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Acacia1429―

第六章 巴黎城下的激戰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9180 字

從蘭斯到巴黎路程不遠。在正統歷史上,由於新加冕的查理七世需要通過巡行提升威望,他率領的軍隊繞道經過多個城市,花了一個多月才抵近巴黎。而如今我們選擇最短路線,僅用一週便逼近了要塞城市——巴黎。

與「貞德」(榛名)並騎走在隊伍最前列的,有已成爲她忠實追隨者的阿朗松公爵和拉海爾,還有心思難測的吉爾·德·萊斯等將領。他們都是查理七世及其廷臣眼中的「激進派」。由查理七世親率的部隊則遠遠落在後方,處在一旦有事便可立刻撤退的位置。若巴黎攻勢順利,他們便乘勝追擊;若不順利,則直接撤回——其意圖,通過這段「距離」表露無遺。

於是,法軍先鋒部隊於6月26日上午到達巴黎城附近——而在正統歷史上,這一日期是9月8日,足足提前了兩個多月。榛名與阿朗松公爵等人商議後,決定主攻巴黎城西門。正午過後,先行偵察兵返回。他面色蒼白地向榛名等先鋒將領報告:

「巴黎城已加強防禦,守軍準備殊死抵抗——」

報告完這榛名早已預料到的情況,偵察兵臉上又浮現出遲疑:

「還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不,也許是我看錯了……」

「無妨,直言便是。」

——拉海爾催促道。偵察兵怯生生地開口:

「在巴黎城西門的城牆上,有位長得和貞德大人一模一樣的女子……不,該說是樣貌酷似貞德大人的女子……」

「酷似貞德……?」

——拉海爾與阿朗松公爵等人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在騎於馬上的榛名身上。

榛名幾乎面不改色,眉頭也未曾一皺。然而,她內心似乎已默默燃起鬥志,低聲自語:

「果然……來了嗎……」

——Haruna Kirishima。沒錯,正是她。「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員不會容忍任何時空變動。若「1429年貞德攻取巴黎」這類事件本不存在於正統歷史,那就絕不允許它發生。

「……要對付那個女人,必須由我親自上。」

——榛名向阿朗松公爵及全體騎士宣告:

「諸位請專心指揮士兵猛攻巴黎城。那個女人,由我來牽制。」

「和貞德極爲相似的女人麼,嗯……」

——吉爾·德·萊斯用銳利的目光審視着榛名:

「莫非是先前在圖雷爾要塞,那個輕易擊退我的神祕弓手?那的確是位女性,還拿着與貞德相同的劍……」

「哼,羨慕嗎?Haruna Kirishima……」

「到此爲止。霧島榛——誒?」

「遵命!」

Haruna就這樣跪倒在地。對普通人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出血量。她耷拉下腦袋——也許已經失去了意識。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榛名……!? 」

「那邊的青葉——爲什麼,你不殺他呢?」

「很好!就這樣嚴防死守!放心,到了晚上法軍必然會放棄攻城!!」

「——與你們無關。各位只需全力攻下巴黎。」

「大腿受傷……和正統歷史上貞德攻打巴黎時受傷的部位一樣呢……」

在這彷彿時間凝固的戰場上,榛名與Haruna一邊進行着斬擊的交鋒,一邊同時發出號令。以她們的聲音爲信號,全軍驟然發動!隨着榛名的命令,法軍向巴黎城門發起衝鋒。而巴黎守軍則響應Haruna的號令,箭矢與石塊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攻城戰,終於打響。

「哼,其他的法軍將士,放過去也無妨——但你,霧島榛名,休想先行一步!與我決出勝負再說!」

「貞德閣下,那女人究竟是誰?」

「呃……!」

***

Haruna的手按上腰間佩帶的日本刀,目光鎖定在法軍陣前的我們——更準確地說,是鎖定在榛名身上。在她身後,一排排手持長弓的英格蘭士兵嚴陣以待。無論靠欺騙還是洗腦,她似乎以某種方式掌控了戍守巴黎的英軍——這種行爲,恐怕會對歷史時空產生深遠的不良影響。

