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全部的真相與全部的虛構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1.3萬 字
「這……」
——我呆呆地環顧四周。
眼前是一片廢墟——大樓和住宅的殘骸。從慘淡剝落的柏油路下,露出了褐色的泥土。
「Haruna,這到底是……」
周圍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天空昏暗,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而且,異常的寒冷。簡直就是一座「死之城」,這形容再貼切不過。
「難以置信……這裏肯定是2279年的東京、時空監察法院大樓附近沒錯……」
「這裏是東京……?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凍得瑟瑟發抖,眺望着遠方。廢墟一望無際,除了我們,不見任何生物的蹤影。
這就是「發生了時間悖論的2279年」?
「……輻射污染?這附近好像檢測到了比平時多得多的輻射。」
——Haruna凝視着OICW的顯示屏說道。
「輻、輻射……?! 」
——這個詞讓我心頭一緊。
「如果時間短的話對身體沒什麼影響,但長期待在這裏可能會不太好。請稍等,我來調成『對NBC模式』。」
說着,Haruna迅速操作起OICW。
「對NBC模式?」
「就是『使核·生物·化學武器污染失效』的模式。不過,只能作用於以OICW爲中心的半徑二十米內。」
「這樣的範圍足夠了。你那把槍,居然能做這種事……?」
「防範NBC之類的,從二十世紀60年代左右就已經是常識了。」
「我可不知道那種常識。」
——Haruna停下腳步,跳上了與她身高差不多高的混凝土塊。然後,她指着從這裏也能看清的高樓。
——未曾料到一直前行的Haruna,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Haruna用手託着下巴,一臉苦澀地思忖着。所以,真的沒關係嗎……?
我跟在後面,再次環顧四周——如果這荒廢的景象,正是2006年以後人類終將步入的未來……那這已不再只是我和Haruna的問題。
「應該是了。不過跟我所知的時空比起來要矮不少,那個都不到二十層樓吧?」
「Haruna,那是……?」
她身着與剛纔相同的套裝,但已不再用頭盔遮住臉龐。
「要不,先去我原本熟知的時空裏時空監察法院大樓所在地看看?現在這個時空的話,或許也有那棟建築……」
「嗯……你這話也有道理……」
於是我將視線投向繼續前行的Haruna的背影。因爲不習慣女孩子在我眼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所以一想到剛纔哭泣的Haruna,心情就躁動不已。這難道是……戀愛?現在說這些似乎爲時已晚,畢竟我已深深迷上了Haruna。而Haruna的任務一旦完成,也意味着我將與她永遠離別——
——Haruna說了些聽起來站不住腳的理由。
不知何時,那個少女已站在階梯中央——
「沒事。剛纔榛名本人似乎想在這裏殺掉我們。收到上面的指示後,她明顯很意外……那種態度不像裝出來的,所以並非陷阱。」
「原來如此……但如果只是靠懷柔就能解決的悖論,那一開始也不會想着要消滅我們了吧?」
「應該沒有吧。畢竟對方也差不多該使出懷柔策略了。」
「你那輕率的舉動,讓無數人喪生!造成這場地獄的罪魁禍首,有什麼資格說俏皮話!」
「好吧,既然Haruna認定沒問題……」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低頭一看,地上到處散落着疑似骨頭的東西。其中,有些甚至能清楚地辨認出是頭骨。
穿過出入口,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大廳中央曾有一座噴泉,如今卻已不再湧水。正前方是通往二樓的大階梯。周圍依然空無一人,大廳與外界一樣沉浸在寂靜之中。
——Haruna將刀架在腰間高度,直直地盯着榛名。而榛名則迅速將刀收入鞘中,朝我們這邊擺了擺手。
