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1」
《物質幽靈》 · 葵關南 · 1.1萬 字
剛邁出房門一步,盛夏特有的暖風拂過臉頰,吹動髮梢。外面溫度比開了空調的屋內高這一點拋開不談,只要離開房間就已經讓人倍感爽快了。託大自然微風的福,在屋裏浹背的汗流也消逝無蹤,真是感激不盡。
晚上九時四十五分。我從公寓出來,到了外面。對傘則用「我去一趟便利店,因爲要蹭書看所以可能會遲點回來」的藉口敷衍了過去。雖然平時的她有50%的概率說出「我也去~」並且我也對此做好了覺悟,可能是因爲剛纔的嬉鬧耗盡了體力吧,傘無精打采地趴着,用一句「走好」打發了我,因此我也沒再費什麼氣力就成功脫離了。如果小幽在的話,肯定沒這麼輕鬆吧。這樣說來,妹妹唐突地在鈴音的姐姐拜訪的這個時段來襲,某種意義上幫了大忙呢。
從住宅街出發走向車站。雖然車站路上還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但走到車站附近已經完全沒人了。等間隔的路燈上聚集了不少飛蛾。對飛蟲苦手的我,完全不願意走在有飛蛾噼裏啪啦不停撞着的路燈正下方,於是走在路的正中間。毫無來由地聯想到一休和尚。漫無邊際的神遊。明明正要去了解自殺方法,心裏卻冷靜得厲害。
現在離車站沒幾步路了。可以提前五分鐘到的吧。先不談待人接物的性格,就時間而言我還是會嚴格遵守的,雖然沒有到神經質的地步。我屬於比起讓別人等,還是更喜歡自己來等別人的類型吧。特別是這回初次見面,又是隻在電話裏交談過幾句就能理解到性格跟鈴音相比180度不同的的,她的姐姐。萬一出了什麼差錯遲了到可了不得。
雖然曾想過穿得像樣點去見面,可是對朋友的姐姐卻意外地畢恭畢敬又有點不正常……再加上跟妹妹說過只是去一趟便利店,結果除平時的這套衣服以外無可選擇。胸前前印有前衛圖案的白T恤,外罩一件淡藍色的半袖襯衫,很隨意的穿着。因爲我也沒有穿五分褲加上光腳涼鞋的嗜好,所以下半身是平時的牛仔褲。以及,到學校和鄰近地區以外……「出行」時才穿的,比起靈活性更注重潮流的薄底運動鞋。……還真是,平時的我啊。沒怎麼刻意穿搭,也沒穿什麼奇裝異服的,毫無個性的我。雖然班裏同學經常看着時裝雜誌說着「這衣服真好啊」,對那些天文數字價格的服裝綠着眼放光……但我可能是因爲一個人過慣了吧,不管怎樣都會把那些天文數字換算成飯錢和生活費,結果盡買便宜貨。裝飾品也是,手錶也是,都不買。不是說對那些玩意沒興趣……只是覺得不至於花大錢買。
一路上就這麼邊走邊在意着衣着……突然想起忘記打聽鈴音的姐姐的外貌特徵了。雖說在車站前見面,但她打算怎麼認出要見面的人呢。又不知道對方的手機號。……現在才察覺到。
難道是,簡單明瞭的巫女服?……不可能。
「…………」
……不會是吧。
我帶着一點不祥的預感,步上了車站的樓梯。……嘛,那個鈴音的姐姐啊。即使和鈴音的性格完全對立,連時尚品味之類的……這種常識性的部分都完全對立,絕對不可能吧。我下定了決心,一步一步登上樓梯,然後,來到站內。接着,止步,思考。
「…………」
嗯,所以說啊。
「…………」
那是,錯覺吧。感覺售票機前似乎有一位穿着巫女服、面無表情的女性在用冰冷的視線盯着我啊。而且那異於常人的白色長髮。……但卻不是因老化而褪色的白髮,而是富有彈性的、健康的「白色」。能讓人不由自主看得入神的白色。感覺,太厲害了。……那、那,不可能是我朋友的姐姐吧。不可能吧。誰快來這麼告訴我吧。到底怎麼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我今天滿臉的桃花運相嗎!?早晨,詭異的早飯;上午,鈴音的殺意;傍晚,妹妹的奇襲;然後,現在。……與一個正常人絕沒想過接近的女生的……邂逅。
已經囧到連嘆息和「好想死」都出不了口。心裏也已滿是無奈。……同時感到在她的視線下有一種讓人做不出愚昧舉動的氛圍。隨後,我發現了一件怪事……
(咦?爲什麼大家都沒注意到她?)
