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貢比涅之役,少N被俘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9905 字
榛名率領的千人部隊,與先前的大軍相比,顯得寒酸了許多。從巴黎到貢比涅,似乎恰好是兩天的行軍路程。在第一天晚上的野營中,我凝視着熊熊燃燒的篝火。身旁,是那把已成爲我隨身愛用品的長劍。行軍途中持續揮劍練習了好幾天,肌肉稍微長出來一點了嗎——正這麼想着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身旁有人靠近。
「啊,榛名……」
榛名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平靜地宣告道:
「預計明天下午就能抵達貢比涅了。」
她的樣子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飄忽,彷彿在眺望遠方的虛空,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樣。
「喂,榛名……那個叫貢比涅的城鎮上,會發生什麼事嗎?」
自打她聽到那個地名之後,樣子就明顯不對勁了。 整個人魂不守舍,還隱隱透出一股悲愴的氣息。
「沒什麼……特別的。」
——榛名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而望向篝火。她那副拒絕我繼續追問的態度,讓我一時語塞。最後,我只能問出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那,你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嗎?」
「嗯,沒問題。之前超負荷的電磁防護壁也已經恢復了,現在完全是萬全狀態。」
話雖如此,她卻總顯得沒什麼精神——不,準確地說,是缺乏平日裏那股魄力。我終於下定決心,要問出昨天以來最想問的那個問題。雖然害怕聽到答案,卻又不能就此作罷。
「昨天,Haruna說的話……她說殺我也是你任務的一部分,那是真的嗎?」
榛名略微躊躇之後,靜靜地點了點頭:
「嗯,是真的。正如之前所說,青葉你是那個有可能將『地獄般的未來』改寫成『光明的未來』的人。而我原本的任務,既是保護你——也是監視你。」
「監視……?」
「按照預定劇本,你將來會做出足以改變人類未來的發明。但如果青葉你無法勝任那個角色,就必須迅速予以抹殺——這是原定計劃。如果你沒能發明出『那個東西』,你的存在只會帶來負面影響。」
「是這樣嗎——」
榛名的話給了我巨大的衝擊,彷彿整個腦袋都在震盪。果然,真的有要殺我的任務存在。可是,我還活着。我沒有被榛名奪去性命,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而且,在青葉你和我一起穿越到1429年的瞬間——你發明『那個東西』的可能性就已經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你幾乎已不可能成爲偉大的『加蘭德博士』了。」
也就是說,我已不再是能拯救全人類的人了。別說值得去保護,我甚至已經成了只會礙事的存在。
「榛名,那不就是……」
「那有什麼關係!因爲榛名保護了我啊……!」
因爲人類未來什麼的,自己一個人喫了虧——這確實不是什麼好受的事。但我不知道具體受到了什麼實際損害,而且看着拼命努力的榛名,也絲毫生不起責備之心。
「——可任務失敗了,打着爲了人類未來的旗號,結果不過是白白堆砌屍體。有時,還會任憑感情驅使而揮刀。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果然,只能做到這些——」
