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未來少N,幸運S爲熱Q之赤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1.2萬 字
今天也許會有命中註定的邂逅,幸運色是熱情之赤。
——早上電視裏的星座占卜姐姐是這麼說的。我雖不信占卜,但不知爲何格外記得……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我好像在回家的路上被奇怪的男人們綁架、帶進了一個破舊倉庫,然後其中一人掏出手槍指着我,再然後——
「嗚,哇……!」
一想起那血腥的畫面,我瞬間清醒過來。這裏是轎車的副駕駛座,車子似乎正在行駛。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終於清醒了?」
「呃……!? 」
坐在旁邊駕駛座上的,是一位身着鮮紅緊身服的少女——沒錯,正是那位自稱「霧島榛名」、在倉庫裏將那些男人斬成肉塊的異常人物。我的心跳加速,恐懼席捲全身……但這份恐懼只持續了片刻。僅僅數秒,恐懼和動搖便煙消雲散,一切如常。我那原本混亂不堪的頭腦,竟異常清晰地恢復了平靜。
「喂,這到底是怎麼——」
爲什麼我會坐在她開着的車裏?
「真沒想到,你會慌亂到昏過去。」
——握着方向盤,視線直視前方,霧島榛名用平穩的聲音說道。她的語氣明顯透露出對我並無敵意。
「啊……嗯。不過,現在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是嗎,那就好。看來大量注射精神安定劑和鎮靜劑是值得的。」
霧島榛名瞥了我一眼,又將視線移回前方,嘟囔着「沒明顯的副作用」。等等,她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危險的話……?然而她的下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危險正在迫近你。」
聽到這樣的話,與其說是驚訝或困惑,不如說是覺得荒誕。太唐突了,讓人難以反應。
「危險……?話說回來,你有駕照嗎?」
比起不明就裏的所謂危險,我更在意霧島榛名有沒有駕照。如果她沒有的話,那纔是真正的危險。
「有僞造的。但即使遇上檢查也不會有問題。」
「這輛車,是你的嗎……?」
「從你所處的這個時代——也就是公元2006年起33年後,將爆發全面核戰爭。」
「是我從那倉庫旁邊徵用來的。我們需要應對的事態關乎全人類,換言之,全人類都有義務予以協助。」
「不……那太奇怪了。我如果正常出生的話,父親又會遭到殺害……那我的存在又會消失吧。這是怎麼回事啊?」
「啊,好像有點跑題了——」
「引領人類走向『光明未來』的鑰匙掌握在你手中。但這並非直接的作用,而只是間接的影響。具體內容我無法說明——因爲如果讓你事先知道的話,可能會影響你完成該做的事。」
那是比現在遙遠得多的未來——說來自那裏,究竟是什麼意思?
霧島榛名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有些驚訝。感覺像是第一次被她誇獎,心情莫名有些愉悅——不過現在也不是得意忘形的時候。
「確實,就算說是在開玩笑,我也覺得不像……」
「說到底,俄羅斯存在着易於滋生強權政治的土壤。自沙皇時代延續的中央集權體制、東正教與『第三羅馬』意識形態塑造的『皇帝兼教皇』式權威,以及蘇聯時期高度集中的政治結構,共同形成了一種社會對強人領導的慣性依賴。此外,俄羅斯民間社會薄弱、公民社會發育不足,使權力難以被制衡,進一步鞏固了強權政治的土壤,這終究會導向僵化的擴張主義——正如你這個時代的國際政治學者約瑟夫·奈(Joseph Nye)所分析的那樣。」
「而且,歷史也有自動收斂的作用。比如說剛纔的例子,假設父親已死亡的可能性爲60%,還活着的可能性爲40%——很多情況下,父親已死亡的可能性會逐漸增大,吸收還活着的可能性。這被稱爲歷史的收斂作用。」
「——我來自公元2279年。」
「這……具體解釋起來會很麻煩。總之你就當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很聰明吧。」
「在自己出生之前……嗯——」
霧島榛名踩了腳油門,若無其事地回答:
