的沙發上或是滿是塵土的絨毯上,亦或是開了線的坐墊上,結果我和學弟還是在那裏站定了下來。……眼前所見,在這個活動室裏,棒球用品倒也算了,除此以外同樣散亂着的,還有遊戲機啦雜誌啦零件之類的……總覺得沒有給人一種熱血的棒球部活動室的印象。陽慈的熱血,反倒是有些違和感。話說回來,從這些部員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陽慈般的爽朗和幹勁。看樣子陽慈也有陽慈的辛苦啊,各方面的。
「那我們走吧」,說着,他就沒有理會我,飛快地走了出去。這個反應……我現在才感到了有點不對。在走廊上稍微走了一會,在周圍沒有學生的地方,我對他說道
就這樣,調查終於開始了……。
他笑嘻嘻地說出這句話之後,便又走到了我的前面。……搞不懂,這個名叫式見螢的人,完全搞不懂。這傢伙到底什麼意思。竟然自己希望別人對他粗魯一點……這不奇怪嗎?啊啊,我懂了,說不定這就是陽慈和他的共通之處。
「對了,露出原形的事情就算了,我不準備稱呼你爲式見君了。明明你自己只叫我『學姐』,爲什麼我卻要叫你的名字。真是令人不爽,這不公平。」
「這樣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啊—,是呢—」
他這麼說道,總感覺是,「就連隱藏想去死的想法……也是很累的啊」之類的,用聽不太清的音量在自言自語着。我回問他在說什麼,他卻用「不,沒什麼」回答了我。
「……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明明就是自己教唆的,還真敢說。式見螢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原來如此,原來他是這樣的角色啊,陽慈變得如此聰明的原因現在終於知道了,這傢伙的話,幫他出這種主意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啊。
讓這傢伙困擾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這個冷淡又惹人厭的傢伙被逼得無話可說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像這樣,發生一樣。
「……嗯。那就這麼辦,如果你叫我『學姐』的話……我就叫你『學弟』了,這樣不就公平了嗎?沒錯,就這麼辦」
(很明顯,都市傳說……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在奇談怪論而已,這個……。這裏面也沒什麼推理或是解答什麼的)
「是真儀琉學姐吧」
「……如果你沒問題的話,我也無所謂。但是,在其他的學生面前……」
聽了我的話,他一邊嘆了一口氣一邊這樣低語道。看上去像是無意識說出來的話,看樣子是他的口頭禪吧。當我提醒他說「這麼消極的話算什麼意思啊」,他一臉不高興地回答道「你好煩啊,我也有很多事情啊」。看樣子就和我裝乖一樣,這就是他心中不想被觸及的部分。……在這點上我決定還是尊重他一下。
對然還是有些猶豫到底應該怎麼稱呼他,總之先用這種不會引起問題的稱呼叫叫看吧。他頭都沒回地回答了一句「什麼事」。
「嗯?」
「總之,我也知道之所以會做得如此不自然,也是有其理由的……。但至少在我的面前,還是請學姐保持現在這樣吧。我不會和別人說的。如果不這樣的話,總覺得有點噁心,這還是饒了我吧」
「嗯?」
不知道是不是也對學弟打招呼,但一個部員模樣的男生,卻一下子把視線集中到了我的身上,然後把我們請進了室內。其他一些部員也都眼睛放光。……這下我終於知道學弟沒有把這事完全丟給我的原因了。讓我一個人到這個環境的話……各方面都太危險了。不管怎麼說,這個學弟,說不定還是挺替人着想的……我突然有了這麼一種感覺。
爲了去社團大樓,先換好了鞋子,先從玄關那裏出去。可能是因爲現在放完學準備去社團活動的學生還很少,直到玄關這裏,過來的人還是稀稀拉拉。我還在想這應該正是我進攻的機會了——
「哦哦。那你就是那個啥,認爲在欺詐事件中,錯在被騙者而非欺詐者這樣的人?」
「……那個,一般吧。最近他忙於社團活動,也沒有和他關係非常好啦」
誰說的啊,什麼詛咒不詛咒的。只不過是把偶然按照自己的喜好妄加猜想並且誇大了一下而已嘛,受不了……。
我和學弟都覺得不想繼續行動下去的時候,其中的一個部員……記得好像是叫杉原的三年級學生說了一句「我去一下廁所」便走出了活動室。……完全看不出有緊張感之類的。這裏的這些傢伙根本沒有真心在爲這事情煩惱過。這不是隻有陽慈……一個人在採取行動了嗎。突然開始爲他感到悲哀了。學弟和陽慈好像自從升上中學以來就沒怎麼在一起玩過了……陽慈之所以會這麼忙,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懶懶散散的棒球部吧。
學弟也完全驚呆了,兩人四目相對,就這樣揹着部員們嘆了一口氣。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咣,咚>「啊!」
