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陰影：別離

學生們放暑假後，高中老師的日常生活也會變得輕鬆──纔怪。

教育委員會向我發出了研修的邀請，學校也要我提出第二學期的授課計劃。成績差的學生們還要補修，另外還有針對三年級準考生的衝刺班。

簡而言之就是忙翻了。

其中研修特別累。當着教育委員會的大叔們面前進行模擬授課，感覺胃都要吐出來了。

儘管應該順利地結束了，我卻依然心神不寧。於是我事隔多年忍不住主動傳訊息給前女友說：『好累……』甚至還打電話向桐原抱怨。

隔天還有支援女子籃球社的任務在等着我。

「總有一天你也會擔任社團顧問，不妨趁現在體驗比較好。」由於校長這樣的美意，我成爲了一日副顧問。

儘管森瓦學園的體育館有空調設備，也還是必須留意是否有學生中暑。我對籃球一竅不通，所以只能負責一邊撿球，一邊留意有沒有有學生感到不舒服。

學生們開心地對我說：「夏季大賽快到了，真的幫了大忙。」

因爲沒有出現身體不適的學生，我一直都在撿球，不過擔任顧問的老師也對我表達了謝意。

他還私下告訴了我一個祕密：「其實羽島老師不會在森瓦學園擔任顧問喔。」

聽說目前森瓦學園的運動系和藝文系的社團活動顧問，全都是各個領域的老手。他們都是自願擔任顧問，所以完全沒有打算讓位。

只要沒有出現新的社團，我的工作量就不會增加。

……我只能說有點……不，真的鬆了一口氣。

不是我在自豪，我完全想不到自己可以擔任哪個社團的顧問……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時下流行的「電子競技」吧……？

「不可能吧。」

晚上到桐原家與她玩遊戲時，向她提起這件事情後，她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我們正在玩的遊戲與電子競技，完全是不同類型。」

基本上只有真人對戰的遊戲，纔會被列爲電子競技。

我與桐原玩的是不斷與電腦程式對戰的遊戲，與電子競技完全不同。

「……不客氣。」

「不會──感謝招待──」

總覺得這個話題有點令人疲倦。

「……真是突然呢。」

爲了美好的假期，必須儘可地解決工作，於是我們將話題轉回第二學期的授課計劃。

「好好好。」

抵達車站後，我從置物櫃拿出變裝道具，然後到車站前的商業用建築的廁所裏換裝。接着沿着熟悉的道路前進，並且來到玄關前傳送訊息後，身穿圍裙的桐原就笑着出來迎接我。

心情突然變得低落。

「……抱歉，我錯了。」

我總會不由得覺得她很可愛。

我……與學生……與桐原……而且還什麼都記不得……

桐原將餐具收到水槽裏，稍微用水沖洗盤子。事先這樣做的話，也比較容易洗淨醬汁的髒污。

「…………是的。」

我一邊與桐原鬥嘴，一邊來到廚房後，她從背後勾住我的脖子。

「總之好好地休息吧。」

好喫到都想配酒了。

收走餐具後空出來的桌子上，擺放着幾本書。

「好──」

「很好喫喔。謝謝你每次爲我做飯。」

想必是放暑假後，老師與學生相處的時間與在家的時間反了過來，讓她可以盡情地撒嬌。不僅如此，跨越道德界線的事實，似乎也讓她回味無窮。

「這樣啊。所以你打算一個人悠哉地享受假期？」

我也有教她怎麼調味，但她還是希望由我來做。

「我也打算一個人在家悠哉地享受假期喔。年尾年初因爲有考生在，沒辦法盡興吧？偶爾總得好好休息吧。再說了……每次回去都會被催婚。」

用筷子細心地分割後，再送往嘴巴里。

「嗯？噢……」

我嘴上這麼說，還是繼續喫着冷掉可惜的御好燒。

不過這也難怪。自從暑假開始後，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裏。

「銀──快──點──來──喫──飯──」

「羽島老師，盂蘭盆節你會回老家嗎？」

歷經補修、研修和一日副顧問等活動後，七月結束時終於沒那麼緊湊了。我與暮井小姐商量並討論第二學期的授課計劃。尤其是三年級正準備應考，所以有必要事先了解最近大學的入學考命題方向。