說着難懂的話,霧島榛名伸手去調車載收音機。本以爲她是要聽音樂,沒想到她卻調到了新聞頻道。播音員播報着某處發生的殺人案,或是某位藝人隱退之類的新聞。
霧島榛名嘟囔着,似乎心情不好,車速好像也加快了些。
「那個……你,到底……?」
「……你,真的是高崎青葉嗎?」
——霧島榛名的視線依然投向前方,但語氣略微有些慌亂。
如果那樣做的話,我自然就不可能出生了。
「事情有點複雜。首先,你必須瞭解什麼是歷史軸,什麼是時間悖論。」
我內心充滿震驚與懷疑,不由得嘟噥道:
她似乎還偏離了主題。不過,不管她偏不偏離主題,反正就是完全不明白。
「時、時光機……?穿越……!? 」
霧島榛名瞥了一眼表情複雜的我,強行推進話題:
「對,就是這樣。雖然有點循環論證,但你的理解沒問題。」
「啊?你覺得自己是那種能領導大家、站在最前面的人嗎……?」
「避免慘劇……是說你打算修改歷史走向?」
——這少女的着裝相當奇特,但也只是不常見,並非現代技術無法實現的類型。
「爲什麼是我?莫非是讓我在未來成爲團結人們的領袖……?」
「……沒有。公元2279年的技術,除了少數領域外,大部分領域不能說比21世紀有突出進展。或許說退步了也不爲過。」
——聽到霧島榛名這麼說,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是科幻小說裏的術語吧,不過我對那種類型沒興趣,所以不太瞭解具體細節。
她非常淡然地告知了我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面對這缺乏現實感的內容,我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
「只是個比方啦。假設你發明了時光機,然後回到過去去殺你的父親。」
「等、等一下。這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徵用……?也就是說偷車?」
「呃……那是什麼……?『不同的歷史軸』……?」
——霧島榛名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疑慮。
「總之,爲了避免那種慘劇,我才從未來穿越回這2006年。」
「簡直糟糕透了。那……」
霧島榛名皺起眉頭,一副讓我別打岔的意思。
——少女的口吻彷彿在指責。被她這麼一問,我有點懵。
「什麼……突然跟我說時間旅行什麼的,我怎麼可能輕易相信——」
「優秀的大腦……?我的?」
「確實,那不可能啊……」
「那是跟我所來自的『地獄般的未來』歷史軸不同的傢伙們。他們是『光明的未來』裏時空監察法院的人。」
「開端在於俄羅斯和美利堅……?」
「那個……也就是說,未來會分爲父親還活着和已經去世兩種情況?」
又出現了生僻的詞語。但我大概明白了那些男人也是來自未來……
「用你那優秀的大腦好好想想,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即便到了公元2279年,也就是我生活的那個時代,第三次世界大戰也尚未結束。資源早已枯竭,世界各大城市在無休止的戰略轟炸下幾近毀滅。昔日的大都市淪爲廢墟,在渾濁的天空下,人類在覈污染的大地上持續不斷地戰鬥着——這就是2279年的人類世界。」
「總之,2039年,美國和俄羅斯爆發了全面核戰爭。兩國在一輪又一輪的報復、一次又一次的核反擊中化爲焦土。即便如此,戰爭仍未結束——這已不再是爭奪領土的戰爭,而是關乎彼此存亡的戰爭。全世界也都被捲入其中……」
「——至於美國,其政治體制雖具制衡機制,但到2039年已深陷黨派極化、軍工利益綁架與戰略短視的結構性困境……」
「是的。實際上從存在概率上來說兩個未來是並存的,但在各自的歷史軸上生活的人們無法意識到這一點。比如說,在父親已死的那個歷史軸中存在的人們,無法意識到父親還活着的那個歷史軸也並存着。反之亦然——」
「真是愚蠢至極。僅僅傳達一條信息,竟然如此費事……?照這樣下去,等你完全搞明白的時候,人類世界說不定已經毀滅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存在可能性較高的歷史軸會把可能性較低的歷史軸吸收掉啊……」
「嗯,雖然和偷車沒什麼區別。但我有換上僞造的車牌,所以沒問題。」
「……」
雖說「殺親生父親」顯得聳人聽聞,但這終歸只是個比方。既然我的存在消失了,那殺父親的人也就沒了,父親也不會死。然後我——這個本該因父親活下來而出生的孩子——咦?
