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奧爾良之圍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1.4萬 字
「那就是……中世紀的戰爭啊……」
我站在教堂屋頂眺望遠方,不禁喃喃自語。左側,一座依河而建的大城被高聳的城牆環繞。城牆邊到處架着梯子,無數士兵如蟻羣般攀附着向上進攻。他們的吶喊與悲鳴在四周迴盪,如同沉重的壓力般衝擊着我的身體。
城牆上,手持弓弩的守軍向攀爬的士兵射箭。攻城者紛紛中箭,慘叫着從梯上跌落。守軍也奮力抵抗,投擲石塊,並用長棍之類的武器推倒長梯。即便如此,攻方士兵仍源源不斷地湧上梯子,試圖突破防線。而在城牆之外,身披鎧甲的騎士與步兵亦在激烈交戰。那座要塞城鎮,正是榛名所說的奧爾良——
「那座城是法蘭西的軍事重鎮吧?也就是說……進攻方是英軍,防守方是法軍嗎?」
「嗯,是的……」
榛名凝視着奧爾良的攻防戰,眉頭緊鎖:
「……真巧啊。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這很可能在傍晚之前就會——」
確實,這看起來就像是圍攻戰進入了最後階段。進攻方的英軍似乎馬上就要突破奧爾良的防禦了——連我這樣的外行也能看出這一點。
「而且,今天的日期是6月1日……傳送抵達的時間好像有點偏差了呢……」
「出錯了?原定到達時間是4月1日吧?」
「因爲回溯了近六百年的時光,有偏差也是難免的。以我們現有的時空傳送技術,精度尚不完善。就像在青葉你的時代,電車和公交車到站時間不也很少準點嗎……?」
儘管打了個奇妙的比方,榛名卻以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凝視着前方展開的攻城戰。
「在原本的歷史中,貞德於4月29日進入奧爾良,奧爾良於5月8日解圍。照目前這樣看來,貞德似乎並未出現——」
「也就是說,本來的話,那個叫貞德的人憑藉自己的活躍表現擊退了英格蘭軍隊。但是因爲歷史遭到改動,貞德沒有出現,因此現在奧爾良即將淪陷……是這樣吧?」
「嘛,大致沒錯……」
榛名一邊這樣回答,一邊用那臺通訊機查看着這個時代的信息。她似乎在參照剛纔從磁盤裏錄入的數據,思考着什麼。
「所以,榛名……這該怎麼辦啊?要不我們先回去,重新設定一個更早的日期,之後再傳送一遍?」
「不……短時間內反覆進行時空傳送不可取。光是一次傳送就會產生大量的時空抑制干擾,必須等待其自然消散。」
在我們交談地點的下方——教堂正前方,也正上演着一場慘烈的戰鬥。然而,那情景已近乎是圍剿——數十名士兵包圍着一位手持雙手巨劍的壯碩騎士。
「圍住!圍住!」
「幹得好!就是現——嘎啊!」
「哼!這箭還不如蚊子叮呢……」
——拉海爾重新將目光投向體型比自己小兩圈的榛名。
榛名在那裏住了口,繃緊了臉:
「對、對不起!」
喃喃自語着的法蘭西騎士,一副徹底放棄的模樣。他無力地摘下頭盔,翻了個身、仰躺在地,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位四十歲左右、容貌粗獷、散發着剽悍氣質的男子。
「嗯。我剛纔好像看到過……」
「快跑,是女巫!!」
「好啊!這傢伙應該值不少錢吧?」
「唔……!」
「哇啊……!!」
「啊,果然!這傢伙會使用魔法!」
拉海爾來回打量着榛名和我——他突然話語一頓,瞪大了眼睛:
「……罷了!隨你們便吧……」
「可是,約翰的頭突然……!」
「誒?榛——!? 」
「什、什麼啊……?剛纔那是什麼魔術!? 」
我下定決心,於是先把裝行李的包丟了下去,然後從教堂的屋頂縱身一躍。榛名迅速伸出雙臂,穩穩地接住了下墜的我——被榛名以公主抱的姿勢接住,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榛名剛要否定卻又停住,似乎想到了什麼。
「嗯,貞德啊……」
「我會接住你,直接跳下來吧。」
雖然想回應「好的」——但我可沒那麼容易從上面跳下去,我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沒信心。雖然教堂只有二層樓高,但我往下看還是膽戰心驚……
「什麼!嗚……!」
「但是,已經到極限了。敵人太多了。」