雖然我也感到很幸福……這種幸福卻是用身爲「大人」最可恥的行爲換來的，實在無法問心無愧地接受。

現煎的御好燒上桌後，桐原眼神發亮地發出歡呼聲。

……正當我反射性地這麼想的瞬間，我的思考陷入了沉默。

「好只要說一次，老師。」

「銀真的很正經呢。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想也沒意義啊。」

「不能這樣！」

「抱歉喔。我不該對你抱怨的。」

其實我也有同樣的心情，所以完全贊同她的想法。

「真──好──喫！」我們異口同聲地這麼笑着說道。

她久違地稍微鼓起臉頰，開始鬧彆扭了。

「你的父母感情真好呢。」

「我不打算回老家。每年我父母在掃墓後，都會順便去旅行……」

雖然有些老王賣瓜，今天的御好燒真的很美味。真的是完美的成品。新鮮爽口的高麗菜加上魷魚和豬肉的黃金比例……更重要的是，看起來有害健康的醬汁和美乃滋，滿滿地淋在上面，令人難以抗拒。

「不要！」

「什麼？難道又來了？」

「我想再過不久，自己也會被催促說，至少帶個女朋友回家吧……」

衝完餐具後，桐原跑來親吻我。

……具體來說，就是不再強調想要與我「做到最後」。

即使不做那種事情，偶爾她也會說自己很幸福。在我因爲難以適應的研修和一日副顧問而疲倦地回家時，她也會開朗地來迎接我，老實說我覺得很感激。

「難得的假期，你不想出去旅行嗎？」

「暮井老師呢？」

「超好喫的，銀！」

封面寫着「溫泉」、「海水浴」和「美食之旅」等醒目的字樣。

「你來得正是時候喔。晚餐的準備剛好告一段落。」

「好好好……既然這麼餓的話，乾脆自己下廚不就好了。」

「你回來啦──」

由於這段假期我沒有安排，很早之前桐原就要我陪她了。

雖然沒有被舉報，對於自己犯法的事實，我的內心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今天的晚餐是御好燒。

