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名少N與核心時代
《我們的悖論》 · 厚木隼 · 1.2萬 字
「這裏就是……『祕密據點』?」
我抬頭望着眼前的建築物,不禁喃喃自語。
眼前矗立着一座位於夜幕下商業街、約十層高的廢棄大樓。這種荒廢老舊的感覺,讓我不禁想起了與榛名初遇的那座舊倉庫……竟然將這種地方作爲「祕密據點」,時空監察法院還真是大膽。
「因爲我們有在打點關係,所以這棟樓沒被拆除。」
榛名強行掰開壞掉的自動門,嗒嗒地走了進去。我緊隨其後——一樓大廳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照明,四周籠罩在黑暗中,連自己的腳邊都看不清楚。
「我沒帶手電筒。青葉,你能走嗎?」
這麼說的榛名自己,卻似乎很自在地在黑暗中行動。我剛想邁出一步,腳尖就踢到了什麼東西,差點絆倒。
「有點勉強啊……完全看不見腳下的路。」
「……沒辦法。我牽着你,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的手被溫暖的掌心緊緊包裹住。
「雖說我會選沒有障礙物的路線走,但你自己邁步也儘量留心點。」
「啊,知道了……」
榛名拉着我的手,緩緩前行。儘管周圍一片漆黑,但她似乎能看清周圍的情況。
「好厲害啊,榛名……沒有照明也無所謂嗎?」
「是的,我的眼睛能捕捉微弱的光線。」
「是、是這樣嗎……」
我隨口回應着,注意力卻完全集中在了正與榛名牽着的右手上。
「怎麼了,青葉?心跳聽起來有些快啊。」
「啊,那個!因爲腳下看不見,所以有點不安……!」
我可不會說是因爲和榛名手牽手就心跳加速。
「什、怎麼回事……!? 你也是,霧島榛名嗎……?」
——Haruna伸手拔出腰間的刀,迅速揮刀斬擊。
「嗯,當然。他本來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吧?排除這種異常,正是時空監察法院的工作。」
「別鬆懈,青葉。」
當我們上到大約八樓時,我注意到榛名異常沉默。她本就不是話多的類型,但此刻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嚴峻——
「……嘖!」
「——如此惡行,我豈能放過!? 」
——打斷Haruna話語的榛名,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再往前走一點,就注意到走廊上橫着一具奇怪的殘骸。那是被砍成兩截的機器人——
Haruna在極近距離下被子彈擊中,踉蹌了一下。然而子彈在穿透Haruna身體之前,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下一般掉落在地。誒?這個……莫非就是榛名之前提過的「電磁防護壁」?看來Haruna的制服和榛名的一樣有防彈功能……
榛名立刻拔出日本刀,擺出上段的架勢。
「怎、怎麼了,榛名……?」
——我不由自主地驚呼。不是因爲身旁持刀的少女,而是正前方出現的人物竟與霧島榛名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像複製粘貼。五官端正,長髮烏黑,鼻子和嘴脣的形狀,全都與榛名如出一轍。但唯有眼睛與榛名截然不同。眼前這位神祕少女的眼眸,並非榛名那般冷冽,而是純真少女特有的清澈。
「可能性很高。能單獨擊敗那傢伙的實力,至少是A級或更高——」
「咦,你不知道嗎?你被安排成會對這個時空產生特殊影響的人。雖然具體來歷不明,但至少可以肯定——你原本並非出生在這個時代……」
「這麼說,入侵者把機器人幹掉了?」
——榛名踏入十樓,手按在腰間的日本刀上,警惕着周圍。
「居然能完全接住我的招式……?! 看來不光是長得像啊!」
「果然,和報告上說的一樣啊。雖然不願相信——」
——我連忙退往樓梯那邊時,榛名一邊戒備着Haruna,一邊發問:
「憑這個就能看出來嗎……?」
——榛名的五官感知能力非同尋常。她能察覺到相當遠處的聲音,若是面對面,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心跳和呼吸。所以這絕非錯覺——
「嘖!」