突然,聽見了一聲劇烈的聲音。活動室的薄牆壁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上了,咚的一聲,門那邊的牆壁發出了沉重的聲音,緊接着,傳來了呻吟聲。
活動室中一片寂靜……但馬上,離門最近的學弟慌慌張張地打開門朝外跑去。我也跟着出去了,之後,幾乎所有的部員們都喊着「什,什麼事?」然後接連衝了出去。
就這樣,一出門見到的就是——
「什,杉原同學!?」
「怎麼——」
瞠目結舌。看到的是……左肩上咕咚咕咚冒着血的杉原。癱坐在地上,一邊按住左肩眼裏一邊流着淚水。我背後那些趕來的部員們也發覺了事態,接着學弟,也發出了「杉,杉原!」的喊聲趕向了他的身邊。
「喂,你,到底怎麼了!」
一個部員跑去校舍去叫老師了,剩下的人把他圍了起來。他含着淚,斷斷續續地回答道。
「球……飛……過來」
一看,他的邊上,有一個壘球還在滾動。回顧四周,邊上的操場上,女子壘球部好像正在活動。一個穿着制服說着「不好意思—」的女生從操場跑了過來。但她一發覺到我們的情況,有些驚慌失措,問道「發,發生什麼事了?」。學弟姑且把壘球遞給了她的時候,杉原繼續說道。
「球……突然之間飛過來……砸到了胸口。然後腳下一個不穩,就撞到了牆上……那裏……有一顆……釘子……」
這麼說着,他用手指了指,所有人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牆上的確插着一根長長的生了鏽的釘子。杉原滴着血。那根釘子大概有三、四釐米露在外面。我不假思索地輕語道「爲什麼會放任這裏的釘子不管……」,學弟也皺起了眉頭……但是棒球部的部員們的反應,卻完全不像這樣。
不知爲何,所有人都臉色發青。正當我和學弟正在覺得莫名其妙的時候,看到保健醫生從校舍那邊趕了過來。看樣子是把醫生找來了。
我鬆了口氣,接下來就等醫生過來處理吧。等待期間我向身邊一個部員問道:「你們怎麼了?」只是輕聲的詢問,他卻鐵青着臉……回應道。
「這……怎麼會……」
學弟一邊招呼我一邊隨手將書包放在桌上。我往電腦前的地板上一屁股坐下,問道:「你家就沒個坐墊麼?」學弟無可奈何地應着,從壁櫥裏拿出座墊,丟給我。坐墊當胸砸下我才接住。……這混蛋就沒有所謂對學姐的尊敬或者對女孩子的細心嗎。
學弟從制服口袋中掏出手機查閱。……這個樣子也很違和啊。雖然挺抱歉的,但是真的難以想象他是那種交友廣泛的人,也難以想象他是整天收發郵件的人。我的話,手機只是便於和弟弟及雙親聯繫,就算有人問我電話號碼或者郵箱地址也不會給的。
「喂,你……那個『想死』是怎樣?認真的,還是隻是開個玩笑?我也不是想刨根問底,可是你都說出來了,我也不好裝作沒聽見吧。你就那麼討厭別人碰你的頭髮嗎?」
剛脫掉鞋,就聽到裏面傳出咚咚的腳步聲。
「什麼意思?」
學弟一邊否定一邊把手機收回口袋,嚴肅地看着我。
「你回來啦,哥哥……和……這位是……」
4
「挺可疑的?……詛咒這種事還有對象啊證據啊什麼的嗎」
「想死這句話,多少也不全是開玩笑或者單純的口頭禪。確實是有幾分認真的……這是心底裏的想法。」
幾乎沒人的圖書館角落裏,學弟抱着手臂苦想。原是想讓他隨便分析下受詛咒的可能原因,藉此看看有沒有解決問題的方法,但他的樣子像是被昨天的事給驚嚇到了。我長呼了口氣,總之先給他說說我在課間時間從陽慈那裏打聽來的消息吧。
「就是……怎麼說呢。說是事件吧,有點誇張,說是單純的事故又不能讓人信服。很微妙……不過這些都是陽慈的主觀意見,也不用太指望。」
「怎麼說呢。我自己也很迷茫。……若說是對現狀有所不滿什麼的,也談不上。很自然地就有一種想死的衝動。……哎,不好意思。這是報應啊。被責備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我不太願意跟別人說……但不行啊。最近,已經有點壓抑不住。不知不覺地,『真想死啊』什麼就溜出口了。」
「傘。這位是我的學姐,真儀琉學姐。我們要到我房間辦點事。」
小丫頭和她哥哥完全不一樣,非常懂禮貌的孩子。
「呃,啊,我不知道你房間是哪個。」
「我爸是做生意的,又很喜歡這種東西。雖然我和傘……我妹都沒興趣,可能是在意自己忙於工作不怎麼回家,所以把錢都花在這上面了……」
聽到這裏我和學弟互看了一眼。學弟一臉迷惑。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卻說得那麼像旁觀者。」
學弟房間比這棟房子更沒有生氣。也不是說裏面什麼擺設都沒有。電腦,牀鋪,書桌,電視,書架,還有漫畫……有很多東西。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看到這個房間的第一眼就是,冷漠。雖然我這人沒什麼靈感可言……但在這些東西里確實是感覺不到什麼積極的情感。
「但是……但是整天死啊死啊念着,可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習慣噢。」
也不曉得學弟自己知不知道,他嘆道:
(那,那纔不行呢!)
