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自希尔伯特空间的另一侧
《青春猪头少年》 · 鸭志田一 · 2.2万 字

1
午餐时段结束的下午三点,直到一小时前都处于慌乱气氛的连锁餐厅店内完全回复平稳,刚才客满的座位现在只坐了五成左右。
这么一来,差不多可以准备下班了。
咲太才如此心想──
「梓川,你可以下班了。」
店长就对他这么说了。
「那我先告辞了。」
咲太在餐厅前场道别,打卡之后进休息室。此时,正探头看员工用冰箱的女高中生的屁股迎接咲太前来。真的是藏头露尾。
「古贺,妳的宝贝屁股被看光了。」
咲太一指出这点,朋绘就立刻起身以双手保护裙子臀部。
「学长,你真的烂透了。」
朋绘鼓起脸颊瞪过来。她应该是在生气,不过那副模样和嘴里塞满橡实的松鼠没什么两样。不对,应该是成长得圆滚滚的仓鼠。不管是哪一种都令人会心一笑,而且很可爱。
「冰箱里的泡芙是上次的谢礼。」
「我不是说过一个就好吗?」
朋绘一边抱怨一边从冰箱取出白色盒子。用单手拿显得有点大的盒子,里面装了十个泡芙。
这是咲太打工前在JR藤泽站验票闸口外的泡芙店买来的。为了让比较晚来打工的朋绘知道,他在冰箱门贴上「古贺专用泡芙 不要吃掉」的告示。
「而且还贴这种东西!」
朋绘将撕下来的告示递到咲太面前。
「『妳要一个人吃光?』兼职阿姨还这样笑我。」
「剩下的分给大家吃吧,花枫等等也会来。」
「既然这样,应该写『送大家吃』吧?」
是率直、直肠子的意思,但咲太不太方便明说。即使是纯粹的赞美,朋绘应该也不会欣然接受,而且看她的表情像是知道咲太想说什么。换句话说,她看向咲太的眼神已经累积了不满。
「谢谢妳喔。」
不过,咲太早就知道这是假的留言,所以一点都不在意。这则留言是咲太写的,还刻意创了新的帐号……
咲太由衷感到遗憾,但是从头说明又有点麻烦。咲太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要去和正义使者对决……
咲太换好便服之后,从置物柜后方来到休息区。
「现在不是在讲这个。」
「有……有考上啦。」
「对了,今年妳没穿泳装给我看耶。」
「干嘛?」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确实令人在意。
奈奈偶尔会来连锁餐厅光顾,咲太大约两个月会见到她一次。
这里说的「奈奈」是朋绘的朋友米山奈奈。
朋绘说着撕下盒子的贴纸打开,枫糖的甜蜜香气扑鼻而来。
「对了,古贺。」
「怎……怎么可能啦!上周听她说开始交往的时候,我是有吓一跳……应该说有稍微着急了一下。」
朋绘说着将视线移回手机,滑动推文型社群网站的画面。
坦白说,小恶魔的未来模拟厉害得多,因为可以即时抢先体验以月为单位的未来……
「昨天我看见一则令我在意的留言……因为有提到我们高中。」
「所以妳不认为这是谣言啊。」
朋绘发出开心的声音,大口咬下。烦躁的心情随着鲜奶油一起甜蜜地融化,脸颊看起来好幸福。
「这样啊,那么……可以吗?」
「那是怎样?」
「为什么?」
「这……是啊……」
她再度抬起头,把找到的留言拿给咲太看。
「那个男生和奈奈念同一所国中。」
如果只因为国中同校就开始交往,那现在咲太与郁实也必须成为男女朋友了。
由于是以各高中固定的推荐名额报考大学,几乎不可能落榜才对……大概是面试的时候严重搞砸了吧。
「和妳的未来模拟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吧。」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哎,不过妳被搭讪是家常便饭就是了。」
「去年的也没穿给你看啦!」
「拿到指定学校的推荐名额还落选吗?古贺,妳真行。」
「找我说话的对象正是奈奈梦见的那个男生,所以我才会这样告诉你啊。」
朋绘以不情不愿的语气坦白说明。
「奈奈还要考试,我不能这么做。不过学长,谢谢你。」
拍这支耳机广告的歌手就是卯月。
朋绘感到傻眼。「脑袋没问题吗?」她以眼神这么问了。
「我跟月月说过要当成学妹考上大学的贺礼,她也知道没智慧型手机的我不可能拿来用。」
「这也很像妳会有的烦恼。」
「咦?学长,这是……」
咲太给她的盒子装的是最新型的无线耳机,之前朋绘希望在考上大学时买给她的贺礼。
「啊~~原来如此。受到妳的影响,米山现在也有点不一样了。」
