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蘭斯的加冕典禮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1.3萬 字
——奧爾良解圍已過三日。
解圍次日,我便跟隨榛名,在拉海爾、吉爾·德·萊斯及數名騎士的陪同下,從奧爾良啓程前往希農。一路上,我在一名護衛騎士的指導下,專心學習騎馬。
「嗯……好,就這樣,乖、乖……」
我操控着繮繩,駕馭奧爾良居民贈予的馬匹。緩步慢行尚可,但離騎馬作戰還差得遠。不過,就算步行作戰,我顯然也不行吧……
「Aoba閣下已經相當熟練了,真有兩下子呢。」
「哈哈,過獎了……」
面對年輕騎士的稱讚,我露出靦腆的笑容。這匹馬性情溫順,易於駕馭。
「……」
榛名用眼角的餘光注視着我的狀態。她時刻留意着,確保我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遭遇危險。此刻,她一手舉着那面軍旗,身着時空監察法院特工的緊身制服。而我,則腰佩奧爾良居民們湊錢爲我購置的劍,身披鎧甲。五公斤的重量在這個時代的鎧甲中雖算輕便,對我而言卻是不小的負擔——起初動作困難,但穿了幾天也就習慣了。就這樣,經過三天的旅程,我們抵達了希農。
據稱,現年二十六歲的查理王太子殿下——即未來的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正居於希農城堡。協助他成爲名正言順的國王,是榛名的目標。
然而,相關的傳統和禮儀流程頗爲繁瑣,據說不能僅憑單方面宣稱「我是國王」,王太子必須前往歷史悠久的蘭斯城,舉行加冕儀式,纔算正式登基。如此一來,隨着查理王太子成爲正統的法蘭西國王,法軍的士氣將大大提升,這將成爲扭轉劣勢的契機。榛名的解釋還涉及某某派和某某派的鬥爭,以及先前英法兩國王室的血脈糾葛等,相當複雜,但我的理解大致如此。
倘若奧爾良淪陷,尚不知查理王太子本人是否會遭遇進逼至此的英格蘭軍隊。
若無榛名介入,英格蘭本可佔領整個法蘭西,催生「英法二元王國」,走上一條與原本歷史截然不同的道路……歷史真是變幻莫測。
「這就是中世紀的城堡嗎……真是宏偉。」
我張着嘴,仰望那座由堅固石塊砌成的城堡。它傲然聳立,令我們相形見絀,其腳下便是依城堡而建的城鎮。
「王太子殿下想必也翹首以盼吧。」
——拉海爾一馬當先,策馬向希農城下町行去。(譯註:「城下町」指以領主居住的城堡爲核心而建立的城鎮。)我、榛名和護衛騎士們緊隨其後。
「噢,奧爾良的救星啊!」
「多美的姑娘啊!」
在鎮內的坡道上,希農的居民們以歡呼和狂熱的聲音迎接我們——不,是迎接英雄「貞德」。如榛名所言,我們腳下的這條坡道,日後將被稱爲「貞德大道」。沿着這樣的坡道,我們終於抵達了希農城堡。石砌的城堡內,似乎已聚集了王太子、貴族及廷臣,只爲了一睹「貞德」的風采。
「迄今爲止,我已多次詢問廷臣……我是否真是父親查理六世的血脈……」
穿過看似堅不可摧的大門,踏上石板路——我們甚至來不及喘息,便被引入了華麗的大廳。
「這邊請——」
「說到底,還不是因爲榛名你穿越到奧爾良戰役現場,直接頂替了貞德嗎?所以,真正的貞德到底去哪兒了……?」
「好的。」
「哦……」
「果然,『一天之內解奧爾良之圍』這招效果拔羣……」
「殿下!與這樣的人共處一室太危險了。請讓護衛——」
見榛名點頭,王太子便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到會客室前,推開了門。
榛名被引至大廳中央——她眼前,矗立着一座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如畫中走出的英俊青年。他面帶清爽的微笑,眼神充滿魅力與堅定意志,正凝視着榛名——堪稱一位無可挑剔的美男子。若他騎着白馬前來,世上八成的女性都會心花怒放。這位青年,便是查理王太子……
查理王太子大聲抽泣,擤了擤鼻涕,擦去眼淚。
「大家嘴上雖說『是』……眼神卻躲閃,一臉愧疚。沒人能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先王的血脈……連我自己也不認爲能成爲國王……!倘若我真非王族,那我究竟算什麼……!」
「沒問題,請相信我。」
那富有穿透力的磁性聲音響起時,大廳瞬間安靜……可沒過多久,女人們咯咯的笑聲便從四面八方傳來。還有些人,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我對這詭異的氛圍感到一絲異樣——