學弟自言自語地嗶嗶嗶按鍵回信中。……陽慈也好,這個收件人也好,都讓我看到了學弟的另一面。所謂的能吸引朋友的體質嗎。即使是我,不知不覺間也和他變得這麼熟絡了。……雖然是無所謂啦。
「你不也是和我半斤八兩麼?」
我的話顯然起了作用,學弟一下陷入尷尬。……好險。他若是這種反應,我還是能應付的。嘿嘿,和這傢伙接觸的時候,我倒是可以常常採取攻擊的姿態。就這麼辦吧。
「那人說的嗎?」
我嘆道。學弟卻聽得非常認真。
之後聽到學弟的一聲嘆氣,接着就是他上樓的腳步聲。我慌忙站直了。學弟上來看到我嚇了一跳。
學弟的神情真的很困惑。他自己都無法說清的事,我又怎麼可能會理解呢。我剛剛還只是抱着半開玩笑的態度,現在一本正經地看着他:
「哎,不是啦。我沒那個意思。我要用電腦。」
「……說難聽一點就是他想討我和我妹歡心。常常不在家的父母不是都會給小孩很多零用錢或者買一堆玩具什麼的來補償嗎。這是這種補償的延續……把生活環境弄得很舒適。可是裏面沒有人的話,越是寬敞就越是覺得空蕩寂靜……」
「……你要不來也可以啦。」
學弟覺得有些可疑,但馬上也就一句「嘛,也罷」拋之腦後,自己先進了房間。我撫着心口跟進去。
「就這裏啊,門口不是貼着『螢』嗎……」
「是是。陽慈還說,其他部員受傷的狀況有點大同小異。」
「喂……你這……算是心理問題吧?吶,你要是遇上什麼特別難過的事……」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瞬間有些狼狽。但後輩面前怎麼可以示弱呢,我強作鎮定,先給一個燦爛微笑,接着調侃道:
「電腦?」
「……原來如此」
「吶,你可能不太願意,不過最好呢,還是去精神科看看吧……」
我苦笑一回,答應他:
(啊……夠了!哥哥你個大笨蛋!)
學弟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家。……我不由得想到自己。即使雙親健在,各家還是有各家的難處。
「怎樣?」
5
我站在學弟家門口有些猶豫。……好大。倒也算不上豪宅,和周圍的一般居民住宅在相同規劃中。在它們當中絕對是大房子,但這不是關鍵,是因爲它是新建築的緣故嗎,還是因爲設計太時尚?……細想也沒什麼特別,但就是有某種壓倒性的氣勢。
學弟催着我先上二樓。論理他應該在前面帶路的,可是妹妹卻扯着他的衣袖。我上了樓,俯身悄悄地聽樓下兩兄妹的對話。
(笨蛋?……你可從沒這麼說過我啊,喂……)
「請進,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我的話似乎讓他有些煩躁,他擺擺手,說:「不」。
「你妹妹可真喜歡你啊。」
「不。陽慈不是那種會爲了這麼簡單的原因就懷疑別人的人。既然他這麼說了,必定有可以相信的理由。」
我沒回答,轉頭看那生鏽的長釘。夕陽餘暉中,黑紅色的血液正沿着針尖啪噠啪噠地往下落。
「學姐,現在方便到我家嗎?」
「……嗯,你說的是。」
「那個釘子……以前部長說它太危險,確確實實地把它拗彎了。可現在……它怎麼又變成原樣了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學弟見狀也靠過來問:「到底是怎麼了啊?」部員們面面相覷……然後這個部員終於像是代表似的,和我們解釋道:
少女好像有點不開心。學弟歪着頭想了一回:
「據說是父母之命。他老爹是那種『是男人就該打棒球』的類型……」
「那種人怎麼會加入棒球部……」
「缺了最重要的線索……。不過倒是發現了有趣的東西了喲。我們抓邏輯方面雖然可以,不過靈方面的……抓超自然現象方面有缺陷的。或許我們可以抓這方面來補足。」
(?你怎麼了,從剛剛就氣沖沖的。我沒先跟你說要帶客人回來是我不對……沒事啦,不會妨礙你的,你回自己房間關起門來寫作業去吧。)
「你家是不是很有錢啊?」
「不,不是這麼回事。……是我太軟弱了。」
隨後學弟走到房門口,吧嗒把門鎖上。突然樓下傳來喊聲:「不許關門!」妹妹的嚷聲在樓間迴響。學弟又嘆氣,再把門打開。我一邊苦笑一邊逗他:
「哦,那你也這麼認同麼?」
「沒有的事。學姐你不用介意這些。」
「?怎麼了?」
「什麼意思啊?忙於工作不在家跟把家裏搞得富麗堂皇的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那與其說是喜歡……應該說是獨佔欲吧。她就是不高興我和其他人在一起。」
「學姐……這可真是……詛咒呢……硬是當作偶然不太好吧……」
「欸?啊,知道了。沒事。啊,不好意思……嗯,真儀琉、姐姐?家裏太亂讓你見笑了,請趕快進來吧。」
被他催促着進了玄關。屋子裏裝飾着的畫呀花呀,色彩繽紛,卻缺少一種「溫暖」。是因爲沒有生活感嗎?像個樣板房似的。
我一時不敢出氣。可能是預想到我有這種反應,他立馬補充「也不是啦,也不是真的那麼想不開……」,他還是一臉糾結。
「欸?辦點事……什麼事?」
「欸?學姐你幹嘛站這,先進我房間嘛。」
我就這麼走神着,直到學弟探過頭來喊『學姐?』纔回過神。
「……」
「學弟……」
「哇,真是個老古董。尺有所長寸有所短都不知道嗎……」
學弟走到我身邊的電腦前,按下開機鍵。系統啓動的時候我漫不經心地擺弄着學弟的頭髮。「別玩了」他嘆氣道,隨後又是一句非常順口的,像是口頭禪一樣的「真想死啊」。我收斂了隨意的態度,略正經地開口問道:
學弟看着我的眼睛伶俐得似乎可以看穿什麼。我坐到墊子上敷衍道:「誰知道呢」。
「幹嘛?」
(哈?……什麼意思?)
