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暗雲

第二天。喫完午飯之後，唯坐在了自己臥室的化妝臺前。

她將半張臉埋在了自己喜歡的、鬆鬆軟軟的綿羊布偶中，凝視着迄今爲止一直蓋着布子、儘量沒去照的鏡子。

（——我真的……很可愛嗎……？）

她開始思考自己從未思考過的事。

她很討厭照鏡子。

每當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就會感覺自己很是突兀、『和別人完全不一樣』。因此，她儘量會不去照鏡子。

（優真說我可愛說了好幾次）

這肯定是客套話。這讓唯很害羞，所以唯希望他能適可而止。但同時也讓唯十分開心。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唯的白髮讓優真大喫了一驚，但優真沒有逐漸疏遠她，而是像普通朋友一樣對待她。

此外，優真還真心爲她的交流障礙和自卑感到煩惱，尋找方法。將自己視作妹妹一樣珍惜自己。

「欸嘿嘿……♪」

唯知道這讓優真花費了不少苦心，但還是讓她很開心。

（我也……要加油……！）

她很開心優真照顧自己，但不能一直依靠優真。

自己也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唯心裏想着這些，看向了鏡子。

像這樣認真盯着自己的臉看已經時隔了幾年呢？

——自己還是很討厭白髮。但是自己確實如優真所說，五官看起來還蠻端正的。

（可愛……我很可愛……這是優真說的……可愛……我一定很可愛……）

她在心中對自己暗示。今天也和優真約好了一起玩，再過不久優真就會來接她。

她平時都是穿帶着風帽的衛衣極力隱藏。不過，今天她打算穿沒有風帽的衣服——白色的女式襯衫。

優真鬆開手，擔心地看着她。

好痛苦。四肢使不上力氣。

唯的聲音依然在顫抖。優真擔心地看向了她。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叫出了優真的名字。

她的心裏一半是不安，一半是期待優真會不會像昨日一樣誇讚自己。她坐立不安，等待着優真前來。

『優真，我有些話想和你說，可以嗎？』

「好奇怪」

唯很清楚這個這個症狀。唯雖然身體薄弱，但好一些的時候會去上學校——這個症狀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昨天回家的路上她害羞得不得了，一直都抱着優真的胳膊，到家之後優真依然誇獎了她。……自己的努力，讓優真開心地笑了出來。

『——唯！』

……自己的腦袋很清楚，但胸口就是喘不上氣，彷彿窒息了一樣。

『我想努力走到優真住的公寓樓下，但是走到一半的時候遭遇了外向人集團』

腦袋暈乎乎的，眼前天旋地轉，再也站不住身——她當場倒了下來。

唯突然冒出瞭如此想法。

†

「哈……哈……」

唯回覆了一句『知道了』，輕輕嘆了口氣。她覺得等待是如此漫長。

唯下定決心走出了家……但她很快就後悔了。

剛纔那些話，她過去也被人說過。也被人欺負過。那時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

想到這些，唯便覺得自己是如此不像樣子，不禁想要哭出來。

她原本是想獨自一人前往優真居住的公寓，展示自己基本上已經克服了自卑。

「又、又不關我事！」

但全部都是徒勞。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自己和過去別無兩樣。

「我、我說，她是不是有些危險啊！？」

——她不想讓優真看到她這副模樣。

「……沒、什麼」

不遮住白髮獨自出門讓她害羞到不能自已。

自己想要獨自一人，心底裏卻希望有人安慰自己。

「你還隨身帶着創可貼呀……」

她們語氣十分隨意，就像是在說日常瑣事一樣。

——好害羞。唯不想讓優真看見自己丟臉的模樣。

……她們和唯年齡相差不大，但讓唯感受到了恐懼。說白了就是不想接近她們。

優真緊緊抱住了她。

唯拿出手機，輸入文字，發送了出去。

「你沒事吧？」

和優真在一起玩之後，她每天都會出門。她以爲自己比以前好多了。

她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她看向膝蓋，膝蓋擦破了皮滲出了血。她剛纔跪倒下來的地方似乎有小石頭。

看見自己沉默不言，優真便坐到了旁邊。他很照顧唯的感受。

「嗯……謝、謝……」

「……要是可以，我想繼續在這兒陪你，你有什麼想說的就對我說出來吧」

她在心中不停告訴自己。

「就像媽媽一樣……」

（沒關係……沒關係……）

她想讓優真誇獎她。她想讓優真開心起來。

唯原本是想說些開心的事，展示自己『很健康』，但起到的效果完全相反。她的聲音在顫抖，聲音最後變得若有若無。

（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就到優真住的公寓了）

不能一個勁兒地去在意這些人。

「……怎麼了？」

這個聲音讓她鬆了一口氣。優真出現在了她面前。

視線一角，剛纔的女生一溜煙兒地跑了去。

——叮咚♪一聲，手機響起了來信音。

（我其實是想在入口等優真出來，但還是聯絡一下讓優真來救一救我吧。在此之前再稍微努力一下——啊）

現在是春假的白日，走上街道之後，能夠看到不少同齡人在街上來往。

唯心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嘗試着去找他一次。

「優……真……」

「沒、沒事……小傷而已……」

她喘不上氣。過度呼吸。——過度呼吸綜合徵。這是由極度不安和極度緊張引起的症狀。

她把臉埋在優真懷裏，深深呼吸讓自己冷靜。她有意地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大腦逐漸麻痹，眼前化作了一團——。

