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絕望的正午
《物質幽靈》 · 葵關南 · 5043 字
『……螢……』
電話裏,母親傳來的第一聲是我從未聽過的,孱弱的聲音。
前往公園之前,爲了理清現狀,我邊走路邊用震顫的手撥通父母的手機號。尚未搭話,母親的應答聲就很奇怪。
「媽。……關於傘,是不是向我隱瞞了什麼?」
『對不起。……啊啊……對不起……』
聽筒裏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看來是在時不時地捂住嘴剋制着自己吧。不知爲何,她一直向我重複着「對不起」,害得我很是焦急。本來我也很清楚不能對母親自己的狀況不聞不問。即便如此,充斥在我腦海中的感情,卻另有其物。快點……告訴我傘的事啊。
「媽,冷靜點。……我,已經瞭解大致情況了……。可是,爲什麼不告訴我啊」
『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我才察覺到這個「對不起」是對「沒有聯繫我」的「對不起」。
不一會,母親終於恢復了平靜,開始了講述。
『那孩子……傘,在尚有意識時一直唸叨着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螢……』
「尚有意識之時」,這個短語實在是太殘酷了。殘酷得讓我的雙手震顫不止。不過,我沒流淚。但是,喉嚨已經開始哽咽了。……明明我們家算不上那種能用血濃於水,寸草春暉來形容的家庭。明明只是普通的……偶爾會覺得有點煩人的,滿大街比比皆是的家庭。明明是個彼此都未特別對家裏的誰有過珍愛想法的家庭。……而我的心,卻無以言表地爲之動搖了。母親也是,恐怕父親也是。
在此之前,每當我聽到「失去後才知道重要」這句話,只會單純地想到「這句話真白癡」。我早就很清楚對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了……我曾這樣想道。然而,我錯了。完全錯了。傘對我而言……的確很重要。重要到獨一無二的地步。但是……但是。我卻沒有明白。「重要到什麼地步」,即使頭腦再作何理解,心底卻從未明白。所謂重要就是……絕對不能失去的,重要。我完全沒有明白這一道理。
母親聽我這邊沉默了半天,擔心地問我要不要緊。我尚未明白自己是否真的不要緊,總之先回了一句「不要緊」,催促母親繼續講下去。
「那麼……具體的來龍去脈……」
『那孩子。…………。……被歹徒……襲擊了』
「——」
我的思考停止了。呼吸停滯了。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不想去想。
母親大概是感受到我有多麼震驚了吧。她急忙追加了一句。
『雖、雖說是歹徒啊。那個……情況倒不是螢所想象的那麼壞。……不……說不妙,倒也的確很不妙呢』
「怎麼了?」
「好吧。比起這個,還是先談正事吧。毫無痛苦的自殺方法吧?」
大白天的公園清爽到讓人想哭的地步。陽光普照,風拂綠葉,小孩子們開心地打鬧着。在一旁註視着他們的母親們的視線,是多麼地溫暖啊。忽然,我發現自己的視線落在了似乎是兄妹的兩個小孩身上。妹妹啪地一下摔倒在地上,哥哥馬上靠了過去,扶她站了起來,摸了摸她的頭。……我不禁止住腳步,看得入迷了。
我將視線從楔身上轉向深螺小姐。深螺小姐正……盯着我的眼睛。我們兩人,相互凝視。前些天,我們也曾作在滿是情侶的公園裏的長椅上相互對視……但其中絕沒有絲毫含情脈脈的成分。
有意識地開了句玩笑,可深螺小姐的嘴角連動也不動一下。……這是當然的吧。現在可不是對一個將死之人笑眯眯的時候。
然後……深呼了一口氣。
「沒什麼……已經……夠了,媽」
「…………」
『還會回來……嗎?』
『趕來的路人叫來了警察和救護車……然後馬上聯繫到了我,跟我會合了。進入手術室之前,傘還是有意識的。那孩子……一直唸叨着一句話……『不要告訴哥哥』『不想讓哥哥看到我這副模樣』……」
「……有這種預感……吧」
年齡是三十出頭吧。黑色西服,單調的黑髮,高個子……很正經的男性。只不過,那黑色的西服,與其說是商務,更給我以喪禮的印象。反正給人一種來由不好的感覺……。
只換來這句麼。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我又,開口了。
『不過,螢……。你是怎麼知道傘的事的?』
「沒關係的。我妹妹遭到了那種事……不是深螺小姐的錯。」
深螺小姐鄭重其事地面向我,說道。
於是我也一如既往地……雖然時間段有點不同,還是在固定的位置,深螺小姐的身邊坐下了。見她半天不開口說話……我便呆然地凝視着嬉戲的孩童們,呢喃道。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大眼角滾燙滾燙的。……所以……所以她……她的靈體才……。纔會保持原樣……來到我身邊……。
