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天的雪停息之前

1

脸颊感受到冷风。

隐约带着潮水味的冬风。

冰凉的空气唤醒咲太的意识。

「……」

咲太睁开双眼。

首先看见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宛如蒙上灰霭的花纹散于各处。是学校的天花板。咲太以往不曾像这样仰躺往上看，所以映入眼帘的景色令他略感新奇。

咲太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他缓缓起身。钢管连接处受力挤压，发出动物鸣叫般的声音。

在流入室内的冰冷空气引导之下，咲太从隔间用的帘幕探出头。

「……」

这一刹那，某幅光景收入眼帘，咲太顿时停止动作。

放眼望向窗外是雪景。从校舍看出去的七里滨海面下着冰冷的雪。虽然无声无息，却有许许多多的雪花从天空飘落。

厚重云层覆盖天空，看不见太阳。

咲太寻找东西般飘移的视线停在床边的小柜子上。上面摆着数字时钟。

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真的……回来了吗？」

并不是怀疑，并不是不相信。咲太当然希望如此，打从心底许愿。

然而，实际处于这个状况，依然难以置信而感到惊讶。即使惊讶，内心某处却莫名接受现状，咲太认为这是多亏了肌肤感受到的冰冷空气。

咲太知道这股冰冷。

但是，佑真没对咲太有所反应。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佑真或保健室老师一有动作，窗户玻璃就会映出他们的身影，却只有咲太例外。

「……」

「车子只能留下来了吗……」

「患部要冷却，坐那里吧。」

雪的洁白紧揪咲太的心。染红那片雪的麻衣鲜血，至今依然烙印在眼皮内侧。

——请先寻找能够发现你的人。

咲太处于这种奇怪的状况。

对咲太来说充满回忆的五月，黄金周最后一天，遇到野生兔女郎的那一天……

「现在是什么状况？」

说这句话进来的是咲太熟悉的人，好友国见佑真。雪下得这么大，他却是五分裤加T恤的轻便服装。大概是篮球社正在体育馆练球吧，他带着一个按住手指的学弟过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来会积不少雪……」

听不到声音。

佑真只对学弟这么说，没回应咲太。他看都不看咲太一眼，也不是刻意视而不见。

她自言自语之后关窗。

明明很大声，保健室老师却没有回头看咲太。

咲太再度看向时钟。

「果然是那个时候吗……」

明显不对劲，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

即使触摸也不会发现。

看不见咲太的不只是保健室老师。

一开始的突兀感不大。但是保健室老师逐一确认窗户是否锁好而逐渐接近时，这份突兀感确实跟着膨胀。

「……」

他人无法认知咲太的存在。这个状况类似当时打扮成野生兔女郎的麻衣。

咲太心想不妙，身体紧绷。咲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在保健室床上，不知道保健室的老师是怎么认知的。如果是在她不知不觉间躺在床上，她应该会起疑吧。咲太必须贴心地说明，总不能说「我来自未来」，就算这么说也绝对不会被采信，老师相信的话反倒有问题。

「我先回去了。」

态度感觉不是视若无睹，是完全没听到声音。

第一件事，是回到「现在」的前一刻。

咲太比刚才更大声地叫老师，几乎是喊叫的音量。实际上，他的声音在室内大声响起。

佑真与这个学弟同样听不到咲太的声音。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能够发现咲太的人」是何处的谁。至少别说保健室老师，连好友佑真都看不见咲太。

保健室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身体记得这股寒意。

那时候接受咨询的理央是如何说明这个现象的？

离开加护病房之后的事，咲太几乎不记得了。能够好好回想的只有傍晚之后的事。

他期待的是理央洋溢不耐烦气息的视线，一如往常隔着眼镜斜眼瞥向咲太，然后再度回头做实验的表情。「又是麻烦事？」咲太希望理央这么问他。

当时咲太不知道该怎么做，静静坐在医院里的椅子上。希望和麻衣共度未来，祈祷翔子获得未来，在不能两全其美的状况下，咲太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

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翔子说的话。

佑真若无其事般离开保健室。

「这是怎样……」

「老师？」

「喂，国见！」

冬季披着雪而冰凉的户外空气。

「国见！」

「……」

但是事情演变至此，咲太首度可以推测翔子是预见了这个状况才那么说。

听翔子说咲太在这段时间产生思春期症候群之后，咲太认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甚至只认为是在这时候发作的。因为这个结果导致咲太得以从未来回到这里。

这是未来发生的事。大脑一认知这件事，焦躁就从脚边直驰而上。喘不过气的束缚缠住身体，感觉躯干中心浮在半空中。

然而，这些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除非某人发现，否则无法好好存在于这个时间轴。咲太应用这个观测理论思考，认为大概是这样没错。

咲太这次的惊讶来自他自己的知觉。碰触保健室老师肩膀的右手，这只手没传回碰触物体的触感。没有白袍的触感，也没有应该从白袍底下传来的体温，更没有活人的柔软触感。

「双叶！」

待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如此心想的咲太和佑真一起来到走廊，然后和前往体育馆的佑真反向前进。咲太在放学后关了灯的无声走廊上奔跑，没有任何人对咲太说「别在走廊上跑步」。

他在物理实验室前面停下脚步。

短短五分钟的时间。

咲太跑的距离不到一百公尺，换算成时间大概十几秒吧。

咲太一边这么叫一边打开拉门。

「老师！」

咲太靠过去，喊着「老师」搭她的肩。

至于另一件事，是咲太忘也忘不了，在春天发生的那件事。

咲太忍不住主动搭话。

所以现在的咲太处于相同状态，可能一半在未来、一半在现在的机率性存在。

视线忽然朝向咲太这里。

首先想起来的是箱子里生死机率五五波的猫这个理论。薛丁格的猫。

咲太得以亲近麻衣的契机；麻衣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

猫的生死是在打开箱子确认的时间点决定。咲太记得是这种荒唐的论点。

他在那里发现另一个异状。

突然在保健室响起的声音不是来自咲太。室内别处传来女性的声音。

咲太如此思索并寻找答案的视线投向窗户玻璃。

在量子力学的世界……也就是微观世界，粒子是以机率的形式存在，现在的正确坐标并未固定，粒子是在接受观测的时候确定位置。

然而，佑真他们没发现这样的咲太。如果看得见，好歹会对咲太的奇怪行为提出「你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才对……

面对这个状况，有两件事掠过咲太脑海。

老师依然没看向咲太，没转身也不回应。看样子甚至没察觉肩膀被触摸。

咲太再度大声叫他。

然而保健室老师没反应，她在桌上摊开日志书写。

咲太立刻叫他。

「……？」

刚好在这个时候，保健室的门打开了。

感觉自己隐约可以理解现状。

咲太将记忆的丝线卷回身边。

应该说，她似乎没看见位于短短三公尺前方的咲太。

站到窗边开窗的是身穿白袍的保健老师，将近四十岁的女性。距离咲太约三公尺。

咲太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无法理解意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讲这种话。

咲太反射性地摸自己的身体确认，看向身体，确定自己真实存在。咲太看得见自己，确实摸得到自己，也有触摸到的触感。

总之先等对方出牌，再配合编造谎言说明。咲太判断这么做比较安全。

说起来，玻璃根本没映出咲太的身影。

然而，这个算盘漂亮地落空了。

「……」

没人看见。

对于自己回到这个时间，咲太莫名能够接受。这时间的咲太去了小翔子住的医院。

老师走到咲太旁边，触摸窗锁。从咲太身旁经过，将最里面的窗户也关好，然后再度经过咲太面前，回到暖炉旁边的自用桌子。

成功回到那场车祸之前是好事。

为了确认，咲太动身要走出保健室。

「老师，这家伙手指吃萝卜干了。」

咲太想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也没用。咲太的干涉无法影响佑真。反过来说，咲太也无法接受佑真的干涉。

「……」

这正是那一天……十二月二十四日的空气。

然而正因为回来了，内心产生「这次不能失败」的紧张感。无论如何都要拯救麻衣免于遭遇车辆打滑事故，这份决心试图捆绑身体。

他清楚记得自己在翔子母亲的安排之下，前去探望在加护病房的小翔子。玻璃窗的另一侧，只发出机械声的无菌室。小翔子睡在许多医疗机器围绕的床上，拼命活在当下。

「……」

放学后的宁静物理实验室，只听得到水在烧杯里沸腾的声音。

大雪飞舞的今天，户外的操场没有人影，也没看到平常吆喝练球的棒球社或足球社。

即使如此，室内依然开着灯，所以咲太入内关门。接着，他感觉宁静程度增加了。

在这样的宁静中，听得到某个声音。咲太察觉室内有另一个声音。

咲太走到黑板前面的实验桌旁，盖上酒精灯熄火。持续沸腾的开水停止冒泡，只留下小小的熟睡呼吸声。

理央趴在实验桌上睡觉，枕着双臂，头稍微朝向旁边，只看得见半张睡脸。

她的表情透露着疲惫，脸颊上也留着泪痕。无须思考原因，答案就在咲太正前方……理央背后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艰深的方程式与神秘的图表，还有「梓川」、「翔子小姐」的名字，「现在」与「未来」等名词。

大概是反复擦掉重写许多次吧，黑板上留下无数擦过的痕迹，原本是深绿色的板子整体来说变偏白。现在留在上面的书写内容也被打上大大的叉。

实验桌上胡乱堆栈着许多从学校图书室或附近图书馆借阅的书。

「……」

映入眼帘的光景令咲太喘不过气。

理央并不是在进行科学社的社团活动。

她一直在帮忙思考有什么方法可行。

持续摸索着同时拯救咲太与翔子的方法。

大概是从那一天得知咲太心脏移植给大翔子之后一直……废寝忘食持续思考好多天。

咲太自顾不暇，没察觉理央像这样为他努力的心意。理央也一起受苦，试着违抗命运，直到最后都不放弃，甚至等不及一杯提神的咖啡泡好。

即使如此，依然没导出想要导出的解答。

「双叶，谢谢你。」

但是咲太打开门的时候暂时停止动作。他感觉身后有人在动。

咲太在这里发现令他在意的东西。

不够确实。在洋溢热闹圣诞气氛的那个区域，即使咲太找得到麻衣，如果麻衣没看见咲太就完了。且战且走的做法过于离谱。

此时咲太注意到理央的书包。插在袋子里的手机。

「是我！」

「……」

咲太反射性地转身。

咲太碰触理央肩膀的手没传来任何触感，身体在触摸的时候缺乏所有知觉。触感当然不用说，连体型大小、体温或重量都完全感受不到。

「这次真的没办法拜托双叶是吗……」

理央如此呢喃。

「……」

理央看都不看。

在这种状况下，无法找最想找的理央讨论对策，老实说咲太非常不安。因为之前一直受到理央的协助……

——我是咲太。

借住的大翔子肯定在家里。来自未来的她或许看得见咲太，也听得到声音。咲太怀抱这种绝对不小的期待。

这里是办公室前面。

必须想办法让别人发现，而且现状无法找理央商量，咲太必须独力突破难关。

咲太姑且知会之后拿起手机，指尖拨打号码到一半因为紧张而发抖。排列在画面上的十一个数字是麻衣的手机号码。接通的话，或许就听得到麻衣的声音。想到这里，期待感就统治身体，全身从脚边开始垂直颤抖。

