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幸的早晨

以前就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想要死。我本人……也對這種感情，完全無法理解。

最早清楚地認識到這種感覺大概是小學高年級的時候。雖然在那之前也隱隱約約地感到很不舒服，但將其化作「想死」這句話，並認知爲一種明確的感情，也正是那時。

得出的這個結論，自己也感到有點迷惑。我屬於那種『被欺負的體質』。嘛，因爲也只是被稍微欺負過幾次，就是屬於容易被欺負的那種人。一言概之……就是弱。心理懦弱，身體瘦弱。現在也是。

我討厭疼痛。討厭苦難。討厭苦口的藥、艱澀難懂的課程。

我愛哭。只要出了點事，馬上就會哭。疼了，哭。痛苦了，哭。悲傷了，哭。

因此，當察覺到那種隱隱約約的感覺轉化爲「想死」的衝動時，我自己也有幾分害怕。爲什麼會這樣……好可怕，我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盼望『死』這件恐怖的事。這一小段期間，我失眠了。

但是……漸漸地……我察覺到了。這世上比死更加恐怖，更加討厭的事太多了。雖然我模糊地認爲死很恐怖，但仔細考慮一下，又會覺得死總比呆在「這裏」要好上幾分……於是，這種奇怪的想法，在我的心中發了芽。

從那時起，「死」對我來說已不再是恐懼的事了。既然有認爲「足球就是朋友」的小孩【出處：《足球小將》】，那麼追求死亡的少年也就不足爲奇了吧。

所以……直到如今，我連「自己爲什麼想要死」這一最爲根本的動機都一頭霧水。爲什麼在這世上會活得如此不自在，我也不知道。如今向別人說明時使用的「因爲這世界不講理」或是「因爲這世界太悲哀了」之類的理由來解釋的話……也就是說，我不過是個附屬品而已。

就這樣苦惱着的我……變得難以落淚了。變得不拘苟笑了。沒有以前……那麼多愁善感了。不過這也並不意味着「看開了」……好像對形形色色的事物失去興趣了。簡直就像，被誰催促着似的，而這一心態的轉變過程又很自然。的確……我成了個木頭人。特別是從本家出來之後。

對，直到最近爲止，我本該是一個毫無表情，毫無情感，處世淡薄的人的……。至少也不會……

「所以啊！不要擅自往冰箱裏塞那些毛骨悚然的料理！這句話要說多少遍才能明白啊！小幽！」

至少也不會變成一大早就激動地吼出這種臺詞的人吧，媽媽。

我一面對自己這冷靜角色設定的崩壞感到絕望，一面身着西式睡衣不時嘆息着對同居少女進行說教。變成了這種狀況……有點想用獨幕劇的方式回顧自己的人生啊。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總之現在回憶之前發生的種種事件，貌似沒有一件讓我變成這樣啊。也就是說，現在我會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很明顯是託了面前某位最近剛闖入我人生的傢伙的福。

和眼前的她一樣，我無可奈何地瞪着出人意料地穿着款式和我相同，顏色不同的西式睡衣，端坐在我被子上噗噗地鼓着臉的少女。她……小幽，也彷彿很不滿地回瞪着我。

「不要那麼說嘛！我也是出於好意……」

「你出於好意所做的事，至今有達到預期效果的前例嗎！？」

「什麼呀！美少女在深夜裏爲了你辛辛苦苦地做飯啊！感動得獎勵一個吻還來不及呢，哪有生氣的理由啊！」

自己稱自己爲美少女的小幽。……的確，僅是外表的話我也難以反對。略微不及肩部的短髮，端正秀麗的面容。苗條而又讓人感到女孩子特有的柔弱的身材。確實，如果這樣的女孩子熬夜爲自己做飯的話，正常情況下都會發展成你恩我愛的劇情吧。但是……。

「這種臺詞，給我在能做出能喫的東西……不，難喫點沒關係、樣子不好沒關係、但至少能讓人感到欣慰的東西之後再說！」

「惱羞成怒的志願自殺的年輕人……」

「……不對。……雖然錯了但是錯得很微妙……」

「這世上如果營養就是料理的全部的話還要廚師幹什麼！」

「旁邊的那位不要把這種宅男式的唸叨發出聲好不好」

「啊？」

她，神無鈴音，從高一就開始跟我打交道了。就是說……一年多一點嗎。仔細考慮一下也不算多久。然而……

「不是嗎。唔……那麼，是這樣麼。直到昨晚，雖然終於將外太空來襲的全十三個敵人，駕駛着巨型機器人打倒了其中十二人，明天終於要迎擊最後一人……。但是！想不到最後一人居然是至今爲止一同並肩作戰的朋友！鈴音將會怎麼辦！是選擇世界，還是選擇友情！這種感覺的最終話式煩惱嗎？」