「我在海边被男生搭讪……」
「花枫小妹,早安。」
「听学长说完我才想到……」
咲太像这样思考时,花枫来到了休息区。
不用看朋绘的脸,她不满的表情也浮现在咲太的脑海。看来最好再让她吃一个泡芙。
「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玩。」
「什么事?」
咲太接过她递到面前的告示,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妳知道『#梦见』吧?」
「学长,你现在才问这个?」
「找到了,这则。」
「怎样的梦?」
「会弄坏发型,不要这样啦。」
意外的发展令咲太发出脱线的声音。
虽然不像朋绘升高中改头换面那样突然改变,不过如果不知道中间的过程,男生应该都会吓一跳吧。讲得浅显一点就是变可爱了。
「我跟月月提到这件事,她就给我了。她说所有颜色都拿了,所以有多的。」
「奈奈好像暗恋他,但是对方应该没有,因为当时他说:『咦?米山?』吓了一跳。」
「比学长更奇怪的人很难找,不用担心。」
「不,这样写比较好玩。」
「早安。」
「我用了秘技,所以我的荷包连一毛钱都没少。」
「真的可以吗?很贵吧?」
「什么意思?」
当初认识时是文静偏内向的高中一年级,不过经过两年的现在感觉蜕变许多。
话中有话的回应。
郁实一定会来。咲太洒了这样的饵。
「我还没跟学长说过推荐结果吧?」
「又没有在比赛。」
「看起来好好吃。」
「我可以收下吗?」
看来对走在流行尖端的现今女高中生来说,这已经是过气的话题。
咲太迅速脱掉服务生的围裙、上衣与裤子。
朋绘立刻从盒子里取出耳机,和手机连线配对。「啊,对了。」她在连线途中抬起头。
「啊?」
「学长,你在说什么?」
朋绘将吃完泡芙的包装纸整齐折好,脸上带着无法释怀的情感。
「身为预知未来的前辈,妳怎么看?」
「所以那个搭讪的男生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咲太趁机绕到休息室置物柜的另一边。几乎高达天花板的置物柜在室内隔出少许空间,作为男性员工的更衣室。
「别因为着急就和奇怪的男生交往啊。」
「那就按照约定,庆祝妳录取。」
──我梦见十一月二十七日,教室的日光灯破掉害我受伤。痛死我了~~地点是峰原高中的二年一班,所以大概是社团活动结束正在换衣服吧。应该禁止在室内玩篮球……#梦见
回应他的是嚼着泡芙的模糊声音。
「和奈奈交往了。」
咲太随口回应,将一个小盒子放在朋绘头上。
「因为正义使者会想办法处理。」
「难道妳也经历过?」
「原来如此。妳每年都会买新的啊,明年我会期待的。」
「这样妳就可以尽情玩乐了。」
脱到剩一条内裤时,他朝着置物柜另一边搭话。
「被米山抢先,对妳的打击这么大吗?」
朋绘一边抱怨一边伸手拿头上的盒子。放到桌上之后,她看着盒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是我……是奈奈的梦境成真了。」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所以是四个月前。可以理解朋绘为什么说「现在才问这个」,看来「#梦见」从这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会不会其实是当时就对彼此有意思?」
「七月底。」
「我觉得挺不舒服的。」
「早安,朋绘小姐。」
花枫面带笑容打完招呼,回复成正经的表情看向咲太。
「哥哥,理央小姐在外面等你耶。」
「那家伙真准时。」
休息区的时钟显示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那我先走了。」
「啊,嗯。学长,辛苦了~~花枫小妹,有泡芙可以吃喔。」
「太棒了。我要开动了。」
「我要不要也再吃一个呢……」
咲太听着背后传来这样的对话,离开休息区。
如花枫所说,理央在连锁餐厅外面等候。
独自站在路灯旁边。
「久等了,抱歉让妳特地出来。」
「反正要去补习班打工,早就预定会出门了。」
理央说着立刻踏出脚步。
咲太也并肩走在她身旁。
沿着这条路笔直往车站走,途中就是理央与咲太打工的个别指导补习班。
「首先,关于赤城郁实的思春期症候群……我觉得你猜的没错,这种可能性最高。」
咲太看完毕业纪念册之后打电话找理央讨论,后来时间迟迟搭不上,直到今天才确实得到她的回答。