「那……這個時空的歷史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公元2279年到底……」
「管他的!畢竟對方都主動邀請我們了~」
「沒事的。我改變過的未來,我會親手讓它恢復原狀~」
——儘管和我交談着,Haruna依然熟練地操作着OICW的控制面板。
「懷柔策略麼……?」
我們終於站在了時空監察法院大樓的入口前。寬敞的入口不見大門的蹤影,似乎可以自由進出。
「他們不可能歡迎我們吧……」
「那就是時空監察法院大樓嗎……?」
***
「那是你上司的指示嗎?」
——Haruna像是豁出去了一樣說道。雖說理論站不住腳,但她歷經戰鬥磨練出的對危險的嗅覺是值得信賴的。
「你這判斷是不是有些輕率了?……說不定有連榛名自己都不知道的陷阱呢?」
「怎麼了,青葉?一邊走一邊發呆……?」
Haruna持刀猛衝上前,逼近了另一名Haruna。
自稱「霧島榛名」的少女,視線一刻也不離開Haruna。而Haruna也一邊握緊日本刀,一邊凝視着榛名。兩人彷彿隨時都會展開廝殺——
「喂,你突然幹嘛啊!不是說要招待我們見你老闆嗎——」
「……!」
「畢竟青葉你一直過着和平的生活嘛……」
Haruna的話戛然而止。她靜靜地拔出刀來,凝視着前方的大階梯。
「招待……?」
「……這樣就可以了。以這個OICW爲中心,半徑二十米以內的輻射都會被消除,所以不要離得太遠哦?」
「看起來很開心啊。你倆是戀人關係嗎?」
在這片綿延不絕的廢墟中,那座大樓作爲唯一尚有形體的建築,彰顯着它的存在感。即便如此,其外觀已顯污濁,破碎的窗戶玻璃也未修繕。
「……人骨?」
——說着,Haruna從混凝土塊上跳了下來。總覺得那棟大樓像是在中間斷裂,高層部分消失了似的……
「因爲我……?」
我注意到了可能曾是公園的地方。在那裏,立體方格鐵架和鞦韆的支柱扭曲成詭異的形狀,而某物被堆積成山——
「嗯,明白。」
——說着惡作劇般的臺詞,Haruna露出微笑。呃,我雖然確實在想類似的事,但打死都不會說出口……
「從這裏出發,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吧……」
「是啊。怎麼?你羨慕了?莫非你也想跟青葉調情?」
Haruna用和往常一樣的輕鬆口吻說完後,徑直繼續往前走。果然,感覺她有些勉強。
——她的話裏明顯帶着憎恨之情。
「誒?但是,那很危險啊……」
五分鐘後——
於是我們踏上了廢墟中的征途,向着這個荒廢時代的時空監察法院所在地進發……
——榛名咆哮道。那是夾雜着仇恨與憤怒的呼喊。緊接着,她揪住了Haruna的衣領。
「是啊。這樣的未來,不能和我們的時代聯繫在一起……」
——我點了點頭。半徑二十米以內的話,正常待在Haruna附近應該就沒問題了……
——一邊說着,Haruna跟在榛名後面開始走上樓梯。我也慌忙跟了上去。
榛名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她突然拔刀,朝着Haruna的頭部劈去。Haruna迅速反應,抽刀抵擋了這一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是想說這個意思吧?」
確認了當前位置後,Haruna說道:
走了一會兒,周圍多了許多齊腰高的混凝土塊和裸露的鋼筋。這裏以前可能是商業區。
Haruna點頭表示同意我的話。就這樣,在Haruna的帶領下,我們踏進了時空監察法院大樓。
我把判斷都交給了Haruna。雖然先前我自以爲是地表示要幫助Haruna,但在這種未來時空,我大概什麼都做不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發生了什麼時間悖論纔會變成這……」
「哇!沒、沒事的!」
「……不是由我來解釋這個。」
「嗯,我聽你的。」
「什、什麼,戀人什麼的……!」
「大體上,構造和我所知的一樣。不過好像被擱置了幾十年一樣破破爛爛——」
——Haruna頂住了讓我極度動搖的話語,挑釁般地回應道。真是典型的以牙還牙。
「嗯,不用問也知道,總之就是強闖虎穴唄。」
榛名突然開始和某人交談。她似乎不是在跟我們說話……是戴着小型通訊機之類的嗎?