先不論外形，的確，下功夫了啊……肯定花了不少時間吧。

「……無可奉告」

「什麼？」

「星川同學那裏？」

「怎麼回事，這種見怪不怪的感覺……。明明是美少女，卻完全沒有令人心跳的情節發展，爲什麼呢……」

「明天結業典禮完後就放暑假的這個時間段？」

「我是哪部少女漫畫的主人公嗎！」

急急忙忙

「正解。剛纔陽慈打來電話『出什麼事了？這是哪門子詛咒還是惡作劇嗎？』哭着腔說的，詳細狀況我也不想知道」

「啊，原來如此。巫女吧，對，是巫女吧。盲點啊。……巫女……。有關巫女一展身手的故事……果然還是……退散惡靈吧？但是……鈴音的除靈能力又非常微妙，與其說是除靈不如說是……。那麼，是這樣麼。表面上是巫女除靈，實際上是戀愛喜劇吧。啊啊，明白了。鈴音其實喜歡某個男生，而這個男生明明對這方面很遲鈍卻很受歡迎，鈴音爲此很是坐立不安……這種感覺？」

「啊~啊……食物都被浪費了……這是誰的錯啊」

現在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嗎……我啊。

「唔唔……要死了。雖然我很想死……要死了。恐怕死只是時間問題了」

明明是滿面笑容，卻……好恐怖。這根本就不是笑容吧！這時，緊摟着我的小幽面向了鈴音，「其實呢其實呢！」兩眼閃光地開始了說明。

「這種最底線的創意已經不是會做飯的人能想到的了！將可食用的食材全部攪在一起就不會做出對人體有害的東西這一想法根本上就錯了！」

「……」

「鈴音的姐姐……啊。雖然只通過電話沒見過面，不過能感到，她不是那種能讓人歡心期待着來訪的人……。確實。跟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能會給人以窒息的感覺呢……」

鈴音汗着顏又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寫作業。……真像個辛勞多多的人啊。

「怎麼？難道是……是那個吧。前幾天與在街頭偶遇的美少年一見鍾情，但人家又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這次雖然要招待你去他家做客，但是身爲庶民的鈴音卻對上流階級的禮節一無所知而困惑……的嘆息吧」

稍微有點，麼。嗯……稍微，啊。那也只是稍微啊。難道說這還不算是最難喫的嗎……。……好想去死。

「什麼」

「不要在人家妹妹面前這麼說話……雖然想這麼說，對啊，是這樣。很同意。真的……和姐姐對話很累人的，各種意義上來講。……啊……憂鬱……」

顯然又多了一名受害者。陽慈……下次我請你客吧。

「啊？」

「螢？這是……怎麼回事？」

「哇！」

「也就是單指營養均衡的話世界上最好的早飯」

「是嗎……嗯~。那麼，我也只好舉手投降了。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鈴音有什麼煩惱了」

「沒沒沒！沒什麼！」

鈴音深吸一口氣全力吐完槽後，「嗯哼」地清了清嗓子，終於道出了她今天心情不好的理由。

既然鈴音已經完全沒了精神，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我如是判斷着，將視線飄向窗外。——！