我嘆息的理由是,跟那個人談話的話絕對會引人注目的……這是重要的一點,但是,再看看周圍的路人……沒有一個人對她投以驚奇的視線。但又絕不是刻意不去和她對視的感覺。難道是,沒進入他們的視線嗎……。她——啊啊,式見螢!還不趕緊承認現實,那個,貌似是鈴音姐姐的人,先不論巫女服,即使是身着便裝,也是站在售票機前發呆都能有100%回頭率的美人(再加上異於常人的白髮,150%)。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纖細小巧的身材給人以「職業女性」的感覺(雖然聽鈴音說過她最多不過19歲)。雖然和鈴音的「慌慌張張」「溫和」截然相反,但白瓷般的肌膚這一點倒是共通的。巫女服雖然不太容易看出身材,但據我目測,她的身材肯定是出類拔萃。
這麼看來,就算普通便裝都夠吸引視線了……但爲什麼別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比起巫女服,這件事更令我在意,不由得觀察開路人的視線了。——接着
「讓沒有靈視能力的人看不到我。當然,我不是靈體。我只是仿照了靈體的性質設立了結界,這也是精神操作的一種。這算不上什麼絕技,只是因爲自己不太喜歡引人注目。」
「誒……那還真是厲——咦!」
「沒有關係。現在,我在這長椅周圍展開了輕微的結界。他人《看不見》這裏……不,嚴格地講是《意識不到》這裏,因此,不必在意視線」
「那個……我們要去哪裏?」
我紅着臉,小聲唸叨道。深螺小姐聽後,立即再次了環視周圍。
「是深螺」
「……爲、爲什麼是這裏……」
「是」
「沒關係的。事實上,這就是惡意的集合體。」
複數只黑色的靈體……應該是惡靈,從公園的四面八方以驚人的怪聲歡呼着飛了出來!乍眼望去也有10-20只。它們一齊……徑直地向黑色靈符衝了過來!
「我們這是爲了什麼最終目的,而前往公園呢?」
「所以說,是最終目的,我的人生的」
「深螺小姐」
「雖說是惡靈退治,但是……我該做什麼呢?實話說,我沒什麼自——」
「不,不是那個意思。還有,這句話是玩笑嗎?某種意義上」
「(妹妹)承蒙關照了?是什麼形式的關照?請明確地表示一下。如果是靈關係的話,支付相應的費用也是應該的。」
我正考慮該如何反應時,她用一句「那麼」岔開話題,面向我過來時的樓梯方向說道「走吧」。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深螺小姐就已經先行一步了。我也慌忙跟上。
「在意這張符嗎?」
「雖說不能將性慾等同於惡意,因爲這種爲了繁衍後代的行爲理應受到尊敬,並且可以被定義爲洋溢着《真愛》的行爲。但至少在這裏進行這種行爲的人們的精神成分裏,很遺憾,比起真愛似乎更多的是單純的慾望。於是,這種純粹的慾望,對惡意的集合體——惡靈而言,正是上好的《誘餌》。《靈氣》雖說是構成幽靈的要素,但也是生物都擁有的。人類也時常將其伴隨情感釋放出體外。當然,只是極少的量。你也不例外。」
「很抱歉。我,名叫神無深螺,現在活着。連同死後,請一併多多關照了。只是,沒有死記硬背這名字的必要。不如說,被奇怪地記住的話,會給死後的我平添不必要的麻煩。只是因爲姓名這一記號比較方便交流,所以我認定還有自我介紹的必要。就我個人而言,姓名這一事物沒有多大價值,但是鑑於你和鈴音相識,所以我判斷出需要報上全名。如果要說出自己要求的話,爲了極力避免交流中出現的歧義,稱呼我『深螺』而不是『神無』的話我會更欣慰。順便一提我稱呼他人時,若不是看重對方的話,基本都稱呼全名不加敬稱。請理解這一點,式見螢。如果有什麼迫切的需求的話請長話短說。只是,雖然我會傾聽,但對之反應與否我自己也不能把握,所以盡請見諒。」