到公元2039年,我就五十歲了。未來竟有着這樣悲慘的發展——每當試圖想象那具體景象,卻總感覺是虛幻中的事。
「指的是時空的矛盾。例如,你發明了時光機——」
「現在的我,沒有能輕易證明自己來自未來的方法。」
「我……是關鍵——!? 」
我注視着沉默駕駛的緊身衣少女。她瞬間將四人斬成肉塊的手段,絕非與我年紀相仿的少女所能具備。倒不如說,那或許超越了普通人類所能。即便親眼目睹,我甚至依然懷疑那是不是哪裏看錯了。
「我的存在會消失……嗎?」
「沒錯。父親既活着又死去,觀察者會以一定的概率認知到其中的一種狀態。簡單來說,就是未來分裂爲兩個並行的分支。在這個例子中,父親已死的可能性爲60%,還活着的可能性爲40%。歷史軸被一分爲二——雖然嚴格來說並非如此,但直觀理解成這樣也沒問題。」
「……我可沒空等你一一理解。總之,繼續往下說——」
按霧島榛名所言,她是來保護我這個重要人物的,但這就引出了下一個問題:她來保護我,說明我正面臨某種危機——事實上,我曾被四名神祕男子綁入廢棄倉庫,還差點被他們殺害。
「……嘛,我並不是說讓你馬上相信。」
——霧島榛名突然說出了令人費解的話。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消失了,那自然也不會去殺父親——也就是說,父親就不會遇害了吧。」
「時間悖論?這詞我倒聽說過……」
「原來如此……是說會莫名地感到壓力啊……」
「你好像缺乏理解力呢。時空傳送裝置——也就是時光機,我就是通過它從273年後的未來穿越回2006年的。」
不過,我確實想不出這個少女騙我能得到什麼好處。就算綁架我也沒法向我家人勒索贖金——因爲我本就父母雙亡。而且她根本沒必要編造時間穿越這種荒唐的謊言。
「話說,那些被你在倉庫裏幹掉的男子,又是什麼身份?」
「我父親?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因車禍去世了——」
這不是理解力——的問題吧。突然這麼說,我怎麼可能相信。
「嗯……它們只是概率性地同時存在,但生活在各自的歷史軸的人們並不能意識到另一個。所以歸根結底,這就等同於歷史的分歧?是吧?」
「沒錯,因果循環——矛盾就是這樣產生的。這就是所謂的典型時間悖論——弒親悖論。實際情況是——父親同時處於活着和死亡兩種狀態。而至於到底能確認哪種狀態,我們只能以概率來認知。」
當時他們好像一邊用槍指着我,一邊說着奇怪的話。說什麼《時空干涉法》第幾條之類的,要處決我什麼的……
「是的。我的任務是引導人類走向『光明的未來』,而非『地獄般的未來』。而青葉你的存在,就是其中的關鍵。」
少女點了點頭,那表情彷彿在說:要是連這點都理解不了,那可就麻煩了。
「對,沒錯。」
「那麼,下一個問題。如果你的存在消失了,你父親會怎麼樣?」
我完全跟不上了。我只是個有點喜歡擺弄機器的高中生,就算你講一堆高深的話我也聽不懂啊。
霧島榛名只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我,輕描淡寫地告知了不得了的事。
居然還退步了?明明是兩百七十多年後的未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纔會導致這種技術倒退的事……
「呃……?那,是概率性的?」
「呃……?是、是公元2279年……?」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都說了是假設啊假設!總之,假設你回到自己出生前的過去,把自己的父親殺了。那你覺得你的存在會怎樣?」
「有沒有什麼很未來感的東西或技術之類的?比如能發射激光的槍啊,或者隱形裝置什麼的?」