「看來你們是不打算退呢——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困惑之中,士兵們握緊了長槍和長戟。
——說着,榛名皺起了眉頭:
「喂,誰去拿根繩子來?把他綁了!」
——士兵們收攏包圍,用長槍和長戟對着倒下的騎士。事已至此,他已無力反抗——
「退下,英格蘭王國的士兵們。否則格殺勿論。」
這……不是很丟人的狀況嗎?但話說回來,我也不能一直待在教堂屋頂上——
拉海爾那魁梧的身軀在我和榛名面前站定。近看之下,感覺他光是打個噴嚏就能把我掀飛……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壓倒性威懾力,眼前的騎士彷彿比實際尺寸膨脹了數倍。在那股威壓之下,我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
一名英格蘭士兵抽出釘頭錘衝向那名困獸猶鬥的法蘭西騎士——
粗重的喘息,負傷的身軀。儘管疲憊已極,那名魁梧的騎士卻依然揮舞着巨劍,與包圍他的敵人繼續鏖戰。
——榛名不經意間對那位騎士的真實面貌作出了反應。
「別想逃!」
——拉海爾呻吟着,抬頭望向榛名:
「……那傢伙!? 」
「呃……那個,我——」
「——沒錯,那說的就是我。」
按照原本的歷史,奧爾良城是在5月8日解圍的——這麼說來,6月1日的這場攻城戰難道不是本不該存在的戰鬥嗎?在我困惑之間,眼前的戰鬥還在繼續——
聽到我小聲的嘀咕,拉海爾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來——不,對他而言或許只是視線交匯,但那氣勢直接化作了實質的威壓。
「那麼,你們呢?既不像領民,也不像英格蘭人,這打扮實在——」
「怎麼會……看錯了吧?」
「嗷噢噢……!讓開!!」
——一道粗獷的聲音將我從紛亂的心緒中拉回現實。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的拉海爾正朝我們緩步走來:
「對。他是一名猛將,不僅在法蘭西,甚至在敵國英格蘭也流傳着他的威名。正統歷史上的『奧爾良戰役』期間,拉海爾是陪同貞德救援奧爾良的法軍諸將之一。」
「而且,這身衣服不挺好的嘛?是鎮上的居民麼——不,看打扮不像是啊……」
「神的聲音……?」
緊接着,騎士將巨劍大幅橫掃,以驚人的怪力將數名士兵一同擊飛。然而,這股力量的反衝也讓他自身打了個趔趄。最終,鎧甲嘩啦作響,他單膝跪倒在地。就在此刻,一支從士兵包圍圈中射出的箭矢,刺入了他的大腿。
「打擾了……」
只見英格蘭士兵們將拉海爾圍在中間,開始爭論起來。他們爭論的焦點在於擒住拉海爾的頭功算誰的,以及贖金該怎麼分。
「他竟會被英軍擒獲——這樣的情節,在原本的歷史中是沒有的。」
拉海爾躺在地上喃喃自語。他似乎認定,眼前的是位武藝高強之人,絕非什麼使用魔法的女巫。
騎士自豪地報上名號。這話從一個差點被英軍抓住的人口中說出,似乎有些微妙。然而,即便落魄至此,他也曾以一敵多,斬殺過數名包圍他的英軍——這是我親眼所見。在被逼入絕境前,他又究竟消滅了多少敵人呢……
「哈?嚇唬誰呢。你這小姑娘,哪能揮劍啊——」
「啊,呃……?」
榛名迅速取出多功能通訊機,調出了這個時代的重要人物數據。她注意到其中一張顯示在顯示屏上的頭像,點了點頭。
「……是幻覺嗎?一位劍術高超的女子颯爽登場,輕輕鬆鬆救下了我——」
「那麼,這位小夥子呢?」
「……啊,謝、謝謝。」
說罷,榛名如疾風般衝入士兵之中。隨即拔刀,向四周橫掃。
「混蛋!這個怪物!」
當我再次意識到時,不禁羞愧難當,迅速從榛名的雙臂中掙脫出來。即便臉頰泛紅,我仍用自己的雙腳站立在了15世紀的法蘭西大地上。
「歷史已然扭曲——沒辦法。」
面對突然從天而降的榛名,士兵們驚訝不已。榛名把手放到腰間的刀上,對他們說道:
「咳嗯,若被守護的一方如此反應,我也會承受額外負擔。因此請勿擾亂心神。」
——我喃喃自語道,但我知道這是絕對不允許的。這位英勇無畏的騎士被衆多英格蘭士兵逼入絕境,是歷史事實。我們這些來自未來的人,是不能插手的——誒?等等……這場戰鬥,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攻城戰嗎?