兩人寸步不讓,邊對峙邊射擊。突然,「啪鏹!」一聲脆響——Haruna與榛名眼前的空間同時爆出刺目的光芒。

「你們究竟是什麼來頭……我已經大致知道了。」

榛名寸步未退,迅疾拔刀,以刀身格擋住了從天而降的Haruna的劈斬。Haruna隨即馭馬向後平穩落地。目睹這超越常理的身手,我方部隊頓時陷入沉默。

眼看坐騎失控,Haruna果斷翻身下馬。幾乎同時,榛名已拔出手槍,向着尚未站穩的Haruna連續扣動扳機。子彈撞上瞬間展開的電磁防護壁,發出叮噹聲響,紛紛滾落在地。

榛名背對着我,乾脆地宣佈。而另一邊的Haruna微微眯起眼睛,終於像是明白了似的點了點頭: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明白吧?那個青葉,已經沒法成爲『奧巴·加蘭德博士』了……一旦變成那樣,你們的計劃也會受到影響。」

Haruna望着城下的榛名,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嚴流、虎切。這場勝負已分……」

榛名狠狠瞪着Haruna,同時向我方信使下令: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說真的,我有點嚮往呢……」

最終,法軍先鋒抵達巴黎西門前。在守護巴黎的堅固城牆上,一位騎白馬的少女正俯瞰着我們的軍陣。她擁有與榛名別無二致的精緻面容、烏黑長髮和纖細身姿,唯獨眼神截然不同。她正是來自「光明未來」的榛名——Haruna Kirishima。

「……閉嘴,Haruna Kirishima!」

榛名舉刀瞪着Haruna,厲聲喝道:

「霧島榛名,我想問你一件事……」

面對與「另一個自己」的決戰,榛名流露出了這樣的決心。

「那麼……知道自己不過是虛構的存在,這種感覺如何?」

——但Haruna依然說了下去:

「回去告訴阿朗松公爵,繼續猛攻!此時若退縮,法蘭西將既無勝利,亦無榮耀!」

「沒事的,青葉——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

Haruna的刺擊直擊榛名的右胸——就在那一剎那,榛名將刀刃反轉向上。接着她更進一步,全力向上斬去。

一個騎馬的身影正疾馳而來——那是法軍的信使。他雖被眼前展開的激戰所震撼,仍竭力高聲履行自己的職責:

落地的榛名立刻抬腳,狠狠踹向Haruna所騎的白馬。受驚的白馬嘶鳴着後退,身體劇烈搖晃——

千鈞一髮之際,榛名猛地俯身,順勢滾落馬鞍——她早在斬擊出手前就已預判了這招。Haruna的利刃堪堪掠過榛名頭頂。

——拉海爾也想起了進攻那座要塞時的情景。畢竟他和吉爾·德·萊斯一樣,都與Haruna Kirishima短暫交過手。

「嘖!防護壁過載了……」

「哼……我會殺了你,攻陷巴黎!」

「……」

下一瞬間,她胯下的白馬騰空而起——從城門上方猛躍而出!馬背上的Haruna在半空中拔出了日本刀。

「『想從這裏過,先打倒我』——是這個意思吧,Haruna Kirishima!」

「克勞迪雅大人!我軍形勢有利!敵人的攻勢正在減弱!」

聽到報告,榛名眉頭微蹙。但眼下正與Haruna纏鬥,根本無法脫身支援——幾乎同時,一名英軍信使也策馬趕到了Haruna身後:

面對榛名持續不斷的射擊,Haruna也拔出了手槍。兩人在極近距離內展開槍戰——電磁防護壁雖能擋下子彈,卻無法完全抵消衝擊力。兩位少女在衝擊中踉蹌着,仍不斷將子彈射向對方的身體。

「哼!就是那傢伙放冷箭傷了貞德閣下!」

收到截然相反命令的兩名信使,迅速策馬離開。下一瞬間,刀刃相撞的錚鳴再次響起——數回合交鋒後,兩位少女借力猛地向後躍開,拉開了數步距離。

Haruna迅速將刀架在腰間,隨即揮出一記橫掃劈砍。這從極短預備動作中釋放出的凌厲一擊,直逼榛名而去——

「可惜,這次法軍拿不下巴黎。而你也將在此被處決……!」

「那又如何?你那肩膀,現在也沒法全力揮刀了吧?」

話音未落,Haruna已然發動了上段突刺。這話意味着她明白了我們的目的,而且也理解了真正的人類歷史進程。

然而,Haruna完全不在意我,繼續向眼前散發着強烈殺氣的榛名追問。兩人持刀對峙,銳利的目光相互交錯。

——Haruna扭動上半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攻擊。榛名則來不及收招,露出破綻,連我這個外行都能看出來。