我看起來很聰明……嗎?一直以來完全沒意識到呢。
霧島榛名一邊開車,一邊平淡地講述着這些令人震驚的內容:
「公元2039年,美國和俄羅斯同時發射核武器。首波攻擊便使華盛頓和莫斯科毀滅,兩國首都功能喪失,隨即全面戰爭爆發。彼時,美利堅合衆國已被軍工利益綁架,而『俄羅斯第二帝國』則由帝國主義主導,雙方激烈衝突——這將一舉席捲全世界,演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
我一邊下意識地否定着,一邊望着窗外。車子正朝着某個不知名的地點不斷前行。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以前的那部好萊塢電影。那部電影講的是殺人機器人來殺未來救世主少年的故事。
於是少女第一次將臉轉向我。她那雙冰冷、渾濁卻又閃爍着奇異光芒的眼睛,彷彿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那個,是啊……」
——我大聲衝着這個犯罪少女嚷嚷。說到底,如果要扯上倫理問題,這人可不是小偷,而是殺人犯。而且——我意識到,不知何時起,我對她的恐懼已經完全消失了。是因爲她救了正要被槍殺的我呢,還是被她美麗的容貌迷惑了?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被大量注射精神安定劑的緣故吧——
「我,發明了時光機……!? 」
「是、是這樣嗎……?」
「這有問題吧,從倫理上講!」
面對我一臉不解,霧島榛名露骨地嘆了口氣:
「當然,這是在沒有人爲干預的情況下。當可能性低於10%,該歷史軸會變得相當脆弱,之後就只能等待消亡。相反,如果達到40%及以上,那麼就不會被輕微的歷史擾動所動搖了。也就是說,是穩定的狀態。」
「即使達不到100%也能保持穩定嗎?」
「事實上,歷史軸的存在可能性,即便把所有同時並存的歷史軸加起來,也達不到100%。有些領域是可以被改寫的,相當具有流動性。比如說我們當前所在的這個歷史軸的存在可能性也是——」
霧島榛名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一個類似超小型筆記本電腦的東西。她單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靈巧地操作着這個小型設備。
「用這個儀器,就能知道所謂的『存在可能性』嗎?」
「是的。這款多功能通訊器內置了各種時空觀測功能,包括測定相關歷史軸的存在可能性……」
——霧島榛名一邊解釋,一邊將視線投向儀器顯示屏——下一秒,她猛地一腳踩下剎車。
「哇!!」
我的身體因慣性狠狠前傾,差點撞上儀表盤。若非繫着安全帶,腦袋怕是要遭殃。幸好後方沒有來車,否則鐵定追尾……
「怎、怎麼了!? 」
「什麼……這數值……!」
霧島榛名錶情凝固,喃喃自語。她緊盯的顯示屏上,赫然顯示着17%。
「17%?這不是很低嗎?」
記得她剛纔說過,如果「存在可能性」低於10%,該歷史軸會趨於消亡,達到40%纔算穩定。這麼看來,17%的確相當危險。
「爲什麼……?這個時代應該還沒發生新的『歷史修改』,『存在可能性』怎麼會跌到這麼低……?」
「那是怎麼回事?」
後方有車逼近,對我們停在路中的車不耐煩地按響了喇叭。
「我也想知道啊……」
——霧島榛名臉色陰沉,再次踩下油門,讓車子重新行駛。
「我能想到的,就是在這個時代——公元2006年之前,歷史似乎已在某處發生了分歧。雖然還不清楚原因……」
「啊,那……今後請多多關照,榛名。」
據霧島榛名說,那些男人是從另一個歷史軸上的未來來的。莫非他們事先穿越回比2006年更早的時間點,讓歷史分岔了?
