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優真和唯

「我叫你上城可以嗎？在外面叫修威爾特實在是有些害羞」

「啊……呃……姓氏……以前、因爲是白頭髮……就被叫成了白城……所以……姓氏……」

「那我就叫你唯咯？」

「……嗯。呃、我能繼續叫你優真……嗎？」

「可以啊，想怎麼叫都行」

說實話，和異性用名字相稱讓優真很是害羞，但是這比死黨、修威爾特等等要好得多。

就這樣，他和修威爾特——唯一同朝着目的地走去。

大街上人來人往，因此他儘量選了人少的路。……可即便如此，唯也畏畏縮縮緊張不已。

她緊緊貼在優真的背後，跟在後面。手緊緊拽着自己的風帽，不肯鬆開。

白髮引起的自卑相比相當嚴重。她戰戰兢兢面帶不安，在風帽下張望四周。

一旦有人從旁經過，她就會立刻低下頭，行人通過後纔會長出一口氣。這個動作從剛纔開始就重複了好幾次。

「馬上就要到了，再努努力」

「嗯……」

爲了讓她放鬆下來，優真用輕鬆的語氣向她搭過聲去，但唯只是小聲回應。

「……說起來，你爲什麼要起修威爾特（黑）這個名字？你在遊戲裏操作的角色是聖騎士，也不黑啊。叫成威斯（白）不好嗎？」

「…………」

「啊……抱歉，是不是不該問你這個？這是不是因爲感到自卑……」

「不、不是……。只、只是因爲、聽起來很酷……我沒怎麼、去想它的含義……」

「你是中二嗎！？」

「……就是中二呀……」

優真這樣說之後，唯目視下方陷入了沉默。

——如果這個遊戲世界有神明，那神明一定眷顧着兩人。

唯看向他，就彷彿在問『怎麼了？』。

屏幕裏的路西法·變種在周圍降下隕石，優真操作的『優真』拼命來回奔跑。

『囊中羞澀，所以不怎麼來。不過，GRAND GATE出活動的時候偶爾會來一趟』

「…………？」

『哼哼。因爲我從小就一直窩在家裏，累積的功力不可同日而語』

旁邊寬大的桌子上擺着兩臺高性能遊戲電腦。電腦前是兩張並排的無腿靠椅。這裏甚至還放着應對眼睛疲勞的蒸汽眼罩。對於遊戲玩家來說，這就是理想中的環境。

唯在聊天框裏明顯要開朗不少。這份開朗要是能在現實裏發揮一下，她會很受歡迎纔是……。

不過決定要幫助唯之後，他就不再怎麼在意唯是女生了。硬要說的話，這更像是在照顧妹妹。

「呃，唯。你差不多該習慣了吧？難道你現在還覺得我陌生嗎？」

『提防什麼？』——唯就像是在這麼說一樣，輕輕歪了歪頭。

無須多言。這個瞬間，幫唯克服交流障礙的想法遠遠飛出了腦海。

「我是想我找一個能讓你放鬆下來的地方。要放鬆下來的話，和平時一樣玩遊戲應該是最合適的。這裏也有單間，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你應該能放鬆一些纔對」

「你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嗎？」

「…………！？」

「唯，練習一下。把剛纔打的話試着念出來」

「……………………」

兩人以名字相稱，從旁人眼裏看或許就像是一對戀人……這讓優真稍微有些害羞，但唯根本顧不得這些，他便將其藏在了心裏。

『快速收集素材？還是通過交易賺錢？還是說去英雄之塔打大型怪物？我都可以』

「嗯，欸？這個動畫是路西法吧？感覺有點不一樣？」

知道與自己常年往來的朋友是女生的時候，優真很震驚。他也期待過青春戀愛故事的展開。

事後兩人坐在電腦前，啓動了網絡遊戲『GRAND GATE』。開始了遊戲。

「網吧……原來是這樣的啊……」

【背離樂園之人】路西法·變種。

「唯，回血！幫我回血！我要堅持不住了，感覺要躲不開了！」

唯像是才明白優真想說什麼，她紅着臉和優真保持了一步的距離。

攻略網站上說它的出現概率只有幾千分之一。它特別強，就算遇到也很難戰勝。這個怪物掉落的羽毛是超強的神話裝備的素材。優真在遊戲裏的集市見過有人出售，但那個價格讓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或許是沒了別人讓她放鬆了下來，進入房間之後，唯長出了一口氣。