理央睡眼惺忪地正要起身，咲太为她披着的外套顺势滑落。

既然电话与简讯都不能用，也没办法现在确认。

她的双眼看着实验桌面。摆在铁丝网上的烧杯还在冒蒸气，旁边是加盖熄火的酒精灯。理央战战兢兢地摸盖子，像是在确认热度。

咲太大声吸引她的注意力。

说到可能拥有盒子钥匙的人物，除了麻衣果然就是翔子吧。来自「移植咲太心脏」这个未来的翔子。虽然是心情上的逻辑，不过既然咲太看得见大翔子，大翔子应该也看得见咲太。

理央若无其事地背对咲太，面向黑板。

即使只是理解这个概念，遭遇这个神奇状态所感受到的混乱也缓解许多。

既然这样……如此心想的咲太打开通讯簿，寻找麻衣的电子邮件网址。他知道理央会和麻衣互传简讯，所以在收件人字段点选以「樱岛学姊」这个名称登录的电子邮件网址。

「……」

引用之前听理央所说的，基于量子力学理论，未来的咲太不能遇见现在的咲太。

「我……」

「双叶？」

无从告知自己的存在，只能等待某人打开箱子。就是这种状态。

这一点令人惋惜。

——发现我啦，双叶！

咲太绕到黑板那边，拿起和书包放在一起的外套，披在熟睡的理央肩上。

「……好温暖。」

听不到任何声音。

最重要的是，麻衣即使在那个时间点得救，也无法阻止这个时间的咲太……也就是「现在的咲太」。

咲太确认手机画面，上头显示着拨号图标，但即使咲太再度拿到耳际，依然听不见拨号铃声，没有对方正在通话的提示声，也没有话筒特有的无声噪声。

咲太试着伸手在理央面前上下晃动，用双手夹脸也没用。

咲太在这些衣物中发现一件兔子布偶装。

咲太移动到她旁边，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一行字。

然而麻衣不在这里。十二月二十四日，她预定在东京都内的摄影棚拍室内戏。咲太也不知道这间摄影棚的实际位置。

「喂～～双叶！拜托发现我啊！」

「……」

即使内心感到痛楚，也决定走这条路。咲太决心和麻衣一起打造未来，为此他什么事情都肯做，什么角色都肯扮。

咲太冷静地讲评自己的处境。

这么一来，预先将未来发生的事件告诉现在的咲太与麻衣堪称最好的方法。

咲太重新输入号码，再度拨号。

「如果是这样，就算变成透明人也很无聊。」

由于鞋子也留在未来，因此在这方面也很便利。

「借用一下喔。」

而且正因为听过理央的说明，咲太才有了一些头绪。

问题在于这个「某人」是谁。

咲太朝兔子布偶装伸出手。

初遇麻衣那天的经历掠过脑海。

「这时候就效法麻衣小姐吧。」

不用太多时间就察觉不对劲。

在湘南台图书馆发现的野生兔女郎。

「这意外地不错耶。」

「……不过，不予考虑。」

换个简单一点的说法，「未来的咲太」不能直接见到「现在的咲太」。所以，在即将出车祸的时候，不惜扭打也要阻止「现在的咲太」前往事故现场的做法……必须认定不可能实行。

思考这种事的咲太这次真的前往走廊。现在的目标是尽快回家。

「突然就面临相当大的危机耶。」

总之，现在要寻找能够发现咲太的人物。

但是，结果和刚才打麻衣手机号码的时候一样，根本没发出铃声。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拨出去。即使触碰拨号键再多次，手机的反应都一样。

自己不被周围认知。多亏理央，咲太能够参考「生死机率五五波的猫」这个理论，认定自己处于这种状况。

就像是看不见咲太写的字，将方程式覆写在咲太的讯息上。明明这样应该不好辨识，理央却不以为意。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但现在的咲太似乎无法将声音或言语传达给任何人。只能先认定现在是这种状况。

咲太回到实验桌旁叫她。或许她会察觉。她的反应使咲太如此期待。

也成为今后该做什么、该如何行动的指针。

她环视室内，像是察觉某些事。

咲太这次改拨别的号码。他和妹妹花枫居住的公寓电话号码，家里的市内电话。

「不对，是我啦！」

咲太拼命诉说，理央的视线却没捕捉到咲太。明明位于实验桌正对面却没看见。理央眼睛聚焦在咲太的后方……有点距离的天花板。如果她看见咲太，视线就会被咲太挡住，绝对无法这样聚焦。

为此必须找某人打开箱子，让对方认知到咲太在这个时间轴的存在。

咲太赶往校舍出口，双脚却一反心情在中途停止。

现阶段唯一和麻衣见面的机会就是即将出车祸的那时候。至少麻衣在下午六点肯定会出现在车祸现场弁天桥头，为了拯救这个时间的咲太……

咲太将理央的手机放回书包，准备离开物理实验室。他打算回到大翔子应该还在的自家。

盖子固定得很紧，而且上锁，就算敲打壁面也一动都不动，声音与振动都传不出去。

「现在只能靠她了吗？」

「早知道应该更认真听的。」

只是相对的，咲太实际感受到之前听理央说的那些理论在自己心中发挥功效。

或许身处的状况真的和箱子里的猫相同。

手机的反应果然和刚才一样。

她拿起粉笔，以严肃的表情写东西。

然而，理央只如此低语。

总之咲太只输入这几个字，将指尖放在寄件图示上。

「老师……来过啊……」

「……」

很遗憾，没有反应，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理央有点诧异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外套。她捡起外套稍微拍掉尘埃，放在书包上。

咲太好不容易碰触拨号按键之后，将手机抵在耳际。

咲太认为麻衣拥有盒子的钥匙。虽然毫无根据，却认为如果是麻衣就会发现他。

对于穿着学校运动服从未来回到这里的咲太来说，在白雪纷飞的天气里，布偶装是方便的防寒衣物。

如果是这个翔子的所在处，咲太心里有底。直到二十四日的早上，她肯定都住在咲太家。她在玄关目送咲太出门上学，咲太清楚记得她面带笑容送行。

到这个时候还得找翔子？咲太想到这里就觉得丢脸。咲太接下来要做的事等于要拔除翔子的未来，不应该靠她协助。如果是几天前的咲太，应该会因为这么想而无法行动。但是现在不一样，咲太已经做了某个决定。

在校庆或运动会上使用的扮装衣物并排在走廊角落。似乎是送洗完毕送回来了。衣物装在塑料袋，附上号码卷标。

「打电话行不通是吧？」

2

理央没有清醒的征兆。如果这样就会醒来发现咲太，在咲太进房的时间点应该就醒了。

并不是针对任何人咒骂，只是想抱怨一下现状。试着将想法化为言语，借以忘记点滴浮上心头的焦躁情绪。

「……？」

头部是全罩套头式，为了在移动时确保视野范围，咲太双手抱着布偶头离开学校。

首先前往七里滨车站。

咲太没有月票也没钱买票，但他仗着没人认知得到，光明正大地搭乘开往藤泽的电车。

占据车门旁的空间观察车内。

鎌仓那边有许多旅客上车，因此车厢内相当拥挤，却没人察觉身穿布偶装的咲太。如果有人看见……

「那是怎样，太糟糕了吧？」

「真的很糟糕。」

「糟糕到恶心。」

他们肯定会这么说，偷笑并且一起投以失礼的视线。可是没有任何人这么做。没人和咲太四目相对，当然也不会慌张地移开目光。

感觉真的变成了空气。

麻衣在春季时思春期症候群发作，变得无法被周围认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

这种感觉和排挤不同。

如果是视而不见，就会实际感受到旁人视而不见，但现在的咲太甚至没这种感觉。

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这样。

麻衣穿上香艳兔女郎服装外出的原因，咲太似乎也理解了。应该是不惜这么做也希望有人发现吧。

只看外型或许很荒唐，但是对现在的咲太以及当时的麻衣来说，不被他人认知存在只有恐惧可言，只要发现能依赖的东西都想依赖。

「这么说来，兔女郎的衣服，我还保留着吧？」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就拜托麻衣穿吧。

看向车外，电车停靠在江之岛站。大约半数旅客下车，又有差不多的人数搭上车。

新的乘客们也没察觉咲太。明明站在容易发现的车门旁，但大家都是直接经过他面前。

咲太一叫，那须野就别过头去，以后脚搔抓脖子侧边，满足之后钻进暖桌棉被里。

还以为它看得见咲太，看来是多心了。

想到这里，身体就开始打颤。

他发出大到站台深处也听得见的声音。

只不过，没人能够察觉咲太。

「……」

咲太回到客厅独自伫立不久，某个东西跳到暖桌上。是三花猫那须野。只有暖气开着，就是顾虑到那须野会冷。

「那须野？」

他没撑伞，而且穿布偶装。

咲太想到自家门前确认，但是既然没钥匙，就只能等其他住户出门。

水分补充完毕。咲太扔下空宝特瓶，冲出玄关。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放声大喊，寻求能够发现他的唯一一人。

明明如此，却没人察觉咲太的存在，没能认知他的存在。

「总之，要去有人的地方。」

这么一来，不只是麻衣，连翔子的下落也不知道。

咲太回到藤泽站。

「……」

「翔子小姐！」

途中经过JR车站，只把布偶头放进置物柜保管。从这里走路回家约十分钟，用跑的不到五分钟，而且布偶头在跑步的时候会碍事。

「有没有人！谁都好！」

怀抱着急的心情，打开公共玄关入内。

唯独「放弃」这个选项不存在于咲太内心。

若要拜托住在爷爷奶奶家的花枫，以距离来说很难如愿。单程就要两小时，光是来回就会超过下午六点。既然无法确认花枫能够认知咲太，这样放手一搏并非上策。

咲太注视安装电子锁的一楼公共玄关。他没从未来带钥匙过来，所以明明是自己家却没有进去的方法。

「求求你们听到好吗？听我的声音好吗？」

也没说「你回来啦」出来迎接。

熟悉的银色钥匙。

感觉乘客比平常还多，大概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吧。也有许多人在圣诞节约会造访江之岛。

「……」

穿西装的年轻上班族与这些人成为对比。他们仰望天空，表情比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不得已只好撑伞走出有屋檐的车站。