「歡迎,貞德閣下。我是法蘭西國王——查理·德·瓦盧瓦。」(譯註:查理七世早在正式加冕前就已自稱國王。)
王太子的神色驟變,嘴角笑意消失,臉色瞬間慘白:
聽到榛名回應,來訪者推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美男子——正是先前坐在王座上冒充王太子的那位年輕貴族。他大約二十出頭,面容精悍英俊,充滿自信,舉止間透着高貴氣質。無論誰看,都是理想中的貴族典範。
「深夜打擾,深感抱歉,貞德閣下——咦?隨從Aoba閣下也在?」
「哇……」
「抱歉,貞德閣下。雖只是小小的餘興節目,但確實令我喫驚。看來所謂『神的使者』,確有其事啊——」
說着,王太子在王座上坐穩:
「我剛剛聽拉海爾提起,您不僅能聆聽神的聲音,還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戰士……」
「……哼。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對蹂躪百姓的英格蘭軍隊坐視不理了——」
無法自抑的王太子,開始帶着哭腔自言自語。且不論榛名,甚至還有我這「隨從」在場,他都已顧不上「王者尊嚴」……
——榛名說着,在軟綿綿的牀邊坐了下來:
查理王太子眼眶泛淚,手臂顫抖——那模樣,彷彿不再是自稱國王的王太子,而是一個飽受困擾的尋常男子。
「她就是那位傳聞中的少女啊。」
「是的,您很清楚啊。先前那般欺騙了您,非常抱歉。」
方纔還從容的王太子,此刻滿面驚愕。榛名直視着他,淡然道:
面對如此斷言的榛名,王太子的臉色漸漸陰鬱:
跟略顯神經質的本尊相比,先前那個作爲替身的男子,似乎更有王者風範——我不由自主地這麼想。
「——爲何!你能如此肯定?! 」
「什、什麼?殿下不是我,是這位大人——」
「是的,殿下。然而,真正的『拯救』現在纔剛開始——我將協助殿下前往蘭斯,您將在那裏正式加冕爲王。這也是神告知我的。」
榛名見狀,開口道:
「您是『勝利王』查理七世,一位將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傳奇君王。」
「……請進。」
這情形——「不知爲何深夜與貞德共處一室的隨從顯得相當可疑」——簡直讓人百口莫辯,但他卻並未流露出絲毫懷疑的神色。
「明天就要出發了……看來王太子殿下是認真的。」
查理王太子決心前往蘭斯加冕,成爲蒙受神恩的法蘭西國王。這無疑表明,他完全相信了榛名所說的話。今天讓我們在希農城堡留宿一晚,明天就立即隨他進軍蘭斯——如此緊湊的日程安排,恰恰是他決心的最佳證明。
——淚痕爬上臉頰,王太子抽泣不止。這個男人雖作爲儲君君臨宮廷,身邊簇擁着廷臣,但迄今爲止始終是「孤身一人」。
「漫長的戰爭將在您手中終結,法蘭西日後的強盛由您奠基——神是如此告知我的。」
「——真是把造型奇特的劍啊。請問您是從何處得到的?」
「嗯,但是……」
「……貞德閣下,我可以信任你嗎?」
榛名微微坐直身子,對眼前的年輕貴族說道:「您就是阿朗松公爵吧?」
(譯註:查理王太子的母親伊薩博生活放蕩,與兒子關係惡劣。伊薩博與勃艮第派結盟,於1420年公然宣稱查理王太子是自己與情人所生、並非查理六世血脈,故無繼承權。)
「嗯,這事得儘快調查。不過眼下,護送王太子前往蘭斯纔是首要任務。」
——榛名剛步入大廳,所有人的目光便聚焦在她身上。就在這時,一位看似二十多歲後半的僕人快步向她走來。他神情略顯神經質,嘴角卻掛着微笑迎接榛名:
「……真是令人驚訝。」
自那以後,一切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
榛名凝視着王太子的雙眼,如此斷言——那對他而言,必定是意義非凡、期盼已久的話語。
王太子喃喃自語。他的眼中已不見絲毫優柔寡斷之色。他相信了「貞德」,也相信了流淌在自己體內的高貴血脈——作爲統治法蘭西的、榮耀的國王。
「這是神在聖卡特里訥·德·菲耶爾布瓦教堂的祭壇前賜予我的。」
榛名以鄭重的口吻回應——對象並非正前方王座上的美男子,而是一路引導她至此的那位僕人。說完,她還向僕人鞠躬行了一禮。
榛名面不改色地扯着謊。她到底是怎麼想出這些鬼話的……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正是法蘭西國王,查理·德·瓦盧瓦。」
阿朗松公爵動作利落地鞠了一躬,舉止間絲毫沒有貴族常有的那種令人厭煩的傲慢。
「嗯,可以。」