「……雖非本意,但剛剛有通知要我招待你們到局長室去。所以,收起刀劍吧。」
——我抬頭望了望大樓,便將視線轉向正在給OICW裝彈匣的Haruna。她還是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我向站在樓梯上的少女喊道。
「所以怎麼辦呢……?唉,不用問也知道……」
——榛名轉身背對我們,沉默不語。接着,她緩緩地拾級而上。
「真的要跟上去嗎,Haruna……?如果這是陷阱的話……」
「骨頭啊……大概是人骨。過去那裏應該堆着屍體,就這樣白骨化了。從規模來看應該有兩百人以上……」
「就是因爲你……!死了多少人啊!」
「對,以前他們是想直接消滅我們的。但是,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所以就乾脆把情況說明白……嗯,內容嘛,就是時間悖論的原因吧?總之,他們現在大概是覺得說服我們會比較好。」
「快到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可以開打了嗎……?」
說到這裏,我慌忙閉上了嘴。造成這一切的,無疑是Haruna的行動。走在前面的Haruna猛地回過頭來——
「……武藝不精。」
——正說着,走在最前面的榛名突然插嘴道:
「——但是,那樣的話……不,我明白了。」
「當然啦。畢竟都派刺客來清除我們了。」
Haruna仔細地打量了榛名一番後,靜靜地把刀收回鞘中。似乎是確認了對方沒有偷襲的意圖。
果然,那邊的Haruna實力毋庸置疑很強,大概比這邊的Haruna更強。
另一名Haruna瞬間拔刀格擋了Haruna的攻擊。攻擊被擋下的Haruna向後躍退,輕盈落地。兩人就這樣以充滿殺氣的目光互相瞪視。
一頭烏黑的長髮,面容姣好,眼神冰冷。與我身邊的Haruna不同,她是另一個「Haruna」——存在於這個歷史時空中的「Haruna」。
「你也是,Haruna Kirishima嗎……?」
對方報出了相同的名字,但發音語調略有不同。
——Haruna表情僵硬,恐怕不僅僅是由於被人勒住了脖子。她輕咳一聲,隨即發出壓抑的聲音:
——我低聲詢問Haruna。畢竟這裏除了是「敵方據點」以外什麼也不是。我認爲應該避免輕率的行動,這是不是外行人的想法呢?
——Haruna以滿溢的笑容宣告道。真的,她在這種時候真是充滿活力啊。
「什麼?你被我這惹人憐愛的背影迷得神魂顛倒了?」
「……」
「我是榛名——霧島榛名。」
——榛名鬆開抓住Haruna衣領的手,彷彿要把她推開一般。
「我該告訴你這個時代人口減少到了什麼程度嗎……?」
榛名面帶嫌惡地這麼一說,又轉身繼續上樓。
「別太在意,Haruna……」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Haruna的肩上。她猛地轉過身來,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
「……沒事的,青葉。我絕不會讓你走上這樣的未來。」
Haruna一直保持着笑容說道。果然,感覺她相當勉強。
就這樣,跟着榛名走上長長的臺階的我們,終於抵達終點——一扇氣派的大門前。
「聽聽這裏面的人怎麼說。」
——榛名如此冷淡地說着,示意我們走進那個房間。她自己沒有進去,等我們進入後便關上了門。
房間中央只放着一張辦公桌。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坐在那張辦公桌前的是一位三四十歲的男子。他戴着眼鏡,眼神銳利,看起來非常聰明且冷酷。
「Nagara局長……?」
Haruna一看到那男人的臉,立刻脫口而出。這人就是Nagara局長嗎——Haruna的上司,也是代替父母把她養大的人……?
「初次見面。歡迎來到公元2279年,Haruna君。」
——男子直勾勾地盯着Haruna說道。
「我是主管這個時空監察法院的長良。」
「Nagara……不,是長良……?」
心存困惑的同時,Haruna仔細地發出了「ながら」音。這跟她所知道的名字,發音語調似乎有些不同。
「請告訴我,局長!這段歷史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時間悖論的原因又是什麼?」
——Haruna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掌拍在桌面上。
Haruna低聲說着。望向外面的長良局長回過頭來,接上了Haruna未說完的話——
「以那樣的年份爲基準,是無法測出正確的加蘭德指數的。因爲青葉君的真實出生年份是2261年。」
「意思是——當下這個世界,纔是未來應有的樣子。Haruna君所經歷的『光明的未來』,並非歷史正統發展的結果。人類正統的未來,正是這個『地獄般的未來』。」
對於近乎自言自語的Haruna的問題,長良局長很乾脆地回答了。然後,他用那銳利的目光盯住了我:
加蘭德——據說在2018年發明了時光機的天才科學家。這是Haruna多次提起過的名字。怎麼會是我……?發明時光機?我可是個據說對後續歷史毫無影響的人啊——
「……是的。在我所處的時空就是那樣的。」
「哦……看來『2018年時間機器不存在的歷史』的可能性稍微降低了。也就是說——青葉君發明『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的可能性稍微提高了呢。聽了我的話,是不是更有幹勁了?」