「不过这件事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首先前往的是学务室。
「那么麻烦在这里写上姓名。」
「请避免拍摄可以查出特定人物身分的照片,麻烦配合。」
日常之中平凡无奇的风景。
「还是要小心啊。」
──赤城郁实
「应该吧,毕竟我这里有邀请函。」
「……」
理央一开始是这么说的。
这一切曾经在日常生活中。
「看前面。」
「这是我想问的。」
正因为现在已经是大学生,感受才会如此强烈。
「这样啊。」
远方体育馆传来打篮球的声音。咲太听着后方传来的这个声音,说了声「不好意思」轻敲玻璃门。
穿梭在民宅之间,本应看惯的车窗景色。
郁实恐怕是自愿保留这个思春期症候群。
──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去参加国中同学会。如果这是真的,那有够恐怖。#梦见
咲太从背包袋子取出明信片大小的纸给理央看。是郁实之前给他的。
视线不经意朝向便利商店的杂志区,排列在架上的是麻衣登上封面的时尚杂志,以及甜蜜子弹绽放笑容的少年杂志。
理央的手指在手机荧幕上滑动。咲太不经意引导理央往前走以免撞到前方走来的行人。
不过,这里没有冷清的气氛,甚至相反。下车的瞬间,潮水味温暖地包覆全身。从鼻腔唤醒的记忆在体内血管奔驰,将怀念的感觉传导至全身,每个细胞都回想起当时的记忆。
「除此之外,我还找到十几则类似的留言。」
音调沉稳的女性广播声也好久没听到了。
从留言者的个人资料来看,感觉和咲太年纪相近。某些个人资料也透露就读的大学名称或居住的地区,大致都在相近的区域范围内。
画面显示推文型社群网站的留言。
不过,这是特别的通学路。
是今天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的相关留言。
「不过?」
十一月二十七日举行同学会的注意事项,时间是下午四点到六点的两小时,地点在横滨湾区,正好是看得见大桥的位置。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姓名。
理央将手机拿回手边,接连显示其他留言给咲太看。
「还说会犯下伤害事件。」
「赤城郁实也有梦到同学会吧?」
有一种在学时期感觉不到的独特紧张感。
走没多久就在小桥对面看见回忆中的校舍。
咲太要在阿姨提供的笔记本上写名字时,在上一个栏位看见熟悉的名字。
一起下车的其他人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向海边,只有咲太往反方向走,穿越没放下栅栏的平交道。
「小心什么?」
清澈的天空又蓝又白,一望无际。
正中央拉出的水平线看起来仿佛在发光。
理央说完走进大楼,消失身影。
虽然这么说,不过只要查遍神奈川县,应该也有许多学校或班级预定在今天办同学会吧。
递给咲太的是挂在绳子上写着「来宾」的卡片。
而且穿便服走在校内也觉得挺奇怪的。
应该也可以这么想,不过咲太不这么认为。
这是郁实的前男友高坂诚一告诉咲太的。实际上,他所说的郁实的帐号也是这么写的。
「如果我站在相同立场,我应该无法像她那样。」
幸好今天是星期日,校内没有学生出没。应该也有学生来学校进行社团活动,但是咲太没遇见任何人就抵达校舍。
咲太也对自己的猜测没什么自信。
前方是峰原高中的校门。
2
「是是是。」
接着,行政阿姨从里头露面。
日期完全吻合。
打工的连锁餐厅与补习班在北侧,平常购物的超市以及回家的路都归结在车站北侧。
咲太直到去年的三年间就读的峰原高中。
「……是不是在肚子藏一本杂志比较好?」
在验票闸口举起IC卡感应出站。
景色在紧贴到像是伸手可及的距离流逝。想着迟早会撞到而担心时,轨道和134号国道相会,车窗一瞬间被染成蓝色。
升上大学之后,连江之电月台所在的藤泽站南侧都很少去了。咲太直到今天才察觉。
「是啊。」
「好的。」
在七里滨站的小小月台下车一看,车站宁静无声,仿佛被扔进空无一物的世界。几乎没人上下车,和颇为拥挤的江之电车内形成对比。现在就是这样的时段吧。
「我有同感。」
车轮、铁轨、车厢连结处嘎吱作响的行驶声令人觉得复古。
咲太几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在海边的店开同学会,而且是国中的?不过大家看起来很开心,超意外的。这场梦会成真吗?#梦见