這不是能笑着帶過的話題。

即使高中老師再怎麼忙，盂蘭盆節也還是會休假。唯獨這段期間，所有的社團活動都會暫停，學校設施也會上鎖並關閉。

我用力地睜大眼睛反駁，桐原卻不當一回事地說：

這種感覺卻消失了。

過去的她總感覺很焦慮，拚命地想要將我抓牢。

「因爲是我突然想到的啊～難得的暑假，只要出遠門的話，就不必擔心會被認識的人發現，還能享受不用變裝的約會吧？」

「從你父母的個性來看，說不定真的會喔……」

「對了，關於盂蘭盆節的事情……」

……我該如何是好呢？

「……預定是。」

我們迅速將食物送往胃裏，同時避免喫相太難看。

她將我拉進玄關，同時開心地向我報告。

「我開動了！」

「是這樣嗎？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吧？」

「反正是我自願的，有什麼關係。」

「就是啊。就算他們沒去旅行，今年我也不會回去，畢竟從公司辭職後，有好一段時間都待在老家。」

我與桐原外出時，基本上都會變裝。

「好的。彼此都要加油喔。」

她的問候不再是「歡迎」了。

工作結束後，我離開學校並踏上歸途。

那是彙整了旅遊資訊的雜誌。

我又想起了最近那次糟糕透頂的酒後失態，心情瞬間陷入了谷底。

「真是的──你就這麼討厭跟我做嗎？我真的會受傷喔──」

「……問題不在這裏，而是在我的良心啊……」

「兩人一起製作彼此要喫的東西比較有情調喔。」她是這麼說的。

最近切菜和預先調理的工作，全部都由桐原包辦。

我的內心相當糾結。

「咦……這是什麼？」我這樣說，感到有點狀況外。

「這就是預算的差距……我開動了！」

就是這點無可救藥。

自從那晚以來，桐原的心情一直很好。

其實我是打算與桐原一起度過。

老實說我有些似懂非懂……

「不用擔任什麼顧問不是很好嗎？不然跟我玩的時間就會變少了。」

我的做法是毫不吝嗇地加上柴魚、醬汁和美乃滋……不過這招原本是打工地方的店長傳授我的美味祕訣。

一旦變成這樣，後續會很麻煩，所以即使勉強，我也要把心態切換回來。

「這個比在擺攤製作得還要豪華吧？」

在正經的討論結束後，暮井小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而向我發問：

「今天我拿來了這種東西。」

……話雖如此，我的目的地不是自家而是桐原家。

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模樣，暮井小姐嘆了一口氣。

「說得沒錯，桐原！」

「雖然是無可奈何，實在很不自由呢。」之前似乎有過這樣的對話。

前往遠方的陌生地區旅行……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

「妳想去嗎？」

「嗯。現在才訂房間，或許有點困難，但當天來回的話……不行嗎？如果搭乘電車，就不會像自駕那樣遇到塞車。你覺得這裏的溫泉如何？」

她打開一本雜誌，翻開有折角的那頁。

「上面推薦隨意走進路過的店面，泡泡他們的溫泉。這裏可是知名的避暑勝地喔。即使只是逛逛伴手禮店，也能轉換心情吧？」

「嗯──……」

「不感興趣嗎？還是隻想在家休閒度過？」

「不是，畢竟盂蘭盆節有好幾天假期，我覺得只去一天的話應該可以……」

我還是會害怕在哪裏碰到認識的人。

如果被人看見我與桐原在校外結伴，就會立刻出局了。

可是桐原的眼睛向上看着我，滿心期待我答應她的請求。

「…………」

「……我還是會變裝。如果妳接受的話……」

她瞬間笑容滿面。

「那麼立刻就來訂車票吧！我們要搭乘可以看見海的特急列車喔！」

桐原邊看雜誌邊操作智慧型手機，迅速安排好旅行。

話雖如此，畢竟只是一日遊，只要訂好車票，幾乎就搞定行程了。

「餐點怎麼解決？機會難得，不如買鐵路便當吧？」

店門口掛着許多發出尖銳聲響的風鈴。

桐原對飯糰配料的要求持續好一會兒。明明只是討論要放入什麼配料，她卻相當開心。

那款不行、這款不行，還是這款好了……我們不斷討論要買哪把扇子。

「銀呢？」

……這裏的溫泉真的很棒。

似乎是透過網購買的。

「……這個不好吧。」

「上次旅行是大學時期的事情了，所以有好幾年了吧。」

當她發現外頭逐漸變亮時，雖然默默指着窗外讓我知道，我知道她其實相當興奮。

「扇子呢？」

●

我笑着往男湯移動。

正當我的意識像這樣飄走時，桐原尋找並牽住我的手。

又從桐原口中聽到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歡呼聲。

在只有我變裝的情況下，我們爲了趕上首班電車，行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

因爲泡得太久會泡暈，而且考慮到回程時間，只能選擇一間來泡。

雖然只是極爲平凡的便當，桐原卻欣喜若狂。

喫了一半後，我們決定剩下的留到午餐再喫。

「我還想喫鱈魚子！」

雖然溫度稍嫌不夠，浸泡久了之後，就像疲憊溶解在溫泉中那樣舒暢。

裏面陳列着錦旗、擺設和鑰匙圈。

只不過是看着窗外閒話家常，轉眼間時間就過去了。雖然沒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對話，肯定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通常都會買鑰匙圈吧？」