——我和Haruna的驚呼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太過震撼,以至於我無法再說出更多話語。
——Haruna顫抖地喃喃着。
「也就是說,青葉君原本並不是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Haruna君,你把他的出生年份設定爲2261年,然後再試着測量一下加蘭德指數吧?」
「……那是核冬天吧?核爆炸將塵埃捲入平流層,覆蓋整個地球,遮擋住陽光。這樣一來整個地球都會變寒冷……」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
「哪有那麼荒唐的事!加蘭德博士是德意志的科學家!而青葉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
——我好不容易擠出些話來。
或許是因爲見我和Haruna被這衝擊弄得無言以對,長良局長繼續說道:
「然後,一切都順利進行了。『2018年時間機器不存在的歷史』——這一原本的走向與『2018年時間機器登場的歷史』並存。而在我們的持續干預下,前者的可能性已被逐漸縮小至接近零。2039年的全面核戰爭也被避免,本應圓滿落幕。直到穿越回2006年執行任務的Haruna君與青葉君相遇的那一刻。」
表情呆滯的Haruna,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你有兩個錯誤。」
「青葉君,那種親戚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催眠技術讓你產生那種認知罷了。爲你提供金錢以及其它社會援助的其實是我們。還有那個在兒時照顧過你的中年女性,也是從這個時代派去的特別派遣員。」
——Haruna回過頭來,用溼潤的眼睛凝視着我。
「這……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到底,違反了多少條時空干涉法……」
「如果在二十一世紀初就存在時間機器,情況會如何?——我們時空監察法院對此進行了研究。結果表明,憑藉時間機器帶來的好處,原本會在二十一世紀中葉爆發的全面核戰爭可以避免。」
「對人類而言,時間機器也帶來了諸多好處。比如在經濟政策方面,可以參考更精確的過去模型。經濟全球化也將加速,世界將變得扁平化。市場規模的扁平化將導致價值觀的趨同,地區間的差異將幾乎消失。青葉君所處的時代,這一進程也在不斷推進,但應該還沒達到那種程度吧?」
我站在桌前,彷彿要擋住長良局長看向Haruna的目光。
「也就是說……在我們的歷史中,偉大的『加蘭德博士』已經不復存在了。你,幾乎等同於抹殺了加蘭德指數高達78的人。而這種程度的時空干涉,導致了全人類的危機。這個時空所經歷的一切慘狀,全都歸咎於你。」
「等等!如果當下這個時空纔是『人類正統的未來』,那Haruna原本生活的未來又是什麼?虛構的嗎?」
長良局長輕描淡寫地告知了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時間悖論的原因。那正是我自己也多次懷疑過的事。
「青葉君,你似乎大致明白了。歸根結底,時間機器還是由那個時代的人『發明』最好。起初,我們是讓二十一世紀初最聰明的人承擔起這個任務並竭盡全力,但最終還是失敗了。於是,我們調整策略,決定把二十三世紀最聰明的男人的克隆體,以初生嬰兒的狀態送到1989年。使其作爲那個時代的人成長起來。青葉君,那就是你。」
「就這樣,國家的概念逐漸淡化。甚至有人提出利用時間機器調查過去歷史的錯誤,將其詳細數據化,以供今後借鑑。時間機器的存在,爲人類帶來了難以估量的恩惠。是吧,Haruna君?」
察覺到我們有所領悟,長良局長開口道:
她正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折磨着。因自己輕率的行動將未來推向地獄的重壓,作爲時空監察員的責任感,以及對我難以釋懷的歉意。曾經那個天真爛漫的她,如今已不見蹤影。
——長良局長把視線投向了我。
「另一個錯誤是——你認爲本應存在的未來是Haruna君經歷過的那個,而當下這個世界是因時間悖論而陷入瘋狂的未來。」
雖然有些困惑,但Haruna還是回答道:
「Haruna君,你該認真聽一下作爲時空監察員的通識課程的。加蘭德博士是日裔德國人的第一代……也就是說,他原本是日本人啊。」
——長良局長露出一絲冷笑,凝視着失魂落魄的Haruna:
「Haruna君,我問你——這個加蘭德指數是怎麼測出來的?難道是根據青葉君的實際年齡倒推,把出生年份定爲1989年嗎?」
——長良局長平靜地說道。我大步走上前去,將右掌拍在他的桌子上:
「只是因爲輕信了錯誤的加蘭德指數就絕望,連本該達成的偉業都沒能完成,那說明我不過是個淺薄的男人。這麼看來,那個0.8幾的數值才更適合我。所以,別把責任都推到Haruna身上。」
「先說時間悖論的原因吧……很簡單——就是因爲在公元2006年,你和青葉君有過接觸。」
頭暈目眩。感覺Haruna和長良局長的對話彷彿發生在遙遠的地方。所以,我根本沒有父母?父母在我兩歲時死於車禍——這一切也是虛構的嗎?