話音剛落,榛名便迅速跑上樓梯。慌忙跟上的我看到最高層的十樓透下些許光線。也就是說,十樓的某處還亮着燈。
「我是Haruna。Haruna Kirishima——是負責清除你們的時空監察員。」
「……」
「嗯……」
——面對榛名展現出的壓倒性強大,我只能瞠目結舌。從牆面碎片的塵埃中,Haruna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
「——執行處決!」
一邊說着,Haruna將那把大型槍械對準了這邊——
「休想。要殺青葉,先過我這關。」
「本該如此,但現在我察覺不到它有運轉的跡象。相反,好像有人在……」
她所說的兩國整合、歐洲統一,契機應該就是剛纔在車裏聽到的——王族之間的聯姻。
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刀光劍影。即便如此,榛名似乎漸漸佔據了上風。Haruna步步後退,背後已逼近牆壁——
「『時空監察爲使命,違規存在皆抹除』……嗎?」
「馬上就到樓梯口了,到那裏會稍微亮些,忍一忍吧。」
「有人在。在頂樓——」
「沒錯。你知道作爲時空監察員的歷史教程有多難背嗎?像這樣隨便篡改歷史的話,重記一遍多麻煩啊——」
「少拿自己跟我相提並論!你這在和平年代過着安逸生活的傢伙……!」
「是,榛名……!? 」
「所以,要不加審問地殺死作爲異類存在的青葉嗎?」
從斜上方衝來的Haruna,舉刀徑直砍向我的腦門。反應迅速的榛名一個瞬身擋在我面前,用刀身架住了那一擊。
「等一下!把歷史搞亂的,不是——!」
「本不該存在的『英法二元王國』於15世紀成立,並發展成西歐霸主,於是後續歷史全亂了。而且這英法二元王國,居然和奧匈帝國一併延續到了21世紀初——」
「說真的,人類的歷史被你們搞得一團糟。《時空干涉法》第100條·特定時空騷亂罪,《時空干涉法》第101條·特定時空陰謀策劃罪,還有《時空干涉法》第123條·殺害從事時空管理的局員,綜合上述罪行,根據《時空干涉法》第9條賦予時空監察員的權限——」
「這刀法真厲害……!」
「原本是一座十層的百貨商城。經濟不景氣倒閉後,被時空監察法院買下作爲活動據點。只有最頂層設備齊全,應該沒人會上到那裏。」
榛名緊繃着臉,緩緩向前走去。她渾身散發出一股殺氣,我被徹底震懾住了。儘管那殺氣並非直接朝向我,但我卻能真切地感受到——與在那間倉庫裏第一次見到榛名時如出一轍。
「呃……!」
「Haruna Kirishima,我告訴你一件事——若按你們主張的『改動歷史即是惡』,那你們所處的時空本身就是『惡』啊!」
Haruna以毫不喘息的氣勢發起連斬——榛名則接連避開、格擋,將攻勢全部化解。
「嗯,那是當然……!」
「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Haruna迅速後退,與榛名拉開距離。兩個名字相同、外貌幾乎一模一樣的人,持刀對峙。
「別開玩笑了,Haruna Kirishima!你以爲自己是什麼神啊!」
「如果像這樣胡亂改動歷史,世界各國都將趨於右轉,產生一批極權主義、軍國主義政府。俄羅斯會在21世紀上半葉帝國化,日本也會搞什麼『帝政復古』——!」
雖然聽起來像是輕浮之言,但Haruna的表情中明顯流露出對干涉歷史的憤怒。我不禁想起榛名說「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奉行「歷史原教旨主義」的事……
榛名在試圖恢復架勢的Haruna眼前落地,一腳踢中其腹部。那猛烈的一擊讓Haruna的身體向後飛去,撞裂了走廊的牆壁。剝落的牆面紛紛揚揚散落於地。
「沒事了。」
據說這棟建築當年作爲百貨商城運營時,十樓並非賣場,而是辦公樓層。正面的走廊左右有好幾個房間。走廊盡頭向右拐,還有另一條走廊。
榛名放開我的右手——同時噔噔噔地開始走上樓梯。我跟着榛名,一邊拾級而上,一邊向她背影問道:
「你所屬的時空監察法院,應該已經初步追查過當前歷史軸混亂的起點了吧?」
榛名俯視着機器人殘骸,皺起眉頭。那個切斷面確實像是被鋒利的刀刃一分爲二。
這是什麼意思?從記事起到現在,我應該一直生活在這個時代。突然說我「應該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是在開什麼玩笑?