高中时代每天通学搭的电车。
高中时代每天眺望的景色。
留言本身是在这个月初上传的。
如果咲太的想像没错,郁实从大学的入学典礼那时,思春期症候群就已经发作,这个状况持续到今天,为期约八个月。
「你是之前联络的毕业生吧?」
旁边注记的入内时间是三点四十分,大约十五分钟前,日期是今天。
「妳刚才说『首先』,所以还有别的吗?」
虽说是毕业生,但现在已经是外人。
理央停下脚步。已经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大楼前方。
咲太随口回应。他也是编造类似的理由,预约在今天参观校内。
许久没搭江之电,咲太感到怀念的同时,某种陌生的感觉也传到心中。
经过三十秒左右,理央说「你看这个」将手机画面朝向咲太。
「『#梦见』集中到这种程度是巧合吗?」
只是偶然,想太多。
咲太对此实在难以置信,不过既然理央持相同意见,咲太也开始相信自己的猜测。
如今已不复在。
──下一站,七里滨站。
「是的,我是梓川咲太。」
理央不等咲太回应就拿出智慧型手机。
「总之,看你好像已经准备周全,我不担心就是了。不过……」
所以电车离开江之岛站,行驶一段时间进入路面区段时,视线自然离不开景色。驶离下一站腰越站后,咲太也一直看着近得像是会撞上的民宅石墙与植栽。
「噢,那个吗?刚才来了一位学生说想参观校内当成大学报告的参考资料。」
──十一月二十七日。今天的梦是同学会吗?看得见大桥的店。总觉得大家实际长大了,说不定这是真的。怎么可能。#梦见
社群网站的留言完全说中店内的气氛。
咲太呼出长长一口气,踏入只打开一半的门。
咲太个人认为到目前为止的对话已经满足要件。
习以为常的车内悠闲气氛。
大海沐浴在西斜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十一月二十七日吧,应该是。哇~~听到要办国中同学会就立刻梦到了,而且那间店就是邀请函上写的地点。可能是真的。不过,那一班有点……不过,看起来好开心。可是,要不要去呢?#梦见
「在校内请把这个戴在脖子上。」
「毕竟被捅的可能是你。」
「梓川,这是不是和你有关?」
「#梦见」这样的文字首先映入眼帘。
「参观完毕之后请回来这里。」
「知道了。」
咲太依照吩咐,将来宾卡挂在脖子上。
「应该不会到一小时。」
咲太对行政阿姨这么说,然后朝校舍内部踏出脚步。
说来不可思议,假日的校内没有令人怀念的感觉。
大概是无人的宁静取胜,没能营造出沉浸于回忆的气氛吧。
传入耳中的只有咲太上楼的拖鞋声。
咲太逐一确认脚踩的阶梯,来到二楼。
笔直延伸的走廊,没有任何遮蔽视野的物体,也没有任何人,只有二年一班到九班的白色门牌在天花板附近探头。
什么都没变。毕业之后不到一年,不可能有什么改变。
不过,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居所。咲太的身体似乎理解这一点。
总觉得不太自在。明明有确实获得许可,却有点像在做坏事,这样的心情闷在胸口。
但是咲太管不了这么多,因为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探索母校。
二年级每一间教室的门都关着。
仔细一看,只有一扇门打开。
二年一班的后门。
咲太当时在的班级。
曾经使用一年,回忆中的教室。
咲太一步步走向敞开的门。
相对地,她只问这个问题……
结果众所皆知,没人愿意相信咲太说的话,老师与同学们都没伸出援手。
「哎,不过直到最近,我也几乎不在意这件事就是了。」
「我后悔的是明明朋友跟我说『郁实,处理一下这种气氛啦』,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毕竟在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妳也在这间教室上课。」
脸上写着「和我无关」,露出为难的笑。
「哪里不对?」
郁实将视线移回大海。
「你明明说过丢掉了。」
「……」
所以为了说这件事,咲太刻意选择这间教室。
某人站在窗边,最前方座位的旁边。身上穿着和高中教室格格不入的便服,沐浴在窗外吹进来的风中。咲太认得这个背影。
「……」
「一般来说,遇到那种事都会吓坏吧?」