「所以,原本就不存在時間悖論。說白了,Haruna君只是把我們對歷史所做的修改還原成了原本的樣子……也可以這麼認爲。從『不允許對歷史進行干涉』這一時空監察法院的理念來說,她稱得上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時空監察員呢……」
「那種……不可能吧!因爲,青葉的加蘭德指數還不到1!」
「對,就是這樣。這跟過去西歐各國爲了防共而達成彼此和平是相似的狀態。面對擁有顛覆大國之力的威脅,大國之間攜手合作……通過設定外敵來穩定內部,應用在國際關係上也是如此。」
「青葉……我……我……」
「加蘭德指數……是,78……?」
「……不對,長良局長。」
我有些站立不穩。包圍着我的「世界」,全都是虛構的。迄今爲止我的人生,也全都是他們設計出來的……
「嗯……」
——Haruna不滿地反駁。正如她多次主張的那樣,她與我的接觸絕不可能成爲時間悖論的原因。畢竟我是個對後續歷史毫無影響的人……
「雖說不光是《時空干涉法》……但那種東西終歸是和平時期的法則。戰時可沒法事事都遵守,就是這麼回事。」
「……!!」
長良局長回到辦公桌前,再次坐到座位上凝視着Haruna:
「事情就是這樣,青葉君(Aoba-kun)——不對,是奧巴·加蘭德博士(Dr. Aoba Galland)。」
——Haruna用顫抖的聲音發出不成句的呢喃。
「……然後,數十億人死去。生態系統被徹底破壞,連食物都無法保障。接下來就是滅亡之路。至於爲何會變成這樣……你們心裏有數吧?」
——我直視着眼前那個無禮的男人。
什麼叫「真實出生年份是2261年」?我明明是1989年出生的,是個普通高中生。眼前的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青葉,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
「加蘭德博士……是我……?」
「是的。沒錯……」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子設備響了幾聲。長良局長把視線投向桌上顯示器上顯示的數字。
——Haruna一臉難以置信地小聲囁嚅着。
「誒?要處理掉……青葉……?」
「什麼呀!」
長良局長敏銳地察覺到了我表情的變化。
——Haruna喃喃自語。她仍未從剛纔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嘴脣微微顫抖。長良局長一邊用餘光瞥見她的樣子,一邊繼續說道:
——聽了Haruna的話,長良局長搖了搖頭:
「……跟耶穌基督那種主要宗教創始人同級別?這……必須是能影響幾十億人、並在後續歷史近乎永久持續才能到的數值啊……究竟,是做了什麼……」
「那麼……如果青葉回到2006年,再去努力研發時間機器的話……!」
「我們估算,時間機器出現在歷史上的理想時期是2018年。在此之前技術上難以實現,而在此之後則有可能無法改變『地獄般的未來』。而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向那個時代提供時間機器。總不能放在沉睡中的那個時代人的枕邊吧……」
「你說什麼!? 」
——Haruna這麼回應道。然而那幸福的未來,其實是眼前這個男人統轄的時空管理機構通過時空干涉而構造出來的。人類本應走上的歷史,是爆發核戰爭的「地獄般的未來」……
「……這是什麼意思?」
「那種,我——」
——長良局長坐着,抬頭看着我的臉,開口說道:
「那麼,幫我一把的親戚是……!」
「全面核戰爭……那種……」
「是嗎。不過,這種責任論只是徒勞無益罷了。我們的目的可不是追究責任。」
Haruna屏住了呼吸。原來如此,就在那一刻——我和Haruna在那個倉庫相遇的瞬間,未來再次回到了地獄。
——我一邊感覺頭腦快要不正常了,一邊大喊起來。不知爲何,我完全想不起那位親戚的臉。而且,對於不認識其長相這件事,我甚至沒有產生過疑問。正如Haruna之前說過的——只是出錢卻讓小孩孤零零生活的親戚很有問題。然而,我甚至沒有懷疑過這種不合理之處。這簡直就像是——
聽長良局長講到這裏,我想起了先前得知的——自己並非1989年出生、而是2261年出生這件事……莫非——?