「啥都沒有!那麼,您到達公園後會做什麼呢」
……讓我怎麼說纔好啊。我行我素嗎……不,已經到了可以爲此創造一個「形容比我行我素更強烈程度」詞語的境界了。恐怕這個人與小孩子同行時,與其說是合不上步調,不如說是要硬扯着小孩衝刺的類型吧。
「什麼?那個……這是,怎麼回……」
「原來如此。是空氣中微量的靈氣吧。如果性質是《惡意》的話,就更好了」
「也就是說,這就是我……神無深螺被稱爲《漆黑的巫女》從而爲人畏懼的理由」
「所謂惡靈,是靠食慾成長的傢伙。它們總是處於飢餓狀態呢。見到這周圍的靈體、靈氣之類的,當然會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氣吸個精光,隨後逐漸脹大。在這個過程中,當然可以直接將靈氣的集合體靈體吸收,一口氣得到大量靈力……但如果其本身還未強大到足以捕獲靈體的話,此時若放下什麼誘餌的話……」
「不對。……啊,你瞧,那裏有長椅呢。我會讓你坐在一邊的。」
「不、雖然的確如此……」
「啊啊,對不起!我提問錯了!!」
不過現在的問題,很遺憾,跟受周圍情侶視線洗禮有點不同。
「如果不是靈關係的話,那就不要緊了。關於其他方面的『關照』,因爲不在我管理的範圍內,所以,也不需要我的許可。」
「這、這種環境……您、您認爲如何」
「哈……」
知道了這點後,我感到如坐鍼氈,我感受到了那些情侶們「讓人無地自容」的視線。而且我身邊又是一位巫女裝束的美人。雖然又不是刻意爲了引人注目——啊,對了。差點忘了,現在普通人看不見深螺小姐的啊。
「你在爲什麼而生氣?式見螢」
除了我們所走向的長椅以外,其餘所有的長椅都處於「滿席」狀態。而且,主要是情侶。再加上,幾乎百分之百的男女情侶間的身體距離爲零釐米。也就是說,這個公園充滿了「那種」氣氛。雖說我未曾半夜特地來這個公園不清楚情況……原來在夜裏,這是做「那種事」的地方麼……。
「最終目的嗎。……是啊。最終的話,是與得到財富和名望,讓世界因自己而運轉的,一份充實的工作有關。」
「是嗎」
我們兩人步行於沉默之中。感覺這段時間漫長得奇妙。啊啊……跟小幽和傘在一起的時間晃眼間就過去了,然後再煩惱着「我的睡眠時間哪去了~」……但跟深螺小姐一起度過這緩慢的時間所消耗的體力,也不輸前者。
深螺小姐也許是觀察膩了吧,嘩嘩地摟起衣袖來,接着說道。
「直走約兩百米」
那張符發出黑色的閃光,照耀着公園的每一個角落……可是,公園裏的情侶們似乎對此沒有絲毫反應。明明在我看來是如此驚人的光景……。目擊着眼前的一切,我越發覺察到最近已融入我日常生活的《靈》,不是常識中的要素了。
深螺小姐先一步坐下向我招手道。我也慢慢走近,說着「那、那就不客氣了」,心懷些許緊張地保持一定距離坐了下來。也許是覺得離得有點遠吧,深螺小姐朝這邊靠了過來,結果,碰到肩了。……非常害臊啊。不過大概,就我一個人難爲情到心裏汗如雨下吧。我回避着深螺小姐的視線,向周圍張望,但周圍也是——滿是高中生見不得的光景。因此,對「這類」事很不擅長的我而言,簡直就是拷問。我只得垂下頭,死盯着自己的膝蓋。我也才發現自己膝蓋上的拳頭早已攥得出汗了。
「深螺小姐」
「式見螢,這裏。」
「…………」
「哈?那……麼,這和去公園有什麼關係……」
我抬起頭向深螺小姐看去,她果然在一本正經地觀察這公園裏的狀況。
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我身旁了。她雙手抱胸,跟我一同注視着行人。我不禁後退一步。雖然最近因爲能看見幽靈已經習慣這種驚嚇了……不過這次還真被嚇着了。但是,想到對初次見面的人連招呼都不打實有失禮,我馬上恢復回來,就這樣恭敬地鞠了一躬。鈴音的姐姐,表情毫無變化地注視着我。