完全视若无睹。不对，甚至不算是视若无睹。咲太被当成不存在于这里，甚至没被认知他不存在于这里。咲太在这里的存在感也是零。

看向右方，看向左方，逐一观察来往的人们。有人笔直前进转搭电车，有人停下脚步滑手机查资料，有人正在联络别人……也有人因为等待的对象前来而发出笑声。

「……不妙。」

穿着兔子布偶装挥动双手，还跳起来强调自己。

像藤蔓缠绕身体的情绪是恐惧，甚至一点一滴侵蚀到体内，抓住内心，固定身体。

咲太就这么没被任何人认知，电车抵达了终点站藤泽。

没传来回应。

想到这里，内心的不安就膨胀变大，掐住咲太。

左右命运的那场车祸或许会再度发生。

咲太先试着按对讲机。

保险起见，咲太再度输入住户号码，按下呼叫键。

「有人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包括咲太的房间、花枫的房间、厕所、浴室以及衣柜里，都没有翔子的身影。

搭电梯上五楼。

不能放弃。

咲太首先下车，停在验票闸口前面，转身面向站台，以毛茸茸的布偶装身体张开双手。

咲太存放布偶头的柜子就是麻衣春天时存放兔女郎服装的柜子。因为是空的，所以刻意选这个柜子。

「翔子小姐！」

咲太拍掉身上的积雪，进入车站。即使将保管在置物柜里的头部拿出来套上，也没有人发现咲太。

输入住户号码，按下呼叫键。动作之所以有点笨拙，是因为咲太身为住户用得不熟，平常只要自己开锁入内就好。

超过百人的乘客经过如此滑稽至极的咲太身旁。他们毫无反应，拿着IC卡感应之后出站。

随身物品减少，咲太在下雪的天空下奔跑。冰冷的空气贴在喉咙，使得鼻腔一酸。

没钱上锁。

咲太继续大喊，不到二十分钟就喊不出象样的声音了。大概是疲劳累积，使不上力。

看向屋内，各处都整理得干干净净。厨房流理台刷得亮晶晶，而且毫无水痕，总是放在沥水篮不管的餐具也收进橱柜。暖桌被子也完全拉平。生活感稀薄，简直像样品屋。

不安的果实又变大一轮了。

「请问，有人看得见我吗？」

咲太以不擅长精细工作的布偶手抓起钥匙。

大约五分钟后，气喘吁吁的咲太站在和妹妹花枫同住的公寓前面。花枫从昨天就住在爷爷奶奶家，所以不在家。家里只有借住中的大翔子，以及三花猫那须野。

咲太后知后觉得知翔子很早就独自离开这个家。咲太没发现翔子像这样彻底清理到不让人感觉她存在过。发生麻衣那件事，咲太没有好好观察屋内状态。没有余力观察。

或许真的会就这样迎接下午六点来临。

「……」

咲太再度呼叫，同时跑遍屋内。

打开信箱想分散注意力。

跑到家门前，打开锁好的家门。

咲太接连和这些人擦身而过。

等了好一阵子，屋内也没有回应。

经过三十分钟时，咲太察觉某种情感在自己心中萌芽。

「有没有人看得见我？」

「……这是？」

咲太打开冰箱，拿出贴有蓝色标签的宝特瓶。麻衣拍广告宣传的运动饮料，两公升大瓶装。里面剩下约三分之一，咲太一口气喝光。

「刚才这样有响吗？」

或许某人能够发现。即使这是相信奇迹会发生的机率，比起待在只有咲太与那须野的住家客厅，这个判断也积极得多。

人潮多到根本数不清。和咲太擦身而过的肯定不只几百人，恐怕已经几千人了。

可以搭乘的电车也有JR、小田急、江之电等三线，车站周边各时段总是熙熙攘攘。

超过下午两点半的现在，看得见许多穿制服的高中生或国中生，还有大学生团体或情侣。他们大概会前往江之岛周边，在今天圣诞夜歌颂青春吧。薄薄的积雪似乎也让他们开心不已。

客厅洋溢的空气披着无人室内特有的寂静，只有设定暖气的空调平淡地运作。

只是，如果就这样什么都做不到……

即使知道不在，也忍不住呼唤这个名字。

感觉那须野心不在焉地看向咲太。

「有没有人！」

唯一留下的，是放在信箱的这把住家钥匙。

手忙脚乱只是白耗体力——如此心想的咲太决定靠墙坐下休息。在时间受限的状况下，静坐不动有害心理健康。心神不宁的感觉从脚边爬上来。

电车每隔数分钟就载着许多人过来。这边看得到JR的验票闸口，后方还有从小田急江之岛线或江之电转搭过来的乘客出站。

一把钥匙放在信箱正中央。

咲太连这也不清楚。

然而，没有任何人看向他。

这附近是最多人聚集的场所。

咲太没有放弃的打算。

人口达四十万的城市中心。

到最后，咲太调整好呼吸就站起来。

他在里面发现意外的东西。

将现状化为言语说出口，身体似乎也理解了，背脊开始发寒。

「哎，应该没问题吧。」

肯定是咲太家的钥匙，翔子借住期间保管的备用钥匙。

没有任何人察觉咲太，即使撞到肩膀也不在意。就像咲太没有撞到的感觉，对方想必也完全没感觉。

翔子待过这里的痕迹消除得一干二净。

和翔子说定的约会时间是下午六点，在弁天桥头的龙灯笼前面会合。

咲太想违抗不安似的扯开嗓子大喊。

期待的翔子声音没传入耳中。

「有人！看得到吗～～！」

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所以咲太也从没反应的验票闸口出站。

虽然没什么根据，不过换个角度来看，现在的咲太是没人看得见的无敌状态，不必为了这种事大惊小怪。

不愿回想的那幅光景。

撞倒道路标志杆而停下的车辆。

是黑色厢型车。

蜷缩倒在一旁的麻衣。

倒在白雪上，一动也不动……

这片雪就只是逐渐被麻衣的鲜血染红。

即使救护车赶到，也没能协助麻衣活下去。

即使送进医院，也没有任何人拯救麻衣的性命。

——送来这里的时候就几乎回天乏术了。

男医师动完手术之后的这段话就这么贴在咲太的耳膜上，撕也撕不掉，会因为不经意的契机而被唤醒，搅乱内心，勒住身体。从那一瞬间开始，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锁炼要捆绑咲太，要让咲太动弹不得。

这个最凄惨的未来或许也等在前方。

若是咲太没改写就会再度来临。

而且，如果这里是「现在」，就不能像这样重来。

不可以失败，绝对不容许失败。因为没有下一次了。

「有没有人！听到好吗？听我的声音好吗？」

咲太一边对抗统治身体的恐惧，一边拼命拉开嗓门。

「应该至少有一人吧！」

并不是害怕没人认知到他。

「至少来一人也没关系吧？」

也不是害怕孤单。

「更不要！」

「这种特殊玩法，还是去拜托樱岛学姊吧。」

朋绘再度露出刚才那张像是看到脏东西的表情。

大概是受不了这个跳脱常识的环境吧。

「不然，就改成小腿肚吧。」

害怕自己救不了麻衣。

「仔细看就发现好憔悴。」

「不然我可以摸哪里？」

明明只是将听到的话照单全收，朋绘却一脸无法释怀的样子。

「唔哇，干嘛？」

「脚踝哪里奇怪了？」

「哪里都不想被你摸啦！」

人群与人潮看起来极度空虚又冰冷。明明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表情看起来却没有两样，眼中所见的表情逐渐分不清。一冒出这种想法，视野就变得扭曲，头昏眼花。回过神来，咲太已经跌坐在地上，慢半拍才理解到自己腿软站不住。

「你现在有所误会对吧？」

「啊～～真是的～～来！」

咲太再度踩着地面，朝双腿使力。

嘴里发出对现状的简短感想。几乎在同一时间，咲太感觉至今狭窄的视野一下子扩展开来。这正是一直封闭的箱子开盖时的感觉，自己位于此处的实际感受。

拉着站务员的手臂询问。

缠着巡逻中的警官。

「学长，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了。那么，你摸我的身体吧。」

「我确定学长是变态。」

「哪里都好，你的身体给我摸一下。」

「……你看得见我？」

「啊？」

「这是怎样？」

只看得见面前磁砖的视野中停着某人的双脚。深蓝色袜子加上乐福鞋。像女高中生的双脚。

朋绘看来还没接受。

这份感受是朋绘给的。朋绘发现咲太了。

咲太沉思时，朋绘这么说。

听她这么一说，咲太也感受到了视线。多到数不清的视线。虽然没人刻意停下脚步，但是出站与进站的人都在经过时看向咲太，以略感好奇的眼神看着坐在地上的布偶装高中生。

「……」

「学长，你绝对怪怪的。」

「古贺……」

「有没有人！」

「如果是平常的学长，不是应该会说『古贺有点胖耶，尤其是屁股那边』，愉快地对我性骚扰吗？」

挤出喉头的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咲太握紧之后，朋绘以福冈的吆喝方式拉他起身。

「……请给我机会，求求你们。」

「啊？」

「如果是摸手，就请您自便吧。」

她真的看得见咲太，听得到咲太的声音。

由衷摸不着头绪的反应。她的双眼映着咲太的身影。

「我大致上都很怪吧？」

咲太害怕的是再度失去麻衣。

「我不想被学长认为我脚踝粗……」

「听得到，也看得见。话说，大家不是都在看吗？」

「哎，或许吧。」

即使是这样的恳求与哀叹，人们也不予理会。咲太的愿望对他们来说也等于不存在。

「看得见我吗？」

手依然相握。

「拜托，只要有一人就可以了！」

「……」

重新理解事实之后，依然坐在地上的咲太自然朝着面前朋绘的脚伸出手。

咲太将毛茸茸的布偶手放在朋绘小小的手上。

「为什么用敬语？」

「那么，我不客气了。」

「给我机会拯救麻衣小姐好吗……」

「有……有什么关系啦，别管这种事。快点！」

「三啊二～～来！」

「咦？」

「学长，你脑袋还好吗？」

「……」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吧？」

「如果你真的抗拒，今后我会克制。」

但是，只有微弱的气息从嘴里呼出。

「有啦！大概每周三次！」

「总觉得……怪怪的。」

「可以的话，我希望每周四次。」

「……」

身体想站起来也使不上力。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你果然有自觉吧？」

咲太即使想说明也不知道怎样才说得好。要是依序说明一定会说很久，而且就算全部说出来也不确定朋绘是否愿意接受。假设可以获得她的理解，接下来会变成害她操心。咲太身处的状况具备这种复杂性。

「学长，你好像老了？」

朋绘的眼神像是看见不妙的东西。

「是没错啦……」

朋绘害羞地不时瞥向周围确认。

朋绘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映入咲太眼帘的是娇小的女高中生。看惯的峰原高中制服，现在多穿了一件外套，茶色的可爱款式。短发轻柔，脸蛋今天也完美上妆，但是表情有点丑。朋绘带着傻眼、为难与困惑交错的表情俯视坐在车站里的咲太，双眼清楚聚焦在咲太身上。

「别躲啦。」

咲太很干脆地让步之后，朋绘再度不满地噘嘴。她在闹脾气。

「我没说这种话，也没做这种事吧？」

咲太叫着她的名字，抬起头来。

看来即使自以为心理维持正常，身体也基于本能先出问题了。

她蹲下来观察咲太的脸。

「没有啦，就说……」

「学长，你在做什么？」

她不满地噘嘴。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说起来，会称呼咲太「学长」的女生，放眼全宇宙只有一人。