「『英法二元王國』是什麼?還有,這個時代爲何還存在奧匈帝國……!? 」
「話說回來,剛纔聽你講了很多『光明的未來』那邊時空監察法院的行事作風,那你原本所在的『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應該有辦法跟他們周旋吧?」
「所以,現在祕密據點裏的那臺,也是跟你一起被傳送過來的?」
「一、一年多……!? 」
——榛名神色劇變,幾乎要抓住我的肩膀逼問。不,她已經在自問自答了:
「那些人並不知道『地獄般的未來』的存在,對吧……?」
「你上司?也藏在祕密據點裏嗎?」
「那且不談戰後秩序,凡爾賽體系甚至——不,恐怕連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是否存在都成疑……這個歷史軸,與我認知的歷史截然不同……!」
「一陣子……『一陣子』是多久?」
「猜得沒錯。從他們一系列行爲看,無論出於何種理由,他們都禁止對過去歷史進行修改。哼,諷刺的是,他們似乎並沒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時空,其實也是源自『地獄般的未來』的我們所進行的歷史修改。視當下爲理所當然的他們,甚至把我們爲降低『地獄般的未來』的『存在可能性』的一系列行動,當作『時空犯罪』來處理。」
「什麼……!!」
「說不定,是襲擊我的那些傢伙乾的……?」
「從『地獄般的未來』穿越回公元2006年的只有我一人。因爲時空傳送需消耗巨大能量……還有其它種種原因,無法派遣過多人員。」
「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胡亂篡改歷史,會引發大問題吧?」
「具體是什麼你不必知道。總之,你先在祕密據點待一陣子。」
「『光明的未來』……是說像天堂一樣的未來嗎?」
「那不是太奇怪了嗎?簡直等於說——放着不管、坐等人類滅亡吧……!? 」
——榛名猛踩剎車,一臉驚駭。
「只要下命令就能跳。但跳得不夠優雅,看起來也不會有什麼樂趣……」
冷靜想來。假若這個自稱從未來穿越回來保護我的人,是個粗魯又討厭的傢伙,那該有多鬱悶?正因是和這位美麗而凜然的少女一同捲入麻煩,纔不至於情緒低落。雖然困惑,心中卻泛起一絲浪漫的漣漪——嘖,我在瞎分析什麼呢。
「說實話,非常喫力。『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並非什麼了不起的組織。雖是美、日投入巨資建立的機構,但其規模根本無法與『光明的未來』的法院相提並論。畢竟我們那邊人口凋敝、城市毀壞、環境污染嚴重,資源也已枯竭。」
如果這少女所言不虛,我的存在本該是避免人類社會走向毀滅的關鍵,甚至是全人類的希望。那麼,殺了我又有什麼好處……?
「……叫我榛名就好。反正我也叫你青葉。」
「問題大了!南北戰爭到底怎麼了?! 沒分出勝負?分裂狀態一直持續……?」
「具體是什麼樣的機器人呢?果然看起來很機械感?還是說,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樣?」
「還在懷疑嗎?不過到了祕密據點,我就能給你看足以當證據的東西了。」
霧島榛名以極其厭煩的口吻嘆了口氣。的確,他們與其說是不懂變通,不如說是近乎偏執。竟不允許爲了避免人類滅亡而改變歷史,死板也該有個限度。
雖然榛名聲稱她所在的2279年世界已歷經漫長戰爭,環境惡劣、資源枯竭,但無論如何,那畢竟是距我時代二百七十多年後的未來,她所說的「少數技術領先領域」,想必就包括這類戰鬥機器人吧……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雖然還沒完全相信,但道理是懂了。」
我終於明白了那些神祕男子的身份,以及他們想殺我的理由……
「嘛,總之到了據點後,你想看多久都行。要是你對那個領域產生更濃厚的興趣,對我們也有好處——」
突然對今天剛認識的少女直呼其名,莫名感到一絲羞赧——或許是爲了掩飾這點,我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窗外。天空已完全染上晚霞,陌生的城鎮景色在眼前延展。車內交談不覺時光飛逝,與美麗的少女共處一車,即便對方態度冷淡,心情也莫名雀躍起來……不,我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將視線轉向她——她正全神貫注地聽着廣播新聞。
「嘛,沒什麼……」
「那些傢伙是『光明的未來』裏時空監察法院的人。他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當然能。你把戰鬥機器人當成什麼了?」
「這件制服嵌有電磁防護壁發生裝置。它會對一定尺寸以下、超過特定速度的飛行物產生反應,自動展開電磁防護、抵禦槍擊——但和這個時代的防彈衣一樣,並不能完全消除子彈的衝擊力。」
「聽上去真厲害啊……要是真的就好了。不過,我可不能拿槍往榛名臉上懟着試。」
僅憑這些事實,便足以窺見榛名所屬的時空監察法院,乃至「地獄般的未來」本身的荒頹景象。
——廣播正在播報昨天發生的國際事件。歐洲兩大強國王室宣佈訂婚,引發媒體軒然大波。
「沒錯。在沒有爆發全面核戰爭的未來,人類正享受着如夢似幻的幸福生活——這是我們通過修改歷史才得以實現的發展分支。包括我在內的時空監察法院成員,其努力的結晶便體現在這裏。」
「的確,原則上如此。但如果面臨人類滅亡的危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對吧?」
霧島榛名之前的鋪墊,難道在暗示「光明的未來」裏的時空監察法院,連以避免人類滅亡爲目的的歷史修改都不允許?