「連這都要懷疑真是出乎意料。從與你見面到目前爲止的我的行動,已經失去了你的信用了嗎?如果是那樣的話,真是非常遺憾。」
「誒?」
深螺小姐看見了前面空着的長椅後,馬上朝那邊走去。我也有氣無力地跟上……突然,我察覺到這沒有人氣的公園夜晚的真實情況。
「不,不是那個問題……」
她頭也不回彷彿打電話似的反應道。
我逐漸領會到這個人的特殊之處,接着正要詢問「去公園幹什麼呀?」……不,等等。這個問法OK嗎?我能馬上得到回答嗎?……奇怪。非常奇怪。於是,我稍作思考,開口道。
深螺小姐如是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枚純黑的靈符。不吉利。讓巫女這種存在來使用這種靈符,看起來實在是過於不祥……至少,我從沒見過鈴音持有這種靈符。
對於我的提問……深螺小姐依然毫無表情。她環視了周圍後,「啊」地想到了什麼似的,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說道。
她用毫無起伏的音調,開門見山地說道。我開始理解鈴音不擅長對付這個人的原因了。接着,我不由得沉默了。
惡靈原本就已經是頭腦不正常的東西了,而這次所有的惡靈更是明顯脫離了常識。它們不再飛向靈符,而是聚集在一起,向深螺小姐全力襲去。
「不……。不,沒事了。」
「啊,是的……。跟巫女給人的神聖印象截然相反……啊,對不起」
「危、危險!」
「從見面到目前爲止,在您的眼中,我像是個會說笑的人嗎。這可真是遺憾至極」
「那個,深螺小姐?」
「沒有錯,言歸正傳。這些人,不,生物所釋放的微量靈氣的性質,又由當時它們的《感情》決定。這可以理解吧。與惡靈相同,觀察善靈,也能很快得出靈體有《性質》這一結論。不過,善意的集合體可是很少見呢。其中大多都是因爲對現世的悲傷或是留戀而留下來的。只有極個別是爲了守護某人而留在現世的,我們稱之爲守護靈……若其中又有意志及力量更爲強大者,則常常被稱爲《精靈》等更爲高等的存在。雖然這已經稀有到連我本人都未曾親眼見過的程度。比起善意的集合體還是惡意的集合體更多,不,倒不如說這是如實反映出當今社會現狀比較好吧。總而言之,靈氣是有性質的。」
「那個,最終目的地是……」
我就這樣保持着一定距離,繼續觀察深螺小姐的舉動。她所高舉着黑色靈符依舊散發着奇異的……不祥的光芒,這時——
「是嗎……」
「誒?但是,我的物質化——」
「誒?」
「哇……」
我灰心了。就在我問這問那的期間,地點已經轉移到便利店門前。……剛纔的這番對話,給人以「打算去附近的商店,卻被UFO捉住,回過神來已經瞬移到地球的另一邊了」的感覺……。早已不是「想去商店走過頭」程度的對話了。
面對這場景連我也懼怕了起來,而深螺小姐依然用平靜的語調,無表情地對我說道「最好離遠一點,式見螢」。我也即刻察覺到如果離她過近,有靠近的惡靈會物質化撞上她的危險,慌忙後退。兩米之外已經安全了,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多退了幾步。
「就是說,微量的靈氣不會受我能力干預地穿過我,是吧?」
待走到能望見公園時,我已經完全失落了。接着就要退散惡靈了啊……實話說,我已經完全沒有參加戰鬥的氣力了。現在的我估計能被秒殺吧。也許這也是個自殺的好機會,但是,好像再沒有比起被惡靈殘殺更痛苦的手段了吧。果然還是算了。
「啊,不……」
現在才察覺到這個詞語的我,再次面向深螺小姐。她還是一成不變的撲克臉,暼都不瞥一眼地回答道「是的」。我不知所措地繼續問道。
「誒?」
「雖然不是直接聯繫,但我現在,此時所做的舉動……前往公園這一行爲的延長線上的最末端,就是關乎我的人生的最終目的……」