「機會難得，不如買件日常生活中會用到的東西吧……」

「啊，終於來了。真慢呢，銀。」

我立刻就覺得是個好主意。

由於泡得太久會犯困，泡得差不多時就先出來了。

「被發現啦？因爲這條香腸很好喫啊。」

我從籃子裏拿起跟換洗衣物放在一起的智慧型手機，傳送訊息告訴桐原：『我泡完了。』由於沒有已讀的標記，我在更衣室的長椅上邊喝咖啡牛奶邊打發時間。

「帶便當！好耶！我開始興奮了！欸欸欸，我可以指定飯糰的配料嗎？」

「嗯。」

接下來沒有任何計劃。

「太好了～不枉費我挑了好久。」

抵達目的地車站後，我們走出剪票口。

不過俗話說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安全第一。

最好是平常會使用，帶進同一個地方也不會被懷疑的東西。

除了紳士用和婦人用以外，這裏還有許多針對年輕人設計的扇子。

我還記得以前跟前女友去旅行時，曾經因爲鐵路便當而大吵一架。真是辛酸的往事。

等我回過神來，桐原也在看着相同的東西。

「待會兒見嘍。我會華麗地變身喔。」

「只是鮪魚罐頭加上美乃滋喔。」

「要！鮪魚美乃滋也可以嗎？」

「……不錯呢。」

「喫飯最重要的果然還是氣氛呢～～」

「就是啊……同樣的東西掛在不同房間也沒意思。」

鮭魚、鱈魚子、梅乾、鮪魚美乃滋和柴魚──裏面放滿了各種口味的飯糰，這些都是桐原用手指數出來的要求。香腸和煎蛋卷也放入同樣的便當盒。

內部空間也相當寬敞，我不小心就泡得比平時還久。

桐原推薦的是事先在雜誌上確認過的店鋪。光看照片就覺得很氣派、很有韻味了，實際造訪後，更是引人入勝。

「就選這間吧。」

走到外頭後，桐原已經在等我了。

由於已經充分地休息兩天，身心相當舒暢。況且爲了這天，最近我都沒有熬夜，完美調整了生理時鐘。

「如果你願意收下我家的備用鑰匙，那就買吧。」

「如何？如何？確實變身了吧？」

我們預訂了可以悠哉享受旅程的雙人座位，桐原坐在窗邊。距離目的地大約還有一個半小時。

「總覺得做成便當後，什麼都變得好喫了。」

「要玩得開心喔。」

因爲是一日遊，我們決定早出晚歸。

「雖然各有特色，你不覺得那間古色古香的最棒嗎？」

「挺有風情的耶！」

桐原拖着放有換洗衣物的小行李箱，我則揹着揹包移動。

「……梅乾呢？」

桐原與我牽着手走路，臉上的表情就像去遠足的孩子。

雖然她有點鬧彆扭了，很快又被伴手禮吸引過去。

這點也像挑選扇子一樣，必須仔細思考要去哪間。

「雖然價格便宜，花色又普通，我認爲氣氛纔是重點。」

上了電車後還是一樣。

「我知道啦。」

……收到聯絡後，當我戴上假髮和太陽眼鏡時，一旁的客人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實在有點悲哀呢。