緊緊地抱住了我。

「很明顯盡是些稀奇古怪的推測吧！」

「今、今晚？真夠突然啊」

…………。

「誒！！」

「唔～！所以說美食家少爺啊……」

「今晚。……啊……鬱悶啊」

「螢把我做的早飯，全部喫乾淨了！」

「所以說，你從剛纔就一直朝這邊亂盯一氣……」

「嗯……。稍微有點發愁呢。多了個令人發愁的預定安排……」

狠狠地盯完我之後，鈴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向我問道。

「啊……。早上吵了一架，氣走了」

我對這毫無來由的發言不知所措。……！從背後突然感到一股不祥的氣息。我尷尬地將頭慢慢轉過來。早已理所當然地火冒三丈的鈴音站在面前。

「啊……。真無聊啊」

鈴音又嘆了口氣。……還是往常一樣早上的心情很差啊，鈴音。雖然她又不是嚴重的低血壓患者……。

「嗯……。啊……」

「啊哈，哈……。……太好了，沒牽連上我」

「我認爲我生氣的理由極爲正當！」

我大喫一驚。直到剛纔玩笑般的心情剎那間灰飛煙滅。鈴音好像沒有料到我會有如此之大的反應，「螢？」側傾着腦袋望着我。我連忙尷尬地笑了笑。

「螢~~！」

「吶，到底怎麼了。……喫了什麼變質的東西了嗎？」

「不，不用擔心。既然從我這裏逃開，又不在鈴音這裏，她能打發時間的地方也就只有……」

因此，雖說和我同居，但也並非有什麼戀情啊，深厚的信賴關係啊之類的。她擅自將冰箱裏的食材浪費一空的話我當然會生氣。對，當然會。

「這種評價完全被本人聽見了哦？吶，這本來是內心的獨白吧？喂，不要在那裏一個勁地繼續獨白了」

「啥？」

「早飯？」

我無精打采地側趴在桌上，不由得看着鈴音收拾教科書。及肩的黑髮，栗色的瞳色，白瓷般細嫩的肌膚。雖然現在才發現，這麼近距離仔細觀察的話，她也是不輸小幽的美少女……對，既然小幽被稱爲『美少女』的話，叫鈴音『美少女』也沒有問題。

鈴音真是出人意料的薄情啊，居然還鄭重其事地扶着胸口鬆了口氣。然後這個話題終於告一段落，我心頭的火氣也消了大半，冷靜了下來……忽然察覺到，鈴音即使如此也還是沒有平時那般精神。雖說『不去觸犯巫女，巫女便不會作祟』……但是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結果我還是發問了。

「姐姐……來了」

「無聊什麼呀！這樣不就和我這個被人拋棄的女生一樣了嗎！」

「螢~~。好感動！果然螢還是……深愛着我的！」

過於突然的擁抱令我招架不住就要倒地時，鈴音急忙從後面撐住了我。雖然小幽這傢伙總是在摟着我，不過這回的勢頭尤爲猛烈。

「嗯！我今天做了早飯，怎麼說呢……好像稍微有點失敗了」

我趴在課桌上，青着臉無精打采地發着牢騷。旁邊座位的鈴音也像往常一樣無可奈何地感嘆道。

……。

「你怎麼了？」

「喂~。你自己從旁邊稍微繞開一下不就進來了嘛……」

「她就是這樣的人」

「應該對身體很好的呀！納豆、雞蛋、大蒜、辣椒、營養飲料、西紅柿、豬肉、魚肉腸、巴倫西亞橘子……連秋刀魚也放進去了！世上獨此一家的，完美均衡營養食品啊！」

「接着和螢吵了一架然後飛出去找陽慈玩去了……」

長吁短嘆的鈴音的一邊，我也暗暗將這個預定記在心裏。……鈴音姐姐的來訪……對於我個人來講，其實也是有一定意義的。不過這件事還是不要告訴鈴音好了。讓鈴音有多餘的操心也蠻可憐的。

「……別問了。已經不想再提這這件事了。幾小時前發生的事已經刻骨銘心到成爲我心靈創傷的程度了」

「等一下，喂，怎麼了小幽」

這傢伙怎麼了。失去方向感的小鳥嗎？真沒轍，我只好站起身來，朝窗臺的反方向前進，拉開距離。……嗯。咦，原來兩米範圍有這麼大啊……我走了幾步後見小幽還沒穿進來，便又跨了一步。終於，小幽穿了過來，緊接着一口氣——

「誒？吶，有點不妙吧？如果她又跑到什麼奇怪的地方被惡靈纏上的話……」

在火花四濺的視線交戰之後，我和小幽都「哼」地別過頭去。短暫的沉默過後……小幽忍無可忍地喊着「不管了！我明明……明明努力了的說！」逃離了我的物質化範圍，穿過天花板飛到天上去了。啊……幽靈這東西，在這種時候真方便啊……輕輕鬆鬆就能逃開了。