「有件重要的事,好好聽我說。首先,Haruna Kirishima是可以信任的。那個女人雖然隸屬於『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但似乎不是盲目遵從法院的想法。」
是的,我原本所處的歷史軸偏離了正軌。而在正統歷史中,英格蘭和法蘭西是不同國家。因爲百年戰爭法蘭西勝利了,兩國並沒有合併。
「那你爲什麼不殺了我——」
然後便是短暫的沉默,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溼潤了——突然她眼神一緊,朝我投來銳利的目光:
「總之,就是日本國民對正常的選舉制度絕望了。哪個政治家都只顧死守既得利益、中飽私囊。選舉時無論投誰結果都一樣——這種絕望感瀰漫開來。青葉一直生活的日本,應該也已經有了這種風潮的萌芽吧?」
我也覺得Haruna並非壞人,但害怕的東西還是害怕——畢竟她多次與榛名戰鬥,當初也的確想殺了我。不過,榛名和Haruna本就是同一人物。或許對她來說,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麼。
說着,榛名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麼,我——」
「爲什麼,會有戰爭呢……?」
「其實在人類的正統歷史中,歐洲於20世紀後半葉也逐漸淡化、脫離了『帝國主義』,迎來了自由民主的政治體系。『西方自由民主將成爲人類政府的終極形式』——20世紀末,政治經濟學者弗朗西斯·福山如此主張。他也認爲:此後的歷史發展,不會再發生世界範圍的大規模戰爭了……」
「次年,美國與俄羅斯爆發大戰——隨後演變爲第三次世界大戰。神條貴久促成了《新·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站在了本應意識形態對立的美國一邊——從那以後就完全是泥潭了,日本也陷入了核戰爭的地獄。」
——結果我還是問了一個與我真正想知道的核心略有偏離的問題。關於人類原本會走的道路,以及榛名經歷過的悲慘未來——這些的開端。
「至少如果我是Haruna Kirishima就會那樣做。她當時若是給青葉造成那種重傷的話,我就顧不上追擊她了。所以她就能安全逃走——以Haruna的經驗,應該能想到這種程度。儘管如此,她明明知道這是上策,卻沒有去做。」
一如既往,榛名的話太難懂了。
「原來如此……這個是最好理解的道理。」
「……謝謝你,青葉。」
「就這樣,在這個時代……?」
「果然,靠理論和思想是殺不了人的。既然要動武,隨便什麼都好,總想保護點什麼。祖國、同伴、驕傲、利益、未來——」
榛名所說的惡劣獨裁者——神條貴久。他的存在把日本推入了黑暗之中。
「在成功入侵蘇伊士的21世紀30年代的英國,王位傳給了一位名叫維多利亞·康斯坦蒂亞·蒙巴頓-溫莎的年輕女王。而她與厄斯特賴希帝國的元首採薩爾結婚,兩國合併成了大帝國。其他歐洲各國也加入其旗下,成立了歐洲統一國家——歐羅巴帝國,那是公元2037年的事。」
「瞭解自己本應殺掉的對象,這是最糟糕的失誤。敵人,就是自己多餘的感情……吧。」
榛名突然開始評價本應是天敵的Haruna Kirishima。我只有感到困惑——
——見我點頭,榛名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不,我倒沒在意。畢竟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我也不會只責怪榛名一個人。」
「也不能說沒有吧。」
「但是,光憑那點就能信任嗎……」
「吶,榛名……爲什麼第三次世界大戰會爆發呢?」
「到頭來,我什麼也沒能保護。我只懂得殺——」