然而郁实没拿这个当借口,从那时候就一直……直到今天这一天……
沐浴在夕阳下的郁实声音乘风而来。
若是这样,郁实的态度也情有可原。这么做的人是她自己,存在于其他可能性的世界的另一个自己,所以敢说没问题。郁实当时笑着说不必担心,因为是她自己。
「说得也是,不过下不为例喔。多亏你这么做,同学会也来不及参加了。」
日常转变为回忆,在不知不觉间。
郁实没否认也没承认。
「……」
「不是因为有男友的女生会来跟妳炫耀,妳才不去吗?」
很像她会说的理由。
「像是妳和上里交情很好。」
对郁实来说是这样没错吧。温柔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咲太展现的温柔可能会成为郁实的阻碍,就像这次一样。
「初次见面时我叫她『沙希』,她一脸疑惑地看向我,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个失误。不过我谎称她和我的某个朋友很像,后来就经常交谈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行动明显不自然。
她应该有察觉到有人来到教室。
「因为在高中,我们二、三年级同班。」
「有点不对。」
「到这里都是你的臆测吧?」
「那么是在万圣节之后吗?」
「我姑且想尽到班长的职责。」
「没人受伤是好事吧。」
她迳自低语。
「……」
已经察觉了。
「现在这个状况,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同学会吧?毕竟身在回忆中的教室。」
「……」
听到咲太若无其事说出这句话,郁实双眼晃动,侧脸看起来若有所思。不安的眼神像是在试探咲太的想法,想到某些事而稍微张开双唇,最后什么都没说。郁实提高警觉,认为多嘴只会正中咲太的下怀。
以花枫被霸凌为开端,思春期症候群发作,甚至出现解离性障碍。要求一个国中三年级生独力解决才奇怪。
「潮水的味道,还有水平线……」
咲太也一起看海,同时以余光感受郁实的存在。
「我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是在入学典礼那时候吧。」
实际上,咲太刚才那么说就是想套话。
「这边的沙希也对我说过,『感觉郁实很少和男生打交道,我好担心』这样。」
「我想,结果我只是在那时候跌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能爬起来。」
实际拯救咲太的是梦中所见的神秘女高中生的模糊记忆。刻在灵魂的初恋女高中生的记忆,这段记忆引导咲太走到现在。
咲太每走一步,拖鞋的脱线脚步声就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响起。
「我没说谎。好像是搬家公司的人捡到,交给我父亲保管。」
那些感觉原本应该存在于那边的世界,所以经由郁实的身体显现在这边的世界。关于这方面的想法,咲太已经得到理央的认同。
咲太一进门就停下脚步,因为教室有一位先来的访客。
这阵风也再度为咲太捎来怀念的感觉。
「……」
「我是在看过毕业纪念册之后确信的。」
「花枫身体出现莫名其妙的伤口或瘀青,我希望老师与班上同学相信,希望有人可以协助的那段往事,妳一直在后悔……」
「是因为这边世界的赤城前往那边的世界,她在那里的感觉传送过来吧?」
说起来,这本来就不是郁实应该背负的问题。
郁实却面不改色地接受,没有害怕的样子,因为她早就知道不会造成危害。
咲太知道这是错的。
「……」
认识的人互相产生连结,而咲太不知道,或许也会有这种偶然吧。不过郁实与沙希的组合也确实令他觉得事有蹊跷,如果两人是在大学认识,感觉交情也太好了。
「……」
「明明全部和那时候一样,却已经觉得好怀念。」
毫不犹豫地踏进教室。
之所以瞒着咲太,是出自大人的温柔。咲太发现的话只会又拿去丢掉。
「比如说?」
「是这样没错。在那之后,我注意到某些地方怪怪的。」
来自海面的风拂动郁实的头发。
不过既然诱导失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毫不客气切入核心就好,反正说话不用钱。
「从小,爸妈、老师跟朋友就说我很稳重,很可靠……我明明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这阵风,好怀念。」