手持長戟、長槍的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向那位身材魁梧的騎士聚攏。騎士全身披着鎧甲,頭戴覆面頭盔。他手中緊握的巨劍長度超過一米半,與其說是劍,倒更像一柄鈍器。原本華麗的鎧甲如今骯髒不堪且佈滿凹痕,鮮豔的紅色斗篷也已破爛不堪。他的背部和肩上插着幾支箭矢,腳步踉蹌不穩,彷彿隨時會倒下。即便如此,他仍以野獸般的嘶啞嗓音咆哮着:
我彷彿置身於電影之中,俯瞰着教堂前展開的戰鬥。雖然尚不及榛名,但那位魁梧騎士也確實展現出了非同尋常的勇猛。他大概是法蘭西一方的騎士,而包圍他的則是英格蘭軍隊的士兵。
「呃,不——」
「啊?不愧是法蘭西,下這麼雅緻的東西啊……我們國家下的只有水和冰。」
「滾開,你們這些弱不禁風的英格蘭佬!」
——榛名揮了揮手,如此催促道。
「果然……那個騎士,是拉海爾(La Hire)。」
「能不能別因爲身體稍微碰一下就慌張啊?你這樣的話,連帶着我都覺得有點羞——」
「無論如何,能不能幫上忙呢……」
「我叫艾蒂安·德·維尼奧勒(Étienne de Vignolles),綽號『拉海爾(La Hire,意爲憤怒)』。比起本名,這綽號倒更配我。英格蘭的小子們光是聽到這名字,就會嚇得逃到天邊去吧。」
如此嘲笑着,那名貿然靠近榛名的士兵——隨着刀光一閃和輕微的入鞘聲,他的頭顱咕嚕嚕地滾落。無論是我,還是其他士兵,應該都沒人能看清榛名拔刀的瞬間。失去頭顱的士兵脖頸噴湧着大量的鮮血倒下。目睹這一幕的英格蘭士兵們——似乎需要一些時間來理解眼前的情況。
就算你說這樣……身體緊密接觸的感覺實在讓人心慌意亂,特別是胸部——
「……唔,多謝這位小姐危難之際出手相救,感激不盡。若非你,我險些就成了英格蘭佬的俘虜,要給王太子殿下添麻煩了。」
「好厲害啊……那個騎士……」
榛名報上的這個名字,在未被篡改的歷史中確有其人——那位名叫「貞德」的少女,本應早在二十多天前便已拯救了這座奧爾良城……
「然而,他現在確實被抓了啊……」
——榛名快步走回教堂邊,抬頭望着站在屋頂上的我,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怎麼了?榛名,你認識那個騎士嗎?」
——下一刻,他的腦袋就被騎士的巨劍斬下。騎士再向前邁出一步,試圖突破包圍——但或許是已耗盡全身力氣,他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誒?! 」
「什麼?女人從天而降!? 」
「拉海爾?」
「——貞(Jeanne)。我叫貞德(Jeanne d9;Arc)。」
就連那樣的怒吼聲,在我聽來也像是日語——我再次驚歎於「植入型語言辭典」的神奇效力。驚愕之間,那名魁梧的騎士已猛撲上前,揮劍斬向參與包圍的一名瘦小士兵的頭部———與其說是斬擊,不如說是將其擊碎更爲貼切。
「嗚,天啊……」
——榛名突然向前縱身一躍,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英格蘭士兵中間。我完全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只能呆呆地站在教堂屋頂上。
拉海爾摸着下巴,似乎陷入思索——突然,他的視線轉向了我:
英格蘭士兵們像受驚嚇的蜘蛛幼體一樣四散而逃。片刻工夫,教堂前的地面上除了幾具屍體外,就只剩下榛名和那位名叫拉海爾的法蘭西騎士了。在躺倒的拉海爾面前,榛名從容地擦掉刀上的血,將其收入鞘中。
——榛名依舊抱着雙臂,彷彿在說這與她無關。
一名似乎想搶功的士兵趁機衝向魁梧騎士,卻被他順勢刺出的巨劍貫穿了胸膛。
「哎,顧不得那麼多了!」
那一擊之下,數名士兵同時被斬倒。緊接着,榛名持刀擺出中段架勢的瞬間,與士兵們喪失戰意的時刻完全重合——
「——莫非,你就是……那個聲稱聽到了『神的聲音』的少女!? 」
「哦,果然如此!那麼,你的名字是?」
榛名立刻用眼神制止了在她身旁幾乎驚呼出聲的我,示意我噤聲。
「城裏的人們都在傳呢。聽說有位少女聽到了神的聲音,爲拯救奧爾良,從遠方的村莊出發了——那人是你嗎?」
「結束了,青葉。下來吧。」
「他叫青葉(Aoba),是我的隨從。」
——榛名替我回答了。與其說是隨從,我倒更像個行李搬運工。這麼想着,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揹包,重新背好。
「唔……」
——拉海爾緩緩伸出胳膊,用他那粗壯的大手緊緊抓住我的右上臂,像是在確認肌肉的發達程度。
「似乎不是傭兵啊……你們是哪裏出身的?不是歐洲吧?是撒拉遜人嗎?」(譯註:「撒拉遜人」在中世紀歐洲被用來泛指阿拉伯人,後成爲歐洲基督徒對任何穆斯林的稱呼。)
「不,在更東邊的地方。」
榛名輕鬆化解了拉海爾對出身的追問。
「嗯,好吧。不過,現在可不是悠閒的時候。」