「可是,任務已經失敗了——」
大概,這是前人面對相同問題得出的答案——榛名無意義地羅列着它們。
「自從這個『厄斯特賴希帝國』成立以來,帝國主義的狂風席捲了世界。俄羅斯恢復了帝制;英國入侵蘇伊士、重新將埃及殖民地化。『大英帝國』的復活——震驚了整個世界。」
榛名的嘴角微微帶笑,但我知道那不是表面上的感情。
榛名突然這樣問我。她不等我回答,就繼續說下去:
「2020年前後,由於技術霸權爭奪的加劇以及多中心化權力格局削弱了全球治理效能,逐漸發展爲經濟上的區域割裂——這種經濟閉塞感支配了世界後,排外民族主義理所當然地捲土重來。2035年,在『說德語的人應歸入同一個國家』的口號下,德國和奧地利合併,成立了『厄斯特賴希帝國』。(譯者注:原文寫作「Österreich帝國」,其實就是「奧地利帝國」的意思。)遭各國揶揄爲『哈布斯堡的亡靈』的這個帝國的元首,是採薩爾·馮·哈布斯堡-洛特林根——一位極其能幹的年輕獨裁者。」
——在我所處的公元2006年,「英法二元王國」的瑪麗公主與奧匈帝國的弗朗茨皇太子的結婚——也就是榛名聽到後大爲錯愕的新聞。那件事與此非常相似。
「留在這個時代啊……或許也不錯。」
「那種情況下,殺死人質是最差的下策。我會給人質留下不直接致命的傷再逃跑。比如砍掉手臂或腿——給予那種程度的傷害後。」
「是時空改變嗎……?」
因爲是被突然告知,所以現在還沒有什麼真實感——即便如此,我也確實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的魅力。
——榛名平淡地繼續講述日本走過的歷史年表:
是啊。她不是反覆說過嗎,她不想了解我。現在我也能理解了。因爲對方是她可能不得不殺掉的人——
榛名輕輕看了一眼腰間的刀:
「對,他將從大和王權到平安時代初期的日本定義爲『日本第一帝國』,將從明治維新到二戰結束前的日本定義爲『日本第二帝國』,於是定國號爲『日本第三帝國』……很可笑吧。」
「大國間的戰爭,無法歸結爲一個原因——但帝國主義復活這個因素非常重大。」
「帝國主義……就是有皇帝,想要有很多殖民地之類的吧?」
「……榛名!」
——榛名突然嘟囔起難懂的話,然後又連上了我能理解的詞句:
「我還活着不是嗎!? 明明經歷了那麼多次危險,榛名不是一直守護着我嗎!」
榛名用暗沉的目光看向我。篝火火焰在瞳孔中搖曳,那美麗讓我看得入迷。
「是的。被稱爲『國家的聯姻』的這一事件,在你的歷史軸上雖然細節不同,但性質沒太大區別,還早了30年發生。只能認爲是有人刻意將它提前了——」
——我不由得猛地抓住榛名的雙肩。榛名驚訝地看着我。她那黯淡的眸子直直地對着我。
「對於出生於2262年的我來說,已經是歷史人物了。雖然不清楚細節——但第三次世界大戰時,他作爲政治人物還算年輕。出身孤兒院,青年時期非常貧困,有沒有軍隊經歷也不清楚……總之是個謎團很多的人物。另外,也有說法稱:美國和俄羅斯開戰,也有他暗中挑撥的因素。『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甚至考慮過暗殺這個男人,作爲『光明的未來』計劃的一部分——」
「然後,神條貴久做出了復活軍國主義極權化日本的行徑。到2038年,他發動了類似政變的『三·二九事件』,宣佈成立『日本第三帝國』。」
「誒……?」
「戰爭不是靠理念或思想來打的,歸根結底是實利。不過就我個人而言——」
「總之,我覺得在寧靜的鄉下過一輩子也不錯。雖然實際生活起來可能會有各種困難,但總比被殺要好得多。」
「——和我約定,青葉。你不會回到公元2006年,就這樣在這個時代的鄉間安靜地度過一生。你發誓絕不和任何人提起未來的事情,也絕不留下後代。這樣的話,你或許就能作爲一個完全不影響時空的人,被允許活下去。」
——說着,榛名頓住了:
「——然而,人類文明發展到21世紀中葉,還是朝危險的方向滑墜了。」