……我已經,決定好一切了。
『……對不起……』
「那麼,再上一層樓。你曾想通過讓『來自內心』附身來達成自殺的目的吧……你的想法很好。的確,將感覺交於其他靈體的話,你就不會有絲毫精神上的痛苦,讓肉體死亡了,式見螢」
『是麼……。也是呢。不愧是以前關係好的兄妹倆……』
我繼續走近深螺小姐。感到我接近,她也忽地回過頭來。總覺得她看起來有些焦急……不過因爲她面無表情,果然還是搞不清楚。
「?」
她的視線也在那對兄妹身上。
「這裏邊裝有我所驅使的靈體。請放心。不是惡靈。這是完全聽從我指令的……可以說是人工幽靈吧。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是本體就已擁有某種能力的惡靈,不過現在是我忠實的僕人」
「是呢」
『!……對不起』
沒想到深螺小姐對這件事皺起了眉頭。一副要賠禮道歉的……神情。她明明利用了我妹妹。然而……她的臉上,似乎滿溢着擔憂的感情……。啊,我明白了。……她其實……。
『螢……你還……平平安安着吧?』
「……抱歉」
『螢!』
『……那個男人的目的……很有可能……是那方面的事吧……』
深螺小姐說着,揚起了手中的寶石靈符。
「終於來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家孩子總要遭受這種……這種事!』
我嘆了口氣。
到達公園時,深螺小姐果然一如既往地在長椅那裏等待着。今天的她一身巫女裝束。這也充分體現了她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的決意。
既然你這般厭惡我的話……。
深螺小姐從懷中取出了紅色的寶石。說是寶石……但它的造型卻很異常。薄薄的,長方形……對,這是鈴音和深螺小姐使用的靈符的造型。紅色寶石的表面,是黑色塗料寫下的文字。寶石製成的靈符。簡直就是幻想中的道具。
「……式見螢。最後一次提問」
噁心。噁心到想吐。不敢想象。不想去想象。……我這個當哥哥的真不稱職啊。連自己的妹妹面臨瞭如此事態,都無法老實接受。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想象。不想去想象。
他對我微微一笑。……我姑且苦笑着回了句「你、你好」。讓我對接下來就要進入我體內誘導我自殺的傢伙笑容滿面,實在是不現實啊。
「媽。……不要說『以前』」
「媽……」
『還沒……恢復意識。不……說不定,再也恢復不過來了。身體狀況也是,不知什麼時候又會惡化。所以……所以,還沒跟螢……說。……對不起』
我現在才明白,從相遇時就開始講解這些知識,都是深螺小姐爲了向我說明「自殺方法」而打下的基礎。這一切都盡在深螺小姐的掌控之中啊……。不知爲何,現在我除了「深螺小姐真厲害啊」這種感情以外,再沒了任何感情。是心裏已經麻痹了嗎。
『手術已經做完了。……可是……』
「…………」
母親終於稍微精神地回了句『是啊』。我也總算安下了心,說了句「那麼,再見了」掛掉了電話。
『她,抵抗了。……所以……歹徒就加大了力度,打得更狠了。然後……便到了現在這樣危及性命的地步了。後來當有人趕來時,那歹徒似乎已經跑掉了……』
「他叫楔,會進入你的體內。然後……很簡單,讓你死就行了。具體的方式的話,就全盤交給我們好了……。不過,即使是我們神無家,對殺人事件的搜查插手還是比較棘手的,所以不得不讓你簡單明瞭地自殺死亡……。總之,你是完全不會感到死的痛苦的,所以具體方式就不必擔心了」
『…………』
「也就是說……以我在『來自內心』時未遂的自殺方式,用這個擁有『剝臉者』的能力變種的靈體來達成自殺……是嗎?」
毫無起伏的語調。僅僅是在一面配合着我說話,一面凝視着公園裏的景象。就這樣過了一陣,深螺小姐頭一次向我搭話道。
「不過,我認爲這個時機最好。這是能讓你乾脆利落地下下去死決心的……最好,時機。當我得知你的妹妹的消息時……我認爲除了這個手段之外,別無他選了。可是……」
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母親終於哭出了聲來。「總是自家的孩子」……之所以這麼說,大概是回想起前些日子我遭遇交通事故的事了吧。雖說探望我時在我看來父母光是滿腹牢騷……實際上還是打心底地爲我心疼吧。在親眼確認我的身體狀況之前,其實非常的……。
「……媽」
聽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我回視深螺小姐的眼瞳,說道。
我再次,向公園邁出了腳步。筆直地,一往直前。……爲了給深螺小姐以答覆。