朋绘嘴巴半开，眯着眼就这么说不出话来。

「发现我好吗？」

从颤抖的唇间说出的话语果然在颤抖。

年轻上班族停下脚步看手机。咲太抓住他的肩膀。

朋绘连忙退后逃走。

「还不是因为学长想摸奇怪的地方！」

但她一副看开的样子，伸出双手。

突然间，一个影子落在咲太身上。

「听我的声音啊！」

「你看得见吗？」

但是，这个人不存在。明明热闹地聚集这么多人……车站明明人满为患，却没人察觉咲太。

咲太反复捏朋绘的手确认触感。

「呀啊，会痒吶！」

朋绘迅速抽回手，脸蛋红通通的。

手的触感很明确。朋绘的手虽小却还是可以碰触、感觉得到。成功取回己身知觉的实际感受令身体感到喜悦。

「学……学长，不要乱来啦。」

「我没乱来啊。」

「有喔。因为，我的手……」

她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至于咲太，则是当着朋绘的面对她这么说：

「古贺，陪在我身边吧。」

「……！」

朋绘脸愈来愈红，连耳根都通红，原因不是寒冷。彼此四目相对，朋绘就慌张地移开视线。

「我……我可没误会喔。」

咲太明明什么都没说，朋绘却一脸不高兴地辩解。接着她这么问：

「要陪你去哪里？」

她刻意强调「去哪里」这三个字。

3

咲太平常都是走路去医院，但这次决定和朋绘一起搭公交车移动。在足以染白城市的大雪中行走很累人，而且现在时间宝贵。

咲太坐在公交车后面的双人座，朋绘没坐他旁边，而是坐在前一个单人座。服装奇特的咲太容易吸引目光，她似乎想装作不认识他。

「这么说来，古贺。」

「……」

「反正我在圣诞夜就是没有行程啦。」

「就算办不到也要忘掉。」

「呃，绝对办不到啦。」

「也不想看到那样哭喊的学长。」

「学长？」

「不可以笑喔。」

公交车再度起步时，她扬起眼神瞥向咲太这么说了。

『学长？』

讲得相当自暴自弃，大概是对圣诞节的仇恨值飙高吧。

咲太拿起话筒，投入和手表一起向朋绘借来的百圆硬币，拨打写在字条上的手机号码。

朋绘稍微转头，轻声反问。

「没事。」

「别……别说我可爱啦！」

「我和学长在夏天时不是发生了那件怪事吗？」

「……」

而且要产生「量子缠结」，两者必须相互撞击……记得理央讲过这种话。

朋绘像是对某件事死心般深深叹息。

朋绘在说她所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同一段时间不断重复直到获得想要的未来，如此匪夷所思的现象。那应该只是朋绘在梦中模拟未来的光景。虽然最后做出这个结论，但是这场梦也殃及咲太，害得咲太同一天过了好几次。

「今天的古贺也好可爱耶。」

「那我不说了。」

「……」

「未来的咲太」与「现在的咲太」始终是相同的个体，无法同时被观测……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个互踢屁股的可爱学妹吗？」

「……什么事？」

接着，话筒另一头传来朋绘的这个声音。这声简短的回应明显带着困惑，个中原因正是咲太的目的。

「只因为这样？」

朋绘说着撑伞踏出脚步，却察觉不对劲而停住。因为咲太下车之后就站着不动。

「学长是要去医院办事情？」

朋绘慢半拍发出这个脱线的声音。

「而且你还说过『用力一点！』这样。」

「嗯？」

「嗯，是啊。」

「……」

「学长，你烂透了。」

『我这边真的也有学长……』

咲太原本只当成小小的疑问，却因为朋绘的反应而加深质疑。

「嗯。」

『学长？』

即使咲太搭话，她也不肯回应。

朋绘不情不愿地开口。

按下十一个号码后不久，传来响铃声。

「你原本是不是有自己的行程？」

朋绘以闹别扭的语气回应。

「梦见学长在车站遇到困难……对周围的人们说话，却没有任何人理会……虽然不知道学长在说什么，看起来却很拼命。」

咲太笑着带过，按了下车铃。

「怎么了？」

「只有搭电车的人会经过那里吧？」

「……」

「又不像学长有约会的对象。」

「那么，平常说的呢？」

「麻烦你去见另一个我。」

「麻烦把电话转给那边的我。」

朋绘的语气不只是困惑，更感受得到她想知道真相的心情。至于内心的惊讶，她大概认定这也是思春期症候群而强迫自己接受了吧。

咲太不发一语，朋绘随即如此简短催促，但他现在没余力回答朋绘的疑问。即将邂逅另一个自己，咲太的心跳速度有增无减。

朋绘侧身转过来，视线像是在观望。

数分钟后，咲太的身影位于从医院徒步不远处的小型购物商场。食品超市、药妆店与书店等店家围绕着宽敞的停车场般并排。

『……晚点要说明喔。』

「不过，那是梦吧？」

「所以，昨天作的梦，我也莫名在意。」

「……」

「梦？」

「我有个请求。」

「可以的话，希望是好笑的事。」

他面对公用电话，看着向朋绘借来的手表。刚才两人暂时分开，约定十分钟后联络。

「啊？」

原因只有一个。要和这个时间的咲太——「现在的咲太」说话，必须跟他说未来会发生的事。必须让「现在的咲太」知道这样下去麻衣将会丧命。

「要探望谁吗？」

朋绘再度不满般噘嘴。还以为她会长叹一口气，却在公交车等红灯的时候起身。

两人下车的站牌在小翔子住的医院附近。白色建筑物就在眼前。

如果可以当面讲就简单了，但是如果理央之前说的见解可信，那么「未来的咲太」与「现在的咲太」不可能见面。

然而，咲太知道一个例外。那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理央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分裂为两人的理央彼此讲过电话。

「古贺。」

「毕竟我没看过那样的学长。」

咲太对此松一口气。

这完全是咲太被朋绘发现之前的模样。

「拜托你忘掉这件事吧。」

「唉……」

朋绘看见的光景或许是距离现在晚一点之后的光景。咲太刚才拼命大喊，却没有陷入绝境到哭喊的程度。在这之前，朋绘就前来发现咲太了。

向朋绘借来的手表指针已经走完约定的十分钟。

咲太在商场一角的电话亭里。

「是因为逗你很好玩。」

移动到后面的位子，坐在咲太旁边。

大概是察觉咲太散发的严肃气氛，朋绘绷紧表情。

「不走吗？」

「别这么坏心眼啦。」

朋绘转身时已经位于距离咲太三公尺的前方。

「坏心眼的人是学长吧？」

「不，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朋绘即使瞪向咲太，脸颊依然泛红。在她双手按住屁股的动作辅助之下，一点都不吓人。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很快就从话筒感受到某人的呼吸声。大概是对方认为继续和朋绘讨论也没完没了。

「昨天，我梦见学长……」

朋绘说完，气息稍微远离咲太的耳际。咲太知道朋绘正在电话另一头和某人互动。「现在的咲太」恐怕也不明就里，处于不得要领的状况吧。

「这样啊……」

咲太被卷入朋绘的思春期症候群时，理央说明这是「量子缠结」的现象。建立成对关系的两个量子具备瞬间共享情报的性质，而且无视于距离。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嗯，是我。」

感觉最近不曾好好笑过，一直都是笑不出来的状况。

「……为什么这样问？」

朋绘向咲太搭话的地点是JR的验票闸口前方。通往小田急线或江之电的连通道是在比较后面的位置，因此只有乘客会经过那里。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首先是说话之前的简短换气声。

『真的是我？』

接着，陌生的声音撼动咲太的耳膜。

态度完全没隐藏疑心，语气装模作样到有点厚脸皮。咲太可以自觉这正是他自己。

「没错。我来自四天后的未来。」

咲太在电话里如此告知。

对方是自己，为求贴心应该先闲话家常……但他没有这样的心情。

『四天后？』

「嗯。」

『也就是说，已经……』

「我知道今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

另一头的咲太微微倒抽一口气。

「所以，我为了改变未来而来。」

『等一下。』

「现在的咲太」声音带着些许冷漠。

咲太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未来的咲太」真的来自未来，就代表咲太在未来没死。大概是理解到这个事实了吧。正因理解，所以也会产生某些疑问。

『我没出车祸？』

「现在的咲太」以克制情绪的声音问了。

「嗯。」

「……」

「不用担心。心脏移植手术确实成功了。」

这个平静的声音察觉到咲太的决意。

他微笑低语。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咲太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从途中开始哽咽，变尖又走音。但他不想默默等待这份情绪平息。

光是说出口，那段记忆就复苏，无形的力量压迫身体。咲太被窒息感袭击，即使想吸收氧气也无法随心所欲。

「……」

与其说是询问，恐怕是确认。对方想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不，或许是希望咲太说他的想法错误。

对方只说完这些就挂掉电话。

『……』

「现在的咲太」以同样纯粹的意念反击。这是他理所当然会抱持的疑问。

对方像在慎选言词般缓缓反问。

如果不用说就能了事，咲太认为这样是最好的。不过看来没能如愿。

然而即使如此，握着话筒的咲太表情也不为所动。

「现在的咲太」连思考都被剥夺，不发一语。

「我再也不要那样了！」

并不是不在乎。这是真的。然而，即使如此还是得做出选择。咲太知道没做出选择将会面临何种结果。经历过麻衣死亡的「未来的咲太」知道，即使如此还是得做出选择。

处于这样的局面，明明每天烦恼到几乎反胃，「未来的咲太」却在事发之前告知另一个结局，不可能立刻就能理解、认同并且重整心情振作。若被要求从现在开始重新思考，应该会想认为是哪里搞错了吧。

「没错。」

『不知道。跑得不见人影了。』

「托她的福，我活下来了。」

「现在的咲太」已经只以哀叹响应了。咲太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很清楚这份心情。这一天的咲太被迫拿起生命的天秤。要牺牲自己拯救翔子？还是活下来选择和麻衣迈向未来？

『明明是我，但你在想什么啊……』

咲太一度放回话筒，然后再度拿起来，拨打相同的电话号码。

『！一定要阻止麻衣小姐出车祸啊！』

『……』

『这种事我哪懂啊！与其对牧之原小妹见死不救，我宁愿出车祸。原本就应该这样才对。』

「只要能够活下来让麻衣小姐幸福，我甘愿如此。」

『你在想什么啊……』

压抑声音的批判毫不留情地砍在咲太身上，精准命中最痛的部位。

『我做了什么？』

「如果去了，麻衣小姐就会代替我死掉。」

「托麻衣小姐的福，我活下来了。」

『你不在乎牧之原小妹变成怎样吗？』

「没错。」

咲太简短回答。

在这种状况下，他不可能知道正确解答是什么。

对方知道哪里有问题。咲太知道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中，「现在的咲太」察觉到某些事。