王太子從王座上起身,環顧四周——
將榛名帶到王座前的僕人迅速退至一旁。接着,王座上的王太子朗聲道:
「殿下,爲了消除您的不安,我有件事只想私下告知您。」
「神……嗎……自從聽聞奧爾良被圍,我多次向上帝祈禱。若我真乃查理六世之子,就請賜予我勝利的榮耀……若非如此,就請保佑我性命,讓我能逃亡蘇格蘭或卡斯蒂利亞……」
這位英俊的貴族略顯拘謹地只將一隻腳踏進房間。考慮到這是女性的房間,他停在門口,與榛名保持着距離。
「貞德大人,請隨我覲見國王陛下。」
——王太子打斷臣下的話,用力關上房門,然後直面榛名:
「所以,如今奧爾良已然解圍。而您將成爲正統的法蘭西國王——上帝已選中您來終結這場戰爭。」
——踏入大廳的瞬間,我不由自主地輕聲驚歎。那是一個宮廷般的高貴氛圍與石造建築帶來的粗獷壓迫感並存的奇妙空間。衣着光鮮的男士與身着華麗禮服的淑女們混雜其中。它並不如想象中那般拘謹,反而洋溢着一種自由自在的派對氛圍。而「貞德」——這位解救了奧爾良的聖女,無疑是這場派對最重要的嘉賓。
不知何時,大廳重歸寂靜,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王太子和榛名身上。
——對於王太子的提問,榛名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的不安……?嗯……有意思,姑且說來聽聽。」
年輕的僕人——不,真正的王太子似乎明白了什麼,向王座方向走去。那位假扮王太子的英俊男子迅速起身,向王太子行禮後,退至一旁。
「唔……?」
「那麼,貞德閣下,你因聽到『神的聲音』,才拯救了奧爾良……是這樣嗎?」
「王太子殿下,您毫無疑問是法蘭西王室的血脈,絕非您所擔憂的『私生子』。即便那是您母親伊薩博王后親口所言,也並非事實。」
「嗯。我以誓言擔保。」
「那麼,我先問一句——你所謂的『我的不安』,究竟所指何事……?」
***
我早先從榛名那裏得知了這位王太子的不幸身世——本應繼承王位的兄長相繼離世,身邊的近臣與家臣幾乎盡數戰死沙場。他因政治鬥爭被褫奪王位繼承權,被親生母親斥爲私生子,逐出宮廷。好不容易逃至盧瓦爾河以南,卻在英格蘭軍隊的猛攻下,命運如同風中殘燭。在這二十六年的生涯中,他所揹負的壓力與鬱結,簡直難以想象。
榛名在僕人的引導下走向大廳中央,稍顯格格不入的我也只好緊隨其後。另一邊,拉海爾開始與幾位貌似熟識的貴族熱絡交談,而吉爾·德·萊斯則悄然退到了大廳的角落。
「初次見面,尊貴的王太子殿下。我奉神之旨意,前來助您拯救王國。」
榛名話音剛落,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年輕僕人語氣驚訝,連忙用左手示意王座上的男子。方纔安靜的大廳,此刻騷動起來。
「在正統歷史上,貞德最初是在這座城堡覲見了查理王太子,隨後接受了近一個月的審訊,之後才前往奧爾良解圍。現在事件順序完全顛倒了。」
「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神真是這樣說的嗎……?」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怯生生地低下頭。
「……我確實能成爲正統的法蘭西國王吧?」
「您的DNA信息證明您是查理六世之子……咳嗯,不,說得讓您明白些——從您全身的每個角落,都能找到神所刻下的印記。您無疑是繼承了法蘭西王室高貴血脈之人。」
總之,晚餐過後我們被帶到了各自的客房。理所當然,我和榛名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間。眼下,我正待在她的房間裏,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原本在榛名身邊靜默垂首的我,似乎也可以跟隨——或者說,她是爲了保護我纔不讓我離開。榛名先進入會客室,接着是我。與其說是「小會客室」,倒更像是個儲物間。
「啊,嗯……!」
「不必,不需要。」
「……嗯,您好。」
「我,要在蘭斯加冕……!? 」
——最後進來的查理王太子露出些許意外神色,彷彿在問:「爲何讓隨從同來?」但他似乎並未打算追究。
——榛名以冷淡的態度回應了僕人。她事先已通過多功能通訊機仔細確認過重要人物的信息,絕不會認錯王太子的長相……
「唔,唔唔……!」
「青葉,你也來……」
這古怪的女人會說出什麼——雖非嘲諷,但他臉上浮現出好奇的神色。面對這樣的查理王太子,榛名平靜地告訴他:
「不,正是您——王太子殿下。您是在考驗我嗎?」