（嗯！）

安心下來之後唯像是燃起了好奇心，她開始四處張望房間內部。

「呃，你這傢伙。雖然這話不該由把你帶到這兒的我來說，我覺得你對人最好是再多提防一點……」

常年遊玩這個遊戲的兩人從未見過這個動畫。下一秒，那個魔法陣散發出了光芒。

畢竟纔開始，今天能一起玩遊戲就足夠了……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

生着六扇黑色翅膀的墮天使伴隨着專用動畫現出了身影。

雖說從過去就有所交流，但是一上來就把網上認識的、初級見面的女孩子帶到這種密室，在普通人眼裏，這種行爲可謂是相當糟糕。

兩人像往常一樣去打大型怪物、搬運貨物、賺取金錢，在遊戲的世界中冒險。

『沒關係。我在網上見過，知道男孩子都這樣』

「……網……吧……？」

『啊、優真。稀有怪物好像要出現了』

唯的頭越來越歪，就彷彿是在問『什麼說不過去？』一樣。

唯這樣說的時候，臉越來越紅。她究竟從網上學到了些什麼知識啊。

甚至快到看不清她的指尖。這明顯比她用嘴說話快得多。看見這個也就能夠理解她爲什麼要說打字更輕鬆了。

能放鬆下來是好，沒想到的是她居然會一語不發。

「嗯、嗯……」

『爲什麼會在出活動的時候來呢？』

『優真經常來這裏嗎？』

「！」

唯睜大了眼睛。

兩人在前臺訂了一間有兩臺電腦的雙人間，隨後去往了房間。

唯輕輕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話。即將進入一個不認識的地方可能讓她有些緊張，她整個人都藏在了優真的背後。

兩人獨處在狹小的密室中——這麼一想，優真不禁有些緊張。

「話說你這傢伙打字的速度真夠快的」

「哇啊啊啊啊啊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我要死了！我都已經防禦好了，怎麼能用一次攻擊打掉我九成的體力啊！？」

雖然有些不同，但這依然是青春期男生所憧憬場景——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出來玩。優真以爲自己會更緊張一些，但意外的是並沒有。

就這樣過了大約兩個小時，兩人完全放鬆了下來，一邊玩一邊大聲交流……很遺憾，並沒有變成這樣。

「…………」

這次優真選擇的是脫鞋式包廂。這種房間需要脫下鞋上墊子，也因此能夠放平雙腿。它的特點就是悠閒放鬆。

「現在我更希望你能用嘴說出來……」

『帶稱號的變種路西法出現了————！？！？』

「路……路……」

唯戰戰兢兢從優真的背後探出頭，看向前方。在她面前的是——。

唯開始遊戲之後的所有對話全都是通過打字，沒有一句話是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的。

「……到了」

「真的假的……」

「……我不是說了嗎！呃……該怎麼說呢，我們在網上認識，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我是男生，你是女生……呃」

房間大小就像一個狹窄的接待室。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怎麼在這個時候！？」

雖顯生硬，但兩人還是你一言我一語說了下去。

『你知道在網吧裏玩GRAND GATE，經驗值和稀有道具的掉落概率會上升嗎？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嗯……」

『因爲打字比用自己的嘴輕鬆多了』

唯朝上看向優真，就彷彿在問『來這裏幹什麼呀？』。

唯點了點頭，然後她操作手機打開了聊天軟件、輸入信息。

這是一天只能挑戰一次的EX副本中偶爾會出現的稀有怪物、路西法……並且還是加強過的變種……此外還是擁有特殊稱號的類型。

優真原本以爲聊一些遊戲的話題會更容易開口，能夠成爲克服交流障礙的練習，結果算盤打空了。

——自己是不是在做很不得了的事？

唯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然後再次操作起了手機。

——有些網吧的房間裏放着工作用的椅子和電腦，有些房間則是用於多人遊玩客廳類型，根據店家不同形式多種多樣。

「啊……不、不行……」

『喂～優真～？在聽嗎？你說些什麼呀～』

要說優真敲鍵盤的聲音是『啪嗒、啪嗒啪嗒』，那唯就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地面上突然出現了金色的魔法陣。稀有怪物一般都會從裏面出現，但這次的魔法陣逐漸扭曲，變成了惡毒的紫色。

「呃、你和我現在是兩人共處一室……很多事說不過去吧？」

只是……他現在纔想到。

「欸。啊……呃…………」

她剛纔還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現在立馬兩眼放光。她不停地拽優真的衣服，就彷彿在催促他『我們快來玩遊戲吧』。