「小幽！？」

「還能是誰的錯啊！」

她似乎是急急忙忙要穿過窗戶來。……？啊啊，因爲我的座位離窗臺很近，所以那裏已經是物質化範圍了嘛。所以原本打算穿過來卻碰了一鼻子灰……。但這樣的話……

鈴音毫無氣力地發出了彷彿能奪去他人精神力嘆息。而我則開始了推理。

「……反而更讓人在意啊」

鈴音終於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衝我吐槽了……一大早就這麼精神啊。我的話託這營養均衡早餐的福，現在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了。

「可以喫的！因爲都是用可以食用的東西做出來的！」

「嘛，心跳的感覺一開始就沒有嘛。雖然沒有……但初次見面的時候明明還是給人以神祕感的、令人心動的美少女同班同學，恰如其分的可攻略女主人公啊……」

……一大盤散發着異臭，正體不明的綠色料理進入了我的視野。

「是『謝謝款待』！」

小幽就是大家所說的「幽靈」。沒有實體，只有靈魂的存在。雖然正常人看不見也摸不着……但我的情況不一樣。首先，我能看見幽靈。這個……也不算是什麼稀罕的能力吧。擁有「靈視」能力的人數比例，大概和全世界RH陰性的人數比例一樣吧。〔豆知識：Rh陰性：表示人類紅細胞沒有『Rh因子』。中國RH陰性人數佔總人口的0.34%〕不過，我還有一個強到逆天的能力……「靈體物質化能力」。簡而言之，就是能觸摸到幽靈。嚴謹的說就是將周圍半徑兩米內的幽靈實體化。這是種史無前例的能力。小幽之所以和我同居，可以說正是看中了這一能力。極端的來講，實體化後的生活和活着時沒有什麼大的區別。所以意外死去的人都會對這個能力垂涎三尺吧。嘛，就算實體化了，還是會有不爲一般人所見這一缺陷。不過除去這一點的話，和真的活着沒什麼兩樣。

就這麼盯着鈴音，我不禁唸叨起來。

「美少女。既是巫女又是美少女。既是巫女又是美少女還是同班同學」

像餅一樣完全看不出原來那美少女的臉龐，但毫無疑問是小幽。

「小幽呢？」

「所以說！螢的腦袋裏我究竟是怎樣的角色啊！」

「嘛嘛。然後，你姐姐什麼時候來？」

「爲什麼我會變成被吐槽的對象啊！」

「…………」

「欺負陽欺負慈膩了，只好先回家看看……沒想到！盛料理的盤子居然已經空了！再一看桌子上多了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句話！」

窗戶上，貼着一張臉。聽到我的聲音的鈴音也朝這邊一瞥，然後「呀——」的一聲反應。……只見玻璃窗上緊貼着一張臉。仔細一看……

啊，那句話後面明明還有一句『PS：難喫的讓人想死。自殺的願望實現了』的附言啊……。看來小幽的大腦是會自動屏蔽對自己不利記憶的構造啊。不過，關於料理的細節小幽沒說出來。

「是麼……」顯而易見鈴音已經忍無可忍了。她陰氣沉沉地瞪着我，嘴角揚起一絲蔑笑。

「螢真溫柔啊~。」

「唔」

這是什麼前所未聞的語言攻擊！？瞬間，就好像有數支箭矢……還是塗了劇毒的那種……命中我心門的感覺。

「我下次，也給螢做便當吧~。……雖然會有一~~點小失敗」

「唔唔」

很顯然一副真的想讓我領『便當』的表情。

「啊啊，不過，好像不行啊。只有深愛着的小幽做的料理，螢纔會喫得一乾二淨吧~」

「不，不是什麼深愛着的」

「但是，那種顯然很奇怪的料理一般是下不了口的吧。正常情況下誰會把那種對身體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料理一點不剩地喫完呢？除非是愛，對吧～。……還是說別有用圖？」

「唔唔唔……」

被這麼一說，還真是毫無還嘴的餘地啊。其實我自己也對把那料理全部喫光了的動機毫無理解。只能說是一時糊塗吧。

見我毫不反駁，小幽好像非常高興，叫着「螢~」更爲用力地摟緊我的脖子。就這樣小幽越是和我親密接觸，鈴音就越是成反比地火冒三丈。……啊啊，神啊，我今天做了好事吧？爲了不浪費糧食，拼命地把料理喫完了吧？但是……爲什麼會落得這個下場啊，神呀。

我感受着鈴音滿是殺意的視線，以及緊勒我脖子的小幽那出人意料的腕力……仰視着天花板，結果今天早上也這麼唸叨道。

「好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