「那邊那個小會客室如何?門板厚實,在那裏應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他話鋒一轉,好奇的目光投向房間角落裏擺放的日本刀:
「一旦王太子殿下完成聖別與加冕儀式,敵方勢力必將持續衰弱,無法再與正統的法蘭西國王抗衡。」
(譯註:歷史上貞德的劍確實取自聖卡特里訥·德·菲耶爾布瓦鎮上的教堂,因此榛名這個謊也算有「依據」。)
「原來如此……拉海爾還說這劍鋒利得不可思議呢。」
——阿朗松公爵像是喃喃自語般感嘆着,視線轉回榛名身上:
「從明天起前往蘭斯的征程,我也將隨行。還請貞德閣下多多指教。」
「嗯,彼此彼此。」
榛名與阿朗松公爵互相點頭致意。
「那麼,道歉和後續事宜都已說完,請容我就此告……」
「阿朗松公爵,能聽我一個請求嗎?」——榛名叫住了正要離開房間的阿朗松公爵。
「……啊,當然,請講。需要我做什麼?」
「想拜託您派人幫忙尋找一個人——住在洛林邊境棟雷米村的雅克·達爾克和伊莎貝爾·羅梅的女兒,名叫『讓娜(Jeanne)』的少女。」
「棟雷米村的讓娜(Jeanne)……?明白了,我馬上派手下去找。另外,Aoba閣下……」
出乎意料的是,阿朗松公爵突然把話題轉向了站在房間角落的我:
「——別用那種眼神瞪我啊。我可是有妻室的人,即便溜進女孩子的房間,也絕無半分惡意。」
他爽朗地笑着,伸手去握門把手。
「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阿朗松公爵對慌張的我眨了眨眼,後退一步——
「那麼,兩位晚安。作爲一名騎士,我非常期待貞德閣下的英姿。」
說完,他帶上了門。這位舉止清爽的貴族就此離去。
***
「……真是個不錯的人啊。」
——在再次與榛名獨處的房間裏,我喃喃自語道。
「沒錯,就是正統歷史上的貞德。正因爲她不知爲何沒有現身,歷史才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呃,嗯……」
說着,榛名輕輕嘆了口氣:
——根本用不着解釋。
敵人似乎不只有英格蘭王國,還有「勃艮第派」——以勃艮第公爵爲首的法蘭西貴族集團。據說由於複雜的政治鬥爭和權力爭奪,他們選擇跟英格蘭聯手……總之,我有些不太理解。
「就這樣吧,明天還要早起。青葉你也該回去休息了。」
「不,青葉你之前說的其實不無道理——那或許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我隱約猜到了那個女孩的身份。
「不管怎樣,前路似乎還很漫長……」
「他就是有着『美男子』綽號的阿朗松公爵讓二世(Jean II d9;Alençon),關於這個綽號的由來——」
「恐怕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能避開我們和那邊時空監察法院的監視做到這一步——很可能不是個人,而是某個組織。比如時空恐怖分子之類的……不過,這手段未免也太迂曲了……」
「既然她的思維方式和我極爲接近,那確實有這種可能。這樣一來,算是一勝一負了。下次她再出現,我一定會親手殺了她……!」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我這樣一個天真的問題,榛名輕輕聳了聳肩:
「我又不是『光明的未來』那邊的時空監察員,沒必要照搬正統歷史——當然,前提是結果要好。你看看這個。」
榛名點點頭,靜靜地抱起雙臂,沉吟片刻後突然開口說道:
我和榛名,可以說身處特等席——位於祭壇後方騎士們的最前排。作爲此次儀式成功舉辦的最大功臣,榛名依然高舉着那面軍旗。在騎士們、廷臣們以及圍觀民衆的歡呼和號角聲中,加冕儀式迎來了尾聲。
「不過,老是靠榛名保護,也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啊。」
——榛名遲疑地伸出手,被老人枯樹般的雙手緊緊握住。老人眼裏泛着微弱的淚光,喃喃道:
「……」
「啊?……但這不是偏離正統歷史的發展了嗎?」
「那,行軍途中就在馬背上空揮劍也行。在不穩定的狀態下揮劍,對青葉你而言也算是一種鍛鍊。」
榛名見那老人態度怪異,便勒馬停下。老人神情激動,似乎就要落淚:
榛名遞過來的是那部多功能通訊機。顯示屏上顯示的依舊是那個數值——17%。沒有任何改變,意味着歷史的扭曲尚未得到糾正。
「……話說回來,青葉,你習慣中世紀法軍的行軍方式了嗎?」