「正是如此。而如果『國家的聯姻』比起原本的人類歷史更早發生,那麼緊隨其後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以及由此帶來的地獄也會提前——」
榛名臉上帶着些許驚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那個神條貴久,是什麼樣的人?」
「青葉應該不知道吧。畢竟在你原本所處的歷史軸上,英國並不作爲單獨國家存在——」
「別說得那麼雲裏霧裏的……榛名,你是怎麼想的?」
突然聽到這種話,我當然感到困惑。讓我捨棄原本的時代——就在我這麼想着的瞬間,我意識到了。對於公元2006年、我原本所在的那個時代,我驚人地沒有絲毫眷戀。倒不如說,在這個中世紀的法蘭西,我認識的人、擁有的回憶反而更多。20世紀到21世紀的日本——那明明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卻異常地感覺淡薄。這是我遇見榛名之後,一直隱隱意識到的事情。
「不過,『帝國主義』是比較陳舊的政治理念吧?在我所處的時代,這種危險的理念應該只殘留在歐洲纔對……」
——榛名非常抱歉地這麼告訴我。說起來,與她初遇的那天,在祕密據點時,她也向我道歉過……
「帶着這樣的信念,出現在公元2006年的青葉身邊——然後親手斬殺了37個人。在那個倉庫,以及接下來的奧爾良解圍戰中。」
——榛名喃喃自語,然後直直地向我投來視線:
砍掉人質的手臂……?這想法太過殘酷,我說不出話。
「『帝國主義』這個詞的定義並不固定,亦可替換爲『民族主義介入型霸權主義』,跟皇帝、殖民地之類存在與否不是綁定的。『帝國主義是超越時空不斷變化的萬花筒』——這是21世紀初的歷史學家多米尼克·利芬的評價。」
「咦?你在說什麼……?」
「所以這次的任務是最有意義的。要保護的是人類的未來、以及肩負未來希望的『奧巴·加蘭德博士』。沒有比這更棒的工作了——我曾如此相信。」
「日本……第三帝國?」
「在巴黎城下時,Haruna把你當作人質。如果我是當時的Haruna,你覺得我會怎麼做?如果想確實防止追擊和追蹤的話——?」
沒錯,戰爭終究沒有消失。人類沒有放棄戰爭,向着2039年的第三次世界大戰邁進了。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出現了。一掃腐敗的政治家和官僚,在民衆的歡呼聲中登上歷史舞臺的男人——神條貴久。他被媒體稱讚爲掃除腐敗政治體制的年輕革命者。大多數國民支持他,對他的每一個舉動狂熱追捧——而當神條貴久露出真面目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大英帝國……?」
榛名的臉色立刻變得嚴峻起來:
「榛名,你怎麼……」
哈布斯堡、帝國元首——這倆名詞結合起來有種說不出來的荒誕和古怪……
榛名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容。看到那帶着虛幻感的側臉——我不禁想多瞭解一些榛名的事,但對她來說或許是很痛苦的事。
「說回原本的歷史發展:21世紀30年代,世界颳起了帝國主義的狂風,日本也出現了惡劣的獨裁者。他的名字叫神條貴久——原本是一位年紀輕輕就當上綜合企業體總裁的財界大人物。」
「『人對人是狼』——戰爭源自人類的本性、戰爭是政治以另一種手段的繼續、戰爭是政治的破產、戰爭是爲了解決階級矛盾的鬥爭形態——青葉喜歡哪個答案就選哪個吧。」
說罷,榛名嘆了口氣。如果要暗殺那個神條貴久,下手的特工毫無疑問會是榛名吧。
「……那就好,青葉。這樣就不用殺你了。」
「是、是嗎……?」
更何況,那時候的Haruna本也可以直接射殺榛名。如果Haruna爲了補正時空改變而什麼都做得出來的話——我們倆就不會在這裏了。