——對了。像平時一樣打字就好了。

優真住的公寓就在附近，她不會迷路。

（我要是在公寓的入口等他，他會不會嚇一跳呢？會不會很開心呢……？）

自己前方有三個和自己同年代的女生走了過來。

優真稍微斥責了她一句，將她帶到了附近的公園。

「不行。小傷化膿之後很難好的」

從第一次玩的那天開始，每天都是優真來家裏接自己。

（因爲一直不出門……我還以爲、已經好了……）

唯在心中不停對自己說。

可是，現在所在的人行道無處可逃，三人組還是肩並肩走在一起。

「受傷了嗎？要趕緊處理一下」

「救……救我……優、真……」

唯鼓起勇氣，走出了家門。

「呃、頭髮雪白雪白的」

（喘不上氣……我、該怎麼辦……纔好……）

「啊……」

她感覺後背開始流下冷汗，胸口喘不上氣，稍有不慎就會窒息。她有意地放慢節奏深深呼吸，即便如此也舉步維艱。

在公園的飲水處洗完傷口，優真讓她坐在長椅上，給她貼上了創可貼。

「好惡心」

她感覺周圍的人都在看自己，說話的人都在談論自己。

下一秒，叮咚♪一聲，優真的手機響起了來信音。

幾分鐘後，症狀順利平穩了下來。

『然後她們就說我『很奇怪』、『很噁心』，嘲笑我。那羣傢伙一點都不顧慮別人的感受』

優真告訴她不要在意周圍的視線，要拿出自信，但她心裏還是很在意。

唯希望優真能夠放下自己早早回家……但又怕優真回去之後自己在歸家的路上遇到同樣的事。

無處可逃、無計可施，她只能呆在原地。這樣一來，她就像是擋在了三人組面前。對方無論如何都會將視線放在她身上。

優真如此說道，就彷彿明白她在想什麼一樣。

「…………好！」

優真溫柔撫摸着她的後背。這讓她感到十分安心、十分放鬆。

「疼」

她立刻看向了手機。是優真發來的信息。但內容寫的是他有些事情要忙，會晚一些來。

她從未想過，這一句話就能讓她再次發作。

（……要不要我自己去找他呢……？）

優真回覆了一句『當然』。

「因爲我姐經常嘮叨讓我隨身攜帶紙巾手帕創可貼」

有人隨口就會說出一些這樣的話來。

自那之後，她開始擔心這個症狀會不會再次發作，這份不安讓症狀愈加容易復發……結果就是陷入了惡性循環，原本就少的上學機會變得更少了。

會出現這樣的症狀就是因爲小學的時候被欺負。

自己太過慌亂，甚至忘記了還有手機在。就用手機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展現出『自己很好』、『不用擔心』。

自己是如此不像樣子，唯感覺心中亂作了一團。

「！」

……知道症狀是什麼，自然也就知道該如何處置。

唯繼續說道。

『我明白世上總會有這樣的人，但是被這麼說之後，大腦就一片空白，喘不上氣』

『我很不甘心，但是什麼都說不出口，很痛苦，不成樣子』

——欸？

有水滴落在了手機上。她一開始的時候還以爲是雨水，但卻是自己的淚水。

眼淚不知不覺奪眶而出，滴滴答答、接連不斷。

「不、不是……」

優真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她。

自己就像是被當成了小孩子，這讓唯很難爲情。即便如此，眼淚也不肯停下來。

之後，優真把她送回了家。

被朋友看見自己這副模樣，讓唯又害羞又難爲情……但是優真爲自己擔心、和自己一起回家，讓唯心中長出了一口氣。

——自己的心正在亂作一團。

「別太在意今天發生的事」

家門前，優真離別的時候安慰道。

「會說那種蠢話的人只有一小部分，都那麼在意只會沒完沒了」

——她明白。心裏明白，但卻無能爲力。

她的心亂作了一團，然後——。

「你不要說得像是你什麼都知道……！」

等到她回過神來，她已經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唯、唯？」

優真露出悲傷的表情，低聲道歉。

「我就是很奇怪！優真一個普通人不會明白我的感受！」

（不對……不是這樣！不要道歉！要說道歉的是我！）

「…………對不起」

她說這句話後，心中長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優真回去了。

——這些話……即便心裏想到，也絕不能說出口。

「我今天先回去了」

優真說完這句話後背過了身。

『等一下！』——她講不出這句話。她想要緊緊抱住優真，讓優真留下，但是身體一下也不肯動彈。

但是……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就彷彿是忘記了出聲的方法，她連句『對不起』都講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