「……關於你妹妹的事……真的很……」
「……。那麼,我先掛了。……到時候再聯繫」
雖說本體是惡靈,不過在至今爲止見過無數怪物般的惡靈的我看來,卻是另一番外貌。大概是被淨化了的緣故吧,看起來確實是個普通的男性。
「…………」
「……嗯」
「……真和平啊」
「……哈」
「是呢」
「那當然。我可不是那種能從容放美女鴿子的男人啊」
深螺小姐向我道歉了。她低下了頭。……像她這種人向他人低頭實在是難以置信。我覺得她不是那種人……事實上,她平時的確不是那種人吧。但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認爲這份歉意,是貨真價實的。……我明白。她之所以會道歉到這種地步……是因爲她利用的是我的『妹妹』吧。
深螺小姐點着頭,向紅色寶石中注入念力,念道「楔」。瞬間,深螺小姐的眼前出現了靈體。
「……說什麼呢。我當然……好着呢!」
然後,正當我要掛掉電話時——
『……知道了』
「啊啊……這是因爲……」
「不過……最後,還是沒辦法被附身。靈體鑽不進我的體內……」
深螺小姐……緩緩地,張開了雙脣。
我該怎麼回答呢。……如果我把自己目前爲止的經歷如實招來的話……母親,也許會相信的吧。這我倒清楚。不過……這究竟,能救贖母親的心靈嗎。不……這反倒會更讓她坐臥不安的吧。就像現在的我這樣。
「……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
「媽,你光道歉了。媽你沒做錯任何事,用不着道歉的。精神一點啊。不然的話……不然的話,等傘醒來時又會讓她放不下心的」
母親說這句話本想讓我輕鬆點,看來是失敗了。我……也只有擺出痛苦臉色的份。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是的」
猛地想起正事,不好,我朝深螺小姐的方向望去。——
「如果我的物質化範圍擴大了的話……現在的這幅景象,也會蕩然無存的吧」
「……是的」
深螺小姐的眼瞳剎那間動搖了一下……又立即恢復了回來。這就是「職業」的麼。跟鈴音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即使對我妹妹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也會毅然選擇能讓我決心自殺的選項,即使跟我熟稔了起來,讓我去死的意念也不會有絲毫動搖。……明明是要將自己殺死的人,我現在卻覺得深螺小姐很偉大。
「……嗯」
『她的臉,被打了。真過分啊。而且……你也知道,那孩子又很倔強……』
「關於『靈氣之線』,已經說明並驗證過了吧。微量的靈氣不受你的能力的影響。只有成一體的靈體,纔會被物質化。事實上,接通意識的線……還好好的聯繫着。這一點沒問題吧?」
我無意識地望着周圍的行人。……理所當然的,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故事。在這現實世界裏,沒有任何人是「路人甲」。但是……即便如此……現在的我爲不公平所詛咒。爲什麼是傘。爲什麼……。綾那件事也是。爲什麼……爲什麼,老天光折磨我最重要的事物呢。既然這麼看不慣我的話,直接來傷害我不就行了。看來,這世界的神打心眼裏厭惡我啊。
「對」
「嗯……」
「前些天也說過了吧,靈體是可以封印於物質當中的。被封印的靈體以後可以任意擺弄。無論是將其還原成靈力,還是讓其成佛……還是驅使它」
「…………」
『是麼……是啊。唉,我這是怎麼了。對不起』
瞬間,聽筒傳出了即使耳朵遠離也能清晰聽見的呼喊聲。驚訝過後,我再次拿起手機「喂?」接聽道。
「媽。那麼……那,傘現在……」
我的心臟咯噔一聲。
深螺小姐召喚完畢後,再次面向我。
「這個靈體原來擁有的能力,正是針對你的能力。再加上這個靈體和『剝臉者』一樣長於完全附身……不過與普通的靈不同的是,這個靈體並非直接附體,而是通過靈氣之線來進入人體」
「誒?」
「那是……」
起風了。樹叢隨之沙沙地搖曳着。孩童們爲了不被風沙迷眼而閉上了眼睛,母親們也紛紛按壓住裙襬和長髮。然而我們……相互之間,視線不曾偏離。深螺小姐任自己雪白的長髮隨風飄揚。這一場景實在是過於夢幻……然而,與此相對的,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卻又極端地殘酷。
「你,現在,選擇死嗎?」
我……回視着深螺小姐的雙眼。
答案,早就準備好了。
對……正如深螺小姐所料……經過傘這件事後,徹底決定了。
我……我,凝視着深螺小姐的雙眼,開口了。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