（打倒它！）

「現在在冷卻嗎！？還有幾秒！？」

『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等一下，這難道是……』

經常提醒她說話很有可能會給她造成壓力，從而起到反作用，因此優真不怎麼講這句話。這麼看來山還長水還遠——優真在心中感嘆。

「呃、我又不打算對你做些什麼！只是我有些自作多情！但你最好對自己是女生這件事有點自覺！？聽懂了嗎！？」

†

『優真，我們接下來去哪？』

唯之後也一句話沒說，只是在聊天框裏打字。

這種地方和遊戲玩家如出一轍——優真心裏想着這些，不禁有些高興。

不久前，優真提議『習慣之前就用這個吧』——然後和她加上了聊天軟件的好友。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異性加好友，讓優真不禁有些緊張。

兩人玩的是最新的遊戲電腦，因此開最高畫質也遊刃有餘。只是看着華麗的技能和魔法釋放出去就讓人十分開心，玩起來更是暢快不已。

「呃……還有、七秒……加油……！」

唯也在躲避另一個樂園（大範圍無視防禦即死光線），沒有餘力打字。她發出聲音才配合上優真。

「可惡！我怎麼能死在這裏，看我的！啊啊啊啊啊啊！」

「欸……攻擊、全躲開了……連續極限閃避！？優真好厲害，真的好厲害！」

「我現在狀態超好的！但是我感覺我下次躲不掉了，快幫我回血！」

「嗯、嗯！我幫你、吸引仇恨。輸出、就拜託你了」

「就交給我吧！我要釋放多重詠唱的魔法！」

「欸……？屬性耐性變更……優真等一下，停下詠唱，它會吸收火屬性！？」

「啊啊啊啊啊啊！？抱歉、真的抱歉，給它回了好多血！」

「沒、沒關係。它現在弱點是冰屬性，我會用神聖束縛控制住它的特殊機制……」

「好，這次就交給我吧！我要挽回我的顏面！」

「不用挽回啦！？」

就這樣，兩人嘰嘰喳喳，花了大約三十分鐘終於打敗了它。

「好，辛苦了！」

優真舉起手想和她擊掌，唯來回看了看彼此的手，然後輕輕拍了上去。

「話說，你不是能正常說話嘛」

「啊……嗯，剛纔是因爲太入迷了……」

唯面露羞澀扭捏了幾下。她的動作就像是小動物一樣，讓人不禁想要摸一摸她的頭。但再怎麼說也只是想一想，不會付諸實踐就是了。

「好，這是個好傾向。你說話聲音這麼好聽，就多說兩句唄」

「……」

唯的聲音特別可愛，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動畫聲線。但有時候，可愛反而會讓人感到自卑。優真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因此很明白她的感受。

『是嗎？』

「也讓我聽聽唯那可愛的聲音吧……（低聲）」

「是嗎，太可惜了。我還稍微期待了一下呢」

「呃……有點交流障礙，但挺有意思的」

「沒有發生見面之後實際上是女生的劇情嗎？」

客觀來看，她就是一位把頭髮染成亮色、生着模特體型的美女大姐姐。

唯面泛紅潮羞澀地點了點頭。『求你了，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她戳着優真的上膊央求道。

聽到優真這樣說，唯頓時心花怒放。

（我是不是比我想的還要天真啊？）

唯淡紅色的眼睛閃爍着光芒。

……實際上，女生作出這樣的反應感覺並不壞。

「我也是這樣，所以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低聲）」

「那、那我們、明天、見」

這位大姐姐好似孩童一般臉頰泛着蘋果色，卻用着外行人都一目瞭然的純熟技法縫製着女式禮服——她最近很喜歡的動畫的角色服裝。

——優真和寧寧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義姐義弟。他們的父母是再婚的，優真是媽媽帶的，寧寧是爸爸帶的。

『我很喜歡男生低聲說話。我好喜歡優真剛纔的聲音」

「啊……」

（對了。看她戰戰兢兢的，我都給忘得一乾二淨。她確實很喜歡這些）

「嗯。什麼都行」

「真的很近。遊戲裏碰巧，現實里居然也這麼碰巧。不會真有命運這一說吧？」

「噗！？」

氣氛不知不覺尷尬了起來，就在優真想要快步離去的時候……。

「今天你和那個……我記得是叫修威爾特對吧？你和他見面了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這傢伙原來是聲控啊！？」