——拉海爾隨手拔下插在肩頭和大腿的箭矢,將目光投向仍在激戰中的奧爾良方向。
「貞德閣下,你來遲了。城池恐怕熬不過今日……」
「請不要放棄。以當前的情況,若能奇襲聖盧普要塞,足以扭轉戰局。」
——榛名平靜而篤定地說道。
「什麼,聖盧普要塞!? 但此刻能調去進攻的人手……」
——拉海爾眉頭緊鎖,隨後像是改變了主意似的喃喃自語:
「不過……英軍對奧爾良城的攻勢如此猛烈,聖盧普要塞的守備部隊多半也參與攻城了……若能集結城外的兵力,或許——」
我無視了陷入沉思的拉海爾,轉而詢問榛名:「聖盧普要塞是哪裏?」
「是位於奧爾良城東面、眼前這條盧瓦爾河上游的一座英軍要塞。如你所見,奧爾良城已被英軍包圍。通往其它城鎮的道路幾乎全被英軍修建的軍壘封鎖——聖盧普要塞也是其中之一。」
榛名剛給我解釋完,結束思忖的拉海爾便提出了質疑:
「……但即便攻佔一座要塞,危在旦夕的奧爾良城仍會被英軍攻破——」
「不。正因英軍如今後顧無憂,纔會對奧爾良城發動如此猛烈的攻勢。倘若後方要塞突然失守,攻城部隊必將動搖,甚至可能放棄攻城以重整態勢。」
「這樣啊……」
這麼交談的期間,聚集過來的法蘭西士兵更多了。其中甚至不乏怎麼看都不像是正規軍的領民,只是手持武器而已。他們的裝束整體上破爛不堪,但眼中卻閃爍着鬥志與希望。粗略估計,似乎已有近三百人集結於此。
「沒錯!就是她——名爲『貞德』的少女!」
「之前英格蘭人還叫囂說那傳言是無稽之談呢。」
「——其餘人等,隨我遵照少女所受神諭,即刻前去突擊聖盧普要塞!」
……更何況,這位「神使」是位絕色少女。雖不知歷史上真實的貞德相貌如何,但一位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女作爲救世主降臨,無疑能爲幾近絕望的人們注入希望。
榛名敏銳的耳朵自然捕捉到了這些話語,但她依舊面無表情地端坐馬上。此時,前方視野中——另一騎身影正緩緩接近。那名騎士孤身一人,並無隨從相伴。
「哇哦~真漂亮啊!不愧是能聆聽神諭之人,果然與衆不同……」
「不,那就算了……」
「大人,傳聞中的那個『她』真的出現了嗎!? 」
「嗯,抱歉。那麼,貞德閣下,你會騎馬嗎……?」
——七嘴八舌的竊語聲。雖然不乏讚美之詞,但質疑者似乎也不少。更有甚者,毫不掩飾地用淫詞穢語指點着榛名。
「今晚就去夜襲一下怎麼樣?」
「那麼,事不宜遲——對了,有沒有好心人能借我一匹馬?之前那匹中埋伏時弄丟了。」
宏大的聲音在戰場迴盪。前方交戰的那羣人,無論法軍英軍,都因這突變而停下動作,注視着這邊。
緊跟在拉海爾身後,我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詢問身旁的榛名:
「也就是說……城內的人心會迅速重燃鬥志?」
「請隨意使用。」
這是何等的悲哀,竟回溯到中世紀歐洲來聽漢文……對身爲理科生的我而言,漢文實在太過艱澀。
「……」
「拉、拉海爾爲什麼會在這?! 伏擊部隊沒能幹掉他麼?」
說着,榛名輕巧地跨上了法蘭西士兵牽來的一匹駿馬,那熟練的樣子絕非「一般般」的水平。
——拉海爾嚴厲斥責了士兵的話。
拉海爾突然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呼喊:
「軍人無論何時都是現實主義者。況且,關於一位聽聞神之聲音的少女將拯救奧爾良的傳言,確實已在城內流傳。」
「而奧爾良城被困已逾半年,無論居民還是守軍都已筋疲力盡,精神上也難以堅持——此時此刻,傳言中的『神使』若是現身,會如何?」
「那,坐我後面怎麼樣?」
安排傳令兵離去後,拉海爾高聲宣佈:
「喔喔,那就是傳聞中的少女!多麼神聖啊!」
「話說回來,榛名。那個拉海爾怎麼如此輕易就相信你是領受神諭的『神使』了?未免太好說服了吧……?」
「嘛,畢竟我瞭解正統歷史上的局勢。實際上,受限於兵力不足與盟友的曖昧態度,以攝政王貝德福德公爵爲首的英格蘭高層,在奧爾良戰役期間普遍缺乏果斷的戰略魄力。前線將領也多傾向謹慎行事,這才採取了長期圍困的戰術。如今發起『總攻』,大概是判斷經過半年多的圍城,守軍的意志已然瀕臨崩潰……」
***
「那麼,他這麼快就採納你的策略,也不是真信了那是『神的啓示』吧……?」
——榛名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拉海爾的顧慮。
吼叫的士兵、割裂肉體的劍刃、四周飛濺的鮮血、從城牆射下的箭矢、轟鳴的射石炮、翻滾的傷兵、從馬上被拖下來的騎士、刺穿臉龐的長槍、被鈍器擊破的盔甲——這些場景如電影鏡頭般接連在眼前閃現。
「嗯。在鼓舞居民和士兵的方面,自稱『神使』的我,是極具價值的存在。真假並不重要,關鍵在於能否利用——拉海爾多半是這麼想的。」
拉海爾指了指稍遠處站着的我們——不,是指向榛名的方向。
榛名露骨地皺起眉頭,如此不屑地吐出這句話。看來她確實很緊張。
「正是。」
「啊,漢文……?」
難道這個時代的人當真如此虔誠?抑或,這背後有什麼陷阱——?