「那边的我怎么了？」

「我已经决定了。」

『谁会出车祸？』

「我真是不明理啊。」

『……可是如果我不去，牧之原小妹会怎么样啊！』

他再度清楚说出这个事实。未来的事实，即将发生的事。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会发生的一切。

有点冷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瞧不起咲太。不，这是断然的否定与责备。

『那么，牧之原小妹她……』

『呃！你……真的是我？』

「我没办法为牧之原小妹做任何事。」

「我想让麻衣小姐幸福。」

『要是全部完美收场，我就没有理由从未来回到这里。』

『……？』

『……这样有问题吧？』

咲太也静静回答。

『她拼命想活下去。她可是一直努力到今天啊……为了避免旁人担心，她一直藏起煎熬的心情，也掩饰不安……在我面前总是坚强地笑……』

「所以，绝对别去要和麻衣小姐会合的地点。」

「麻衣小姐。」

『你脑袋有问题。』

还没经历这段未来的「现在的咲太」在电话另一头为之语塞。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咲太难以想象自己的表情，而且也完全找不出这么做的意义，便立刻作罢。

这句批判在冷静之中隐藏确信。

「你如果去水族馆，麻衣小姐就会死。」

接听的人是朋绘。

只能二选一的状况。

然而「未来的咲太」不一样。他仔细思考过，并且得出结论。正因为做出决定，他才会来到这里，为了踏上他选择的路。

『这不算是回答！』

『所以……这是怎样……』

为了完成这个目的，他从未来回到这里。

『啊，学长？』

「或许吧。」

「我再也不要……失去麻衣小姐了！」

『你疯了。』

「怎么可能？」

是隐含不耐烦的轻蔑。

『难道说，你要我放弃牧之原小妹？』

即使咲太不说，「现在的咲太」脑海里应该也有某种可能性化为言语吧。「现在的咲太」语气里的沉着令他有这种感觉。

「……」

『牧之原小妹的这些努力，你居然说不在乎吗……居然说不必获得回报吗……』

「我是来救麻衣小姐的。」

「不惜弄哭麻衣小姐？」

这是他面对的两个选项。

必须将这份心情传达给「现在的咲太」，必须让对方知道这份最真实的情感。

『……』

现在回想起来就可以接受了。确实，四天前的自己应该也会这么说吧。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车祸确实改变了咲太。

咲太坚持到底的态度使得电话另一头的咲太语塞。

这是由衷的瞧不起。

「快被车子撞上的时候，麻衣小姐推开我，救了我一命。」

『会有其他人出车祸是吧？』

他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

「……」

到最后，他只能按着胸口，等待痛苦与悲伤的波涛退去。

『你也看过吧？加护病房里的牧之原小妹。』

『这是怎样……』

「……」

咲太没回答。这份沉默充分表达了咲太的意志。

『……』

几乎不成声的疑问化为气息，传达给咲太。

『可是……』

『！』

咲太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

然而，「未来的咲太」无法实现「现在的咲太」这个愿望，他只能告知事实。

电话里的沙哑声音明显透露失望的感觉，大概是认为自己夺走了她的生命。

『即使我没出车祸？』

「所以，你不用去车祸现场。」

『说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

『我就是看不懂才会问啦！』

「基于某个原因，我变成两个人了。这很常见吧？」

『并没有。』

「是吗？」

虽然状况各有些许差异，但咲太经历过理央、翔子以及自己共三种类型。既然这辈子遇过三次，应该可以形容为「常见」吧。

『话说，现在正在讲话的学长真的是学长？』

「啊，对了。刚才借的三千圆，你去找那边的我请款。」

『嗯，果然是学长。』

朋绘接受的方式令人在意，但既然接受了就好。

『是思春期症候群吧？』

朋绘稍微放低声音问。

「哎，是啊。」

『我能做什么吗？』

「你已经帮我了。」

老实说，咲太没想到在那个状况下是朋绘发现他。

『可是，学长还是有两人吧？这代表学长现在还有问题没解决吧？』

「这方面我已经有头绪了，你放心吧。」

『……』

『啥？你哪里拜托我了？』

多亏朋绘使得周围能够认知咲太存在的现在，咲太没必要穿布偶装，但他在心情上不敢脱。

「抱歉。你正在准备办演唱会吧？」

『……嗯。』

由衷希望活下去。

『总觉得无法释怀，不过算了。学长没什么时间了吧？』

「拜托你帮忙。」

听声音明显在闹别扭。

『搭快速电车不用这么久。四点在JR的乌森出口，汐留方向的。』

「……」

咲太拼命央求。他不能在这里打退堂鼓。

听她这么说的咲太看向手表。

「啊？你的演唱会呢？」

铃声响起。

「嗯，再见。」

因此，除了出声的小女孩，他也一直受到周围其他人的注目。不只是经过藤泽站验票闸口时如此，在站台等电车时也是如此。

「明天之后，你就算见到我也要维持以往的态度。」

「如果你愿意一如往常让我性骚扰，我就会打起精神。」

「真的拜托你帮忙。我想突击访问给她一个惊喜。」

「是我，咲太。」

和香回以这个问题。

也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害麻衣哭泣。

「我想要现在去见她。」

不悦的声音传入咲太耳中。

『还有，反正我还没决定要送姊姊什么圣诞礼物。话说在前面，这可不是为了你。』

按完十一个数字，咲太吐了一口短短的气，将话筒抵在耳际。

『你是傻子吗？』

『上场前的彩排刚结束，正在休息……什么事？』

『……』

直到那时候，咲太都愿意牺牲自己拯救翔子，然而麻衣的泪水令他混乱了。看见麻衣哭泣的脸蛋，决心动摇了。

『喂？』

咲太回到藤泽站，搭乘JR东海道线的电车，开往小金井的快速电车。他检视车门上方液晶屏幕的路线导览，上头显示距离目的地新桥有六站，需要四十一分钟。看来和香说得没错，不用一个小时就会抵达，再来只要祈祷别因为下雪误点就好。目前还没有误点公告。

『立刻来新桥。』

即使没看见，脑海里也浮现了朋绘不满地噘嘴的脸蛋。

『带花枫小妹剪头发之后……你和姊姊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反应让咲太发出声音笑了。久违地笑得这么愉快。

咲太知道和香所属的偶像团体「甜蜜子弹」预定举办圣诞演唱会。

并不是想瞒着朋绘。一切结束之后，咲太打算将能讲的都告诉朋绘。但是咲太不知道自己在今天结束之后……正确来说是下午六点过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无从与她约定。

『啊？』

咲太无法拭去这份不安。

「藤泽。医院附近。」

她之所以特意接听，是因为身边有人会打公用电话。

「我想，应该是会被你揍一顿的事吧。」

「你在闹什么别扭啊？」

她明讲了。

声音回复为平常的音调。

『电视台吧？她说要拍室内戏。』

咲太前往未来的原因，应该是「现在的咲太」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当这个思春期症候群消除的时候，未来的咲太将会如何？会回到未来？还是存在本身会和未来一起消灭……咲太不知道。如果没到那个时间点，就无法断言任何事。

「那么，再拜托你一件事吧。」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咲太搭乘的电车抵达目的地新桥站。

即使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应该也从咲太说话的音调得知这是正经的愿望吧。朋绘的回应有种严肃的气息。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啊？』

「兔子哥哥，拜拜。」

所以即使被投以异样的眼光，咲太也希望维持显眼的模样，想随时实际感受他人的视线。

大家都认为「哎，毕竟是圣诞夜嘛」。刚才在藤泽站和巡逻警察擦身而过也没被盘查。卖蛋糕的工读生趁休息时间溜出来……警察顶多会这么认为吧。实际上，站前的百货公司就有许多圣诞老人与麋鹿，一只兔子迷路闯进去也不突兀。

『我是很认真在担心耶！』

幸好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小女孩与母亲在咲太要下车的前一站下车。

和香略显不耐烦地问。

「你知道麻衣小姐现在在哪里吗？」

「妈妈，有人穿兔子装耶。」

『果然。』

『那么，四点见。』

最后被朋绘主导彼此道别。咲太觉得挺有趣的，轻声一笑，手自然地挂回话筒。但他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办，第三次拿起话筒。

「唔哇～～真不想去。」

「大概要一小时耶。」

「……」

咲太第一次想要活下去。

「放心吧，你这番话毫无误会的要素。」

咲太清楚记得那天的事。那天外出的原因正如和香所说，是要带花枫去发廊。回程时，咲太单独和麻衣绕路去了别的地方。和住家所在的藤泽站反方向，搭乘东海道线远赴热海，害麻衣在那里大哭一场。

『那么学长，再见喽。』

「这样啊……」

『这是什么回应啊！』

「我想知道那间电视台在哪里。」

在中途停靠站上车的小女孩指着站在门旁的咲太。咲太还穿着布偶装，因为太大而放不上棚架的布偶头，他以双手抱在身体前方。

『干嘛？』

「所以我才拜托和香大人啊。」

第七声。或许快要进入语音信箱了。咲太如此心想的时候，铃声中断，电话接通了。

『就算赶过去，你也进不了电视台吧？』

新桥、乌森出口、汐留。咲太一边复诵一边挂好话筒，回收电话上方摊开的零钱，冲出电话亭。

『距离正式上台还有时间，而且我要先揍你一顿。』

还没接听。

「嗯。」

『咲太，你现在在哪里？』

『毕竟姊姊很晚回来……回来之后也立刻窝进房间，什么都不对我说。』

「拜托要接啊。」

4

可是，咲太对麻衣说不出这种残酷的话语。因为这将会以翔子的生命作为代价……

想法就这么说出口。这应该是咲太正在紧张的证据。

铃声响了第五声。

『……星期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的要告学长喔。』

稍微压低的少女声音中隐含戒心。大概因为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吧。

咲太挥手道别。能对周围宣传自己无害是最好的。现在可不能被贴上可疑人物的标签，不然一不小心还会有人报警。

咲太直截了当地说明用意。

和香暗示咲太别说傻话。

如果，再度没能被任何人认知……

搜寻记忆，拨打某个号码。

『哪有闹别扭……』

『咦，什么事？』

「麻烦维持这个调调。」

门还没完全开启，咲太就下车了。

他在正前方的导览板寻找和香指定的出口。日比谷、银座、汐留，这一站有很多出口，而且说来复杂，乌森出口还分成乌森与汐留两个方向。

「原来丰滨说的是这个意思。」

咲太来到这里才终于知道和香为何在说明出口名称之后，刻意补充是「汐留方向」。

咲太依照导览板上的箭头赶往会合地点。站台电子告示板的时钟显示下午四点快到了。

跑下阶梯前往验票闸口，发现和香就在闸口外面不远处。

咲太投入车票出站。

此时，身穿长外套的和香跑了过来。看得到衣领底下是和香专属色的黄色T恤——印上「甜蜜子弹」LOGO的那件T恤。

大概是演唱会即将开演，妆容比以往更迷人。她以亮丽的双眼仰望咲太。

「你在胡闹？」

这句话当然是针对咲太的服装。

「我正经思考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咲太没说谎，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事情有点复杂，若要好好说明会很花时间。