「在正統歷史上,查理七世將致力於與勃艮第派的停戰及和解。這與以貞德和阿朗松公爵爲首的徹底抗戰派意見相左。儘管在貞德等人的堅持下,查理七世勉強同意了發兵攻打巴黎的計劃。但法軍在英軍的頑強抵抗下受挫,未能攻下巴黎便撤退了。」
「不過——現在是我在扮演『貞德』,拿下巴黎應該不成問題。」
「那個老爺子是幹嘛的……?爲什麼要對我這『隨從』行禮?」
「嗯,榛名你那高超的劍術……真的很讓人憧憬呢。」
加冕儀式結束後,我無所事事地回到住所——然後在榛名的房間裏,望着天花板,隨口問道。
身爲貴族,身懷絕技,氣質非凡——還有那容貌。作爲同性,他簡直犯規得不像話。
連榛名也似乎對剛纔那位老人有些在意。總之,今天先在蘭斯鎮上住一晚。這期間做好準備,明天終於要舉行查理王太子的加冕儀式了——
——針對榛名意味深長的停頓,我如此詢問。
說到這裏,榛名皺了皺眉,稍有猶豫:
「那個……能……和我握個手嗎……?」
「圖雷爾要塞失守本就是正統的歷史進程,所以Haruna Kirishima沒有阻止的道理。不僅如此,她很可能還出手促成了這個結果。」
老人用微微溼潤的眼睛仰望着馬上的榛名。
次日,6月20日。在蘭斯大教堂舉行的加冕典禮非常莊嚴,但也極其無聊。就像校長在學校晨會上滔滔不絕地講話一樣無聊。
「呃……也就是說,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法蘭西還是會陷入危機然後戰敗?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幹的?果然是那種企圖扭曲歷史的時空犯罪者?」
***
「嗯。在正統歷史上,阿朗松公爵也和拉海爾、吉爾·德·萊斯一樣,是貞德的戰友之一。雖年僅二十一歲,卻深受查理王太子信賴,是一位文武雙全的騎士。」
「不,這並非懦弱。對同類相殘猶豫不決是人性的美德,指責這是『和平麻痹』的人才該反省自己是不是『戰爭麻痹』——」
「儘管如此,她也特意射了我一箭,想必是對進行歷史干涉的我實施牽制……」
「呼啊……哈。」
我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望着那場典禮。查理王太子身着簡陋的襯衫和褲子,站在祭壇前的大主教面前。大主教往他的頭上和肩上塗了一種叫做聖油的液體,然後將「王太子已被神認可爲國王」這一句話就能概括的事誇大百倍地宣佈出來。之後,王太子換上了國王的服飾——華麗的長袍、繡有金銀線的披肩,戴上手套,最後恭敬地接受由大主教幫忙戴上的王冠。
「是啊。即便按照原本的歷史行事,英格蘭最終依然會吞併法蘭西。那麼,不如儘早攻下巴黎,將法蘭西的勝利提前鎖定——」
「開玩笑的。還是得儘快找到貞德本人,想辦法換回來纔行……」
「貫徹到最後一刻……這是什麼意思?貞德不是帶領法蘭西勝利的英雄嗎?」
「那個公元2006年的『存在可能性』還是這個值……換言之,歷史依然扭曲。儘管奧爾良成功解圍,但法蘭西最終被英格蘭吞併的結果並未改變。」
自來到這個時代以來,我目睹了很多人互相殘殺。現在說什麼自己不想殺人,不過是被人嗤笑的癡話罷了,這點我很清楚。
「說不定她只是因爲上次交手輸掉,心有不甘,所以才那麼做?」
「要揮多少次,才能變強啊?」
「不過,今後榛名你也繼續代替她不就好了?就這樣帶領法蘭西走向勝利吧?」
「啊,說起來,當時圖雷爾要塞的城門莫名其妙關不上了呢……」
「……那個一看就明白了。」
***
次日清晨,榛名、我、拉海爾、吉爾·德·萊斯、阿朗松公爵跟隨查理王太子,率領一萬兩千人的軍隊,從希農出發。
「真是讓人羨慕啊……」
確實,我在行軍途中會身披鎧甲、腰間佩劍,但並不參與戰鬥,只不過作爲英雄「貞德」的隨從,這樣的裝扮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一來,全法蘭西的民衆都要追隨查理國王了嗎?」
***
我立刻打斷了榛名想詳細解釋的話:
榛名抱起雙臂,眉頭緊鎖。
適度地活動身體,在馬背上悠閒地看風景——比起二十一世紀的日常生活,這莫名更讓我心安,也更有充實感。說實在的,雖說是行軍,我只不過是單純地騎着馬而已。爲了讓我這樣的舉動不陷入危險,榛名一直睜大眼睛盯着呢。
——我回想起要塞城門大開、法軍順利湧入的情景。
榛名嘆了口氣,拿出那部多功能通訊機快速操作起來。屏幕上再次顯示出17%這個數值。
「還行吧,比想象中好很多。」
「……話說回來,『光明的未來』的Haruna Kirishima也來到這個時代了。但她只是射了榛名一箭,之後就消失了。」