——我連珠炮似的發問。光是想象22至23世紀的人形機械會是什麼樣,就不由得興奮起來。
——我想起了某大型企業開發的雙足步行機器人。
「——而且,當前歷史軸的存在可能性已跌至17%,這絕非尋常事態。甚至可能導致整個計劃流產。我必須儘快向上司報告。」
「呃,我不太瞭解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對北美利堅和南美利堅——」
「也能跳阿波舞之類的嗎?」
「那當然……啊,不會吧!」
「這……確實能明白……」
——榛名帶着自嘲的口吻說道。看來即便組織名稱相同,歷史軸不同,性質也天差地別。
「是嗎,難道說全世界物資都枯竭了嗎……在這種情況下獨自被派來,看來榛名你也是相當厲害的精英啊。」
「等一下,南美利堅!? 美利堅到現在還分裂着嗎!? 」
「——而在那邊的未來,同樣存在着『時空監察法院』。我們『地獄般的未來』的法院,是爲了避免人類滅亡而設立的。但他們的法院,卻自詡爲『歷史的警察』,不允許任何歷史改變,徹底厭惡對歷史的干涉。」
「這……是什麼意思?」
說完,霧島榛名再次陷入沉默。我心中疑團未消,卻想起一個本該最先問的問題——
「去一個類似祕密據點的地方。我們在郊外確保了一處建築,作爲在這個時代活動的據點。總之,得先把你轉移到那裏。你的公寓很可能已被對方知曉,若真是如此,我們的一系列佈置也離曝光不遠了。」
——榛名如同夢囈般喃喃自語。
「我的刀雖是用特殊工藝打造,極其鋒利,刃口不易崩卷,但即便如此仍令人放心不下。所幸我擁有一件稀有且尖端的裝備——」
話未說完,榛名突然噤聲。
「對。不過,他們似乎察覺到有人在進行大規模的時空操作。所以,他們想消滅作爲時空變動軸心的你——高崎青葉。」
「機械擲彈兵——說白了就是戰鬥機器人。祕密據點的警衛工作就交給它了。」
「一系列佈置……?」
「哇啊!」
我是理科生,這突然的要求讓我很爲難。
「那麼,今後請多多關照,霧島小姐。」
「這樣啊,真想看看……它會說話嗎?」
說着,榛名指了指自己穿的緊身制服——
「青葉,給我講講兩次世界大戰是怎麼回事。」
「哈布斯堡的幽靈……提前了三十年出現……?」
——真是愚蠢至極,榛名如此不屑地吐出這句話。
「對,它就是時空特工的替代品。外表是人類,體能遠超常人,非常適合執行跨時空任務。就像我剛纔說的,現在它還在負責祕密據點的警戒。」
「到底怎麼回事?我,是被誰、爲了什麼而被盯上性命?」
霧島榛名對「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大加批判——而她厭惡的理由,我也能理解。
「能用多種語言接收指令並作出回應——但它沒有自我意志。」
『海外媒體評價其爲「國家的聯姻」……』
「我是『時空監察法院』的特工。目的正如我剛纔所說,是爲了避免將在2039年爆發的全面核戰爭。換言之,我們的使命是將人類本該走向的『地獄般的未來』的存在可能性降至接近零,同時讓『光明的未來』的存在可能性最大化。目前,『地獄般的未來』和『光明的未來』的歷史軸,存在可能性都在40%左右。多虧我們的努力,總算維持了二者並存的均衡……」
「是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榛名臉色蒼白,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顫抖。突然,她轉頭看向我:
「摔倒了能自己站起來嗎?」
「誒?是什麼呢?」
「喂,榛名。希望你能先鬆開剎車再驚訝啊。」
我的頭因慣性撞上了儀表盤。這次比剛纔急剎時更猛,安全帶似乎也作用有限。
她並未理會我的吐槽。關鍵是,一則海外新聞爲何令她如此震驚,我完全摸不着頭腦。
榛名視線依然盯着前方,低聲回應。該不會……是害羞了?