「啊?」
「嗯。看多了——」
「……!」
「青葉,你到樓梯口的轉角躲一躲。」
「果然有人在啊……?」
下一瞬間——榛名猛地衝出,一下子縮短了距離。
嗖,Haruna Kirishima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了。
Haruna向榛名開槍掃射。榛名敏捷地避開了如雨點般襲來的子彈。牆壁刻上彈痕,走廊側面房間窗戶的玻璃接連破碎。躲到轉角後的我心驚膽戰,伴隨着這子彈的狂風驟雨,Haruna繼續說道:
「你那是什麼話?是想狡辯嗎……?」
——Haruna迅速應戰,兩人在極近距離激烈交鋒。正面第一擊。中段第二擊。上段第三擊。我勉強能用眼睛追上的招式到此爲止,之後就快得無法把握了。
「有破綻……!」
「唔……!」
「……!」
其精妙程度令我驚愕——手、腳、頭部的外表質感完全就是人類男性。它穿着灰色西裝,衣服和領帶連同軀幹部分被一齊切斷,但完全沒有血液,從切斷面可以看到金屬零件和電線。頭部尚且完好,面無表情地盯着天花板。這種外表與真人別無二致、內部結構也相當精巧的機器人,現代技術應該很難實現。果然,它真的來自未來……
——Haruna厲聲質問。榛名則在天花板、牆壁、地板間疾速躍動,避開子彈的同時滑入Haruna眼前,猛地一蹬,踢落了其手中的大型槍械。
「喂,榛名……這大樓原來是做什麼用的?」
即便有人心血來潮地進廢棄大樓試膽或探險,也不大可能一路爬到十層……作爲隱祕據點,那裏再合適不過了。
少女以稍顯不同的聲調報出與榛名相同的姓名——接着,她的眼神變得銳利:
「……明明是惡徒,身手卻這般了得!」
「確實。」
謎之少女喃喃自語。那聲音果然也和榛名一模一樣。只不過她的制服與榛名的不同,讓人聯想到警察制服。而且她還揹着一個像大型步槍的東西。
「快點!」
不過,爬十層樓的樓梯實在很辛苦——
「誰?不是說有叫什麼機械啥的機器人在負責警戒嗎?」
「那…榛名你也小心。」
「呃……!? 」
Haruna喃喃自語的話裏——包含着絕不能聽聽就算的內容。
「太厲害了……」
「Aoba(青葉)……?原來是叫這個名字啊……不過應該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就是了……」
察覺到那是猛然蹬地的下一瞬間,她已蹬着天花板,蹬着牆壁,彷彿無視重力般飛檐走壁着逼近——
看來,這位少女似乎有根本性的誤解。然而榛名卻向前一步,像是要阻止我辯解般出言打斷——
「——當前這個2006年,這倆君主制國家還實現了整合,原本歐洲統一的時間也會被提前幾十年。」
「A級……?啊,喂!」
然後,從正面的拐角處,一個神祕的入侵者緩緩現身。擁有將戰鬥機器人斬斷的精湛手法的那傢伙——既非肌肉隆起,也非身材高大,而是手持日本刀,極爲纖細嬌小的少女。
榛名一邊以驚人的速度閃避彈雨,一邊接上Haruna的話。
「你們的目的何在?把歷史攪得這麼亂,到底想幹嘛!? 」
——Haruna腳踏地板,縱身一躍。與此同時,榛名也蹬地而起。兩人踢着牆壁借力轉向,在空中刀劍相交。交鋒過後,Haruna身體有些失衡,落地時趔趄了一下。
——我朝重新抬起視線、警惕着前方的榛名發問。她微微點頭:
就這樣穿過大廳,在榛名的牽引下抵達了緊急樓梯。緊急出口的牌子和緊急鈴的燈微微發亮,樓梯附近地面也比較空曠。
榛名直接撞進Haruna懷裏,拔出手槍抵住她的胸口,反覆扣動扳機——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正面,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腳步聲從那裏傳來,漸漸向這邊靠近。
「三·二九事件——『日本第三帝國』的成立啊……」
——榛名接話的同時,也開始了反擊。兩把刀激烈碰撞。
「我們時空監察法院模擬測算的結果是——日本重新變爲極權主義國家的三年內,就將爆發全面核戰爭!」
「嚯,用得着測算嗎?我告訴你準確時間吧——就在2039年。第一年,全世界就會有十億人死去……」
——與僅瞭解模擬測算結果的Haruna不同,榛名可是切身體驗過那地獄般的世界。
榛名毫不退縮,在斬擊的交鋒中壓制了Haruna。判斷形勢不利的Haruna向後躍退,用腳靈巧地勾起剛纔掉落的大型槍械,穩穩握住——
「別開玩笑了!我絕不會讓人類走向那樣的未來!」
Haruna雙腳跨開大步,隨即架起了大型槍械——射出的並非子彈,而是一枚火箭彈!