「先別管這個,只要揮的次數足夠多,總會有點提高的。但要論真正的劍術,還是得靠斬殺敵人來領悟。不過以青葉的情況,首先基礎的肌肉力量就不夠……嗯,考慮到你穿着鎧甲行動了兩週,大概比以前好些了?」
「……」
「哦……您,就是貞德大人嗎——」
「嗯……但他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疑的舉動,我也沒察覺到敵意。他似乎是真心爲與我這次相遇而感動。或許只是個單純的虔誠老人——」
「話說回來,榛名。你讓他幫忙找的那個棟雷米村的讓娜,該不會是……?」
不知爲何,榛名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陰霾,眉頭微蹙。見狀,我趕緊補充:
榛名不知爲何沉默了,然後突然改變了話題——
榛名面帶沉痛,低聲自語:「如果我能夠完美演繹貞德的角色,歷史的扭曲很有可能會被糾正。」
「——還是說,我把『貞德』這個角色貫徹到最後一刻呢……」
言畢,老人倏地鬆開手,向榛名深深低頭致意。接着,他又對在榛名旁邊的我投來難以捉摸的目光——然後,同樣低頭行禮,隨即轉身消失在了人羣中。
「嗯,雖說是奇襲,但也是我大意了。不管對方如何神出鬼沒,在那種距離下都沒能察覺,完全是我自己鬆懈了。」
「原來如此,攻打巴黎的行動失敗了啊……」
「……願您在今後的道路上,武運昌隆。」
「也就是說……就算奧爾良解圍和蘭斯加冕儀式都達成了,也還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嗎?」
帶着這些紛亂的思緒,我不知不覺沉入了夢鄉。
於是我離開了榛名的房間,躺在隔壁自己房間的牀上,繼續思索——究竟是誰?又爲了什麼目的?要把歷史攪得如此混亂不堪。對於將篡改歷史視爲絕對邪惡的那一邊的時空監察法院而言,製造這一切的人無疑是明確的敵人。之前,Haruna似乎誤以爲是我和榛名的所作所爲導致了歷史扭曲,她現在還這麼認爲嗎?無論如何,我們這對「本不該存在者」的存在本身,對於「光明的未來」而言就是歷史的異端。雖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在蘭斯,我們受到當地人熱烈歡迎。雖然沒有在奧爾良時那麼狂熱,但居民和孩子們還是向騎士們獻上了花束。就在這時,一位身着華麗服飾、儼然高階神職人員的老人,緩緩向騎馬穿行在蘭斯大街上的榛名走來。
「要是覺得丟人,不如試着揮揮劍?好不容易來到這個時代,腰間的劍可不是擺設吧。」
——榛名罕見地露出了懊悔的神情。我也一邊思索一邊詢問:
前往蘭斯大約需要兩週時間。這與其說是軍事遠征,更像是一場王的巡行。途中在帕提附近遭遇了一支五千餘人的英格蘭部隊,但很快便將其擊潰——這算是主要的戰役了。之後途經的城鎮無不望風而降。那些因「女巫」傳言而膽怯的人們,非但沒有抵抗,反而主動提供住處和食物。就這樣,令人驚訝的行軍持續着,兩週的旅途轉瞬即逝。1429年6月19日,我們終於抵達了蘭斯。
話雖如此,榛名那嚴肅的態度還是讓我有些在意。或許,她對模仿歷史人物的偉業仍心存牴觸吧。
「……形勢並非一下子逆轉,但這場加冕典禮影響深遠。如果說奧爾良的解圍是法蘭西逆襲的第一步,那麼查理王太子在蘭斯加冕就是第二步。不過自此之後,成爲正式國王的查理七世卻——」
「嗯,晚安。」
「是啊,那又怎樣?」
「那、這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到目前爲止,不是做得挺順利……」
這麼說着的榛名,眼中燃起了鬥志。看來兩邊的榛名(Haruna)都帶着不服輸的性格呢……總而言之,那位Haruna Kirishima既不站在英格蘭一方,也不偏袒法蘭西,可以說是站在了維護正統歷史的一邊。
「也許吧。練習揮劍聽上去不錯,但我就是不想殺人啊——雖然我也明白這是種懦弱的感情。」
「可是,爲什麼當時Haruna要逃走呢?結果,英軍的圖雷爾要塞還是失守了……」
「而且,青葉本來就沒有戰鬥的理由吧?那從一開始就不該殺人的。」
「啊,嗯……」
——對於榛名的話,我坦率地點頭表示贊同。
「但是,戰鬥的理由嘛……既然手持利劍,或許這樣的理由也是必要的吧?」
「……沒必要。」
——出乎意料地,榛名冷冷地吐出這句話。
「一邊尋找『戰鬥的理由』一邊投身戰鬥,這無異於無緣無故地戰鬥,不是嗎?正因爲當下的自己沒有戰鬥的理由,纔會去尋找理由——這因果關係倒置了。真正有戰鬥必要的人,根本不會去找什麼理由。」
「呃…?」
雖然理解上花了一點時間,但我總算明白了榛名想說的話。
「原來如此……戰鬥的理由,不是硬想出來的啊。」