「她應該是那種把自身信念看得比任務更重要的人。作爲軍人或組織成員,算是三流以下,但作爲依賴對象的話卻很可靠。現在的Haruna,應該不會二話不說就要殺青葉的。」
「……這也是我們的錯。青葉感受到的淡薄感,是因爲『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所進行的歷史改變產生的扭曲,全部由你承擔了。青葉在公元2006年是一個非常規的存在,卻無法自覺,只有不平衡感不斷膨脹。把你變成這樣的,是我們。」
人類文明所經歷的大部分苦難——是因爲戰爭。來到戰火中的中世紀法蘭西已經快一個月了,爲什麼人類要互相殘殺——我完全找不到答案。
「——不對抗暴力,有時也會滋生更多的暴力,就這麼回事吧。」
「讓青葉體驗時空傳送,我早就預感到會變成這樣……可是,如果把你留在那個2006年,你顯然會被『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處決。而且如果放任時空改變本身不管,未來就會無限地扭曲下去。對我來說,除了帶青葉來到這個時代,別無選擇。」
雖然只是印象,但總覺得——「獨裁」和「日本」湊一塊,大概率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真希望我對你一無所知。那樣的話,我就能毫不猶豫地殺掉你了……」
榛名撿起一根樹枝,咔嚓一聲折斷,扔進了篝火。
那時,那個神條貴久大概已經掌握了無人能反抗的權力。
「極端的衆愚政治,以及對強權統治者的渴望……」
「老實說,就算回不去我原本的時代,我也不覺得會有多難過。」
「獨裁者……在日本……?」
「知道了,我會記住以防萬一的。Haruna是可以信任的。」
既然是榛名說的,我便坦率接受了。「以防萬一」——說出這個詞時,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
***
然後,到了第二天中午。榛名率領的援軍抵達了被勃艮第派軍隊包圍的貢比涅。從高處眺望着勃艮第軍的陣勢,榛名低語道:
「北面敵軍衆多,但南面似乎薄弱。應該先進城……與守備隊長商議對策吧。」
「有辦法對付嗎?」
——我姑且這麼問了一句,但其實不問也知道。如果是 Haruna Kirishima 指揮的巴黎防衛部隊倒也罷了,像勃艮第派這樣士氣一般的軍隊,怎麼着都能應付吧。
「青葉,跟我來。總之先進城——」
話音未落,榛名便策馬奔馳。千人的部隊留在原地待命,她只帶上我一人,朝貢比涅南門而去。南門周圍,有一隊法軍士兵在巡邏,除此之外,不見敵軍身影。看來勃艮第派的「包圍」相當鬆懈。榛名和我並馬駛過吊橋,穿過了貢比涅的城門。
「貞德大人,我們恭候多時了!!」
我們一進城,一個身穿亮閃閃鎧甲的小個子男人便立刻跑了過來。他似乎是貢比涅的守備隊長,仰望着馬上的榛名說:
「事態緊急,請恕我省去繁文縟節和歡迎。目前的情況是,敵人的攻擊集中在了北門方向。」
榛名毫不客氣,簡潔地回應道:
「我知道了。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嗯,那就開門見山——在下以爲,不如由我們與貞德大人一起,從內外夾擊敵人。」
「原來如此……」
榛名在馬上雙臂交叉,沉思了片刻。
「那麼,你們先堅守一陣。在此期間,我們作爲遊擊部隊繞到敵軍背後。」
「好的,交給我們吧!我們將在北門全力防守!」——小個子男人雙眼放光地點了點頭。
「好……青葉,我們儘快與城外的本隊會合。」
僅僅幾分鐘便談妥了,我們離開了城鎮。策馬出了南門,穿過吊橋——就在那一瞬間,異變發生了。本該在南門附近警戒的法軍士兵,竟齊刷刷地拔劍指向了護城壕邊的我們。
「誒……?」
「先回希農。之後不知道……」