「赤城,妳当时明明特地来找我说话,后来却完全没有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郁实将视线朝向咲太。
是郁实。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这边的世界,郁实根本没就读峰原高中,不可能同班。
「还有妳交过男友那件事,我以为是谣言,却是真的。」
「再来就是骚灵现象吧。」
郁实对异性的反应不像是有交往经验的女生,至少看起来不像曾经住进男友家照顾对方。
不过,这是错的。
咲太说出她想要的最后答案。在那个时候,一切都连结起来了。
郁实没回应,只是不断自然地眨眼,看着眼前辽阔的大海,看起来没特别吃惊。相对地,也没对咲太的发言一笑置之。
咲太承受的只有「梓川很糟糕」或「那家伙脑袋有问题」之类的各种话语与冰冷视线。
「对你来说是这样。」
这种正经的个性一定变成了思春期症候群的主要成因吧。郁实有着率直、顽固、严以律己的一面,这也成为郁实的特色。
咲太从后门笔直前进,也在看得见海的窗边停下脚步。打开窗锁,拉开窗户,来自海面的沁凉微风轻抚咲太的脸颊。
她按着头发继续说。
咲太觉得这样也好,继续过着大学生活。因为他没有要主动和郁实拉近距离的意思,也没这个必要。
「手臂上的字也是去了那边的赤城写的吧?」
即使咲太搭话,郁实也不发一语,就只是看着海。
郁实以有点傻眼的声音抛下这句话。
咲太与郁实从这里毕业之后变成大学生,改变的是他们两人,所以会觉得怀念。直到一年前,从校舍可见的天空、大海与水平线景色,明明是随时伸手可及的日常……如今却变成了特别的事物。
「赤城,原来妳一直在后悔。」
实际和同辈相比,郁实个性确实稳重,咲太也认为她真的很可靠。直到那时候,她都像这样回应周围的期待。郁实昔日大概是有求必应吧,努力让自己做得到,完成所有要求。
教室的时钟指针来到下午四点,同学会开始的时刻。干事大概开始致词带头干杯了吧。
郁实回想起那时候,嘴唇带着笑容。
坐在窗边座位的那时候,在课堂上会心不在焉地看海。不可思议地看不腻,可以一直看下去。海拥有这样的吸引力。
后来,郁实缓缓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知道?」
不过,国中的那个事件过于反常。
「你这个人真麻烦。」
「赤城,对妳来说也是。」
「你今天是为了聊这种回忆才引诱我来到这里?用假留言引诱。」
「原来妳一直后悔当时没能拯救我。」
「赤城,妳说过我在毕业文集写的内容吧?」
「总有一天,想达到『温柔』这个目标。」
郁实朝天空说出这句话。
「我没这么写。」
因为在那个时候,咲太还没完整回想起「翔子小姐」的事。在梦中遇见不可思议的女高中生,大概只有这种程度的感觉,只觉得作过这种梦……
那个世界的咲太或许在更早的时期就取回「翔子小姐」与「牧之原小妹」的记忆。真的是在国中时代就取回了。正因如此,才得以将那句话留在毕业文集,也得以尽早解决花枫的问题。
「我不像另一个世界的我那么优秀。」
郁实嘴角浅浅一笑,承认咲太说的对。
两个世界非常相似,却有少许不同之处。咲太与郁实都是如此,即使是相同的人物也有细微的差异,这种细微的差异也演变成明显的差异。
比方说咲太表现得很优秀,郁实升上峰原高中……
「真亏妳可以一直维持平常心。」
也就是说从入学典礼算起半年以上……约八个月的这段期间,郁实一直位于这边的世界,至今也继续待在这里。
「对我来说,这边的世界比较舒适。」
「因为我不优秀?」
「没错。」
咲太以半开玩笑的心态这么问,郁实却带着大半认真的表情同意。
「你看过我的毕业文集吗?」
「想成为能帮助他人的大人。上头是这么写的。」
「这个梦想,我在那边的世界没能实现。」
「太早放弃了吧?」
这句话丝毫没有酸甜的感觉,只透露着寂寞。
「我做错了。那件事完全是我造成的,那边的我没有错。」
「……」
郁实稍微放松表情,像是在说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形容为「正义使者」不太合适。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找我比赛?」
「这么一来,妳就稍微懂了吧?」
这是当时发生的事。接着和香与卯月一起前来,咲太和郁实没有继续对话。
──妳是……赤城吧?