「嗚,哇啊啊啊……!!」
這下榛名和我都會被爆炸波及——!!
「我也一樣——」
——榛名輕輕一躍,朝飛來的彈頭踢去。彈頭隨即改變方向,從破掉的走廊窗戶飛入側面房間,然後直接穿出外窗。
「什、什麼……!」
看到榛名的舉動,Haruna身體一僵。緊接着,驚人的衝擊讓大樓爲之震顫——被踢到外面的彈頭爆炸了。
「——爲了避免那種未來,絕不會讓你殺掉青葉!」
「什麼意思……?你們干涉歷史的目的,是——」
Haruna之所以困惑,不僅是因爲榛名誇張的行動,似乎也源於她的話語。面對愣住的Haruna,榛名使出一招突刺——
「……啊!!」
Haruna勉強躲過刀鋒,迅速跳開,退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然後她反手推開窗戶——
「……這件事,我就先退一步吧。不過別誤會,我只是回去收集情報,絕不是要放過你們!」
榛名那張端正的臉上,流露出驚訝的表情。那初次見到的神情,不由得讓我看入了迷。
「這樣啊……話說回來,那傢伙,看起來本質也不壞。」
「難道,是在害羞嗎……?」
「所以導致歷史混亂的元兇就是那些『時空犯罪者』?真不知道他們圖什麼……」
我真心不想被人拋下不管。要是榛名不在的時候,又有像Haruna Kirishima那樣的戰鬥超人來襲,我的性命恐怕會像殘燭般輕易熄滅。
「開心的時候,多少會有吧。」
「應該是了。在和平的年代,能練就出那樣的武藝,也算了不起了。」
「呃……不能安排其他人來保護我嗎?」
通訊逐漸變得斷斷續續,局長的話語中混入了更多雜音。
「從公元2006年開始糾正混亂,難度過高。所以我想前往公元1429年的法蘭西,請批准!」
『嗯……這時空通訊只能再維持一分鐘左右了。快簡潔地說明一下。』
「啊,是高崎(Takasaki)……」
——榛名回答的語氣,與其內容的衝擊程度相比,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雖然我不想被拋下,但要說因此就得去中世紀的法蘭西,那還是算了。
「語言問題不用擔心……話說回來,你打算向誰細語愛意呢?」
聽了我的話,榛名立刻皺起了眉頭:
「——去中世紀的法蘭西的話,我可沒有那麼優雅前衛的髮型。」
——我差點就大聲叫出來了。榛名居然真的要穿越回英法百年戰爭的時代……?