「燕、燕返——!? 」

「克勞迪雅」——這或許是Haruna對英格蘭軍隊使用的假名。聽到己方佔據優勢的消息,一絲優越的微笑浮現在Haruna嘴角:

「只要目的正確,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行……?要是認同這點,那就是自私自利。不是爲了人類,而是爲了滿足你們自己——」

Haruna那端正的臉上浮現出驚愕之色。她仰起上身卻躲閃不及,被榛名的刀鋒削過左腹,鮮血飛濺。雖未被直接斬爲兩截——但也傷得不輕。

「我可沒有錯!根本沒空選擇手段——沒體驗過那種未來的人,別胡說八道!」

「——全軍、突擊!」

「哼。」

現在插嘴,必然會妨礙榛名集中注意力——明知道這點,我還是沒能停下話語。任務是迅速抹殺我……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明明從初次相遇起,榛名就一直保護着我——

「那種老套的臺詞,就不用我特意說了吧……?」

「……榛名,別太勉強自己了。」

——Haruna將刀架在中段,同時開口說道:

——榛名率先動了。她大步上前,揮刀斬擊。與此同時,Haruna採取閃避姿勢,橫刀反擊。刀鋒擦過兩人的身體,造成輕傷。

「爲什麼不明白?人類將走向絕望的未來——而你就幹看着!? 」

面對這樣的榛名,Haruna果斷使出突刺——!

「對錯與否無所謂!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嗯…明白了……」

兩軍士兵的吶喊在四周迴盪,兩名少女的刀劍激烈碰撞。榛名與Haruna繼續在馬背上展開一對一的死鬥。不遠處,拉海爾、吉爾·德·萊斯正率領推動攻城塔、衝城錘的法國士兵衝向城門。城牆上箭雨如注,沸油、石塊和石炮彈如瀑布般落下——然而,與這激烈的攻防相比,我的目光更無法從那兩名少女的決鬥上移開。

儘管拉海爾似有疑慮,但在榛名那不容分說的氣勢面前,他還是放棄了追問。

「沒事,我一定會保護好青葉你的安全,絕不會讓那種傢伙動你一根汗毛——絕對!」

「知道真相後,居然還如此冥頑不化!」

榛名將刀架在上段,以沉默回應了那個問題。反應最大的人反而是我。榛名要殺我……?這是什麼意思……!?

果然,率先行動的是榛名。她從一個迅猛的前衝中揮刀,試圖劈斬Haruna的左肩。

「那,再見了——」

「那種未來,誰都不希望看到!但即便如此,我也絕不能坐視你們的所作所爲!強行劃定軌道,硬要讓人走在這條軌道上,絕對是錯誤的!」

「貞德大人!阿朗松公爵傳來口信——我軍形勢極爲不利!」

「——敵軍來襲,堅守城防!」

「你的任務中,應該也包括抹殺青葉。如果他受到不可抗力的影響,將來無法履行作爲『加蘭德博士』的職責——那就迅速將他抹殺。」

「嘖……」

從被撥開的Haruna槍口射出的子彈,擊中了榛名的右大腿;而榛名射出的子彈,則貫穿了Haruna的左肩。

「……啊!!」

「榛名……?」

——如此露骨地挑釁的同時,榛名再次揮刀衝出。而Haruna也如同鏡像一般,以同樣的動作揮刀迎擊。

榛名的右胸也因Haruna的刺擊而受創,鮮血汩汩流出,浸透了制服。榛名不顧這些,在完全喪失戰鬥力的Haruna面前站定。

榛名流暢地接下這一擊,反手便是一招平突——雙方寸步不讓,攻防激烈。

「幹部們確實相當頭疼,他們愁眉苦臉地召開了對策會議。不過,作爲監察員,我的任務只有一個——排除時空犯罪者!」

話音未落,Haruna的刀鋒已劃出凌厲寒光。榛名橫刀架住,迎戰而上——馬背上,兩人的刀刃在空中猛烈交擊,力量相互抵消。我、以阿朗松公爵爲首的騎士們、士兵們,乃至巴黎的守軍,無不被榛名與Haruna這超乎想象的戰鬥所震懾,呆立當場。

「沒問題嗎,榛名……?」

榛名將那雙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轉向我。那眼神彷彿目睹過世間的地獄——不,是真正目睹過地獄。最初,榛名的這雙眼睛讓我畏懼。但如今,每次看到這雙眼,我的心都會陣陣揪緊。

兩人強撐着身體,仍舊揮刀斬向對方。Haruna因爲肩傷,刀勢威力銳減;而榛名腿部受創,行動力也明顯下降。

繼續交鋒數合後,兩人已氣喘吁吁。勝負大概將在下一擊見分曉……!