在平稳的大学生活中,如果有人说出这种话,立刻就会被当成怪人。即使这是真的……常识站在众人那一边,常识会成为单一某人的敌人。世界会变成敌人,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只存在于人类创造的人类社会,掐住人们的喉咙。
如果那边世界的咲太真的是在国中时代取回记忆,那他即使发挥出令郁实困惑的强大行动力也不奇怪。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算是找到妳了吧?」
「……」
「那么,明明妳输了这场比赛,为什么现在却松了口气?」
咲太说话时,郁实没移开视线,现在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咲太。她的双眼不知不觉变得湿润,泪珠在眨眼的时间点滑落。
在这个世界成为心目中的自己。
「赤城,你不会原谅逃避的自己。妳没这么放纵自己。」
「没人察觉,没人发现……我搞不懂自己的存在了。大家看见的我明明不是真正的赤城郁实,大家却都把我当成赤城郁实。明明不是,我却甘愿成为赤城郁实。」
窗外夕阳西沉,逐渐消失在江之岛另一侧。
郁实投以依赖般的眼神。
──嗯,好久不见。
老实说,咲太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因果关系。不过也可以推测咲太那次来回,在两个世界之间形成了通道。借用理央的说法,两个世界经由咲太的认知,塑造为现在的可能性。
「赤城,妳是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的贪心的家伙。」
细微的声音乘风而来。
──想成为能帮助他人的大人。
「考大学也落榜,别说成为『某个角色』,甚至没变成大学生,一切都不顺心。所以我每天都在想,想逃到不是这里的某处……」
所以她肯定希望有人发现作弊的她。
郁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疑问得以解除。不只在心态上接受,同时促使她承认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确实存在。以结果来说,或许也令她相信思春期症候群是真的。
「意思是……」
「个性正经得让人发笑,很适合扮装成护理师。」
「回过神来,我站在大学的林荫步道……在人群里发现你。」
「如果由我来取代这里的我也没问题,那『我』到底是什么?我一直这么想。」
所以想一直待在这里。
「不,我反而很感谢你。或许多亏有你,我才能够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我总是看着你。」
咲太缓缓说完,笔直注视郁实。
这个世界很舒适。
「然而那不是梦。我之所以能这么认为,是因为我在那边的世界见过你一次。」
愈是接近心目中的自己,愈是过着充实的每一天……罪恶感就愈是在郁实内心膨胀吧。
「察觉位于这里的不是真正的赤城郁实。」
表现为一名完美的正义使者,就像在校庆那时候因为没人受伤,由衷露出安心的微笑……
咲太也这么认为。
「因为……」
「……」
「……为什么这么认为?」
「但我没想到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郁实的言行合情合理。
这样的她不可能没这么想。
郁实缓缓点头。
「即使妹妹遭受霸凌,梓川同学也自己解决了。」
眼中映着大海的咲太对她这么说。
「没想过,现在也不想。」
刚想到这个可能性,郁实就说出来了。
「进入高中之后也一样,帮助樱岛学姐、帮助古贺学妹、成为双叶同学的助力……我想出力的问题,梓川同学全部独力解决了。」
「因为有优秀的梓川同学,才没能实现。」
这在某方面来说也是预知未来,一无所知的郁实不可能对抗得了,因为咲太作弊。
「即使花费高中的三年时间,我也没成为任何角色,就只是在羡慕梓川同学……」
含泪的声音变得嘶哑。
郁实的视线笔直捕捉到咲太。
「其实我从小就擅长捉迷藏。」
「正义使者。」
如果想守护充实的现在,远离咲太就好。说到唯一察觉郁实谎言的人非咲太莫属,这么简单的事情,郁实不可能不懂。
是会在毕业文集这么写,为了达成订下的目标而迈进的赤城郁实。
郁实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每一天充实得令她如此坚信。她获得了在那边的世界没能成为的理想的自己。
等了一阵子,郁实依然没说下去。
大学生活还在初期阶段,还有很多时间。即使如此,郁实却断言没能实现,应该是基于某个原因吧。咲太想到某个可能性。
所以不想回去,没必要回去。只不过偶尔会出现骚灵现象,不是太大的问题。
如果对方不是郁实,这件事会就此结束。但是说来可惜,她是赤城郁实。
其中没有半句谎言。
注视表情平稳的郁实……
但是只对咲太来说不合逻辑,缺乏连贯性,在现在这一瞬间也不例外。
正常来说不会察觉,不可能发现。即使觉得「哪里怪怪的」,顶多只会担心对方:「发生了什么事吗?」到底有谁会认为是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的居民混入其中?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之一吧。
今天在这里听郁实说的一切,应该都是她的真心话。
──你是……梓川吧?