「由於時空穿越技術的成熟,即便是普通人也能給國家帶來毀滅性打擊……大國們成立了時空監察法院,總部設在各方勢力共同影響下的日本東京。在此過程中實現了共同和平。最終,國家的概念也變得形同虛設……」
——Haruna連忙操作起OICW的控制面板,將槍口對準我並扣動了扳機。迅速完成測量工作的Haruna,將視線投向顯示屏上顯示的數值——
「Haruna君……這樣的景象不僅在日本,全世界絕大多數地區也都一樣。其原因,你大概能猜到吧?」
「所以,你們就干涉了過去……從而產生出我所處的未來……」
「沒錯。Haruna君,你穿越回2006年執行任務時,告訴了後來成爲『加蘭德博士』的青葉君關於時光機的存在,還讓他深信錯誤的加蘭德指數。於是青葉君對自己未來極度悲觀,之後過着近乎隱居的生活……並且,最終未能給任何人帶來影響地結束了一生。」
「正如你們所想的那樣——是核戰爭。自冷戰結束以來被認爲不可能發生的全面核戰爭,爆發在2039年。最終就像那部《We9;ll Meet Again》……連青葉君大概都不知道的老舊電影的結局一樣。」
「——因爲他發明了『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啊。」
「『虛構』啊……這說法真有意思,不過那確實也是『構造』出來的。畢竟『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在正統歷史中並不存在。青葉君,你想想看——以二十一世紀初的科技水平,有可能在2018年就發明出時間機器嗎?顯然不可能。『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之所以出現,其實是我們時空監察法院干涉的結果……」
「Haruna君,別再讓我重複同樣的事情了。爲了改變這地獄般的未來,我們別無選擇。」
沉默的我和Haruna,並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難以相信人類竟會做出如此愚行。
「啊,對啊!所以我只要回到原來的時代,發明出時光機不就好了?這樣一來,當下這個未來就會消失不見,原本應有的未來就會迴歸!」
「而且,全面核戰爭之後,戰爭仍在繼續。人類世界持續崩壞——戰爭中逐漸沒了核武器,沒了戰鬥機械,沒了導彈,甚至沒了飛機……雖然一步步倒退到了原始的方式。但正如某位二十世紀的科學家所說,即使只剩下石頭和木棍,人類也會繼續戰鬥。」
——Haruna終於從惶惑中回過神來,語氣激動地說:
「局長?你說『干涉』?! 」
「這裏……纔是正統的未來……?」
「從未來干涉過去、改變歷史……那根本就違反了《時空干涉法》啊!你們到底在想什——」
「不行。以現在的青葉君來說,雖略有進步,但在全面核戰爭爆發成爲定局前發明出『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的可能性依然極低。我們要的是確切的結果,而不是青葉君的努力之類……」
「2015年,青葉君與德國女性科學家埃爾澤·加蘭德(Else Galland)結婚。他不執着於自己的姓氏和國籍,而是入了德國籍,並隨了妻子的姓氏。三年後的2018年……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發明便誕生了。」
——長良局長滿意地說道:
「一是,就算青葉君現在回到公元2006年,12年後你發明出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也幾乎無望。你知曉了太多不該知曉的事情。很遺憾,這些知識似乎只會起到負面作用。因此,最好的辦法是處理掉現在的青葉君,從與Haruna君相遇之前的時期開始修正歷史。」
長良局長故意使用了Haruna多次提到的措辭。透過他的眼鏡,刺出銳利的目光——
「那麼,Haruna君。在你原本所處的未來,大國間戰爭的可能性應該已經消失了吧?那是爲什麼呢?」
——長良局長擺了擺手,打斷了Haruna的話。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視線投向了那扇大窗戶。眼下,無盡的廢墟延綿不絕。
——說着,長良局長望向了Haruna:
「受你提供的先驗知識影響太深的青葉君,已經沒用了。而且我們也沒有餘地了。『七八式試製時空傳送裝置』——那個和加蘭德式相比很寒酸的時空傳送裝置,你實際用過了吧?那種不穩定的東西,都是我們在資源枯竭、研發環境極度惡劣的情況下,盡二十三世紀的科技全力完成的時光機。造出一臺後,我們又費了好大的功夫,把材料送回公元2006年,在那邊也組裝了一臺。總共就這兩臺——再多,我們也造不出來了。」
公元2006年的……難道是我們來這兒時用過的那臺嗎?而且這個時代也僅有一臺……
「其實,青葉君的克隆體還有好幾個備用呢。就像我剛纔說的,這個青葉君需要在這裏被處理掉。然後,還得再往1989年送一個0歲的克隆體過去。」
「處理掉……青葉……嗎……」
——Haruna低着頭,渾身顫抖,如此喃喃着。
「沒錯,他現在已經沒用了。特A級時空監察員Haruna Kirishima,我以時空監察法院長官之名下令:將那裏的青葉君抹殺——」
聽到長良局長的這句命令,我不禁懵住了。要抹殺我——?