小跑出來的是個少女,年紀在小學高年級到中學一年生之間吧。稚氣的少女看到我不知該怎麼稱呼。學弟喊她「傘」。看來她就是學弟的妹妹了。San這個名字還是挺稀罕的,不知道是哪個漢字。
「……不好意思。真的,不是那方面的問題。我也說不好。精神科的醫生也不是萬能的……我覺得。就像是一種生理現象。不過真的不是那種需要讓學姐做出那麼嚴肅表情的事。不是說現在就馬上想怎樣。我雖然會很想死,可是同時也非常討厭疼痛的感覺。所以目前還沒有真的要去死的那種預定。」
學弟彆扭地轉向一邊。這樣啊……他邀請別人來自己家,但要是被誤解的話,那也就太過分了……。
「不,不是。」
事故第二天。我和學弟約了放學後碰頭。本打算連陽慈也叫上,可是昨天的事讓他心亂如麻,不合適叫他來陪我們說這些閒話。
「啊,好的。你太客氣了。」
「哦」
學弟低着頭,表情一臉複雜。我還以爲他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沒想到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說「你可要對傘保密哦。」
「你先聽我說完。棒球部裏有個登記在籍的二年級學生。本質上屬於文藝青年那種類型。他和其他部員關係也不是很好。」
「既然你那麼希望我去,沒辦法,我就走一趟咯……你可別有其他想頭喲?」
(喂,哥!那個漂亮的女人到底是誰?你們什麼關係啊!?)
「陽慈說……他其實是不太想說的,他說如果真的是『詛咒』的話,有個人挺可疑的。」
「不。你別看陽慈那個樣子,除了戀愛關係之外,在其他方面的觀察力還是蠻敏銳的。陽慈要是覺得不對勁,那麼肯定就有不對勁的地方……欸,等等,有郵件。」
「學弟。想約女性到家裏還需要好幾步的喲……。」
「……哈?」
「……她可不是像學姐想的那樣撒嬌。父母自小就離開我們……我和傘……啊,寫作雨傘的傘(kasa),讀做san,我妹妹。無論是我還是傘,比起父母親情,兄妹之間的羈絆更爲強烈。」
學弟的話讓我有些意外。我還以爲他是個很冷漠的人呢……不,性格上應該真是比較冷的那種……只是想不到他對朋友這麼講情義。怎麼回事呢……式見螢這個人,什麼地方有點失調吧。天天把『想死』掛在嘴邊,除此卻看不出一點消極情緒……還是搞不懂。
「辦點事就是辦點事。學校的事。怎麼了。」
「因此啦,他日思夜盼的都是棒球部停止活動。嗯,不過僅僅是這樣就懷疑人家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
學弟說着笑了起來。……我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的心情多少有點理解了。他雖然是真的有想死的念頭,但卻沒有真的打算採取相應的行動吧。……和我一樣。不管是怎麼樣的姿態,不管有着什麼樣的嗜好,我是我,學弟是學弟。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
我嘆息一回,輕輕地說了句「我明白了」就結束了這個話題。可是……心裏還是有疙瘩。怎麼回事呢。我一想到他說想死,就特別不開心。對於一個剛見面的人,我這反應也太奇怪了。
進入操作系統後,我言歸正傳。
「你用電腦是要幹嘛?」
「啊,朋友給我介紹了一個心『靈』諮詢的網頁。」
「心『靈』諮詢的網頁?」
「嗯,它在一些超神祕現象的發燒友中還是小有人氣。聽說要是真的是在『靈』方面遇到困難,到他們的論壇上留言諮詢,很快就會有非常靠譜的回覆。而且他們的建議水準遠高於比電視上那些招搖撞騙的靈媒師。」
「哦。……那這個網站誰在維持的呢?很有名的靈能力者嗎」
「誰知道呢。只知道網上的暱稱叫做『waniang』。」
「waniang?好奇怪的名字。……是森羅萬象的萬象嗎?」
「天知道呢……啊,進入桌面了。」
學弟抓起鼠標點進了瀏覽器,地上欄上輸畢地址回車後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非常簡潔的主頁。黑底白字,只寫着網站簡介。主頁的名字是……
「GODLESS?神不存在?這名字取的,和網站的主題是不是有點背道而馳啊。」
「不會啊,靈能力者並不全都是有神論者。」
「也是……而且,萬一只有管理者一個人的姓氏是『神無』什麼的,哈哈哈」
「怎麼可能。現在誰會取個網名這麼單純。」
我和學弟笑了一回。確實,這種想法太直接了。要是真的是字面意思,那這個管理者的EQ也太低了,一定是那種認爲名字這種瑣事無需注意的自我中心的人。
我們正要編輯帖子,卻在主頁看到了<聊天>的板塊。
「這個是可以即時聊天的……吧?」
學弟的問題,我猶豫了下才答道:
木村望着他的背影好幾次嗚咽着重重地點點頭。
<另一半已經不是我們靈能力者的能力範圍了。剩下的我認爲你們自己可以解決。那麼今天到此爲止。>