——按理說,明天和後天我都該去上學。
雖然無法驗證這少女所言真僞,但有人想取我性命的事實不容否認。看來,還是先聽從她的安排爲妙——
「誒……?」
「還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也還沒摸透——搞不好,可能需要潛伏一年多。」
『隨着昨日英法二元王國的瑪麗公主與奧匈帝國的弗朗茨皇太子宣佈訂婚,歐洲局勢似乎將迎來重大轉折。此事在政商界也引發巨大反響——』
「他們那邊應該還沒弄清你將具體扮演什麼角色。總之,他們只是偏執地要排除歷史上的異端分子,何其短視——」
「教條主義……不,該說是原教旨主義。那邊的『時空監察法院』就是如此。他們從未經歷過地獄——正因沒經歷過,纔會輕飄飄地說出『要尊重那個時代人類自身的判斷』這種漂亮話。」
「我肩負着人類的未來被派遣至此,配備的武器卻只有一把日本刀和三把手槍。由此你也能明白我們處境何等艱難了吧……」
「不過,這狀況真夠麻煩的……」
「是僞裝成人類、潛入敵後進行破壞的類型,由統一歐洲的『歐羅巴帝國』的軍事企業開發。這類機械擲彈兵對戰局幾乎毫無貢獻,但我們組織至今還保留着幾臺能運作的。」
「什、什麼?戰鬥機器人!? 厲害啊,居然還有這種東西……」
我這句喃喃自語中,流露出明顯的疑慮。坦白說,我不願認爲榛名是騙子。但同樣,我也不願相信人類會走向那樣絕望的未來——心中交織着複雜的情感。畢竟事情來得過於突然,實在缺乏現實感。
我注意到霧島榛名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她似乎對生活在「光明的未來」裏的人懷有芥蒂——這一點,連對女性心理一竅不通的我都察覺到了。
只聽說要躲避危險,但具體去向還沒交代。
「……嗯?怎麼了?」
「那就行。無論你信或不信,我都有保護你的義務。」
「……話說回來,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幸好,我平日獨居公寓。遇上非常事態、不得不躲幾天還能應付,但若「失蹤」一年並因此留級可就糟透了——我竟如此漫不經心地想着。
——我有些懵了。即便被告知「歷史完全不同」,我也完全無法理解。
「這個世界的歷史,與人類正常演進的正統歷史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按理說根本不該存在什麼『英法二元王國』,英國和法國本是兩個獨立國家。美國南北分裂只是十九世紀中葉那幾年,很快南方邦聯就被合衆國吞併了。奧匈帝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解體覆亡,這纔是正統歷史——」
榛名似乎連向我解釋都嫌多餘,只顧自言自語。
「——所以,『存在可能性』才只有17%嗎。在相當久遠的過去,就已偏離了正統歷史軸——那麼,歷史究竟從何時開始錯亂的?爲何會變得如此怪異……」
榛名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猛踩油門讓車急速啓動。她駕車疾馳,目光掃視着四周——然後在一家書店前猛然剎停。那是一家位於人影稀疏商業街的小型個人書店,絕非大型連鎖書店。
「青葉,等我一下!」
——榛名以驚人的速度跳下車,衝進書店。她那奇裝異服真的沒問題嗎?不會被報警?——我憂心忡忡。正想着,榛名已手拿一本未包裝的書衝了出來。
「榛名,這書……是你偷來的嗎?」
「我用這個時代的貨幣好好付了錢!只是爲節省時間沒要包裝。」
榛名面露不悅地上了車。書的封面寫着《一本書讀懂世界史》——並非專業書,而是面向考生的通識讀物。在那樣的街角小書店,也只能買到這類了。
「果然……《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的內容也與我所知截然不同。這種偏差究竟從何而來——」