「……然後?」
「左拐後,目標前方一百二十米附近的便利店。接着……」
(哇噻……)
「爲什麼?不是已經說過了嘛,來這裏是退散惡靈的,再說,總不能站着說話吧。坐在長椅上說比較好吧?雖說還有咖啡店聊天這一手……但我個人不太喜歡那種地方。你也是,根據我的事先調查,你也處於財政危機之中……所以,我認爲這裏是最佳選擇」
明明是黑暗的,這張符所放射出的不可思議的光卻耀眼得讓我越發睜不開眼來。就在我感慨頗深時……
「和式見螢談話,以及,順帶被委託的惡靈退治工作。這是當前前往公園的目標」
我說着,放眼望向周圍……馬上又感到臉頰的陣陣滾燙,趕緊把視線拉回來。
「是」
「……嗯,然後……」
「對。魚不正是這樣麼。大魚喫小魚,而小魚由於自己的微小,只有靠喫微生物才能成長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因此這裏……這洋溢着慾望的空間,會慢慢聚集起零零散散的惡靈。」
「惡靈退治?」
「不會的。如果這種物質化能力能強到連空氣中的微量靈氣都物質化的話,早已釀成大禍了。看來你的能力只會對密度達到某一程度的靈力有所反應。不過……對了。你雖然因此沒有被附體,但還是能接收到《來自內心》《剝臉者》以及與你同居的幽靈的《聲音》吧?靈體所發出的聲音,並非聲帶的振動所致,而是靈魂的傳感。心與心直接以靈力之線相連,傳遞相互的意志……也就是類似《telepathy(思想感應)》的東西呢。這條《線》,嚴格地講,是由靈氣構成的。總之——」
我注視着這張符,而深螺小姐則毫不在意地向其注入念力,開口。……一面注入念力一面談天……果然跟鈴音有天壤之別啊。
「出車站」
「連看的必要都沒有。你只要和我談話就可以了。因爲惡靈退治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我沉默了下來。啊啊,鈴音……。我現在好像非~常非常理解你特地離開實家來這邊上學的理由了。如果和這個姐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話……。……稍作想象,就覺得小幽和傘已經可以算是天使了。如果和我同居的是這個人的話,估計我早已邁入自殺志願者的下一階段,不擇手段地自殺了。
她見我很爲難的樣子,歪了歪頭。
詢問目的地的期間,我們已經出了車站。……感覺……現在非常像是在繞遠路。通常走一兩步就能到的地方,卻要多走五六步路。
「那是,真的?」
「是」
深螺小姐輕快地說道。……結界。那種之前鈴音需要拼老命才能展開的東西……這個人,沒有任何特別舉動,這樣輕鬆地跟我說着話,毫不在意地展開着結界嗎。真要是這樣的話……她的能力,的確跟之前聽說的一樣驚人。
她這樣說道,突然站起身來,走出幾步,然後將那張符懸於空中。剎那間它開始發出《暗之光》。那是即使在深夜的黑暗中也能分辨出來的,更爲高級的「暗」。
「什麼都不用做」
「那個……就是說,讓我站在一邊,您一個人退治嗎?這豈不很危險——」
「公園」
啊,如此交流困難的人還是頭一次見啊。不過總算談到了要在公園談話,並且退治惡靈的內容——
「含情脈脈對視的情侶很多的環境,不行嗎。不過確實,算不上清爽的環境啊。當然。但正因如此,纔會滋生惡靈」
……的確。見到小幽時不會有什麼不祥的感覺,可是,即使是擁有小幽同等靈力的傢伙,我也能自然地通過不舒服的氛圍感到它的《惡》,而不僅憑外貌。大概這就是靈氣和感情的性質吧。
面對如此劇變我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可深螺小姐依然無表情地高舉着黑色靈符。接着……在我以爲惡靈就要碰觸到她的瞬間,黑色靈符變質了。與此同時,深螺小姐微聲念道。