學弟自嘲道。我愣了下……然後輕笑着回他:
學弟一臉震驚……可是表情裏卻帶着一絲柔意,讓我覺得心裏暖暖的。那個表情是我們相遇的時候他不曾對我露出的,只屬於陽慈和傘醬的,學弟特有的微笑。
<這麼說……這次的事情只是因爲大家的大意,湊巧遇上了詛咒?>
「學姐,最後一處了,加油。」
突如其來的害臊讓我慌忙撇過臉去。我可不想被學弟看到我……軟弱的模樣。我想和他就保持這樣的距離。……也不見得會拒絕更近一步啦……可是現在的我還沒辦法接受『重要的人』這樣的關係。我會害怕。他雖然像弟弟一樣親切,可是總有一天也會離我而去。我會叫他『學弟』,某中意義上也是爲了保持我們之間一定的距離吧。如果說不喜歡『學弟』的這一稱呼……那麼應該是希望能叫他的名字吧。
我和學弟一邊聊一邊給對方發消息。學弟從陽慈的談話說起,一直到昨天的事一一做了說明。消息剛發送完畢,萬象那邊立刻有了回覆。
我嚴肅地問。有一瞬間學弟的眼神閃爍,但是很快他又直視我,認真地反問:
「一般超自然現象愛好者說話的口氣都不會這麼冷靜吧,這個人還真是特別」
<是的。這是一個側面。生病也是,病這種東西和人的心情有很大關係。輕微的身體失調也是詛咒的範疇吧。可是,正如我剛剛說的,這只是這個事件的『一半』的本質。>
「……」
「就是這裏了。」
「你有什麼事?」
「我,我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真稀奇,我也有答不上話的時候。其實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我向來對麻煩事都是敬而遠之……爲了平凡的幸福生活,平穩是最好的選項。我應該直接就回家去纔對。可是……我這會子,居然想跟這個學弟在一起。這種感覺我自己也理解不了,斬不斷,理還亂。終於,我還是像平時一樣死撐,挺着胸膛,對學弟耀武揚威道:
<歡迎光臨。『真煩惱的人』>
「不好意思偷聽到你講電話……學姐今天家裏沒有人吧?」
可是學弟並沒有繼續解謎,也沒有指名犯人是誰,只是帶着微笑,留下最後一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你還有這種癖好啊?想死是因爲無可奈何嗎。」
「呃,……不是這麼說……」
「你在說什麼……」
我默默地盯着屏幕盯了一陣子。但是學弟他……卻支着下巴思考着什麼。如是數秒後……
「啊……」
總之,這些都是我說的「事故」。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這點事也犯不着一個一個確認吧。可是學弟卻不這麼想,他一一親自到現場檢證,還唸叨這『原來如此』之類的話,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
我不解地問道。學弟轉向我,咧嘴一笑,笑得很是詭異。
雖然是靈能力者,但是看起來相當客觀。我和學弟因此更相信萬象的話。詛咒從他口裏說出來,和往常感性的印象不同,讓人覺得蠻理智的。他是想說他絕不會說些含糊其辭的回答吧。
「……」
「不客氣。」
然後就是今天最後的活動了。我們正向一號嫌犯家中逼近。
「回家部……照你這麼說,除了我以外部員不是多得跟米一樣」
我無奈地問學弟:
6
還是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這氣氛容不得我插嘴。
「是啊。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也沒想到……咒人這種事……就是這樣的吧。不是自己動的手,也由不得自己的意思發展。你並不是想要親手去傷害什麼人,對吧」
外行人的詛咒、充其量也只有這種程度的效力。詛咒發生的原因源於那個文藝少年的感情。但是那個社團裏不認真的人很多,我們恐怕不能將咒的責任歸結於一個人。那些受傷部員們其實都助長了咒的效力。要是受了傷就可以不用參加練習,他們多少都會這麼想吧。因此一點點詛咒就讓他們輕易着了道。你看一直很有幹勁的部長,獨他始終無事,也是這個原因。>
「傷到你自尊啦?被學弟和他的小妹妹覺得『一個人呆在家裏好可憐』什麼的,覺得很討厭?」
順帶一提,到目前爲止我們還沒有任何收穫。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學弟好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已經是晚上9點左右,學弟給少年打了電話,不知道說了什麼,對方居然乖乖地答應見面了。
那個叫萬象的人說完這句話就立刻退出了聊天室。……從頭到尾都是自說自話嘛。雖然是個挺靠得住的人,不過完全沒有想要與他交朋友的想法。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和學弟都不坑聲,靜靜地往他家的方向走去。……真奇怪,我不是很討厭被同情麼,超難爲情的。但是他的同情……可以感覺到是發自真心的。這或許是我偏心眼了吧。還是隻要是抱着好意的態度的同情,無論來自誰都不會介意呢?……搞不清楚。