『貞德……?怎麼回事——』
——說着,榛名將視線投向房間中央的圓筒形艙體。
「呃……那榛名你對法蘭西又有什麼印象呢?」
——我發出毫無意義的嘆息。即便不去中世紀的法蘭西,在被Haruna他們威脅性命的情況下,我也不可能離開榛名的保護、迴歸日常生活。
「青葉你當然也要跟我同行。要是我不在,誰來保護你?」
「發生了某種時空干涉,我們的歷史出現了混亂。其源頭可能在於英法百年戰爭後期。雖然理由不明,但無法確認貞德的存在。」
「青葉,你對法蘭西就只有刻板印象嗎?這樣可是會惹那邊的人生氣的。」
***
很快便傳來了夾雜着噪音的回應,是個沉穩的男聲。
「……哪裏?這世上沒有比自以爲正義的人更惡劣的生物了。」
「就像我多次說過的那樣,『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處境相當艱難,人手嚴重不足。而『光明的未來』那邊的時空監察法院,可是擁有數百名時空監察員的大型組織。像Haruna Kirishima那種級別的,都有好幾個。能對抗此類高階時空監察員的,這邊也就只有我了。」
向誰呢……如果真有這樣的機會,眼前這個少女自然是首選吧,不過那樣的話用日語交流就足夠了……
『瞭解。考慮到消除時空干擾的時間……送到……估計要等幾十分鐘,之後再……』
『——嗯,期待你的……』
「是啊。而且這未免也太過誇張了。居然能瞞過那邊時空監察法院的眼睛,完成這種程度的時空篡改……」
「我是霧島榛名。長良局長,您聽得到嗎……?」
說着,Haruna伸手指向我們倆——
「不過,榛名更勝一籌呢……」
唉,事到如今,榛名說什麼我都不會再懷疑了……
似乎意識到沒必要給我上歷史課,榛名便放棄了糾正,坐到了沙發上。沒錯,據說等辭典之類的傳送過來還需要些時間。我也坐到了榛名正對面的椅子上。
「那麼,請提供當時法蘭西和英格蘭雙方重要人物的數據。另外,還需要15世紀西歐地區語言的辭典。」
「……我可沒害羞!總之,得先去據點。我想整理下情報,然後立刻向局長彙報——」
我也有那麼一些朋友,也有那麼一些娛樂——僅此而已。我只是漫不經心地過着每一天。從未想過有一天要踏上大冒險,或是期盼充滿刺激的生活……但仔細回想,我的日常確實無比平淡。
平凡的日常,已經厭倦了——雖說不能斷言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但儘管如今被捲入了此等麻煩中,我內心深處甚至有種隱祕的歡迎。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這麼美麗的少女與我相伴冒險吧……如果只有冒險而沒有美少女的話——老實說,我大概會敬謝不敏。
「雖然不太清楚,但我覺得榛名你說的印象更會讓當地人生氣。」
(譯註:Je t9;aime 的意思是「我愛你」、S9;il vous plaît 的意思是「請 / 拜託了」)
「戰爭並非持續了百年,中間有過好幾次停戰期。而且比起英法交戰,『百年戰爭』中法蘭西內部的爭鬥反而更多——哎,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這點高度,對她那種高級時空監察員來說應該不成問題。」
那個作爲「據點」的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也比想象中雜亂。不明用途的機器無序擺放,凌亂的電線與管道讓人無處下腳。雖然有沙發和桌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看起來能容納三人的大型圓筒形膠囊艙。
「不過,她是另一條歷史軸上的榛名吧?所以,我覺得她應該不是什麼惡人。」
「不,不是說學習方面的問題……重要的應該是,每天的校園生活吧。」
「穿越回百年戰爭期間嗎……話說英格蘭和法蘭西居然能打持續百年的戰爭,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啊……」
「那當然。那傢伙終究只是時空監察員,而我可是軍人。我們的任務性質、生活方式截然不同。我在殘酷的戰場上生存了多年,殺過的人數不勝數了……」
「……嗯,你還真是有一顆向學之心呢。」
「明白了。收到後,我將前往那個時代。」
「那個透明的圓筒,難道是——」
「信息還遠遠不夠。不去實地看看,什麼都不會知道。」
「那些時空犯罪者,是來自『光明的未來』嗎?」
「『多少會有』……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覺得每天的校園生活很有意義嗎?」