「這樣一來,你曾經所處的未來就會迴歸。你的所有失誤也將一筆勾銷。從導致世界重陷地獄的罪魁禍首,轉變爲拯救全人類的英雄。」
「我的,未來……由我親手……」
——Haruna的顫抖戛然而止。然後,她如流水般輕盈地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Haruna?」
我不由自主地呼喚出了最喜歡之人的名字。是出於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我也不清楚。
『我改變過的未來,我會親手讓它恢復原狀。』——我回想起她曾說過這樣的話。
那個手段非常簡單,就是把我除掉,再找個克隆體頂替、重新來過。這樣一來,「光明的未來」就會回來——
「這是正確的選擇,Haruna君。你不必爲此煩惱。那裏的青葉君是個失敗品,沒能成爲『奧巴·加蘭德』。你要記住自己作爲時空監察員的本分。」
——長良局長的話在室內迴響。
「明白了。我,Haruna Kirishima,將執行作爲時空監察員的任務……」
這麼輕聲說着,Haruna緩緩拔出刀來。我呆呆地看着那刀刃閃出的寒光。
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Haruna的時候,還以爲會被殺掉,嚇得立刻逃跑了。雖然感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實僅僅發生在一天前。不過現在,我已不像那時那般害怕了。
「『一旦你們介入,我們的計劃就完全泡湯了。所以,還請不要插手這事』——長良局長最後是這麼說的吧?青葉,莫非那個計劃是指……?」
——長良局長從座位上滑落,隨即靠在了桌邊。
Haruna也像我一樣,以手扶額開始思索——
「《時空干涉法》第100條:特定時空騷亂罪、《時空干涉法》第101條:特定時空陰謀策劃罪、《時空干涉法》第107條:兵器非法傳送罪、《時空干涉法》第345條:非法接觸該時代之人、《時空干涉法》第115條:對該時代人員的殺人未遂、《生體倫理法》第5條:克隆體濫造,此外還有《生體倫理法》第2條:克隆體非法使用……依據《時空干涉法》第9條賦予時空監察員的權限,執行處決。」
「——那個,時空傳送裝置的位置是……?」
「……」
「——這一層的西側!就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時空傳送室的所在地。距離不算太遠……」
「……我所認識的長官,絕不是這樣的人。他雖然嚴厲,但也很體貼,正義感很強……」
「也是呢……」
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當然,我並不想死。但是,如果這能保證人類擁有幸福的未來的話——
——我睜開眼的瞬間,Haruna蹴地躍起,一刀刺進了長良局長的胸口。
據說人在臨死之際,會像走馬燈一樣回想起此生經歷的一切。這說法既對也不對。我腦海中浮現的,只有與Haruna共度的時光。
Haruna浮現出一種既悲傷又哀憐的複雜表情。
「Haruna……?」
「把克隆人當庫存?把他們送到過去,沒用就處理掉?你把人當什麼了?」
「我也不想面對這樣的未來啊。但是,青葉一定會改變這樣的未來……對吧,青葉?」
「你們兩個真是夠了……咳。」
我向臉上從帶着淚水的憤怒表情轉爲泛紅、如今正溫柔微笑的少女——Haruna點了點頭。
——Haruna從長良局長的胸膛中拔出了刀。長良局長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將衣服和桌子染得一片猩紅。
——Haruna向氣息奄奄的長良局長投去了近乎責備的眼神。
不,其實人類的未來我根本不在乎。只要我的犧牲,能讓Haruna找回她的未來——
——我無法正面回應Haruna的眼神。讓我這個傢伙來肩負人類的未來……?