榛名的手快速翻動着書頁,看似隨意瀏覽,目光移動卻表明她在逐行細讀。
「『英法二元王國』是什麼?17世紀既沒有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也沒有光榮革命……爲何歷史會扭曲至此——」
榛名的手突然停下。她凝視着某一頁,表情僵住。
「——百年戰爭!? 1429年,奧爾良被英軍攻陷?英格蘭國王亨利六世成爲英法二元王國的正統君主!? 這……!」
「我不太懂,問題出在那裏嗎?」
——我的問題似乎很蠢。榛名無視了我,視線繼續在書上掃動:
「奧爾良淪陷了……貞德當時在幹什麼?不對,爲什麼這書里根本沒提貞德?」
「貞德……?那是誰?」
雖能推測是個人名,但完全沒聽說過。榛名終於抬起頭,望向我:
面對榛名突兀的反問,我一時語塞。當然會在意,但被她如此直白地追問,實在難以作答。
如此低語後,榛名再度陷入沉默。車內一片寂然。
「貞德是法蘭西的民族英雄,解救了瀕臨淪陷的奧爾良,成爲百年戰爭中法蘭西反敗爲勝的關鍵——你竟然不知道?」
我記憶中,百年戰爭應是英格蘭獲勝。那是否就是榛名所說的歷史分岔點?
「總之,這下清楚了。在這個歷史軸上,救國少女貞德並未出現。法蘭西因此敗給英格蘭,領土被併入『英法二元王國』。正因這個歐陸巨頭的誕生,15世紀以後的歷史才完全走樣——」
——榛名握着方向盤,給出了極其敷衍的答案。
「那倒是……真厲害啊,明明看起來跟我年紀差不多。話說回來,榛名,你多大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在車內,我們乘坐的車持續駛向那個所謂的「祕密據點」。暮色四合,我茫然地被情勢裹挾。最終,對於榛名本人的事,我依然一無所知——
「若是不強可就麻煩了。那樣要怎麼保護你呢……」
「你這個年紀就做時空監察法院的特工嗎?爲什麼會做這種工作?」
「……十七歲,和你同歲。」
「除了少數科學家,時空監察法院成員基本都是從軍方借調的……你那麼在意我嗎?」
「呃……?不,該怎麼說呢,我只是——」
——面對這異常冷漠的話語,我陷入沉默。
「我守護你,青葉,只因爲任務、或者說使命——僅此而已。所以別對我感興趣,我也不會對你感興趣。」
——榛名無視我的反應,猛踩油門。車子驟然加速,在車道上飛馳。已駛入相當偏僻的郊區,幾乎沒有對向車輛和行人。
「……」
「啊,哦……抱歉。」
儘管對她的話將信將疑,但有一點確定無疑:霧島榛名的實力強得如同惡鬼。她在那個倉庫裏展現的身手,甚至超越了人類的界限。
——言畢,榛名的眼中浮現令人脊背發寒的神色:
「我認識的人裏,九成都活不過一年。所以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瞭解他們的私事又有何用?」
雖覺有些冒昧,但我們要一起行動一段時間。若總是客套,對方或許反而拘束。我絕非輕浮,也並非想刻意拉近距離——大概吧。
「誒?跟我們差不多大嘛!這樣的少女,竟能左右戰爭的勝負……?」
榛名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高牆將人徹底拒之門外。她那森然的目光與語調將我禁錮,令所有追問的念頭都煙消雲散。就連那一點點的浪漫情愫,此刻也被碾得粉碎。
「我從未對他人產生過興趣——知道爲什麼嗎?」
「吶,榛名……你爲什麼這麼強?」
「我不知道……應該說聞所未聞。但如果是能扭轉戰局的英雄,想必是位驍勇善戰或老謀深算的將軍吧?名字聽起來卻像女性……」
「老謀深算的將軍?纔不是呢,1429年解奧爾良之圍的貞德,只是個17歲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