「哎，这样比较省事，也好啦。」

咲太还在思考要如何说明，面前的和香就径自认同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跟我来。」

和香早早踏出脚步。

咲太不得已，也立刻追上去。

由于不想节外生枝，咲太决定不问她「不用揍我一顿吗？」这个问题。

这个意见很中肯，所以咲太乖乖点头。凉子大概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车上的第三排座位不知为何摆着麋鹿布偶装。和香说的「省事」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我和你交换联络方式，并不是为了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

和香说着指向侧边的大楼。出站之后就一直映入眼帘的站前大楼。

凉子打开休息室的门。

大概是从手臂感受到情绪了吧。

不可能听错。

咲太还没回答，凉子就轻敲麻衣休息室的门。

「不好意思。」

然而，现在的咲太做不到这两件事。

咲太一这么想，身体就微微颤抖。

和香打开后座车门说「你坐里面」便将咲太塞进去，自己也坐在他旁边。

应该说，车子必须行驶在车流量大的马路上，感觉会用掉更多时间。实际上，咲太上车至今应该经过三分钟了，车子终于驶入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

「可是，这样不好走路。」

「我没通告的时候同样进不了电视台。幸好有先问凉子小姐的电话号码以防万一。」

麻衣也看着咲太，往咲太这边看。

无论往左看还是往右看，长长的走廊都往前延伸。几扇门等距离排列，门边贴着印有艺人姓名的纸。

咲太跟着和香下车，头套依然戴着，不方便行动，所以咲太想脱掉。

身体老实地起反应。

「这么说来，我的事有对麻衣小姐说吗？」

她一边说着慰劳的话一边走进去。

「我送圣诞礼物过来。」

途中，电梯停了好几次，像是节目工作人员的人匆忙进出，没和任何知名艺人共乘电梯。

「在这里。」

明明有事情想告诉麻衣，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一旦开口，哽咽的声音就会暴露自己正在哭泣的事实。

「……」

门一开，咲太就被和香拉着手臂走出电梯。咲太想确认周围，踩着小碎步转一圈。

「不好意思。」

凉子点头回礼之后，闸门开启了。车子起步之后，咲太也向警卫低头致意。车子就这么开进停车场深处。

麻衣就在隔一扇门的后方……

咲太想轻唤「麻衣小姐」却发不出声音。

视野范围只有正前方一小块。由于看不见两侧，在室内不知道会撞到什么东西。

麻衣在这里。

咲太在走了约十公尺后抵达的门上发现「樱岛麻衣小姐」这个名字。

他没有自觉第一滴是何时滑落的。泪水的龙头完全松掉，来不及强忍就流了下来，无止尽地夺眶而出。

咲太再度道歉。

麻衣真的在。

好想现在就对她说话。想脱掉布偶装，对她说「我是梓川咲太」。

走出车站，前方道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车。白色厢型车，和麻衣的经纪人花轮凉子开的车种相同。

凉子停好车之后这么说明。因此她才特地开车来接咲太。

咲太从布偶装的狭窄视野发现麻衣。麻衣位于小洞的另一边。活着的麻衣就在那里。

咲太才这么想，就在驾驶座发现凉子的身影。

三人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咲太看不清楚周围状况，是靠着知觉得知身体正在上升。

但是凉子阻止他了。

咲太的右手臂被紧紧包覆。和香抓住他的手。

和凉子的对话中断时，咲太询问身旁的和香。

「你对经纪人小姐说了？」

「虽然帮你这个忙……不过吵架请适可而止喔。」

凉子从车内后照镜看向咲太与和香，眼神带点埋怨。

「好的，请进。」

她拉着咲太踏出脚步。

「和香，谢谢你。凉子小姐也是，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

凉子刚叮咛过，咲太讲话自然变得小声。

「麻衣活着」的喜悦撼动全身每一个细胞。咲太因为欢喜而呜咽，只能在情感的洪流里载浮载沉，只能静心等待波浪平息。

凉子和咲太的视线透过后照镜相对。她的眼神在委婉地责备咲太「这是第二次了」。之前在麻衣生日当天，咲太也在金泽给凉子添麻烦，所以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凉子小姐也辛苦了。」

麻衣暂时从咲太身上移开视线，向两人这么说。

凉子即使轻声细语，依然对咲太表达强烈的意志。

「我带你走。」

视野因此一下子变得狭窄，透过兔子鼻头小小的洞就是看得见的所有景色。车子在完全进入地下楼层时停车。这里是警卫驻守的闸门前方。

「请维持这样。」

耳膜的振动扩散到全身，整个身体感受到麻衣的存在。

「啊？」

「访客？」

「辛苦了。」

驾驶座的凉子拿起脖子上戴着的通行证给制服守卫看。

「咲太？」

「电视台离这里远吗？」

活生生的麻衣在这里。

「和香，怎么了？」

被和香拉着手的咲太也进入房间。传来关门声。凉子绕到后方将休息室的门关紧。

肯定没错。

「走吧。」

困惑与疑问参半的表情。但她没从咲太身上移开视线，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布偶装。

「我可不希望她爆出带男友进电视台的丑闻。」

到最后，电梯里只剩下咲太、和香与凉子三人。抵达楼层的铃声响起。

和香先进入休息室。

咲太自认是在问和香，回答的人却是凉子。

「咲太，头套戴上。」

「那个，有你的访客……」

「好的，辛苦了。」

时间有限，近一点是最好的。

麻衣就在里面。

隔着门传来麻衣的声音。

「……」

「我是花轮。现在方便吗？」

和香拿起布偶头，戴在咲太头上。

「这是我们家参加录像的艺人。」

「……！」

麻衣像是明白了某些事的这番话使咲太感到安心。

「比起楼上的正门，这边的保全比较好说话。」

「之后没问题了，就让我们独处一段时间吧。」

「没说。」

「我收到联络的时候，她还在拍戏。现在应该已经拍完回休息室了。」

只有咲太知道做不到的原因。

咲太不禁发出脱线的声音，因为看起来从车站徒步也只有一两分钟的距离。

「快上车。」

她正因如此才会在这里吧，但咲太不经意这么问。

咲太主动道歉。

电视台的休息室有股咲太不熟悉的香味。化妆品并排在大镜子前面，后方的钢管架挂着戏服。这些物品加上成年女性使用的香水，酝酿出有点甜腻的香味。

房间约五坪大，一半是高一阶的榻榻米空间。

咲太就这么穿着兔子布偶装坐在榻榻米上。头套也还没脱掉，就只是坐着不动，等待身体的颤抖平复。

不久，休息室的门从外面开启。

送和香到电梯前面的麻衣回来了。

她将手伸到身后缓缓关上门。

双眼一直看着低着头的咲太。

「你还要这样多久？」

麻衣问。

咲太摇一次头作为响应。因为要是发出声音，麻衣就会发现他还在哭……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默默坐着吧？」

麻衣的脚步声接近咲太。

低着头的布偶装头套里看得见麻衣的脚。她来到咲太面前了。

「你从未来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做这种事吧？」

「！」

「真是欠人照顾。」

「麻衣小姐……」

咲太抬起头。同一时间，狭窄阴暗的视野射入光芒。麻衣帮他脱掉布偶装的头套。

麻衣在面前。

可以清楚看见麻衣。

「哪会没事！」

「求求你……」

用力抱紧以免麻衣逃走。

麻衣抱着咲太头的双手增加力道。麻衣的心跳从直接相触的部位传来。活着的证明，生命的搏动。

「没事的。」

「麻衣小姐……？」

身体止不住发抖，打颤到脚跟几乎要离地。

「要是我不去，你就会死啊！」

「……」

「去哪里……？」

咲太起身抓住麻衣的手臂阻止她。

麻衣知道咲太的为人，却也不知道另一件事。她没能得知「未来的咲太」的想法，不知道咲太一度失去麻衣之后做出的觉悟。

想法没化为言语，咲太只想否定麻衣这句话，不断摇头，像个耍赖的孩子一直摇头。

「夺走翔子小妹与翔子小姐的未来，唯独自己活下去？你不可能这么想！」

「所以，请麻衣小姐在这里等。」

在这一天，在这一瞬间，麻衣心意已决。

麻衣像是觉得有点无趣般笑了。

「……」

「太好了……」

但是，咲太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麻衣想挣脱咲太的手。咲太反而抓着她的手拉她过来，整个人从背后抱紧她。

咲太认为这番话一点都没错。麻衣非常清楚咲太的为人。

麻衣回以强烈的抗拒。她转身看向咲太时，双眼微微噙泪。

被紧抱的全身感受着麻衣，传到耳际的呼吸带来安心。咲太以内心接受麻衣为他着想的这份心意。

「没什么成长耶。」

咲太自己也不认为这番话有说服力。

温柔的声音。

一边强忍涌上心头的情感一边挤出声音。

「毕竟我虽然来自未来，但也只是四天后的未来。」

本应不顾一切抱紧麻衣的手臂也几乎使不上力。这反倒剥夺了麻衣抵抗的意志。

她以双手轻轻捧着咲太的脸。咲太抬头看她。

「你要是知道我会出车祸，肯定会更打算牺牲自己吧！绝对会认为还是应该由你出车祸。」

「……」

「留下你孤单一个人。」

她正在对咲太温柔地微笑。

到现在依然发抖到难为情的程度。

「我害得……麻衣小姐……」

「咲太……」

「我终于成为你的助力了。」

「我受够了……我不要麻衣小姐消失……」

麻衣还在犹豫，从她的呼吸感觉得到。

麻衣对此含糊一笑。

咲太有非做不可的事。

咲太默默点头回应。

「真的是……麻衣小姐……」

「放手。」

「咲太。」

「可是……」

「……！」

「太好了。」

「这样的话，我会让麻衣小姐幸福。」

听了麻衣切入核心的这句话，咲太并不是没被吓到。只是咲太立刻从麻衣这句话理解到她已经得知一切。

「咲太，你甘愿这样？」

「我该走了。」

「真的可以吗？」

「反正以我的个性，我会哭哭啼啼的回来见你，所以……」

「请你像这样紧抱住我。」

声音依然因为哽咽而走音，带着鼻音。

「咲太……」

「到时候，请麻衣小姐成为我的支柱。」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什么嘛。咲太在语音信箱留言……说未来的咲太在这里，所以我很期待的耶。」

「没事的。」

而且，麻衣也是。

因为这也等于要夺走翔子的未来。

咲太在麻衣体温的包覆之下，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事实。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拯救咲太。麻衣已经如此下定决心。

害怕失去麻衣。

「我自己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

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请麻衣小姐待在这里。求求你。」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做。」