「所以說啦,我不是叫你先回家嗎」
學弟說到這裏臉色又變得柔和。
「囉嗦!回家部就是回家部,經過考覈的纔是真·回家部的成員。」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某種意義上……它既是詛咒又是事故也是事件啊……」
「學姐有大晚上看護學弟的義務嗎?」
從他的眼裏不難看出他心中的不安。而且,就算仍然沒有證據也莫名其妙地能認定他就是犯人。那可不是普通的膽小。那是心裏有鬼的人才會有的態度。
「我今天到這裏並不是爲了指責你。無論從哪方面說……我和學姐的存在對你來說都是萬幸不是嗎?」
「你反省一下,該向誰道歉向誰道歉,這樣就夠了。」
「哦,這樣啊。學弟你就這麼迷戀我呀,一定要我再多陪陪你是嗎,受你照顧就是這意思吧?」
「學弟,那個——」
學弟開始問了:
學弟被我催促着噠噠噠地碼起字來。我們的暱稱是Ying。
摸黑前進中,學弟給我打氣道。我實在是煩透了這種無趣的作業,很不爽地應道『知道了啦』。學弟苦笑。
「纔不是無奈!喂,兩者沒有半毛錢關係好吧……可惡。狗咬呂洞賓啊你……」
學弟說着就點了<聊天>的按鈕。出乎意料的是,聊天室裏除了我們只有另一個人。就是那個叫做萬象的。我們還在覺得不可思議的時候,萬象已經發來一條消息:
<請說。這個聊天室只有真正有煩惱的人才能注意得到。你的煩惱也許和我的工作有關係,所以和你們交談絕不會是浪費時間。所謂的平等交換。>
「管它,試試再說」
學弟不等我反應,徑直走到門口按下電鈴。初次到訪,而且還是嫌犯家,這傢伙居然一點都不猶豫。看他平時瞻前顧後,沒想到一旦定下目標眼裏竟再看不到其它了。啊,這方面貌似我也是啊。這難道是回家部的甄選條件麼。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回家部』這個設定真是太便利了,咩哈哈哈。
<嗯。詛咒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但是不幸的事也不全是詛咒帶來的。你要分清詛咒能帶來的東西,和詛咒不能帶來的東西。>
<一半?>
「?你想到什麼了、學弟」
「木村同學。我理解你的所作所爲。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物理上的。」
「我是你的學姐嘛……」
「……也不是啦。……謝謝」
學弟走出老遠,我才慌忙跟上。到了離木村家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我纔開口:
「——欸?」
「你以爲我的下僕精神多深厚啊……」
「可是,他們網站既然人氣那麼高,想要聊天的人也很多吧。我們進去也未必有人理睬?」
「我,我啊……可是回家部的,部長!你也是回家部的吧。對,和陽慈一樣。部長看護部員天經地義吧?所以啦,我有看護你的義務。是的,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也是無可奈何,只好陪你到底了。」
「啊,學姐,今天要不要住我家啊?」
「?什麼狀況?」
玄關的門開了。一位少年探出身來。名字是……我瞄了一眼門牌,啊,是啦,木村。木村少年從外表上看真的完全看不出和棒球部會有什麼關係。單薄的身體,戴眼鏡,小個子,一副缺乏自信的樣子。……我多少有點理解了。他和棒球部的不相稱,以及,非常致命的,明知道不合適還是被父母逼着進棒球部的心情。……對他來說——這麼說挺沒禮貌的——感覺對周圍環境帶着一股強烈的失意,就算說他以詛咒來宣泄自己的不滿,想必也沒人會覺得奇怪。
「我什麼時候通過考覈了……好啦隨你啦」
「不行嗎?」
眼前的房子和學弟家不一樣,一座普通民宅而已。但是明顯比他家有人情味多了。……『家』這東西,也許很難懂。
我完全不知道學弟在說什麼。但是木村少年倒是聽懂了的模樣。他低下頭……忽然就淚如泉湧。我像被擱置一邊似的,愣在原地。
<可以肯定確實有詛咒的成分在裏面。不過那只是在精神層面上。無論是靈還是咒,基本上都沒有辦法直接在物理上干涉我們的世界。以這次事件來說,咒的效果只表現在幾個方面,比如讓人大意,讓人不安,讓妄想膨脹等等,不過也僅僅是這種程度。談不上嚴重的影響,是吧。
「撒……正好是個好機會,我們和他聊聊吧」
「我……我是你的監護人嘛。我有照看你的義務啊。」
<什麼意思?你是說這件事和超能力有關係嗎?>
7
「我可能是好管閒事了……我和傘說了,她難過得都快哭出來,說『那樣太孤單了……不可以』。傘同意,我當然也沒問題。也總算我家沒有白白那麼寬敞。」