「嗯。霧島榛名、還有高崎青葉,你們給我等着!」
說完,榛名邁開步伐。於是我們朝着據說位於這層最深處的據點進發。
——說完這話,Haruna縱身跳出窗外。
「是的。畢竟在那條歷史軸上,名爲『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的時間機器自發明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缺乏管制,導致時間穿越技術相當普及。而我們這邊的『七八式時空傳送裝置』可是最重要的軍事機密,一般犯罪者根本沾不上邊。」
『啊,聽到了——』
「呃……那,我呢!? 」
「是啊,那些歷史原教旨主義者們,將改變歷史視爲『惡』,且不論是非對錯,一律定罪。所以他們主動改變歷史的可能性,根本不用考慮。」
榛名猛地轉過身,朝我豎起食指抵在脣上,示意我別出聲。
「不,誰也沒有。總之,當前事態極其混亂——」
——從那時Haruna的反應來看,不會是他們做的。因爲她誤以爲那是我們的所作所爲。
——榛名抱起雙臂,猛地轉過身背對我。
——榛名說得斬釘截鐵。唉,看來是真沒辦法了,但是……
『明白了,我批准。需要什麼?』
話說到一半,長良局長頓住了,沉默數秒後又重新開口——
——榛名突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就算這樣,我也不擅長法語啊?像『ジュティ~ム(Je t9;aime)』、『シルブプレ(S9;il vous plaît)』之類的,發音都發不好……」
「……青葉,學校開心嗎?」
「什麼鬼?你說的那是假髮,本質是爲了遮禿頂,而且是17世紀纔開始流行的。我們要去的是15世紀的法蘭西,當時即便是貴族,也沒多少人講究髮型。」
「對,『七八式時空傳送裝置』——也就是時光機。」
榛名說着,走到一臺看似通訊裝置的大型機器前,拿起一個與這個時代幾乎沒什麼兩樣的麥克風:
「要是學習上需要的書,一併帶着便是。我畢竟不是那邊法院的人,不會對這些小事挑剔。現在要去書店嗎?我陪你……」
逃走了——?然而榛名卻沒有要追上去的跡象。話說回來……這裏可是十樓啊……!?
——我將視線移回插刀入鞘的榛名身上。
……啊!?
——我只是處於一種喪失現實感的狀態,懷揣着莫名的不安。即便說起中世紀歐洲的戰爭,我腦海中也只有騎士們在馬上舉着長槍對決的畫面。
「啊?是這樣嗎……」
『……嗯,沒時間扯別的了。直接說說你接下來的規劃。』
「那又是誰會做這種事……!? 」
「……那傢伙,說自己叫『Haruna』來着。她莫非就是『光明的未來』那方的榛名嗎?」
——榛名眼中泛起陰暗之色,如此說道。
「——有所謂的『時空犯罪者』。他們利用時空傳送裝置在各個時代實施犯罪。據說其中還有有組織的時空恐怖分子。」
西歐語言辭典?該不會,你是打算從現在開始老老實實地學中世紀法語吧……?
「就是這麼回事——先等資料和辭典傳送過來,之後直接前往1429年。」
雖這麼說,我依然對中世紀法蘭西浮現不出任何具體印象。與其說是印象,不如說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產生穿越到另一個時代的實感。
話未說完,通訊就只剩噪音了。榛名關掉麥克風開關,轉身面向我:
——而且這位長良局長,居然輕易就批准了……?
「雖說我確實有點不安,但也沒那麼嚴重。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在胡亂篡改歷史?不是榛名你們,想必也跟Haruna那邊的時空監察法院無關吧?」
——榛名雙臂交叉,眉頭緊鎖:
「那、那反而更糟糕了。畢竟像我這樣的,可不是什麼好人……!」
榛名顯然說了謊。她對上司長良局長隱瞞了我的存在。
「唉,看來明天我是鐵定去不了學校了……」
「青葉你感到害怕,我也能理解……畢竟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去那麼久遠的過去。但要是就這麼放着不管,讓『光明的未來』完全確定的計劃根本無從談起。歷史被改得亂七八糟的話,未來也會亂套。」
「——不穩定的政治體制、每次政權更迭都伴隨大規模流血事件和社會動盪、抵抗運動(La Résistance)傳說的背後,是對所謂『親德分子』不加分辨的肅清,光鮮表象之下盡是血污……」
「這就是榛名的上司……?」
「霧島榛名,還有Aoba……呃,姓氏是?」
——真的是這樣嗎?我,真的曾珍視過這些嗎?