「《吸》」
「什——」
直到剛纔爲止還在散發的光芒消失了。不……並非消失。感覺更像《返回》。不是放出的向量而是更接近《吸引》。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只是操作靈力,絕不至於影響到物理上的風(氣流)。……但是,確實有什麼東西改變性質了。事實證明,我的推測是對的。
「——」
我對這眼前誇張的景象,啞口無言了。
靈體……聚集了十隻以上的惡靈,全部……被那張黑色靈符吸收了。仔細一看,靈符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大概是變質的瞬間出現的吧。它宛如黑洞一般。只吸引惡靈的黑洞。
最後一隻惡靈在被吸收前察覺到了異常正要逃跑,也終究是做無用功。伴隨着撕心裂肺的哀號,它也消失在黑洞的裏側。所有惡靈都被吸收後……靈符上的漩渦消失,深螺小姐很正式地將靈符一抖,若無其事地將其收入袖中。然後——
「那麼,式見螢。我們繼續吧——」
她若無其事地如同幽靈一般回到長椅邊,輕輕地坐下。
「等、等一下!」我不禁吐槽道。剛纔的吐槽點已經多到讓我連敬語都忘記加了。我衝到長椅跟前,坐都不坐向她逼問道。
「剛、剛纔那些也不作說明嗎!?」
「什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不是都說明過了嗎?與你會話順便退治惡靈」
「順便!!那麼大規模叫順便!?」
「那麼,剛纔我們談到哪裏了——」
「請不要擅自結束話題!爲什麼!?爲什麼一副『家常便飯』般的表情!?」
「因爲的確是家常便飯」
「不……啊,雖然對於你來說是家常便飯!!」
「有什麼問題麼?」
「……唔」
好像突然冒出了個很厲害的詞語啊!深螺小姐繼續淡淡地回答道。
「哄小孩……麼」
聽了她的話,我皺起了眉頭。我和她並排走在街燈下,開口詢問我最在意的事。
「每晚嗎?」
是一樣的。我和她。都擁有特殊的能力這一點不用說。但比這更感到親近的原因是:
「神、神器?」
「要怎麼辦?」
誰莫名其妙啊。
「『她的家』……」
爲什麼這個人剛剛於片刻間殲滅了十來只惡靈,還能轉變得如此之快呢。反而像是我這邊反應過剩了似的。
談到家人時她那眼瞳中閃現出的不知所措,現在想來正是與妹妹的距離難以測量的感情之色。因爲,這一點我和她是共通的。
「啊,難道說,是希望我解釋一下剛纔的現象嗎?」
「算了,不多問了。總之,請說明一下剛纔的『那個』吧……」
「我住在賓館裏」
「精神疲勞」
「嘛,這次的委託是捕獲惡靈越多報酬就越高的工作。所以這裏是個很好的地點。當然,我也可能在這附近的其他地方,總之,我是會來這邊看的,關於這一點你也不必感到自卑」
「那麼,到時候邊聽着我的話,一邊整理情緒比較明智吧。關於你的物質化能力,我也有很多要說的話。」
「當然。本來這次來這邊的目的大半都是因爲你,能與你交談的機會越多越好。我這邊沒問題。那麼,我住在這裏的期間,每天晚上這個時間,都在這個公園等着……你意下如何」
「算了,知道手機號也沒什麼可損失的,姑且記一下手機號吧。」
「啊,不是那種代代相傳的東西。單純是方便起見,給我自己的武器的命名。現在主要使用的正好有三樣,再將這三種靈力分別注入《鏡》《勾玉》《劍》中,所以稱這三樣爲神器。自己用起來很順手的。即簡單又強力,真是上好的武器。——啊,到車站了呢」
「妹妹那邊也沒問題吧。只要說『我有每晚十點去便利店蹭書的習慣,不去的話靜不下心來』,目前就沒問題了。如果實在沒辦法來不了的話也沒關係。如果等不到你,我會去你家的。真要是緊要關頭時,我會操作你妹妹的精神的……」
「那麼,電話裏談到的那件事……」
「賓館?爲什麼不住鈴音家啊?」