「沒問題。我不會重蹈覆轍。我和她不同……無論是經歷、殺過的人數,還是所見的光景,一切都截然不同——」

電光石火間,兩人毫不猶豫地拉近距離,近到伸手可及——果然,她們的戰術思維如出一轍。她們將手槍抵向對方的眉心,同時伸出左手去撥開對方的槍口——就在這剎那,幾乎同時的槍聲炸響了。

「別再讓我反覆說了——我一定會保護好青葉!」

「明白!」

「不,你已經意識到錯了!所以,你纔沒有殺青葉!!」

——我小心翼翼地低聲問她。

「叫你閉嘴!!」

「照這樣下去,人類只會走向毀滅!『如果這是人類的意志,那就尊重它吧。』眼睜睜看着人類世界墜入深淵——你就是這個意思嗎,Haruna Kirishima?! 」

榛名在屈膝跪地的Haruna面前高舉着刀,眼中閃過一絲冷酷,正要揮刀斬下——下一刻,我衝進了榛名和Haruna之間。

「不行,榛名!」

在思考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自行行動了。我彷彿要保護Haruna一般,雙臂大張開來。面對這樣的我,榛名理所當然地皺起了眉頭:

「……青葉,別礙事。現在不殺了她,她今後還會來找我們麻煩。」

「這種事不對吧!雖然理念有所不同,但Haruna也想避免人類毀滅吧!!」

「即便如此,我們也與『光明的未來』格格不入!青葉也聽說了吧,在這傢伙眼裏我們就是時空罪犯!」

「但殺她也太過了!說到底,真正錯的是——!」

話說到一半,我感覺到後頸處有什麼東西纏了上來。那是Haruna纖細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恢復意識的她,正束縛着我。

「別動,霧島榛名……!」

一把手槍冰冷的槍口抵住了我的後腦勺。

「嘖……懦弱、狼狽——還有醜惡。這就是所謂的『時空監察員』的行事方式?」

——榛名瞪着挾持我作爲人質的Haruna。Haruna則毫不在意地說:

「我也沒在舒適的環境中悠哉生活過。爲了生存下去、完成任務,就算是當卑鄙小人也無妨。」

是啊,說到底,我根本不是恰好在場的無關第三者。我從一開始就是Haruna的目標,是她眼中「時空犯罪者」中的一員。我忘記了這一點,實在太過輕率。

「把持有的武器扔到十米開外的地方。槍也好,刀也好,全部扔掉!」

「……」

榛名完全不反抗,將手裏的日本刀遠遠地扔掉。接着又從懷裏掏出兩把手槍,也朝身後扔去。

「……就這些了。沒有武器了。」

說完,榛名站在原地。她毫無防備,已沒有抵抗的意願。因爲是我被劫爲人質,是我貿然衝了進去。若是現在的榛名,對Haruna來說,開槍射殺她也易如反掌——

「……謝謝你幫我打掩護,青葉。」

「果然還是不行,不能相信那些勃艮第派的人!」

說完,查理七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帳篷。國王離去後,帳篷內終於瀰漫起鬆懈的氣氛。騎士們放鬆了表情,各自長長地嘆了口氣。

查理七世將此作爲命令下達。

說着,他把視線投向我和榛名,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這裏全是值得信賴的人。說吧。」

「原來如此……是要把礙事的我,也打發回老家吧?」

榛名出言制止了幾乎要上前揪住國王衣襟的拉海爾。仔細想來,查理七世將「從『貞德』手中奪走指揮權」這樣的說法告訴「貞德」本人,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如果查理七世真的忘恩負義,大可不必告知,直接冷落處置即可。看來,這位國王也正處於兩難境地……但對榛名而言,這確實是極其不利的事態發展。

榛名穩穩地接住了搖搖晃晃的我——但下一瞬間,Haruna的身影已不在原地。就在榛名分神的一剎那,她如脫兔般逃走了。

雖然負傷,榛名還是緩緩從牀上坐了起來:

——當天晚上。

「還有,榛——貞德受傷了!快叫醫護人員來!!」

「青葉!」

「確實如貞德閣下所說。不過我可是要去曼恩啊……被陛下趕回老家,真是夠可憐的。」

我慌忙試圖將榛名的身體扶起。就在這時,一名匆匆趕來的信使騎着快馬,朝這邊靠近。

查理七世的話,既是對躺着的榛名,也是對在場的所有騎士宣告。

榛名平躺着,雙手交替開合。

榛名一邊劇烈地起伏着胸膛,一邊下達了撤軍令。對她而言,這或許是個不情願的決定——但看看現狀,我方的戰鬥力已完全喪失,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會了。」

「怎、怎麼會……!? 」

「真是個膽小鬼陛下。這樣一來,戰爭結束怕是要晚二十年了……」

「阿朗松公爵傳來口信——部分軍隊未等指示便開始敗逃!已無法重整旗鼓——」

「看着你們這麼和睦,我也想見見久違的妻子了。嗯,偶爾讓身子骨休息一下也不錯——」

「巴黎,我要攻下它……哪怕只靠我一個人。」

拉海爾立刻變了臉色。不過——在我看來,榛名受到的衝擊似乎更大。她的表情雖幾乎沒有變化,但眼神中卻透出一種近乎悲愴的情緒。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

***

「榛、榛名……!? 」

「……我是法蘭西國王。我的決定,就是法蘭西的決定!」

儘管充分感受到了這充滿不滿的氣氛,查理七世並未失去國王的威嚴。

「但是,陛下!貞德閣下她……」

榛名虛弱地說道——下一秒,她雙膝跪地,隨即倒在地上。

一位參與治療的老修女看着包紮好的傷口,瞪大了眼睛。據醫護人員所說,那樣的出血量,常人早就該死了。

對於如此宣告的國王,無人敢於反對。帳篷裏頓時鴉雀無聲——

即便如此,榛名依然斷然拒絕了查理七世的勸說。她的意志似乎不會因任何言語而動搖。她戰鬥的目的,並非爲了拯救法蘭西,而是爲了全人類的未來——

「是!貢比涅城正被勃艮第派軍隊包圍!敵軍人數大約兩千!」

「嗯。查理陛下變得如此威嚴,確實值得高興……但現在撤軍的話——」

「……然而,神的聲音告訴我,這樣還不夠。如果現在不拿下巴黎,就無法讓法蘭西獲得最終的勝利。」

接着,拉海爾也開了口:

「不。這不關你的事。指揮前鋒攻城的是我,責任應該由我來負。」

「哇……!? 」

「什麼……!都到這種時候了,居然還要往回撤!? 」

軍營的帳篷裏,榛名躺在特製的牀上。阿朗松公爵滿臉擔憂地守在她身邊,身爲「隨從」的我,以及一衆騎士們圍着牀鋪。

——阿朗松公爵毫不掩飾地吐出惡言。查理七世不爲所動,目光轉向在場的其他人:

「貞、貞德大人……!? 」

「我沒事……你趕緊去下達全軍撤退的指示……」

「怎麼會……!何等忘恩負義!我們能夠重振旗鼓,全都仰賴貞德閣下——!」

「『如果貞德反對和議方針,就應立即剝奪她的指揮權』——已有廷臣這樣進諫。」

「……!? 」

不料,Haruna在我耳邊如此低語。緊接着,我的身體被猛地推向榛名的方向。

阿朗松公爵立刻提出異議:

「……對不起。都是我的責任。」

基本的治療和包紮已經完成,帳篷裏的人們稍稍鬆了口氣。榛名雖然還沒恢復到能站立行走的程度,但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

「『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的確,陛下您的判斷是正確的。」

「真是令人驚歎……貞德大人的身體,想必是受到了神的庇佑。」

吉爾·德·萊斯聞言,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笑:

榛名的語氣雖然平靜,神情卻帶着一絲陰鬱。

榛名勸誡衆人:「既然貢比涅被圍……還是應該依照國王陛下的指示行事。」

「不可對陛下無禮,拉海爾。」

「那麼拉海爾,你率三千兵去救援——」

接着,阿朗松公爵開口道:

出乎意料地,榛名打斷了國王的話,主動請纓。國王的回應也很快:

「好的,我明白了!馬上!!」

——拉海爾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滿的神情。

「啊?但、但是……」

如此報告的信使看到倒臥的榛名時,臉色大變。

「對不起……!我、我根本沒打算讓你多抱……」

「阿朗松公爵——你率領自己的部隊,前往曼恩整頓防禦。」

「說吧。」

——查理七世喃喃自語,將視線投向拉海爾:

「嗯,我明白了。今晚好好養傷休息吧。還有各位,你們在巴黎攻城戰中的表現,相當英勇,我甚是欣慰!」

「進攻巴黎的行動中止,全軍撤退。不能再有無謂的犧牲了。」

就這樣,戰鬥結束了——不,圍繞巴黎的攻防戰仍在繼續。我方的攻城武器幾乎全被摧毀,城牆周圍滿是法軍士兵的屍體,倖存者四處逃竄,頭頂之上箭矢、石塊如雨而下——法方已陷入絕望的劣勢。

「……休息一晚的話,應該就能完全恢復了。」

「……對不起,榛名。」

「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爲我也快到極限了。」

——阿朗松公爵以沉穩的語調回應道。

「拉海爾、吉爾·德·萊斯……以及諸位英勇的騎士們,明日隨大部隊返回希農。准許貞德及其隨從青葉同行。我會負責將你們護送到我的勢力範圍內,請放心。」

「好,我批准。你率三千兵馬前去救援……需要隨從騎士嗎?」

拉海爾說完,便和阿朗松公爵等人離開了帳篷。

騎士們立刻退到兩側讓出路來。走進來的,竟是新近加冕的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

「……不可,貞德。你是我的恩人,我能走到今天,全靠你。所以——別再任性妄爲了。」

信使立即飛馬疾馳而去。幾乎未等片刻,隨軍神職人員便趕到現場(他們也懂醫術)。榛名很快被抬上擔架,與此同時,法軍全軍開始撤退,留下城牆下那不計其數的屍體——巴黎攻城戰,如正統歷史一樣,遭遇了挫折。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查理七世威嚴而歉疚地宣告:

——查理七世語氣堅定。

「而且,不必着急。這第一次進攻只是受挫,並非徹底失敗。等重整戰力,我們還會再發動一次攻城——」

——查理七世輕輕扭過頭,看向傳令兵。

「……兩週後,就要與勃艮第派以和議爲前提進行談判了。這次圍攻貢比涅,想必是他們爲了在談判中佔據有利地位,特意做給我看的吧?」

「嗯……沒辦法啊。那我們只能和陛下一起回希農了,所以請你也多保重,貞德閣下。」

雖然榛名性命無虞,但巴黎攻城戰卻以失敗告終。帳篷內瀰漫着一種既鬆了口氣又陰鬱的複雜氣氛。

榛名安靜地對周圍的騎士們說:

——我自作主張地對信使補充道。

在被她抱住的狀態下,我向榛名道歉。雖然沒出什麼大事,但我的行爲卻讓她陷入了極大的危險之中。

我慌忙跳開,與榛名拉開距離。

數日前,榛名也曾說過「和議方針」在正統歷史上是妥當且明智的。但我們知道,這樣下去歷史的扭曲將無法消除。即便現在與勃艮第派講和,未來的法蘭西仍會被英格蘭吞併。

「——等等。貢比涅的救援,由我去。」

「啊,啊啊……!」

「沒錯。戰爭的手段不只限於武力。暫且休兵,與勃艮第派締結和議,之後再聯手對抗英格蘭纔是上策。」

拉海爾露出複雜的表情。其他騎士們也是一臉同樣的神色。回想起來,他們都是自查理還是王太子時便侍奉於他的臣子。他們的心情,一半是爲查理的成長感到欣慰,一半則是無法接受撤退的決定。

「這樣啊。那麼——貞德,我將解除你在軍隊中的職務,收回所有交由你指揮的部隊。」

「不必了。既然即將談判,勃艮第派大概也不是非要攻下貢比涅。配合守軍的話,給我一千士兵支援就夠了。明天就出發。」

「我並沒有在意。不過……你能先自己站穩嗎?」

「陛下!有急事稟報!」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拉海爾的話,有人走進了帳篷。

「那……我今天也先去休息了。晚安,榛名。」

「嗯,晚安。」

交換了簡單的問候,我也離開了榛名的帳篷。雖然此刻有無數問題想立刻問她——關於Haruna那句「抹殺我也是任務之一」的真意,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事情。無論什麼話題,我都想和榛名聊聊。我想了解榛名——但她是傷員。現在不該讓她勉強,靜養纔是最重要的。而且,明天她還要執行救援貢比涅的任務。我只好鑽進自己的睡袋,仰望星空,漸漸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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