『……剛纔的聲音是?周圍有人嗎?』
——這樣說的榛名,大概過着我無法想象的艱辛生活吧,平淡的日常對她而言反而彌足珍貴。
「是,我一直以來都很滿足於這樣的生活——但仔細回想一下,又覺得好像什麼都沒有……」
我在含糊其辭。連自己都不能明確意識到的事情,不可能準確地傳達給別人。
「……其實我在記事之前就失去了雙親。」
「是因爲一場車禍吧。我知道。」
「啊,我剛纔也說過呢。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但該怎麼說纔好呢……有點像是自己被突然扔到了這個世界的感覺吧——」
雖然之前從未明確意識到過——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雖說和孤獨有點不同,但感覺就像是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只有時間在流逝。」
果然還是想不出確切的表達。是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吧——或許該這麼形容。就像對即將前往的中世紀法蘭西沒有實感一樣,對迄今爲止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也沒有實感。
「……對不起,青葉。」
——不經意間,榛名脫口而出。
「嗯?榛名你爲什麼要道歉?」
「啊,那是因爲……好像讓你想起痛苦的事了。」
顯然,榛名有所隱瞞。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追問的衝動。大概是因爲她臉上那副發自內心的懊悔神情——她慢慢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總之,看來會是一場持久戰啊。必須做好相應的準備。」
——她隨即拎起一個旅行揹包之類的東西,打開儲物櫃,開始翻找。看樣子,是在準備換洗衣物。
「這種情況下真羨慕『光明的未來』的三次壓縮技術啊。這個包可裝不下那麼多東西——」
榛名說着,從儲物櫃裏掏出的竟是替換的內褲,而且還是白色的。
「……!」
我慌忙移開視線,凝視着那張雜亂的桌子。桌上散落着銀色的食品包和飲料包等——榛名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樣子。
——聽說榛名所屬的時空監察法院現狀相當困窘,人力、物力完全無法跟「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相提並論。既然如此,那他們又是如何獲得這些的呢……
榛名輸入完畢——下一瞬間,時空傳送裝置啓動了。周圍響起了巨大的轟鳴,房間裏颳起了猛烈的狂風,電光在四處閃爍,宛如颶風肆虐一般——
難道有什麼不得不隱瞞的理由嗎。
——榛名拿起那個小袋子,輕輕晃了晃。
「進到那個傳送艙裏去吧。」
中世紀的法蘭西——正值百年戰爭激烈進行的時代,我現在就要投身其中。雖說並非沒有不安和恐懼,但也不能否認自己滿懷激動。
「……啊,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那個……?不是應該寄來辭典的嗎?」
「誒……!? 」
眼睛被強光刺得睜不開,更耀眼的閃光籠罩着艙內,我和榛名的身影被這光芒吞噬。閃光的明滅和震動加劇,我的思緒也隨之潰散。
「嗚!!」
——說罷,榛名迅速取出一顆「糖果」放進了自己嘴裏。
榛名邊說邊把裝在盒子裏的磁盤插入多功能通訊機。
「不是我們直接收集的,這些其實是源自『光明的未來』那邊時空監察法院的數據庫。」
「青葉,你肚子餓了吧?那邊的,你可以喫。雖然是戰鬥應急食品,不太好喫,但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有喫飯的機會呢……」
「時空湍流——在進行時空傳送時產生的強烈時空流擾動。對傳送艙內沒有影響,所以放心吧。」
時間過去了一分鐘……不,感覺已經有好幾分鐘了。
「時空傳送嗎……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一邊回應着,我把只咬了一口的戰鬥食品放回了桌上。哪怕只喫了一口,也感覺肚子飽了不少。
「當然沒問題,等你到了中世紀,實際體驗一下就明白了。不僅是英格蘭、法蘭西的官方語言,連當時的一些方言都能毫無障礙地聽懂、交流。」
她手中的小型通訊機顯示屏上,排列着各種人物的正面、側面像。有看上去剽悍的男人、也有貌似冷酷的男人以及弱氣的男人……人像下方還標註着艾蒂安·德·維尼奧勒(Étienne de Vignolles)、阿朗松公爵讓二世(Jean II d9;Alençon)之類的名字。除了這些直接顯示的,錄入的數據中恐怕還包含更詳盡的人物信息吧……