「放手！」

对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感到恐惧。

发抖到丢脸的程度。

「……咲太？」

「我总有一天会成长，请等到那时候吧。」

「我决定了。」

麻衣温柔地叫唤咲太的名字，放开咲太。

声音虽然平静，却感觉得到坚强的意志。

说不下去。想不到后面该说什么。只有想念麻衣的心情没能化为声音或言语，而是化为泪珠夺眶而出。

麻衣朝着挂在衣架上的大衣伸出手，双脚准备走出休息室。

麻衣的声音扼杀了自己的意志。

咲太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我……我……」

「我不是说过吗？我比你想象的更喜欢你。」

「请在这里待到六点过后。」

全身发抖到连自己都感觉得到。

「麻衣小姐为什么要道歉？」

然而，咲太的声音微弱又沙哑。

「害你哭成这样。」

「我……」

「……」

麻衣又说了一次。

咲太已经不想停止哭泣。这些泪水也是麻衣给的，所以咲太依偎在麻衣怀里不断哭泣，想对麻衣回以相同分量的情感。

这句话传入耳中。咲太听不懂意思。

「我和咲太说好要约会。」

「麻衣小姐，等一下！」

「……」

「咲太，对不起。」

快要止住的泪水再度盈眶流下。脸被泪水与汗水濡湿得乱七八糟。麻衣朝这样的咲太伸出双手，像要把整颗头包覆一般将咲太搂入自己怀里。

「我确实保护咲太了。」

「……麻衣小姐，一点都不好。」

「……」

麻衣一阵鼻酸，轻声吸气。咲太让麻衣握住一把钥匙。咲太家的钥匙，放在信箱的钥匙。

「请在这里等。求求你。」

「……知道了。」

麻衣轻声说，握紧手中的钥匙。

「麻衣小姐，谢谢你。」

「不过，你误会一件事了喔。」

麻衣在咲太怀里转身，和咲太面对面，额头轻轻顶了过来。

「我不需要咲太让我幸福。」

「……咦？」

「要一起幸福。我要和你一起幸福。」

麻衣这番话轻轻落在咲太内心。麻衣的存在从该处扩散到咲太全身，比春天洒下的阳光还要暖呼呼的感觉。人们应该会将这一瞬间称为「幸福」吧。

「我果然……」

咲太的嘴角忍不住笑了。

「什么事？」

就在面前的麻衣似乎有点不满。

「敌不过麻衣小姐。」

光是这句话，咲太的身体就不再发抖。

和麻衣一起幸福。

即使迷惘，即使苦恼，只要有这句话，感觉就可以笔直前进到底。只要两人心心相印，发生任何事都没问题。

翔子则是穿着宽松的厚毛衣加长裙，很像她的风格。她和咲太同样没撑伞，只在肩膀上加一条披肩。

翔子看着这样的咲太微笑。

穿着布偶装，光是行走就会消耗体力。

「好的。」

咲太缓缓摇头。

咲太看站内的时钟确认时间。还没五点半。

翔子的手触摸咲太头顶。

「咲太，我等你。」

想要效法翔子，成为他人的支柱。咲太抱着这个愿望活到现在。只对一个人就好，希望能成为这个人心目中的这种存在。

「并没有失败喔。」

「对不起。」

5

自从在七里滨的海岸相识，翔子就没有变过。

到最后，虽然现在也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但咲太找到了唯一的这个对象；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对象；想给予幸福的对象；想一起度过这一生的对象……

在这样的气氛中，咲太没撑伞走着。

人潮在站前分成两路。往右是水族馆的方向，直走是跨海通往江之岛的弁天桥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确实存在于此的情感在咲太体内形成漩涡卷动。明明到处都找不到出口，却只有心意源源不绝地溢出。

「我在等你，所以你要好好回来喔。」

「咲太，路上小心。」

她说着帮忙拍掉雪。

咲太走这条步道来到马路另一边。弁天桥就在眼前。

「我失败了。」

他想表达否定之意。

「不算等啦，毕竟时间还没到。」

多亏翔子，咲太才能走到现在。

「谢谢」不足以表达内心的这份感谢。

难得积雪的这座沿海城市好几年没在圣诞夜下雪了，人们的心情难免亢奋。

「话说回来，这套决胜服真是性格耶。」

许多情侣档从这样的咲太面前经过，目的地是如灯塔矗立在江之岛顶端的「海烛」灯饰。从这里也能清楚看见点灯的「海烛」。若是前往江之岛顶端，脚边肯定是整片辽阔的光之花田。

「积雪了喔。」

翔子的话语切中核心。这是答案，也是一切。翔子全知道了。即使不知道咲太看见怎样的未来，也知道咲太是基于什么原因非得从未来回来不可。因为她自己就是如此……

然而，现在做这件事还太早了。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开口想传达某些事。

从两年前就一直是如此。

咲太依依不舍地缓缓离开麻衣。要是继续相拥，咲太将无法离开这里，想要一直在这里感觉麻衣的存在。

这次不用反问，咲太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穿着布偶装搭车约四十五分钟，在居住城市的藤泽站下车之后，转搭小田急江之岛线的下行电车。

咲太拉开背后的拉链，只脱掉上半身的布偶装休息一下。里面穿的是学校运动服。他坐在灯笼旁边的台阶上，将手上的布偶头抱在前方靠着。

电车切换轨道起步，经过站前的商业区之后，窗外立刻转变为恬静的郊外住宅区光景，独栋住家的屋顶积着薄薄一层雪。咲太心不在焉地眺望风景的这段时间，电车中途停靠本鹄沼站以及鹄沼海岸站之后，抵达终点片濑江之岛站。

因为翔子给予咲太选择的机会……

她如此轻唤。

成为选择了重要事物的咲太……

老实说，咲太还在犹豫是否该去。正因为犹豫，所以咲太暂时离开车祸现场，走地下步道前往134号国道的另一边。这里设置的行人专用道是从交通流量大的134号国道正下方穿越，借以顺利引导游客前往江之岛架设的弁天桥。

多亏她努力要保护咲太的未来。

然而，咲太非去不可。

翔子看着咲太的打扮，毫不客气地笑。

挂着两盏龙灯笼的前方。

只有一人刻意停下脚步。

站台没有屋顶遮蔽的部分也积了数公分的雪。看起来应该是小学生的男童在没人踩过的新雪留下脚印玩乐。

「好的。」

「海烛」的灯饰照亮白雪飞舞的夜空。

为了遵守这个约定，现在非得分开不可。

咲太还不知道。翔子也只有这件事没教他。

「让你久等了。」

手掌传来翔子的存在，每根手指感受到翔子的存在。

「来牵手吧。」

翔子将手伸过来。咲太没抗拒，将自己的手叠在她手上。

咲太从新桥站搭乘和刚才方向相反的电车。JR东海道线开往热海的电车。

接下来这句话令咲太感到意外。

「有点害羞耶。」

还没看到翔子。咲太对此稍微松一口气，随即发现即使这么冷，额头依然微微冒汗。

所有人都对身穿布偶装的咲太一度感到好奇，却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灯饰上。

「翔子小姐，我……」

几乎所有人都走向桥头要前往江之岛，只有咲太在中途停下脚步。

在这种时候，人们应该怎么说？

不同于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咲太没往水族馆的方向走，而是走向弁天桥。

重要的事情总是翔子教的。

她是咲太的支柱，一直是咲太的憧憬。

咲太的本能拒绝来到这里。

「……」

「对不起」不足以传达内心生痛的这份心意。

「可是，咲太小弟不是像这样在这里吗？而且是未来的咲太小弟。」

咲太将车票投入机器，通过验票闸口。

这句话包含的想法没有虚假。

多亏翔子告诉他未来发生的事。

这个人自从发现咲太，惊讶就写在脸上，双眼若有所思地晃动。即使如此，来到咲太面前时依然回复为以往的平稳表情。

但他说不下去，找不到后续的话语。

依照来自未来的咲太知觉就是四天前……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和大翔子约定会合的场所。

「我今天一直穿着，感觉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了。」

有某件事必须来到这里才能做。咲太应该在这里做某件事。

「没错。」

但是，不知道是当然的，翔子没教是当然的。因为找遍全世界，应该也找不到这么方便的话语吧……

咲太认为如果没认识翔子，自己便无法得到这种想法。

但是，咲太来了。

距离车祸发生还有三十分钟。

成为现在在这里的咲太。

这句话不是谎言。

咲太也知道距离车祸现场愈近，自己的心脏就跳得愈快。身体在紧张，双脚平静不下来。

「多亏翔子小姐，才有现在的我。」

在那之后，咲太就没来过这里。

因为无论如何都会想起麻衣倒在路灯下的身影。

接着，她忽然道歉。想询问道歉原因的咲太眼中映着翔子有点落寞的脸，所以他没问。

「麻衣小姐，我走了。」

「……」

翔子难为情般笑了。她只瞥向咲太一次……却立刻看向江之岛的方向。

「咲太小弟期待和我约会，所以提早到了是吧？」

咲太很干脆地承认。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耍嘴皮子。

「咲太小弟。」

即使是大雪飞舞的恼人天气，通往车站的路上依然有许多行人。大学生情侣相互依偎挤在一把伞下，年轻家庭带着开心赏雪的小学生。没人抱怨下雪，反倒洋溢欢迎的气氛，大概因为今天是神圣的夜晚，众人将雪当成一种特效而乐在其中。

非得再度前往下雪的那个场所不可。

为了遵守约定。麻衣相信咲太而做出的约定……

离开麻衣休息室的咲太请在走廊上待命的经纪人小姐开车送他到新桥车站。一个不小心被媒体业界人士看见就麻烦了，所以咲太穿着全套布偶装……

咲太也笔直看向灯光照亮的世界。

冬天的海风好冷。

在身体知觉逐渐变得迟钝时，只有左手的翔子体温让咲太真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翔子稍微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

传给咲太的是细微的不安。

咲太的手也反射性地使力。接着，翔子也更用力地握他的手。刚才感受到的不安丝毫不存在于该处。

隐约感受到像是要激励咲太的力道。咲太再度紧握。咲太认为这是翔子在为他打气，为今后……咲太继续打造的未来打气。

不久，翔子牵着咲太的手放松力气。她微微前后晃动轻轻相系的手，像情侣嬉闹的行为。没有不安，也没有激励，只有翔子一如往常恶作剧般的气息。

相系的手传来更胜于言语的心意。

咲太的心意大概也下意识地传达给翔子了。

正因如此，咲太再度对翔子开口：

「翔子小姐。」

努力说出现在能说的话就好，即使是笨拙的话语也能传达某些东西。咲太这么认为。

「……」

翔子不发一语，但咲太知道她在听。

「这一切，我会带走。」

「……」

「这一切，我会带到未来。」

「……」

咲太转身踏出脚步。他知道翔子还在身后挥手，即使知道也没回头。

「因为难过的记忆永远留在心中，是最令人难过的事。」

而且明明迎来心目中的结果，但不只是毫无成就感，咲太心中也没诞生任何喜悦，内心就只是受尽煎熬。

看似浮在海面的小岛。

咲太直到刚才都穿在身上的布偶装。这份记忆与知觉留在体内，另一份不明就里的记忆与知觉也同时在咲太体内共存。

咲太察觉之后，手掌感到寒意。右手与左手都好冷。

周围人群的气息喧嚣不已，后来经过的人们也接连停下脚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众人看着肇事车辆议论纷纷。