今年的盂蘭盆節剛好銜接週末，所以有一整週的假期。

「我真的搞不懂你的標準在哪裏耶。」

現在是期盼已久的飯糰時間。

離開這裏後，又得進行不自由的變裝。

「其實我很想買同款不同色的扇子。」

我們彼此都找到了喜歡的扇子，但我們決定逛過其他店鋪後再回來買。

「真的嗎？那麼還有……」

桐原有點害羞地轉來轉去並看着自己的身體。

經過詢問後，我才知道這是她兒時以來的首次私人旅行。

我們手牽着手在終點車站從區間車轉搭特急列車。

「這樣啊……可惜我已經知道當時你是跟誰去的。」

她穿着浴衣，將長髮盤到後面用髮飾固定住。腳上還穿着木屐。

桐原「啊」的一聲用手指向某物。

桐原在店門口催促我面向她。按照她說的去做後，她輕輕地親吻了我。

「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吧……」

看到我困擾的模樣後，她毫不猶豫地送往自己的嘴巴。

她用牙籤插起一條香腸對着我笑着說：「啊──」

由於不是混浴，進到店內後，立刻就會分爲男湯和女湯。

「……真令人驚訝。」

桐原很認真地看着商品。出來旅行前，她就已經決定要買件紀念品。

在桐原聯絡我之前，我享受着短暫的解放感。

就在我們接連逛了好幾間相似的伴手禮店後，街道逐漸轉爲溫泉街的風貌。

我與桐原在假期第三天的星期一清晨，出發前往知名的避暑勝地。

「……妳一開始就打算自己喫對吧？」

「那種東西CP值不高且分量又少，還是自己帶飯糰去比較好喔。」

從老字號伴手禮店林立的站前風光，可以明確感受到歷史的厚重感。大概是因爲正值盂蘭盆節的假期，這裏擠滿了遊客。

「說得這麼誇張。」

我們決定隨意先走進一間伴手禮店逛逛。

「我喜歡鮭魚。」

看到她的裝扮後，我目瞪口呆。

話說回來，前女友也傳來訊息說，她今天也要跟男朋友一起去旅行呢。

除此之外，我還提了一個環保袋，裏面裝着塞滿飯糰的便當盒。

「……嗯──這個就有點……」

「所以你沒有驚訝以外的感想嗎？」

看來不好好讚美她一番，她是不會放過我。

「……很適合妳。很可愛喔。」

「嗯呵呵。」她這麼露出幸福的微笑。

桐原挽着我的手臂，然後抱得緊緊的。

「旅行果然很開心呢。」

「就是啊。」

一旁傳來了悅耳的木屐聲。

偶然看向旁邊時，些許泛紅的後頸映入眼簾，相當有魅力。

「怎麼啦？」

「……沒事。」

儘管我試圖隱藏真心話，桐原的表情卻相當愉悅，彷彿在說自己都看穿了。

可是當我們走下緩坡時，桐原突然大叫一聲，失去了平衡。

「……抱歉，稍微絆到腳了。」

應該是穿不慣木屐吧。

「我看妳沒戴眼鏡，難道有戴隱形眼鏡嗎？」

「沒有。早上起得太早，一時忘記了……而且身上也沒有。」

「畢竟是陌生的路況，還是戴上眼鏡比較好吧？」

「嗯──……你說得對。如果受傷就得不償失了，這就戴上。」

雖然有些不情願，她還是勉強接受了。

聽到我的話，暮井小姐靜靜地點頭。

我站在一旁等待，偶然間看向街道。

我們路過原本打算在回程時造訪的伴手禮店，沒有買扇子就搭乘電車回家了。

正當我準備開口道出一切時，一旁有人先發聲說：

不過絕對不會錯。

「──暮井老師，這是……」

……她輕輕地搖頭後，小聲地說：

暮井小姐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還是我熟悉的氣味。

「我該怎麼感謝你纔好……」

雖然滿腦子都想逃離這一切，審判日還是如期到來。

站在眼前的美女──暮井小姐的口中說出決定性的字眼。

「銀，久等了……怎麼了嗎？」

有很多細節能夠斷定一個人的身分，像是眼睛和鼻子的形狀，以及外在輪廓。

「或許是那樣吧。不過我其實是個壞孩子喔。假裝自己很成熟，裝出乖孩子的樣子，很符合我的年紀吧？表面上在笑，但心中又憤怒又寂寞，懷抱着各種情感……羽島老師又正經又溫柔，所以我喜歡上了他。雖然只是一廂情願。」

自從我赴任以來，暮井小姐一直都很照顧我。她毫無疑問是我的恩人。我卻不斷地欺騙她、背叛她。

我跑向東西掉落的地方將它撿起來。這個似乎是某種護身符。

「…………」

我們在回程的電車上一語不發。因爲無話可說，也說不出話來。

「不過我想聽你們說明事情的原委……你們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一看到我手上的護身符，就相當慌張地確認自己的手提包。

學生會辦公室的中央有桌子和一組沙發。我與桐原並肩坐在一起，暮井小姐則皺着眉頭坐在對面。

我與桐原的旅行也就此告終。

「全部都是我的錯。是我勉強老師並逼迫他。」

我的發言被暮井小姐的話蓋過。桐原繼續說：

「…………羽島老師？」

是香水。

是桐原。她的語氣堅定而有力。

站在我正前方的她也半反射性地，將視線轉向戴着眼鏡的桐原。

正如我發現她是誰，我知道她也認出我。

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做。除了喫飯以外，我幾乎都躲在被窩裏發抖。連前女友傳來的訊息都完全被我無視了。

只是桐原緊緊地握痛了我的手。我也握了回去。

事後回想起來，我認爲桐原或許也是這樣的心情，但當時的我除了自己的人生即將結束的恐懼以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桐原在附近的長椅攤開行李箱尋找眼鏡。

儘管我很想插話，桐原說的都是事實，因此我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她身穿白色長褲，搭配短版的藍色襯衫，走路時肚臍還若隱若現。她戴着大耳環，額頭上還掛着太陽眼鏡。那自信滿滿穿着高跟鞋走路的身影，彷彿就像模特兒。