這同昨天在網上的對話一模一樣。

唯叫住了他。

「！？」

「是啊，呃、你看。你能看見對面那棟公寓的儲水罐吧？我就住那棟公寓」

唯輕輕揮了揮手，目送他離去。

「啊、小優，你回來啦」

他覺得交朋友之前要先和家人處好關係——便主動積極找寧寧說話，發現寧寧也喜歡動畫、漫畫之後，兩人就越說越多。

「嗯，我也很開心」

「你再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做完了」

『真的好近！？』

「我回來了」

「真、真的嗎？還、還有就是……呃、優真要是有時間……我們明天……」

……優真不打算把唯的事講出來。他其實是害羞講出來，而且肯定會被調戲。

那個時候的優真還以爲唯是男生，現在的他已經知道了唯是女生……他不禁害羞了起來，閉口不言。

「開心嗎？」

「不用着急，晚飯我來做」

詢問之後，唯立刻點了點頭。這讓優真不禁有些喜悅，嘴角微微上揚。

優真說出這句話後，唯的臉上透露出了迷茫。

「等、等一下」

『能再像剛纔一樣說話嗎？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地點位於住宅街。在唯的家——一戶獨棟家屋前，優真不禁大叫了出來。

優真回到家之後，聽到客廳傳來了女性和縫紉機的聲音。

「那、那個……呃……」

——話講出口，優真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怎麼了？」

兩人年齡有差，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擔心能不能談到一起，現在兩人的關係已經好到會互相借漫畫看。比起姐弟更像是朋友——兩人就這樣構築起了良好的關係。

「做好的餃子行嗎？」

優真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角緩緩上揚。

不過，優真遇見修威爾特之後，狀況發生了改變。

自己的人生能朝着良好的方向發展，都是因爲遇到了唯。

「我放鬆講話聲音很低，經常會被周圍人欺負。所以不知不覺中講話的聲音會高上一些……嗯？怎麼了？」

「謝、謝謝。欸嘿嘿……我好開心……」

優真發出低沉的聲音後，唯睜大眼睛看向了他。

兩人初見的時候，唯一直戰慄不安緊張不已。她能像這樣露出笑容，優真心中不禁有些自豪。

「……」

優真清了清嗓子，然後模仿少女漫畫把手抵在唯的下巴上輕輕抬起。唯驚訝不已，優真使出渾身解數作出最帥的表情發出最帥的聲音——

「不用客氣。你還不習慣一個人在街上走吧？啊……你要是不想讓我知道你家住哪兒，就在快到的地方分開就行」

「啊……抱歉」

†

「我送你到家吧」

她再次輸入。

她眯着眼睛面露微笑，當真爲此感到喜悅。簡直可愛至極。

她興沖沖地撥弄着手機，輸完文字，把手機轉向了這邊。

她笑了——這似乎戳中了她的笑點。唯強忍着笑意，微微發着抖。……做完之後優真害羞了起來，他稍微有些後悔。

直到最後唯沒說幾句，基本上都是打字。不過，走出網吧的時候，優真感覺彼此更加親近了些。

「行！明天見」

「怎、怎麼可能發生那種漫畫一樣的劇情」

「那、那我回家了」

既然如此，就回應一下她的期待吧。

因此，他不能放着唯不管。這說不上是報恩，他只是不願意自己幸福，而唯還跟過去一樣。

「行啊。我春假沒什麼安排，明天也一起玩吧」

——今天很高興，但也讓人感到很疲憊。最後一刻看見她的笑容，疲憊居然全部無影無蹤。

「但不管怎樣，正是認識了他，小優才發生的改變呢。我得向他說聲謝謝。我剛認識小優的時候，小優一句話都不肯說，當時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欸？命運——難道我是被表白了？』

「這也太近了吧！？」

他洗漱之後來到客廳，看到自己的義姐寧寧正趴在桌子上使用縫紉機。

聽完這句話，唯搖了搖頭，隨後用手機發來了這樣一條信息——『沒有，拜託你了』。

再婚之前發生了許多事，當時的優真還是獨自一人不肯講話的性格。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家庭關係相當緊張。

既然已經答應了她，就要照顧她到最後。優真再次下定決心。

說是做好的，其實就是速凍餃子，不怎麼費功夫。他熱好煎鍋，把速凍餃子放在了上面。

「是啊。都是多虧了她」

看見優真的反應，唯也移開了視線。或許是親口講出來讓她也害羞了起來。

「今天、真的……很開心。我、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朋友一起玩……」

「真的？那就拜託你咯」

就這樣，優真把唯送回了家。不過……。

兩人走到外面，剛好是夕陽正要離去的時候，唯帶着依戀回頭看向了網吧。

唯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