附近的英軍四散而逃。而法軍則高聲歡呼勝利——當然,這只是局部勝利。
「放心吧,定能成功。這亦是神的啓示啊!」
作爲議論焦點的榛名雙臂環抱,不知爲何一臉不悅,轉身背對大家。
「我就和步兵一起行軍吧,應該可以跟上。」
「喔,哦哦哦哦……!」
「啊。原來如此,所以——」
拉海爾翻動紅斗篷轉身背對我們,鎧甲嘩嘩作響地奔跑起來。畢竟穿着沉重的鎧甲,速度不算快,即便是沒有榛名那般體能、對跑步缺乏信心的我,也能勉強跟上。就這樣,我們在屍橫遍野、死氣瀰漫的原野上奔跑,怒吼與垂死的悲鳴在周遭迴盪。
「拼了這條命!」
「不,我肯定是不會的吧……!」
然而,這血腥殘酷的景象並未向我訴說戰場的真實,反而起了相反的作用。我全然無法意識到眼前正有人在死去,彷彿這不過是一羣被貼上「士兵」標籤、面目模糊的存在,在進行着毫無意義的互相屠戮。戰爭本就如此,士兵的宿命就是彼此廝殺,他們彷彿天生就是爲這種殘酷的互害而生……
「我也要出人頭地!把那些英格蘭佬的統帥抓了當人質,狠賺一筆!」
跑在前方的拉海爾,沉重的鎧甲嘩嘩作響,這位猛將的思維確實相當務實。
法軍突然高漲的士氣、以及威名赫赫的猛將衝破伏擊的事實,迅速讓那些英格蘭士兵陷入恐慌——
「……哦哦,好啊!」
想來,拉海爾原本近乎絕望,此刻也不過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遵命,大人。」
「好!我們出發吧!」
「喂,榛名……拿敵人當人質是什麼意思?」
「好美啊……!簡直像天使一樣!」
勉強接受了榛名的解釋後,我將目光投向那位高大騎士的背影——
「是說,至少要給英軍一擊報復……?」
「——神的祝福在此!隨我一起遵照神意,發起反擊吧!」
「這幫傢伙怎麼突然……?」
「現在『少女』真的降臨奧爾良了,看他們還能說什麼。這確實是神意……」
我回想起先前拉海爾差點被英軍抓住時,那幫英格蘭士兵爭論贖金分配的事。反過來說,即使淪爲俘虜,也可以用贖金換回自由……?當然,這大概只限於有一定地位的人。
「原來如此,有道理。只是這法子也未必能確保奏效……」
「這種情況下,突然得知封鎖奧爾良東面交通線的聖盧普要塞被法軍突襲奪取,戰術思維本就保守的英軍將領,選擇放棄攻城是順理成章的事。所以,此刻的奇襲,正應了那句『先奪其所愛,則聽矣。』」
其中一名騎兵翻身下馬,將坐騎牽給了拉海爾。在他魁梧的身軀前,無論馬匹體型多麼雄壯,都顯得不值一提。
——法蘭西士兵們爆發出一陣氣勢驚人的吶喊。周圍的英格蘭士兵則滿臉錯愕:
「嗯,『神的啓示』嗎……那我就信了!現在立刻去召集人馬,跟我來!」
「不是什麼一擊報復,而是要把那些英格蘭佬徹底幹翻!」
如此理解着的我,繼續努力跟上拉海爾的步伐奔跑。與榛名不同,我已開始微微喘息,側腹也隱隱作痛——
「是這個時代的慣例。抓地位高的人當人質,就能拿到敵方爲換回人質而支付的豐厚贖金。對一名下級士兵來說,這是個一夜暴富的機會。」
「原來如此……所以只要奪取那個要塞,就能動搖敵軍、瓦解其攻勢,我方則由被動轉爲主動?」
別說騎馬了,我連馬都沒摸過。突然讓我騎,根本不可能。
「這、這不行啊……!快撤!」
拉海爾看着情緒高漲的部下們,滿意地點了點頭,發出號令:
「一般般。青葉你呢?」
——縱使在奔跑中,榛名的解釋依舊條理清晰,氣息絲毫不見紊亂:
「千萬別,小心天罰!等王太子殿下的援軍到了,隨軍軍妓有的是……」
「法蘭西的大夥們!!少女——那位接受天啓的少女終於出現了!!就在此處!!」
「哦?這不是吉爾·德·萊斯(Gilles de Rais)閣下嗎?」
「嗯,對他而言,是否天意已無足輕重。與其坐視奧爾良淪陷,不如抓住這看似還有一線希望的作戰方案。」
——榛名依舊氣息平穩:
法蘭西士兵們滿面歡喜,議論紛紛。
行軍中的法蘭西士兵們,無一不在談論着「貞德」——也就是榛名。
跑了一陣之後,奧爾良宏偉的城牆已近在眼前,距離不過三四百米。在那高大堅固的城牆周圍,數百名英法士兵混戰在一起,兵刃相擊。
「榛名,你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榛名像祭出殺手鐧般搬出了神的名義。
「弗朗索瓦!你去城牆那邊,告訴守城部隊——『少女』已經到了!」
戰場在那一刻靜得像被水澆過一樣,但緊接着——
「我還是不太信……靠一個女人扭轉戰局什麼的,也太荒唐了。」
另一方面,拉海爾周圍已聚集了不少法蘭西士兵。不僅有步兵,似乎還集結了一定數量的騎兵。