「啊……抱歉，桐原。我稍微離開一下。」

盂蘭盆節的假期還剩下兩天，桐原卻對我說：「老師，你還是回家一趟比較好喔。」

桐原趁勢說了下去。

……在那之後我將桐原送回家，然後久違地回到了自己家。

●

此刻我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那麼你們兩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由我來說明吧。」

──最好的辦法就是全盤托出吧。

「……一想到平時的妳，我實在難以想像。」

「無論是身爲教師還是大人，老師都相當理智。即使我拜託他跟我交往，他還是苦口婆心地勸導我。他不厭其煩地多次告訴我，妳的心意我很開心，但這種事情是不對的。」

因爲已經沒有那種心情了。

臉色發青的暮井小姐搖晃地向後退了幾步。

實際上也是如此。

「喂、喂……」「逼迫他是什麼意思？」

隱藏我身分的只有金色的假髮，以及淺色的太陽眼鏡。

由於化妝、髮型、服裝和飾品的關係，她給人的感覺與平時不同。

「咦……啊！」

這是我得出的結論。

……我與桐原只能保持沉默。

「這是妳的東西吧？」

正當她從手提包的內袋中拿出手帕時，我看見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從遠處眺望時，還以爲她是個難以親近的美女，但她的言行舉止比我想像得還要溫和。不僅如此，近看之後，我覺得她又更加美麗了。

我在家的期間，一直在想該怎麼回答。

暮井小姐的質問內容與我想像的一樣。

「沒錯！非常感謝你！」

●

……突然間我的鼻子聞到了香氣。

附近有部分行人往我這邊看。

「嚴格來說並沒有。」

「不好意思！妳的東西掉了！」

「那也是我的錯。因爲我無法放棄，才勉強老師在那天帶我到遠方旅行。我跟老師約好了──只要一天就好，絕對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老師完全沒有對我出手。」

就在最糟糕的時機，桐原追了過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喜歡上老師了，所以我才……就是這麼回事。」

盂蘭盆連假結束後的第一天上班日，我、暮井小姐與桐原三人聚集在傍晚的學生會辦公室。

「……有關你們兩人的事情，我暫時沒有對任何人說。」

隨後我直接追上失主。

「……盂蘭盆節的假期結束後，回到學校再說吧。」

這是──

儘管她的裝扮與平時不同，都靠得那麼近，幾乎不可能看走眼。

她終於也正面看向我了。

「可是我就是無法放棄，所以不斷地逼迫他。」

「假期結束後，我會回學校處理學生會的事務。傍晚時，我也會與暮井老師談話。」

「……說來話長，妳願意聽嗎？」

由於學生會的事務已經完成，不會有任何人靠近這裏。

「……桐原同學？」

她瞬間睜大了眼睛。

所以至少在最後，我想勇敢且誠實地坦承自己的過錯。

「妳不相信嗎，暮井老師？」

還會有其他理由嗎？

「妳是說你們正在交往嗎？」

聽到暮井小姐的話，我鬆了一口氣。

她也回頭了。

她會察覺也是必然的，畢竟桐原只有改變髮型而已。

「眼鏡在我的行李箱裏，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此刻的心情，就像等待判決的犯人。

我與桐原是在哪裏認識，又是怎麼演變成現在的情況。

在盂蘭盆節假期與學生單獨出遊。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我突然發現一名光是走路就會散發出存在感的女性。

……她並沒有說謊。

然而我瞬間僵住了。

想必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她不斷向我低頭道謝。

暮井小姐只說了這句話，就當場離去了。

她開始在實話中夾雜着謊言。我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應該出聲糾正她。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有某種想法。

──桐原真的只是爲了保護我，才撒這個謊嗎？

難道不是嗎？

桐原也有可能是爲了保護自己，才捏造了虛構的故事吧？

仔細地想清楚吧。

如果我將真相全盤托出……

除了我以外，桐原也會遭受牽連。雖然罰責不會比我重，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們之間除了旅行那天以外，從未做過虧心事。