「這……是當時重要人物的數據嗎?」
「是啊。要把這些人物的外貌、DNA等信息錄入隨身數據庫。」
「……因爲報告太麻煩了。」
「話說回來,青葉,你的換洗衣物我就直接做主了——隨便帶了幾件,尺寸不太合的話還請將就。」
「服用這個後,那個時代西歐使用的語言就會直接植入腦中。一顆能有效一年哦。」
「正好,我要的東西似乎也傳送到了。」
——榛名如此輕描淡寫地回答。而她剛一收拾完行李,房間中央的大型圓筒狀艙體內部便閃爍起來。猶如雷電降臨,一瞬間的電光和轟鳴充斥整個室內。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猛地一縮——
「話說回來,榛名……爲什麼你要向長良局長隱瞞我在你身邊這件事?」
「啊,嗯……」
雖說會在腦內植入外語,但我現在一點特別的感覺都沒有。
我小心翼翼地把從榛名那裏拿到的「糖果」放進嘴裏。它毫無味道,在口中迅速融化消失。
「是嗎……?嗯,確實不像女孩子那樣有許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儘管聊着這樣的對話,我卻感覺和榛名之間有種親近起來的氛圍。不過,還是最好別把話題引到私人方面,以免又發生先前在車裏那樣的尷尬。
「……啊,沒事。我穿什麼都無所謂。」
畢竟看着準備衣物的榛名也有些不自在……總之,我拿起一個食品包。其表面印着以五角星爲背景、疑似某國大兵的人物上臂肌肉鼓脹的圖案。這形象足以瞬間打破「未來食物」這一名稱可能帶來的浪漫聯想。
「對。技術並非像爬樓梯一樣逐步發展。根據時代形勢,某一領域可能會突飛猛進。因此,雖然數量極少,但也有一些領域,『地獄般的未來』的技術超越了『光明的未來』。其中之一便是黑客技術——」
「——我們入侵了那邊的主計算機,盜取了大量數據信息。電磁防護壁發生裝置和植入型語言辭典等,也是靠借用那些數據才完成開發的。」
「這些數據,是『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收集的嗎……?」
「而且這是什麼啊……呃……」
「這、這是什麼啊……!」
我們傳送完畢後所處的位置,不知爲何是在一座類似教堂的建築屋頂上。那是一座兩層的中小型建築。大概系統自動選擇了視野開闊的地方。
打開包裝,裏面露出的是一塊浸滿了可疑肉汁的、類似漢堡排的物體。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嘴裏——
混合着類似污濁河水的風味和黏糊糊的口感,彷彿在品嚐一條被污染的河流。
榛名迅速地將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動,輸入數據。
那異常的狀況讓我心驚膽戰。透明傳送艙外,機器迸濺火花,紙張在空中飛舞。
脫離自己至今生活的時代,前往其他時代——這種實感至今仍未產生。我保持着喪失現實感的狀態,進入了圓筒形的傳送艙。接着榛名也進入艙內,操作着裏面的控制面板。顯示屏上顯示着年份、詳細座標等各種各樣的數據。
「誒?莫非你們……?」
「這、這樣真的就沒問題了嗎……?」
「話說回來,一袋一百顆——送來夠喫百年的量,這幾乎算是局長在刁難我了吧。意思是在問題解決之前,別想回去……?來,青葉你也喫一顆。」
說罷,榛名把行李包遞給我。看來終於要出發了。
「年份定爲舊曆1429年,具體日期的話……因爲貞德進入奧爾良是在4月29日,所以我們姑且提前到4月1日。地點定在奧爾良附近——」
「男人準備起來就是方便,真讓人羨慕啊。」
時間正值午後。然而,從中世紀法蘭西一詞聯想到的寧靜景象在這裏無影無蹤。眼前展現的是,一座被圍困的要塞城市,大批士兵正在對它發起總攻……
「自動選擇近距離內無人且視野開闊的地方……」
「衣物、工具、應急食物和藥品已經準備齊全了……那麼,找出貞德『失蹤』的原因,修正歷史——走吧,青葉!」
榛名一邊說着,一邊瀏覽人物資料,逐一確認當時的要人。
榛名一臉若無其事地打開了傳送艙門。在傳送艙內,有一個剛纔還不存在的、貌似挺結實的金屬盒子。榛名把它拿出來,隨意地放在了桌上。盒子裏裝着一張小型磁盤和一個裝滿「糖果」的小袋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
「不,其實也不是肚子餓……好吧,那就喫一點。」
「就、就算你這麼說……!」
「語言辭典啊,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