是的。我打電話告訴父親今天要晚回家的時,父親說他今天也有應酬要到明早才能回來。學弟……大概是看到我偷偷嘆氣。
「監護人是什麼東西。……義務又是什麼鬼啊」
「只是」
在我開小差的期間,學弟一邊對比記錄地址的筆記本一邊尋找。片刻,他就停下腳步。
又是無言的並肩行走。雖然只是單純地走着,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回家部這玩意還真不錯呢。「啊!」我終於想到正題了。
「喂,我們一晚上到底在忙活什麼呀?盡在學校周圍瞎轉……再熱心社團活動也沒有人會這個時間還在吧。」
「學姐,今天就解散了不吧。剩下的我一個人就行。」
<您好。我有想要諮詢的問題,您方便給我們幫助嗎?>
少年把門拉開一半,只探出半個身子,眼神飄忽極爲不自信。
「嗯……」
「那是因爲同情嗎?」
<有一半應該是詛咒。>
學弟奇怪我爲什麼要跟着他。我心裏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氣,哼地一聲背過頭去。
學弟進了一步,很突兀地開腔:
「好啦,你快點跟他說。」
<一半?到底是怎樣……>
我們所做的事情也不過就是把事情的詳細地再理過一遍而已。有個部員踩到丟在地上的球棒,摔崴了腳。有個部員在下雨天裏,踩到不知爲何沒擦乾地面摔傷了腰。還有個部員因爲害怕詛咒導致失眠,結果貧血倒下。有個部員在打掃社團活動室的時候,打開了高處的櫃子,裏面堆滿的球、釘鞋嘩啦啦全部掉出來砸得一身的擦傷和淤青。又有一個部員在活動室裏弄丟了一張裝有遊戲記錄的存儲卡,心碎了無痕……這也算個事啊我去。
我們現在在學校周圍溜達。學弟把從陽慈那裏打聽來的全部『事故』現場一絲不漏地勘察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目擊證言,現在我們正往陽慈說的那個可疑的文學少年家中(據說在學校附近)靠近。
我現在,這是被邀請了吧。就在我喫驚得合不攏嘴的時候,學弟又很冷靜地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到底要怎麼看這件事呢?」
<喀拉>
<這個沒有親見不好下定論。靈和詛咒是確實存在,但是如果盲目信從的話,就過於愚蠢了。>
「詛咒的事到底是怎樣呢?」
「這個嘛,嗯……各種意義上就是詛咒吧。」
「?是超自然現象的導致的?」
「一半」
學弟果斷地答道。我又糊塗了……這麼說萬象也說過同樣的話。
「你懂萬象的話的意思了嗎?」
「嗯。和學姐一起做完事故檢證,我更加確定了。這個事件……不,這次的詛咒……」
「……」
「百分之五十的原因是精神上的詛咒。然後百分之二十五是偶然,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則是人爲的『圈套』。將這些要素妥當地組合利用的話,這次詛咒的受害者就漸漸增加了。」
「圈套?」
這原因可是第一次聽到。學弟點點頭。
「如果萬象說的話是正確的,那麼詛咒所能起到的作用只在精神層面上。變得精神恍惚,或者招來心理上的疾病。但是,學姐……我們把注意力放到最近這樁怪事上。沒錯……就是陽慈弄彎的那枚釘子,爲什麼又恢復原樣了呢?」
「啊……」
話到這裏,雖然是慢了一拍,我也漸漸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如此……如果原因不是詛咒的話……一般就立刻會想到是人爲造成的了……」
「是的。可以做到這件事的……還有誰呢?不敢直接傷害別人……但如果不用親自動手,看到部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受傷而導致社團活動停止會高興的人……抱有這種感情的人」
「木村!是啊,是啊,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木村所做的事有兩件。」
「沒錯。這還談不上是事件。也不好說是事故。但又不單純是偶然。……最好的說法就是木村對棒球部的詛咒了。」
「嗯,也就是說,木村所做的除了毋庸置疑的精神上的詛咒,爲了自己一時泄恨……把釘子給復原了……讓棒球部的危險因素遺留下來。
有時球棒被隨便丟在路上;有時地板上滑溜溜的;有時,櫃子裏莫名其妙塞滿東西。還有的時候,存儲卡放在活動室裏會莫名其妙地沒了。
「是,我就是不可理喻。這世上盡是不可理喻的事。所以,學弟,我們要勇敢地直面它們,是不可能滴。」
「我可是至尊無敵的『回家部部長』。學弟,虐一下你也是沒辦法的事哦。」
像要成爲一個不詛咒周邊環境的人,確實挺困難的。
「嗚嗚嗚嗚嗚」