暮井小姐應該無法證明這點是謊言吧。

回想起來吧。

我與桐原是共犯。

我怎麼可以爲了區區的自我滿足──對暮井小姐贖罪這種自我中心的藉口，就將自己的搭檔置於險地呢？

還是說我果然還是自私自利，只想利用桐原的溫柔罷了？

……到底是哪邊？

哪邊纔是我真正的想法？哪邊纔是正解？

暮井小姐也陷入了思考，她似乎在懷疑桐原的話。

「有那麼難相信嗎，暮井老師？」

我感覺得到桐原的覺悟。她甚至有餘裕露出微笑。

只有我與暮井小姐繃着一張臉。

暮井小姐沒有說話。

「…………」

我與桐原的共犯關係就這樣結束。

如果想要否認，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暮井小姐氣憤地咬了咬嘴脣。

面對桐原尖銳的質問，暮井小姐搖頭回答：

「對你生氣也沒用吧？桐原同學失控的理由，我也大致猜得到。」

暮井小姐將視線投向我。

「我明白了。剛纔的話就是全部了吧。羽島老師也沒有意見吧？」

『這樣你就自由了。今後你就回到正常生活吧。』

桐原則依舊保持笑容。

「過去是我強人所難了，對不起。今後我會懂得分寸。」

名爲「錄音檔案」的資料夾被刪除了。

「……就像桐原說的那樣……很抱歉。」

「我已經告訴桐原同學，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來找我商量。如果她去找你商量，務必要讓我在場。」

影片中是桐原的筆電畫面。

「可是你們要答應我一點。這是人生前輩給你們的忠告。如果你們兩人的關係，以及桐原同學對羽島老師的好感浮上臺面，絕對不會有幸福的結局。甚至有可能摧毀你們的人生……這樣做或許很難受，但你們必須保持距離。桐原同學，我想妳應該明白吧？」

謝謝？抱歉？

「……我明白了。」

這些話或許也是說給我聽的。

『OK～那麼遊戲裏見嘍。辛苦了！』

桐原毫不猶豫地把話說死。

一定是桐原爲了留住我而錄下的檔案。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我回覆訊息。

……多半是那天的檔案吧。

暮井小姐愣了一會兒後，肩膀上下移動深呼吸，並且大嘆了一口氣。

……慚愧的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這樣真的好嗎？』

『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實話實說，我們都會遭殃不是嗎？』

胸口好痛。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歉意。

無論怎麼回答，我與桐原──想必再也回不去一起做晚餐、一起用餐的那段時光了。

「不會。我有話想要對羽島老師說。儘管學生們還是孩子，畢竟也是人類。異性之間理所當然會相互吸引，我並不否定這種情感。我也不想毀掉你們的人生。這次的事情我會替你們保密。」

……無論怎麼回答，似乎都會讓桐原感到失望。

我的內心只有愧疚感和空虛感徒增。

「這樣啊。那麼就當作是那樣好了。不過即使真的是那樣，我也不會收回剛纔說過的話。」

她接連傳來訊息。

而且還是以我單方面被保護的形式結束。

桐原的選擇是正確的。

……然而我想不到否認的好處。

離開學生會辦公室後，我與暮井小姐回到教職員辦公室。確認周圍沒有人後，暮井小姐同情地向我說：

「你也要遵守約定喔。這都是爲了你們兩人好。」

回家後，我傳了訊息給桐原。

「我也聽說了那孩子發燒時，父母都沒有來接送她的事情。她會想對他人撒嬌，也是情有可原。」

「羽島老師一點錯也沒有。這是真的。」

桐原立刻插話：

她立刻就回覆我：

『如果妳想要……』

「是的，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因爲我不想給自己喜歡的人添麻煩。」

那是網路硬碟的管理畫面。桐原正在操作遊標刪除某個檔案。

結果桐原和暮井小姐都沒有責備我。

「即使我真的被羽島老師利用了，我也會感到滿足。我就是這麼喜歡他。」

「妳打算怎麼處置我們？將我們的事情提報到教職員會議上嗎？」

「……我有點懷疑這說不定都是羽島老師叫妳這麼說的。」

桐原立刻回答：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桐原傳來了影片。

桐原將臉朝向我，然後低下頭來。

我則默默地承受她的目光。

『啊，應該還能繼續玩線上遊戲吧？w反正這層關係還沒曝光。』

當我們被暮井小姐撞見時，我們只能優先將傷害降到最小。

她再三地向我確認。

「……妳不生我的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