就在那一瞬間,那具失去頭顱的機械擲彈兵使出了最後一手。在另外九具牽制榛名的空隙裏,它已把我拽下馬來,將劍刃抵在了我的喉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 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說過,我無法回答。」
下一瞬間,榛名又恢復了一貫銳利的神色。一具機械擲彈兵在前引路,將完全放棄抵抗的榛名帶進了貢比涅城。不知何時吊橋也已放下,得知「貞德」被俘的貢比涅守備隊長——那個小個子男人,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出現在迎接處。
門衛遵從着瞬間慘殺了小個子的機械擲彈兵的指示,轉動軸杆升起吊橋。城鎮內的景象逐漸封閉,榛名的身影也隨之隱沒——
——我質問着在幕後操縱這具無頭機械人偶的傢伙。而他大概就是篡改歷史、擾亂時空的元兇。
無頭機械兵這樣說着的同時,一具被榛名砍倒的「士兵」站了起來。他被從右肩直劈而下,切口直達腰部——如果是人類早就當場死亡了。那「士兵」晃動着幾乎斷裂的右臂,將榛名的雙手反綁在背後。即便如此,她也沒有絲毫抵抗之意。
「嗯。會是這樣吧。再見了……青葉。」
「你知道這個時代的俘虜制度吧?」
「什……?! 」
「——至此,將軍了。」
「——那麼,我釋放您。非常抱歉,青葉博士。」
見我動搖不已,榛名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她拔出日本刀,從馬上俯視着那些扮成貢比涅守軍的敵兵。
「榛名!!」
這時,另一名包圍着榛名的士兵開了口——他的聲音,竟與剛纔那個被斬首的士兵完全相同。是一個語氣柔和、年輕男性的嗓音。
「我投降,請別對青葉出手。」
「其實,昨天我們貢比涅的人便已向勃艮第公爵投降了。」
「也就是說你們是棋子呢。『國王』另有其人——是這個意思吧?」
我朝着被押進城鎮的榛名大聲呼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是,感到萬分抱歉。
這樣說着的,正是那個被榛名斬首的士兵。雖然腦袋沒了,卻還能從胸腔發聲,不過既然是機器人倒也不足爲奇。
榛名將日本刀丟在地上,靜靜地下了馬。這意味着她放棄抵抗,選擇了投降。
來不及了——這麼說,周圍這些法軍士兵也是敵人了。手持利劍的士兵們,個個面無表情,令人毛骨悚然,只盯着馬上的榛名。看來我這個人完全不在他們眼裏。
說着,榛名靜靜地露出了微笑:
面對眼前這難以置信的景象,我目瞪口呆。那名士兵明明腦袋都沒了,卻依然像沒事一樣舉着劍。
「那麼,這些權當路費……畢竟城外那一千名法軍,沒了『貞德』,您是指揮不動的。」
不必擔心。榛名很快就會被釋放的。雖然再也見不到了,但那只是因爲她回到了未來。我只要在這個時代,遵從和榛名的約定平靜地生活下去就好——道理是這樣,但不知爲何,我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我已經做好了在這個時代終老的心理準備。與榛名永不相見的事實——的確是個巨大的打擊,但又不只是那樣。是一種無法言說、壓在胸口的忐忑不安。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俘虜制度——只要支付贖金,俘虜就能平安歸來。那是這個時代的慣例。沒錯。這樣的話,榛名的人身安全也……
榛名瞥了我一眼,靜靜地說了這句話——隨即吊橋完全升起,她的身影消失不見。而我,則和那具挾持我的無頭機械兵一起,被留在了貢比涅城外。
榛名雖然面露驚訝,卻還是使出了一記拔刀斬。神速揮出的刀光,將當頭撲來的那名士兵的脖子斬斷。伴隨着大量鮮血,一個足球大小的頭顱落在地上——而失去了頭顱的軀體,竟若無其事地穩穩落地。
最後剩下的那具機械擲彈兵,這樣對榛名說道。那充滿感情的語氣,不像出自機械之口。這些傢伙是擁有自我意志嗎?還是說,這是操縱者的聲音——?