所以學弟作爲一個『真正知曉實情的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纔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踏實下來,放聲大哭。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想死嗎。」
「我的名聲臭掉了你就覺得爽嗎!」
「我覺得真的被詛咒的人……說不定是木村本人也不一定呢……」
我……真儀琉紗鳥,也能這麼幸福。
「哇,唔,又幹嘛,學姐」
「哈哈哈哈,學弟,逗你真是太好玩了!」
無意間望見頭頂的月亮,總覺得今天的月色分外清明。很快就到了學弟家門口。我考慮着要不要精神抖擻地來一句『我回來了』。
這不能武斷地認爲有人想要提高『意外』的發生率,。不過……造成這些小傷害的條件這麼瑣碎,說是詛咒,主要還是當事人自己太大意。這些小細節重疊在一起『偶然』的事情就發生了。」
我一邊望着天空一邊喃喃道。我知道學弟在痛惜「我那短命的安穩的中學生涯呀……」我很清楚。如果僅僅是「什麼事也不發生」的日子,並不值得認真地過。
可是……。
我看着被我抱在胸前一臉茫然的學弟,忽然理解了。
「誒。」
如果是和他一起的話,和這個,有點討厭的……但是比誰都溫柔……可愛的,我獨一無二的『學弟』一起。自己一個人的中學生活根本沒有可比性,我可以感覺得到,從今天開始每天都會過得充實無比。
「……學姐?」
「嗯……這樣一樁樁的『偶然』更是弄得人心惶惶,受到這種精神打擊,有人病倒了,更容易有人因爲恍惚而發生意外,哪怕不是事先設好的圈套。這次的事件……不,我認爲應該被稱爲現象。事件、事故、偶然都不好定義它。嘛……我們也無法解決它或者爲它做其他的什麼。接下來能做的也只有讓陽慈再到處檢查看看有什麼危險的源頭,告訴大家提高警惕。差不多就這樣了吧。我看木村同學的樣子大概也沒法再詛咒什麼的了。」
忽然覺得心裏一陣難受……我不由自主地將手臂繞過學弟的脖子牢牢絞住,將他的頭按到胸前。
「哇——等,胸啊!我都喘不過氣了,被附近的人看到怎麼辦,太有傷風化了。」
「不可理喻」
……奇怪的聯想。這件真實的事件雖然沒有昭然天下,詛咒之類的因素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我說不定也是準備着什麼時候把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置於不幸之中。
是的……我就成爲逃避的專家吧。遠離是非,徘徊於安詳之地。是的……雖然原本只是隨口瞎謅的一個職位,
「喂,學姐你夠了吧,很丟臉欸!」
「哈哈哈」
我不由得賊笑起來。學弟一臉僵硬地看着我:「你幹嘛笑得那麼噁心」。在我否認後,學弟又以奇妙的神情繼續說道:
「沒事」
「學弟,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咯。」
學弟說完這番話,仰頭直直地望着天空。……到這裏,我算是明白木村和學弟的對話了。木村他……很辛苦。他真的是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吧。他原本所做的不過是些微乎其微的抵抗,不料卻牽連甚廣。……可是真相對誰也不能說……就連那些不屬於他的過錯的部分也讓他內心難以安寧。
「有什麼關係,就讓附近居民看看我們甜蜜蜜的樣子不好嗎?」
難道有妨礙到誰了嗎。
可是……像現在這樣,無需去詛咒別人……想死都沒時間……無需爲家人煩惱……開心地和朋友嘻嘻哈哈,如此簡單就做到了。
學弟的眼角滲出淚水。我愈發開心……故意大聲嚷道「今晚不讓你睡啦」,果然學弟更鬱悶了。雖然他可能真的是覺得很困擾……不過想必他也注意到了吧。我這麼折騰的時候,他再也沒有用寂寞的神情唸叨想死了。
「就算想死也是有人權的的!」
不也挺好的。也許有人會說這不過是逃避現實。我和學弟不互稱姓名也是一種逃避,我們互相不對彼此所抱有的感情做定義也是逃避。
我看着身邊面無表情地走路的學弟,想到,這傢伙最致命的招數該不會是他的老好人性格吧。因爲……他幹嘛非得特意跑到木村家一趟?弄清了詛咒的原因,剩下的交給陽慈不就完了。
我盯着學弟。他……是怎麼想的呢。總是念着好想死啊……但是,『想死』這句話也不代表對周圍環境的憎惡。也許它就是一句對自己的詛咒。也許他還會將自己……和木村、我都不相似,置身於一個微妙的處境中。
因爲。
「哪有沒事忽然給人來一招鎖喉手的學姐啊。」
「你是說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就沒關係嗎?」
我呢……。我對父母離異一直耿耿於懷,我是不是也把自己定位在家庭不幸,個人不幸中呢?
可是……可是,如果大家都能感到幸福又何嘗不可。
「……你是說那是他對自己所處環境做出的反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