——Haruna一臉憤恨。
突然,臉頰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幾秒後,大腦才意識到是被Haruna扇了一巴掌。
「……還活着嗎?」
『自爆裝置已啓動。本大樓將在十五分鐘內被炸燬。全體人員,請立即避難……』
「嘖,這個長良局長,性格真惡劣!竟然搞出這種惡棍般的佈局……!」
「一旦你們介入,我們的計劃就完全泡湯了。所以,還請不要插手這事……」
我回想起榛名那冰冷渾濁的眼神。
「笨蛋……你難道要沉溺於一時的衝動,把未來變成地獄嗎……?」
「哎呀,已經太遲了。大樓裏預設的炸彈十五分鐘後就會爆炸。只要你們在這裏消失,後續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不,也許和Haruna相遇之後,纔是我人生的開始。從我脫離這些傢伙的計劃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開始了,而且將在兩天內結束。從與Haruna相遇開始,到由Haruna之手結束的人生——那絕非什麼糟糕的事。
「胡扯也該有個限度!什麼『我的笑容會回來』?即便是原本那個未來,我也沒多少快樂的時候。要是在這裏斬了青葉,那哪還能笑得出來?」
「——對全人類來說,也是重要的人啊。」
「……走吧,Haruna。讓我們回到公元2006年,抹去這樣的未來。」
「不要再對我說這麼可悲的話了。青葉,你是我最喜歡的——」
「——送新的克隆體去1989年,是這樣嗎?之所以需要在爆炸前預留足夠的準備時間,是因爲這個時代唯一的時空傳送裝置就在這棟大樓裏!」
「等等,你不覺得奇怪嗎?……爆炸倒計時十五分鐘,這時間要跑出大樓綽綽有餘了。預留這種時長究竟是爲了……?」
第一次看到Haruna發自內心的憤怒表情。她的眼中,隱約泛着淚光。
「……真是愚頑不靈。即便聽到了一切,還是選擇了現在的青葉君而非光明的未來……咳咳。」
Haruna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臉頰微微泛紅:
「明明第一擊就致命了,卻還拖那麼久,這人的執念有多深啊……」
——Haruna收刀入鞘,喃喃說道。
「什、什麼……!你瘋了嗎,Haruna Kirishima!」
「我們現在就去那,Haruna!」
「這地方,真是再也不想來了。」
「看來這『地獄般的未來』確實讓人格扭曲了呢,不僅是這位長良局長……還有另一個Haruna——霧島榛名也是。」
說着,Haruna跑回長良局長的辦公桌前,迅速操作了控制檯。顯示屏上出現了大樓內的平面圖——
「如果是我認識的Nagara局長,絕不會允許這種行爲……瘋了的是你啊,長良局長。」
——正當我們要離開房間時。Haruna在門口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長良局長的屍體。
「原來如此!所以真要是跑出大樓反倒徹底玩完了。」
——Haruna喃喃道,然後和我一起奔向有時空傳送裝置的房間。
「啊,這樣啊……」
這樣的廣播突然在大樓內響起。緊接着是刺耳的警報聲——
「嗯!」
「什麼……?」
長良局長一邊咳嗽,一邊奮力把手伸向桌子側面。就在那一刻,整棟大樓劇烈震動起來。
Haruna舉起刀向前邁出一步,試圖給長良局長致命一擊。
說完這句話,長良局長猛地撲倒在地。之後,就一動不動了。
我是出生在二十三世紀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在二十一世紀對歷史產生影響,無論怎麼辯解都屬於時空干涉。但是……我非做不可。
——總覺得有些不妥,我低頭思忖。
——突兀地傳來混雜着痛苦的聲音。那是本應已穿胸而亡的長良局長的聲音——?
「太強人所難了,Haruna……乾脆,還是把我斬了吧!我不會恨你的,這樣你原本所在的未來就能回來!Haruna的笑容也會回來——!」
「十五分鐘的話,找炸彈和拆彈都太勉強了……青葉,我們先逃出這棟大樓吧!」
「死、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