「是麼?那就好……」
「精神疲勞?真是莫名其妙」
「糟了……。看來沒多少時間了啊……」
「但是,也沒有刻意在這等的必要吧……手機聯繫不就行了?」
我條件反射式的說出口。總感覺,即使只是輕微的,也不希望傘……妹妹被精神操作。雖然沒什麼危害,我也明白這一點。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盡可能普通地矇混過去。
雖然是個聽起來就能讓人聯想到大媽的罕見的名字,但鈴音有曰:我就想要年輕的女性做家務。當然鈴音不可能有什麼奇怪的取向,果然還是同一時代的同性在家裏忙來忙去比較合適。嗯~,這一點我也能理解。假如我自己要僱個傭人的話,對方如果年紀過大的話反而會讓我瞎操心。
「嗯。其實這個符,是一時興起做出來玩的。除我以外沒有人能適用,應該算是失敗作吧。只是因爲不想浪費,才用來收拾雜兵的。跟《三樣神器》相去甚遠」
「沒錯」
我就這樣迷茫地走到自家公寓跟前……走到自家門前。突然,我終於明白了。
明明最後完全沒談及自殺的方法……而且,明明這一個小時非常累人……。但不知爲什麼,覺得過得很充實。又沒有做什麼事。打倒惡靈的又不是我。我所做的,明明只是被她四處擺佈。也沒有和她建立什麼友好的朋友關係,與她談話也完全沒什麼快樂可言。只是一直在聽着她淡淡的話語。但爲什麼……。
「不。我更願意晚上在這附近徘徊。當然也不是什麼費工夫的事。」
想是這麼想,但再考慮到她們姐妹的關係的話,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了。再加上,眼前有比這更不可思議的事值得考慮。
「就這樣,待全部惡靈到齊時……將靈符自身的封印一併解除。經高密度壓縮的靈力,會《吸收》其他的靈體。惡靈也一樣。這和強大的惡靈吸收弱小的惡靈同一原理。我所精練的高密度靈氣會將周圍的誘餌吸收回來,聚集成羣的惡靈也不例外。之後就隨心所欲了。想讓它們成佛就拿回去給它們唸經,想加以利用的話,改變它們的性質據爲己用即可」
我吐槽到體力不支,只得在深螺小姐身邊坐下,筋疲力盡地靠上椅背。深螺小姐疑惑地歪了歪頭。
聽到她的反問,我不禁愣了一愣。雖然小幽不在家……但取而代之的是傘,而且她肯定以爲我只是去便利店蹭書了吧。十點開始好像有傘愛看的電視劇,所以最晚也會到十一點時出來找我……。我拿出手機確認一下時間:十點半已經過了。再考慮到回家所需的時間,也經不住磨磨蹭蹭了……不,我的初衷是來詢問自殺方法的,看來也不剩多少能沉住氣問這個的時間了。
……突然發覺,自己不知爲什麼,笑了。
可是……就算她家還有「阿梅」在,也不至於沒有深螺小姐住下的空房吧。那麼爲什麼還要住賓館……。
「嘛,這也算不上什麼。充其量也就是收拾雜兵用用。恐怕對於你前些天消滅的《剝臉者》沒什麼效果吧。這種哄小孩的玩意」
「嗯,是的。這是我的基本手法。這張靈符是我特地注滿《惡意性質的靈力》並加以壓縮而來的。其含量以及壓縮比率都非一般靈符所能相比。實際使用時,首先……就這次來講。將靈符中充滿的惡意靈力……這種高密度的物質放射開來,《引誘》惡靈。也正是誘餌。故意漏出靈力的氣息,再將聚集在公園的惡靈一口氣引過來」
這麼說着,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車站前了。深螺小姐無言地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後,急急忙忙地登上車站樓梯走了。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真奇怪,爲什麼她沒給人留下鈴音說的那麼壞的印象……)