张开眼睛，在积雪的柏油路面看见自己的双手，知觉逐渐被寒冷剥夺啃食。

「……为什么？」

咲太亲手封闭了她的未来。

有种被某人撞飞的感觉。

「咲太小弟，你认为人为什么能够忘记各种事情？」

因为能像这样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了……

长长笔直延伸到江之岛的桥。

像是要将双脚剥离地面，一步一步前进。从钻过134号国道的地下步道走到马路对侧。

「……」

咲太行经地下步道再过马路，在龙灯笼前方停下脚步。他莫名比较起两盏灯笼。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他认为牺牲自己是最好的方法。

「翔子小姐，再见。」

然而，失去麻衣的经历……那段绝望的记忆，让咲太选择了另一个选项。

如同生死机率各半的猫所在的那个箱子。内容物或许是咲太，或许不是咲太。

梦呓般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没事。」

黑色厢型车急踩刹车导致轮胎打滑。前方车辆慢速行驶，所以差点追撞上去。

「咲太小弟！」

好难受，无法忍受自己站着不动……为了尽可能逃离这份痛苦，咲太走向江之岛。

警官拿起兔子布偶装的头部，身体部分也倒在咲太脚边。

大喊的人是翔子。察觉车辆接近的「现在的咲太」身体僵住，但他的侧脸看起来甚至带着洒脱的感觉。

在意后续的咲太看向翔子时……

咲太拿着布偶装的头，和翔子面对面。

周围发现车辆打滑的人们惊声尖叫。咲太感觉这仿佛是远方某处发生的事，就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前进。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两边里面都是空的。空空如也。

时间即将来到晚上六点。

要活下来让麻衣幸福，要和麻衣一起幸福。

咲太也一度这么认为，所以可以理解。

为此，他今天奔波了大半天。

「你真的很别扭耶。」

年轻警官询问愣在原地不动的咲太，大概是从不远处的派出所赶过来的。另一名年长警官使用无线电向某处报告这场车祸。

大翔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和翔子小姐共度的时间，翔子小姐给我的一切……牧之原小妹的努力，所有的记忆……我会全部带到未来。」

咲太笔直注视翔子的双眼。

年轻警官再度担心地询问，但咲太没响应。

「……」

几乎在同一时间，车辆的喇叭声响起。在这个时候，穿布偶装的咲太已经开始行动。

一瞬间，翔子的双眼落寞地晃动。即使如此，她依然维持笑容。

依照量子理论的话，来自未来的咲太不能遇见现在的咲太，不能在相同的时间与空间同时被认知。

翔子这么说着露出笑容。

「我不会忘的。」

「咲太小弟……」

「既然这样，我就没理由忘记翔子小姐了。」

咲太就这么没能好好消化现状，从趴着的姿势战战兢兢地起身。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异常的气氛，紧张感围绕着咲太。

所以，只要打造出「是咲太，却没人知道是咲太」的状况就好。

夜晚的大海低吼着，听起来也像是某人的叹息。

咲太在布偶装里屏息以待，随即听到熟悉的呼吸声。声音逐渐接近。咲太确信自己的假设没有错。

跨海将近四百公尺的弁天桥。咲太独自走在这座笔直平坦的桥上。

翔子话中有话般讲到一半就停住。

「未来的咲太」和「现在的咲太」原本就是因为思春期症候群而分裂的个体。要选择翔子的未来？还是选择和麻衣的未来……被迫二选一的这个状况压垮内心，使得咲太否定未来，希望车祸那一瞬间不要来临……他的这份意志将眼中的世界速度拖慢。如果相信理央的说法，在这个世界动得比较快的物体，时间行进的速度会比较慢。以结果来说，否定未来的咲太因而预先得知了未来。

身体中心逐渐变得火热。眼角好热，鼻腔好痛。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拼命忍着别掉泪，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只是一步步踏出去，左脚与右脚交互向前。

她微微挥手。

看到车辆打滑肇事的现场时，咲太将抱在腋下的布偶头套在头上。

「我该走了。」

6

他清楚地说了。

「同学，有受伤吗？哪里会痛吗？」

小岛顶端是披着冰雪结晶的光之世界。

看着中空的布偶装，大脑就理解状况，记忆与知觉也融合为一。感觉两个咲太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两者都是咲太，所以没有真假之分，只不过是复原罢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好的。」

也确实有种将某人撞飞的触感。

咲太不再以话语响应，因为他知道翔子也不希望他响应。

面对车辆接近而伫立在原地的「现在的咲太」，被穿着兔子布偶装的「未来的咲太」从侧边撞飞。

警官担心地观察咲太的脸。

咲太只说了这句话就迈开脚步要离开车祸现场。

受到声音引导的视线捕捉到撞倒道路标志杆而停下来的黑色厢型车，车头变形，动弹不得。

反过来想，不被认知的话就可能同时存在。至少咲太今天就和「现在的咲太」讲过电话。

即使做这种事，也找不到翔子的身影。

「咲太小弟，拜拜。」

一度失去摩擦力的轮胎搞笑般在融雪湿透的路面滑行。

「救护车会来，到医院诊疗一下吧。」

说起来，为了避免他来到车祸现场，咲太在电话里引导他去水族馆那边，但是「未来的咲太」说的这个谎似乎穿帮了。

因为咲太接下来要做别的事……

去除思春期症候群原因的现在，咲太的意识终于合而为一。只要过了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下午六点，就不必在「翔子的未来」与「和麻衣的未来」之间做抉择。

翔子简短响应之后放开手。咲太重新穿好布偶装，翔子帮忙拉上背后的拉链。

两人的视线自然回到正前方。

「这是你的吗？」

刺耳的喇叭声混在这股气氛里响个不停。

「……」

「我……」

而且，这段不长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内心依依不舍。虽然不舍，但咲太并不踌躇。

若能将翔子的生命延续到未来就正如所愿……既然也不能牺牲麻衣，那么自己才是应该出车祸的人……他应该这么认为。

走完这座笔直延伸的桥。

该说的话浮现在脑海。咲太认为自己来见翔子就是为了对她说这句话。

咲太觉得这么一来就可以抵达某处。

「现在的咲太」以匆忙的脚步跑在薄薄的积雪上。咲太从兔子布偶装的鼻孔看着他。是身穿制服的自己。

「现在的咲太」看着道路对侧……龙灯笼这里。这个咲太发现了某个东西。应该是看到了翔子的身影。

这是咲太自己选择这么做的……

现在咲太只想将自己和翔子一起欣赏的这幅景色留在记忆里，想将左手传来的翔子的存在刻在心底。

翔子微微摇头。

「我认为一定是因为人们也有想忘掉的事情，所以能够忘记。」

「因为对我来说，翔子小姐是酸酸甜甜的初恋回忆，没必要忘记吧？」

双脚踩在江之岛。

但他没停下脚步，继续默默行走。

笔直走过上坡的仲见世大道，经过江岛神社境内，沿着长长延伸的阶梯往上爬。以自己的双脚愈爬愈高。

即使上气不接下气……

即使腿部肌肉发出哀号……

咲太依然没休息，朝着不是这里的某处前进。

每爬一阶就问自己一次。

这样好吗？

真的对吗？

没做错吗？

没有其他的方法吗？

令咲太迷惘的疑问无止尽地从咲太体内诞生。

咲太逐一出声回答这些疑问。

「没有喔。哪有什么其他的方法……」

紧咬牙关爬上石阶。

「怎么可能是对的……也不想想我做了什么……」

又一阶。

「大错特错……」

强忍至今的泪水一颗颗落在自己大腿上。

「一点都不好吧……这样……哪可能好……」

麻衣缓缓微笑响应：

「咲太，欢迎回来。」

回忆着抵达这个地方的路程……

「……」

细细咀嚼每一步的意义……

「麻衣小姐……」

发现麻衣的咲太停下脚步。

「……」

有所等待的视线。

这是她和咲太做出的约定。「我一定会回来，请等我。」咲太是这么说的，所以麻衣坚守约定，在这里等咲太回来。

吸着鼻水，擦着泪水，再爬一阶。

「……！」

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咲太亲手夺走了。

映入眼帘的景色应该很美丽，内心却完全不为所动。

虽然不算好，却只能这么做，因为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如意手段不存在，因为魔法般的手法不存在。

咲太就只是像想起某件重要的事……

是用走的？搭电车？还是搭公交车？记忆模糊不清。即使如此，咲太依然踏上归途，在看得见住家公寓时，发现一个人影孤伶伶地站在公寓门前的路上。

不会从未来回到这里。

气喘吁吁，以无力的双腿走到「海烛」下方。

「得回去才行……」

麻衣还没说任何话，就这么默默将伞移向咲太。

咲太擦都不擦，任凭白雪飘落，一步步走回麻衣身边，一步步走回归宿。

「所以……这种结果，怎么可能好……别问我这种问题啦……」

「麻衣小姐，我回来了。」

咲太拭泪之后抬起头。

「……」

目不转睛地注视咲太，等待咲太回来。

这个世界没有大翔子。

看来泪腺完全胡涂了，即使哭过那么久依然流得出眼泪。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咲太朝地面踩下最后一步。

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悲伤。

如同藤架的灯饰隧道，在前方等待的是光之花田。今天那里获得来自天空的白雪赠礼。灯饰光芒照亮的雪为点亮灯光的庭园营造出奇幻风格。

「原来如此。所以……」

麻衣撑伞的下方，只有这里几乎没积雪。

咲太说完咬牙走上最后一段石阶。

没叫咲太的名字，也没跑过来。

同时，麻衣也发现咲太并与他四目相对，她的双眼安心似的逐渐湿润。即使如此，麻衣依然咬着下唇忍着不掉泪。

仿佛是梦中的世界。

麻衣的反应仅止于此。

然后，他以现在能露出的最灿烂的笑容这么说。

再怎么转头张望，夜晚、光辉加白雪的这个世界也没有翔子的身影。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咲太走到这里才慢半拍察觉。

撑伞的高挑女性身影，拿伞的双手像是觉得很冷而相互摩擦。男用的大伞积了许多雪，显示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以温柔的声音迎接咲太。

因为这个未来已经失去了……

「太好了」指的是翔子的未来获得保障，咲太也平安无事，麻衣也活着的结果。大家都能常保笑容的未来……这样的结果肯定才叫「太好了」。

他径自呢喃。

回家的过程记得不是很清楚。

咲太知道她在等待什么，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人们回来之后都会说的那句话。

周围尽是情侣，不然就是大学生团体，也有一些全家福。其中只有咲太独自行走。

不可能说出「太好了」这种话。

现在这种结果绝对不算好。

咲太能做的只有选择麻衣，只有放弃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