「意思是『先奪取敵方最重視或賴以生存之物,敵方就會聽從我方調遣。』——這出自《孫子》十三篇之一的《九地篇》。核心在於:攻佔敵方要害或奪取關鍵資源,使其陷入被動,不得不隨我方意志行動。」
「榛名……『神的啓示』是胡謅的吧?那你憑什麼那麼有把握?」
眼看着,法蘭西士兵們的情緒愈發高漲。他們散發出的熱情,甚至傳到了我這裏。
「我可不是因爲害羞!」
在拉海爾和一衆士兵都看着的情況下,緊緊貼在榛名背上,作爲男人感覺過於丟臉。
「……」
「好可愛啊……真想立刻上了她。話說回來,好久沒碰女人了啊……」
拉海爾如此說道,然後與榛名並駕齊驅,開始向奧爾良城東面的聖盧普要塞進軍。我徒步緊跟在榛名的馬後,身後少數騎兵和一衆步兵結隊而行。行進速度不算快,因此我並未感到特別喫力。然而,就在兩個多小時前,我還身處公元2006年,如今卻已同中世紀的法蘭西軍隊一同行軍。面對如此離奇的境遇,我早已無暇困惑——強烈的失真感籠罩着我,只能被動地隨波逐流。
「胡扯什麼呢!」
——拉海爾望着前方策馬而來的年輕騎士,語氣略帶驚訝。來者顯然是法蘭西一方的騎士,他身着極其華麗的鎧甲,沒有佩戴頭盔,面容清晰可見。年紀約莫二十多歲中段,雖可稱得上是美男子,眉宇間卻籠罩着一層陰鬱。他留着稍長的黑髮,長着一雙冰冷的藍眼睛——若是被好萊塢星探發掘,定會被塑造成帶點冷酷色彩的反派角色。
「我們的想法似乎一致啊。」
——名叫吉爾·德·萊斯的騎士說着,靠近拉海爾和榛名,隨即掉轉馬頭,與二人並駕齊驅。
「大部分敵軍都被調去進攻奧爾良城了,聖盧普要塞只剩下少量守備兵。現在拿下它應該不難……」
這麼說來,前方就是行軍目的地——英格蘭軍隊的要塞。而吉爾·德·萊斯正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也就是說,他似乎是偵察完敵情後返回的。
「一旦襲破聖盧普要塞,攻打奧爾良城的敵軍必然大受動搖。若要解救奧爾良,唯有此法……」
——吉爾·德·萊斯說出了與榛名完全相同的話。聽完他的話,拉海爾在馬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嗯,奇襲聖盧普要塞也正好是神給少女降下的啓示,所以我才帶着人馬往那兒去……啊,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聽聞神之聲音的少女——貞德閣下。」
——拉海爾伸手示意,把身旁的榛名介紹給了吉爾·德·萊斯。
「我是貞德,你好,請多關照。」
——榛名在馬上微微向吉爾·德·萊斯欠身。但吉爾·德·萊斯並未回禮,眼神甚至帶着幾分敵意:
「神的聲音……?戰場上有的是惡魔,哪有什麼神?」
——他冷冰冰地吐出這句話。
「喂,別這麼說,吉爾。長期困守城中的疲憊民衆和士兵們,也需要像她這樣的希望。」
「原來是有一副好皮囊的『裝飾』啊……哼,『裝飾』自然是越漂亮越好。」
說着,吉爾·德·萊斯重新將視線投向榛名——並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過,你自稱是『神使』……?別開玩笑了,你身上只有血腥味。」
「彼此彼此,你身上也沒什麼好聞的味道。」
——榛名略帶挑釁地回敬,然後以莊嚴的口吻宣告道:
「奉主之名,我預言你將死於自身的惡行與背德。」
「不過……你救拉海爾的時候,不是已經殺了好幾個人嗎?」
原來如此……那大概是奧爾良防衛軍裏地位最高的人吧。我如此想着,這時拉海爾詢問使者:
「哼,把脆弱的英格蘭佬給趕走了!」
「怎能那樣?我們有義務保衛奧爾良城!還請火速率軍回援,加固防禦!!」
「那太荒唐了!現在應該鞏固這座要塞的防禦,迎擊來襲的英軍!」
榛名雖口出諷刺,卻果斷地調轉馬頭,面對法蘭西士兵們。衆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表情堅毅的她身上。
榛名一邊留意着身後的士兵們,一邊開口說道:
使者臉上浮現出焦急的神色:
我壓低聲音,問榛名道:
法蘭西士兵們歡呼雀躍,戰鬥僅持續了不到十分鐘。軍門處,拉海爾和吉爾·德·萊斯並騎而出。
「其餘人等,遵照少女所受神旨!即刻準備渡河,目標是聖讓勒布蘭要塞!」
「你這丫頭……不管是『神的聲音』還是別的什麼,不能因爲你這胡亂獨斷就讓城內的人陷入危險!」
榛名策馬上前,回應道:
***
接到命令後,傳令兵策馬返回奧爾良城的方向。隨後,拉海爾吩咐身邊一名貌似小隊長的壯碩戰士:
——法軍一邊喧鬧着,一邊向鬥志已消的英軍發起猛攻。他們或刺出長槍,或揮劍劈斬,或用鈍器擊打敵軍盔甲——轉眼間,就將數量上處於劣勢的英軍消滅過半。
「……別開玩笑了,貞德。派你來的不是神,肯定是惡魔。」
「奧爾良必將得救!法蘭西所有人民都將得到上帝的庇佑!爲了將侵略者英格蘭軍隊趕出法蘭西,衝啊!!」
「馬埃爾,你帶着你那三十人留守這裏……」
吉爾·德·萊斯從馬上瞥了我一眼。但似乎並不太感興趣,很快就把視線移回前方。就這樣,兩名騎士和榛名三人並排乘馬而行,我和其他士兵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着。一路走來,我的腿已經痠痛沉重,但距離聖盧普要塞似乎還有好一段路……
「在!」
軍門上的十字旗被扯下,換上了一面似乎象徵法蘭西的藍底鳶尾花旗。要塞被徹底佔據——這是毫無爭議的壓倒性勝利。
突然傳來一個響亮的男聲。撥開士兵的隊伍,一位身材瘦削的騎士策馬而出——鑑於剛纔還沒見到那人的身影,想必他剛到不久。
「沒錯。孫子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現在就是那個『合於利』的時機。英軍過於專注於圍攻奧爾良,因此其周邊要塞兵力空虛。在此刻發揮最大機動性,迅速攻陷其重要的要塞纔是上策。戰鬥的要訣在於先發制人和集中優勢兵力——」
「哈哈,我也殺個痛快!」
「那麼——貞德閣下,能向士兵們發佈一下號令嗎?」
「……嗯。我會履行作爲『裝飾』的義務的。」
「等一下!讓(Jean)大人傳來口令!!」
從愕然中回過神來的拉海爾,連忙反駁:
「從兵力差距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艱難的部分還在後頭……」
「你們不回去的話,城鎮可就要沒了!」
「我不信神——但信你倒也無妨。」
裂口處,英軍守備部隊仍試圖阻擋,但法軍已如決堤之水,蜂擁而入。而榛名和我,則沒有衝進要塞,只是留在了外面——
「呵……真是個了不起的村姑……」
拉海爾大吼着,騎在馬上,揮舞巨劍,將擋道者逐一擊殺。他那副戰鬼般的模樣,已不見剛纔禮節有加的騎士影子。這大概就是「憤怒」這個綽號的由來吧。
響應榛名的號令,法軍齊聲吶喊。前排士兵迅速架起鐵皮包邊的橡木圓盾組成移動壁壘,頂住守軍的箭矢、掩護身後的工兵在壕溝上鋪設長木板。拉海爾和吉爾·德·萊斯隨即策馬率衆衝至木柵前沿,幾名身強力壯的步兵用斧斬斷橫樑,木柵發出刺耳呻吟,其餘衆人趁勢湧上,以肩撞、斧劈並用,終於在柵牆上撕開三步寬的裂口。
對於挺胸抬頭宣告的拉海爾,吉爾·德·萊斯卻面無表情:
——榛名突然出言打斷了拉海爾:
「奧爾良城可有大麻煩了!趕緊滾回去!」
「……嗯。」
如此呼喊的英格蘭士兵,無異於懇求對方離開。
「這是少女指引的勝利!我們贏了!!」
「……真是低劣的問候。或許你該學學怎麼對待女性。」
——一名騎兵策馬衝到了拉海爾面前。
「讓·德·奧爾良(Jean d9;Orléans),前任奧爾良公爵路易的私生子,別稱『奧爾良的私生子』……他是奧爾良防禦的總指揮官。」
「快跑!快跑!」
思考了一會兒後,拉海爾改變了對傳令的指示:
——吉爾·德·萊斯徑直收起了劍。即使榛名沒有格擋,他大概也打算在刺擊途中停下吧。
「那到底是什麼神啊……」——總之,拉海爾對榛名的提議有些猶豫:
「好嘞,咱們把那幫英格蘭佬全乾趴下!!」
「喔喔,拉海爾大人發狂了!」
「但就算現在橫渡盧瓦爾河,也至少得等到晚上才能開始進攻。」
「……榛名,你不去嗎?」
「幹得漂亮……!」
「——咳嗯,以上是我聽到的『神之聲』。」
「那時候沒辦法……而且,我總不能離開青葉你吧。」
——拉海爾露出驚愕的表情,吉爾·德·萊斯則微微挑起眉毛。
「哦?讓大人的口令……?奧爾良的城防出啥問題了嗎……?」
——榛名接連拋出神的「旨意」,不斷勸說拉海爾。
正如他所說,估計不久之後,英軍就會爲了奪回這座要塞而蜂擁而至。即便奧爾良城那邊的局勢稍有緩解,這樣的小要塞又能撐多久呢……
儘管英格蘭的守備兵們大聲咆哮着,但顯然是在虛張聲勢——留在聖盧普要塞的兵力相當薄弱,我們這邊纔是人數上的優勢。再加上,那個在英格蘭也威名遠揚的猛將拉海爾,以及看上去頗爲厲害的吉爾·德·萊斯,還有榛名——實力差距懸殊。
另一方面,吉爾·德·萊斯似乎贊同了榛名的意見:
拉海爾一邊破口大罵一邊來回衝殺,吉爾·德·萊斯也以令人目眩的劍技,接連斬殺周圍的敵兵——要塞內,已成單方面的屠戮。
——終於,英軍士氣崩潰,要塞的軍門被打開,敗兵接連不斷地從裏面湧出,丟下武器、倉皇逃竄。
聽聞此言,吉爾·德·萊斯臉上浮現出嘲諷的冷笑,喃喃道:
「那麼……從奧爾良城周圍的戰場上再召集些人來,傳令讓他們直接來河邊與我們會合,之後一起渡河進攻聖讓勒布蘭要塞。」
——吉爾·德·萊斯悠然地拔出劍來,劍尖直指榛名。然而榛名輕鬆地擋住了這一刺。她未拔刀出鞘,僅用刀柄便接住了劍尖。
「還有,後面的那個是貞德閣下的隨從——Aoba。他打扮得怪怪的,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
接着,他轉身面向士兵們,高聲宣佈:
「在這種戰鬥中死掉的話,不值得啊!」
「是神派你來的嗎……?」
說到這裏,榛名頓住了,隨即改口道:
如此解釋的榛名,似乎是認爲在解救拉海爾時殺人只是必要的偏差……我本以爲她會事無鉅細地計劃好,卻出人意料地有些隨心所欲。另一方面,眼前展開的戰鬥中,法軍已呈現壓倒性的優勢——
「唔……確實,值得一試。」
「什……什麼?! 你們來幹什麼,法國佬們!!」
士兵們高呼着振奮人心的口號,現場被狂熱的氣氛所籠罩——
「哇哦哦!!」
「是!」
「哇哦!!」
他似乎以另一種方式認可了榛名。總之,有這位怎麼看都不好惹(或者說不是善茬)的騎士助陣,我方要拿下聖盧普要塞也更穩了——正當我這麼想時,斜前方的拉海爾開口道:
「讓大人心繫百姓,這值得敬重——然而,勝利始於防禦而終於攻擊。反之則是敗北。」
「這英格蘭混蛋的劍不錯,賺到了!」
「——因此,我們必須遵從神意,前往聖讓勒布蘭要塞!」
「據說歷史上的貞德只是鼓舞了法軍士氣,並沒有實際在戰鬥中殺傷英軍。飾演貞德的我,也不能隨意參與殺敵。」
——看來在總攻之前,拉海爾希望榛名能再振奮一下士兵們的鬥志。
「無論如何,接下來纔是關鍵。傳令!」
「形勢既已稍緩,正可抽調更多人馬支援我們攻取聖讓勒布蘭要塞。這也是神的旨意!」——榛名以堅定的口吻打斷了使者的話語。
「啊啊啊啊!!我要把你們切碎,該死的英格蘭佬!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從奧爾良城周圍的戰場上再召集些人來,加強守衛這座聖盧普要塞……」
榛名露出挑釁般的冷笑——而旁邊的拉海爾則擺出了一副「真拿他倆沒轍」的表情。
「什麼……?! 」
「這、這……根本不是對手!」
「回援……?這不就是回到先前那種坐困孤城的狀態麼……?」
「——只在這留下最基本的守備兵力。其餘部隊,即刻渡過盧瓦爾河,攻下聖讓勒布蘭要塞!」
黃昏時分,我們終於抵達了聖盧普要塞。要塞用簡陋的柵欄圍住,周圍挖有約一米深的壕溝,木柵軍門上還飄揚着似乎是英格蘭軍隊的白底紅十字旗。與其說這是要塞,倒不如說是被柵欄和壕溝圍住的陣地更爲貼切。拉海爾、吉爾·德·萊斯、榛名和我,以及近三百名法蘭西士兵聚集在了壕溝前。
如此說着,吉爾·德·萊斯滿意地扭曲了嘴角:
「夜攻晨驅正是戰士本色,沒什麼大不了的!……神是這麼說的。」
「不。」
「『讓大人』是誰?」
「神的旨意,遠比讓大人的命令明智可靠——」
「但是,您也得爲城裏的人想想!讓大人說:『我們的首要使命,就是保護好這些領民!』」
「艾蒂安大人、吉爾大人,讓大人讓二位火速帶兵回援——雖說剛纔攻城的敵軍聽聞聖盧普要塞遇襲後產生混亂,攻勢稍退。但我軍也要利用這段時間鞏固奧爾良的防禦,做好持久戰的準……」
「……她說的倒是有點意思,要是能攻下聖讓勒布蘭要塞,英軍對奧爾良的封鎖就會被完全打破。」
「萬萬不可!別想往前走了!來,回城去——」
「哼……」
隨着一聲輕哼,馬上的拉海爾用肩頭猛撞向使者。
「哇啊!」
使者猝不及防,砰地一聲直接墜馬倒地。
「哦,抱歉,太暗了沒看清啊。」
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歉,拉海爾一邊回頭看向部衆——
「那麼,小夥子們,從現在起,我們向聖讓勒布蘭要塞進軍,拿下它!!」
聽到這位巨漢騎士的號令,羣情激昂的士兵們一齊行動起來。就這樣,我們無視了不知所措的使者,向聖讓勒布蘭要塞進發。太陽漸漸西沉,夜晚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