「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縱然迷惘,卻終將意識到有一條正途——這是歌德所言。在真正必須戰鬥的局面中,無需有意識地去尋找戰鬥的理由,它已然具備。與其尋找戰鬥的理由,倒不如一開始就別去主動戰鬥。戰鬥既非輕易之事,也不可無理而硬爲之。」
——榛名用溫柔與冷酷並存的表情說:
「如果是練習揮劍倒也罷了,但我不建議輕易斬殺他人。那樣青葉日後會懊悔的。」
「我纔不斬呢,根本沒那個想法……!」
雖然說是練劍,但最多也就是爲了防身。當然,我絕沒有打算投身於英法之間的戰鬥中。
「如果我能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自己,就不會給榛名添額外的負擔了吧?」
「俗話說:『半吊子是重大傷害的根源。』就算青葉把餘生都用來練劍,在Haruna Kirishima那種傢伙面前也不過是嬰兒水平——當然,你的志氣我是不否認的。」
榛名說出了極其中肯的話。的確,就算我自己苦練劍術,再帶上一百人,也似乎敵不過那個Haruna Kirishima。
「如果是『光明的未來』的話,也可以用『自律戰鬥系統』作輔助……但在我們的未來,不存在如此方便的東西。」
「自律戰鬥系統……是說能自動戰鬥嗎?」
阿朗松公爵說出的話讓榛名和我愕然了。
那樣至少能給榛名減輕一點負擔——不管怎樣,最近和榛名也更親近了些,真是令人開心。仔細一想,我們已經一起行動了兩週多。
「——那位名叫讓娜的少女,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多虧了貞德閣下,加冕儀式得以順利進行。我代表全法蘭西的騎士向您致意——但這並非我來訪的目的。我是來轉告之前委託的調查結果的。」
「居然有這種事……!」
榛名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困惑表情。
我倆頓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這與之前在車裏感受到的尷尬氣氛截然不同,是一種令人莫名焦躁的氛圍。
「確實,所以你想說什麼……」
阿朗松公爵凝視着驚愕不已的榛名,眼神中看不出感情波動——
榛名嘆了口氣。那種頂級配備想必是與資源枯竭、環境惡劣的「地獄般的未來」無緣吧。
「……但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青葉。」
「原來如此。不過,要是我也能用那個就好了……」
「……!」
一開口,又是些會惹人皺眉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怎麼這麼不長記性。
「啊,對了,貞德閣下……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最近朝廷中主和派佔了上風,主戰派被他們指責爲『不理解外交,一味主張開戰的野蠻人』,如今國王陛下完成加冕,這個趨勢將會愈演愈烈——看來,我和您都免不了要被邊緣化。」
榛名眉頭緊鎖,看來她確實對此一無所知。阿朗松公爵提到的細節不經意間在我腦海中浮現:「碰巧同住的高級神職人員……」我想起昨天抵達蘭斯時,也有個奇怪的神職人員請求跟榛名握手……雖說這個時代的神職人員多得是,應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但不可否認,我確實有些在意。
——榛名迅速移開了視線。糟了,語氣又變生硬了。
「總之,今天加冕儀式已經結束。對於大多數宮廷大臣而言,今後『貞德』的存在只會礙事。權貴們在爲查理做了最華美的裝飾之後,就極力鼓動他與勃艮第派講和……」
本應作爲這場戰爭的功臣而名垂青史的聖女貞德,卻在登上歷史舞臺之前就已死去——面對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我和榛名都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
榛名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所謂「之前委託的調查」,當然是指尋找歷史上真正的貞德——棟雷米村的讓娜。
「『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是對此類情況置之不理,還是已經開始調查了呢……」