「明天吧。明天同一時間,能出來嗎?」
「時間沒問題嗎?」
「啊,不……那個就免了」
也許她確實是個機械般的人。沒有感情,冷酷的人。但是……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爲什麼,不討厭她。不可思議。明明不是因爲有和鈴音相似的部分,卻給人一種奇妙的親近感。
深螺小姐似乎對於被我認定『她今天在鈴音家』這件事頗爲驚奇。她搖了搖頭回應道「不是」。雖然僅是一瞬間,我察覺到至今爲止都很冷淡的她的眼瞳中,頭一次流露出了什麼感情……不過由於她立刻開始考慮下一句話,剛纔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我也沒看清。
深螺小姐依舊面無表情地用平靜的語調淡淡地解釋道……。但這些事實上可是非常了不得的啊。能將十幾只惡靈瞬間吸收的靈力……到底有多強大啊。她能自己製作出這種東西,並且像我們正常人用筷子般地自然使用。……她能被稱爲天才這一點,我已經理解到不能再理解的地步了。同時,鈴音對自己的能力沒什麼自信的理由,也刻骨銘心地瞭解了。有這種姐姐在……誰都會失去自信啊。像是對我的思考進行追加攻擊般地,深螺小姐又嘀咕道。
「今天我妹妹來了,我跟她說我去便利店蹭書看去了……爲了免生懷疑,還是應該在一小時之內回去吧……」
「捕獲……麼。剛纔那些惡靈……果然被那張靈符《吸收》了吧?」
「我倒是沒有問題。……不過這麼解釋下去的話,恐怕今晚連正題都談不到了就得回去了吧?雖然不知道你出於何種目的說出這種話,但你的家裏,不是還有同居的幽靈等着嗎?」
「誒?啊,小幽在鈴音那裏……咦?她現在應該在神無家裏的,深螺小姐你不知道嗎?」
「這個……」
「沒什麼問題……這樣好麼?」
「怎麼了?累了嗎?據我所知,你應該沒有做過什麼消耗體力的事……」
的確,現在鈴音的家是從本家獨立出來的,雙親也沒有和她住在一起,毫無疑問的「她的家」。只是,並非她一人在住。大概是神無家的驚人財力的緣故吧,她家也住着「女傭人」(因爲以前我一叫她「妹抖」鈴音就會發脾氣)。我記得她好像名叫阿梅吧。
她擲地有聲地說道,當即站起身來出發。我也無語地邁出腳步。雖然已經開始習慣她的爲人了,但我還是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在此期間,看到周圍已經開始偷腥的情侶們,我不得再次紅着臉扭過頭。
「是的。你如果明天就知道了《毫無痛苦死去的方法》,你會當場就去死嗎?做好覺悟了嗎?自殺的準備已經毫無疏忽了嗎?」
我和深螺小姐掏出手機,記下對方的手機號。雖然巫女服和手機這搭配有點微妙的不協調,但考慮到她是「職業的」,便又覺得有是正常的。記完手機號後,她再次開口。
我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現在才察覺到「也許那巫女服也有注入靈力」。因爲,她不會「毫無意義」地穿上巫女服吧。我這樣一邊思考着,一邊向家走去。
我無言以對。……如果是前一段時間的我,絕不會就此打住。但,現在的我,無言以對。深螺小姐看着這樣的我,繼續說道。
「是……麼」
「那裏只是『她的家』罷了。我沒有住在那裏的理由。」
「原來如此。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到車站爲止都是順路的吧?那就邊走邊解釋一下剛纔的事吧」
「……」
對於鈴音來講,早已不是哄小孩的級別了。深螺小姐明明擁有如此絕技……卻輕而易舉地……把它當作哄小孩的玩意貶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