「……沒事的,青葉。」
「什麼……難道,是機械擲彈兵嗎?! 」
「『貞德』在這裏被俘,是符合史實的展開。而且,她很快就會被釋放的。」
「區區十個人——就憑這點兵力,你們打算拿我怎樣?! 」
無頭機械兵靜靜地收回了劍。
「不行,榛名!別管我了——!!」
我不由得回頭望向城門——映入眼簾的,是那彷彿在拒絕我們一般正在升起的吊橋。轉眼間,我們被本應是友軍的法軍士兵堵在壕邊,無法返回城內。
「成功了,成功了!這也是多虧了我的演技。這樣一來我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下一瞬間,他手持利劍輕巧地一躍而起。從毫無助跑的站立狀態起跳,竟躍起超過五米——這明顯超出了普通人類的運動能力。
「好了!我現在是俘虜了!帶我去任何地方都行!!」
「你到底在盤算什麼啊——!」
竟問我今後的打算,不知意圖何在。但不管怎樣,在這個時代終老是我和榛名的約定。我不能違背它、回到原來的時代。
「比起一擁而上跟您大戰,還是把青葉先生當人質更快一些——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不起,青葉。」
「我最憎恨的,就是那種輕易出賣同伴的人渣。也就是你這種傢伙。」
「是的,能攔住——」
「雖然大概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但別擔心。因爲我的任務也結束了,要回到未來去了。」
「是陷阱嗎……」
「……荒唐!有心跳、會呼吸的機械擲彈兵,這世上哪裏有?! 那種東西,連『光明的未來』都沒能實用化——!」
說着,機械擲彈兵從小個子身上抽出劍來——他腹部和口中鮮血直流,劇烈抽搐着趴倒在地。
「……是、是!」
「什麼……!? 」
「是的,操控這些棋子的只有我一人。同時操縱十具,負擔確實不小。您能乖乖合作真是太好了——」
「沒錯,正是如此。這裏排列的十具全都不是人類。」
「但是,它們就存在於您的眼前。」
這個令人作嘔的小個子的話語,在下一瞬間戛然而止。押送榛名的那具機械擲彈兵的劍,刺穿了他的腹部。
——我喉嚨被劍抵着,大聲呼喊。這樣下去,榛名會被俘虜的!而且,又是因爲我成了人質——!
機械兵——不,是那位幕後黑手乾脆地拒絕了,然後又開口道:
——接着,機械擲彈兵叫出了這個時代無人知曉的名字。果然,這些傢伙知道我們的來歷——!
「榛、榛名!!」
下一刻,榛名舉起日本刀,而機械擲彈兵們也同時動了起來。他們以絕妙的配合縮短距離,三具躍起向馬上的榛名斬去——榛名當即在空中將他們一刀兩斷。反手又將從側面逼近的兩具砍倒,再向從後方襲來的三具橫掃一刀——
「機械擲彈兵」——也就是未來的戰鬥機器人。「地獄般的未來」製造的機械擲彈兵,我在公元2006年的廢棄大樓裏見過,但那種機器人比眼前這傢伙要機械得多。現在這個「無頭士兵」太過像人——從脖子的斷面處噗嗤噗嗤地湧出鮮血,甚至連鮮肉都裸露在外。
「把橋升起來。」
「原來如此……既然知道這麼多,難道你們以爲僅憑這十具破爛就能攔住我?」
「如果您要回到原來的時代,我可以爲您安排。」
——那具失去頭顱的機械兵,發出了這樣的話語。果然,有某人遠程操控着這十具機械擲彈兵。恐怕,他就是造成歷史歪曲的幕後黑手……
「您今後打算怎麼辦?」
「回到未來……?那,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嗎?」
「啊……呃……?」
一名士兵面無表情地說道:
機械兵的回應,比我更加滑稽。它遞過來的皮革袋子裏,裝滿了金幣。這行爲實在太過詭異。就算是單純的好意,也明顯過分了。這世上哪有會給俘虜的「隨從」準備路費的?
而我竟對着眼前的機械兵如實作答——大概是因爲驚慌失措,還是莫名冷靜,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總之,感覺非常滑稽。
無頭機械兵轉過身去,徑自沿着護城壕遠去了。
榛名說完——綻出了一個絕美的笑容。那既不是帶着戰意的笑,也不是挑釁的笑,而是純粹的笑容——還有,一種略帶虛幻的表情。
「誒……?這、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抱歉了,貞德大人。」
我只是呆立在原地。與榛名的突然離別、失落感、不安、無力感——懷着種種思緒,我佇立在6月28日的貢比涅城前。
——從南門傳來了剛纔那位守備隊長的聲音。這個下達了關閉城門指令的小個子男人,正站在城門上方俯視着我們,臉上浮現出卑屈的笑容:
「請投降吧,霧島榛名小姐。」
——突然間,榛名這樣說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如此溫柔的聲音。而她那驚人柔和的目光,讓我不知所措。
「嗯,我本來也打算如此。絕不會對青葉先生出手。」
「……請您投降吧。」
——榛名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要蓋過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