「青葉……你知道爲什麼女性情報員的可靠性被認爲比男性情報員低一級嗎?」
「那麼,那個Haruna Kirishima也是這樣嗎……?」
「讓娜在棟雷米村是個虔誠到無人不知的少女。今年二月,她聽聞『神的聲音』後便踏上了前往希農的旅程——卻在途中喪生。」
「真正的貞德已經死了?這是怎麼搞的……」
「嗯。是一種能解析戰術信息並自動執行攻擊和防禦的系統,可裝備於武器之上、輔助戰鬥,廣受『光明的未來』的中級時空監察員青睞。那套系統適用於各個時代的武具,因此被廣泛應用於時空監察任務——真是奢侈呢。」
榛名喃喃自語之後,直直地盯着我:
明天將離開蘭斯,開始進軍巴黎。按照原本的歷史,這場攻勢會受挫,貞德率領的法軍將會撤退。但是,這次不能按照原本的歷史來走。攻陷巴黎——這是糾正歷史歪曲最簡潔的手段。
阿朗松公爵似乎打算將此事藏在心底,報告結束後,他便想離開房間——
「……可能是你的錯覺吧。」
「不——剛纔我說錯了,希望你忘了。」
「榛名你之前說自己認識的人反正都會死,所以纔沒興趣親近——這種說法很奇怪吧?保護我可是榛名的任務啊。要是我死了,那不就是任務失敗了嗎?」
「所以,接下來似乎會是相當艱難的戰鬥——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那麼,晚安。」
「啊——?」
說完,榛名再次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技藝達到她那種程度,靠電子系統自動判斷戰況反而成了累贅。說到底,『自律戰鬥系統』只是把菜鳥補強成高手的工具,對超高手來說毫無用處。」
「話說回來,榛名……你明明說不想多瞭解我,卻還總是陪我聊這些呢。」
「……請進。」
榛名賭氣地轉過臉去,不高興地扔下一句:
——那幫「主和派」,也不想想究竟是靠誰才得以扭轉劣勢的!但如今就算跟阿朗松公爵抱怨也沒用。畢竟,正如榛名之前講的那樣——這似乎也是符合正統歷史的事態發展。
「什、什麼啊,那……!」
「我想說的是——在我面前你不用那麼生硬。我又不會死,因爲榛名會保護我的。」
「怎麼會……!那是真的嗎!? 」
「……從政治角度來看,這幫人所倡導的和解方針也並非不可取——甚至可以說,這比歷史上貞德或阿朗松公爵所主張的徹底抗戰更爲明智。然而,歪曲的歷史——公元2006年——以17%的概率持續存在,這意味着和解方針的失敗,英格蘭到頭來還是會吞併法蘭西。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有必要實現歷史上並不存在的『1429年法軍攻克巴黎』。」
「總之,調查結果就是這樣。至於貞德閣下爲何要委託打聽那位跟您同名且同樣自稱能聆聽神諭的可憐少女——我也不打算多問。」
就這樣,阿朗松公爵離開了榛名的房間。雖然法蘭西政壇風向變化的消息也令人在意,但更令人震驚的事實則是——
榛名話說到一半,輕輕嘆了口氣:
那本該是榛名的任務。但不知爲何,那聲音聽起來卻另有深意,是出於某種莫名的期待嗎?還是因爲我的心跳異常加快——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知道。只能認爲在那個時間點上,發生了某種時空改變……」
——榛名慢悠悠地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不知爲何,感覺和平時的榛名不太一樣。
「我明白。保護我就是保護人類的未來,對吧?」
「原來如此……要想讓法蘭西最終獲勝,得做到那種程度啊。」
「啊,這是確切的消息。據她最後留宿的那家旅店的店主報告:虔誠至極的讓娜與一位碰巧同住在此的高級神職人員交談甚歡,兩人一直聊到深夜——旅店的人似乎都清楚地記得這件事。第二天,察覺到讓娜遲遲未起,旅店僕人便往她房間裏瞧了瞧,只見她像睡着了一樣嚥了氣。」
——榛名低聲開口了:
來訪時機之微妙,又是阿朗松公爵。他總是在我待在榛名房間的時候來訪——如果他不是個有分寸的人,說不定早就傳出了什麼不好的謠言了。
她擺出這副態度時,心情應該沒看上去那麼糟糕。
「我原本是爲了守護人類的未來……」
「嗯,對於時空變更,也只能同樣以時空變更來對抗了。雖然我不太願意大幅度干涉歷史,但爲了糾正嚴重歪曲的歷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呃,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