「国中时代,没能让我做任何事情。」
「……」
内心某处应该认为不能这样下去。
咲太认为赤城郁实就是这样的人。
正直得不懂变通,只能这样活下去的正经个性。
「在这里,我是第一志愿大学的『大学生』,是志工团体的『代表』,也是……」
对于咲太的问题,郁实没移开视线,正面承受。
「一点都不懂……」
「……」
「……妳没想过要回去吗?」
「二年级的冬天,你来过『这边』吧?」
她说的是那边的世界。
郁实没说几个字就语塞。她不擅长骗人,所以说不出谎。
过着充实的每一天。
以郁实的个性应该会这么想吧。
和翔子相关的一连串经验大幅影响咲太的人格,甚至可说成为骨架,确实让咲太变成大人。
郁实立刻回答。
「其实妳希望有人察觉吧?」
「我立志想成为的『某个角色』,最后不是由我扮演,而是梓川同学。」
「我还以为在作梦。」
「而且第二天,梓川同学不记得那天说过的话,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过着充实生活的同时,总是意识到自己的罪行。
「……」
「因为我认为在这个世界赢得了你。」
「……」
「嗯,说得也是。」
「妳居然知道。」
「在这个世界,我成了心目中的自己。」
咲太没想到她会察觉。
「然后就来到这边的世界吗?」
「这就是妳。」
「这是怎样……」
郁实有点傻眼般露出笑容。
「明明几年之后就不是扮装了啊。」
「到时候,我对妳的认知会修改成『很适合穿护理服』。」
被夕阳照亮的郁实侧脸已经看不见泪水。
3
去一趟学务室之后走到户外一看,天空完全是夜晚的样貌。
走向校门的咲太脚步声旁边也有郁实的脚步声相伴。
「那一天,我们也像这样一起走。」
郁实看着前方呢喃。
她说的「那一天」,是咲太前往另一个可能性世界的那一天。和现在位于这里的郁实相遇的那一天。
「还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吗?」
「妳骂我说值日生日志要好好交给班导。」
「那是提醒,不是在骂你。」
郁实说完笑了。
「我当时很害怕就是了。」
「……不过,真亏你还记得我。」
「是在那天见面之后想起来的。『这么说来,国三好像同班』这样。」
留在脑中的记忆就是这么模糊又稀薄,所以咲太是在那边的世界才清楚认识并且记住赤城郁实这个人。
要不是当时见过郁实,即使大学入学典礼那天被搭话,咲太应该也无法回应:「妳是……赤城吧?」而会反问:「妳是谁?」
被电车遮蔽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郁实给他的邀请函内容没错,那么同学会只剩下九分钟。
──在同学会等你
咲太已经预测了,也有这种预感。
「……!」
因为郁实看着为难的咲太,露出满意般的笑容……
咲太下车来到月台,快步走向验票闸口。感应IC卡出站的时候走太快,大腿稍微撞到验票闸门。
「我会说是这边的你怂恿的,可以吗?」
警铃声停止。
「赤城,妳想做什么?」
既然郁实这么说,咲太只能去了。
最后看见她是在大学入学典礼那天,当时也还是低年级的面容。
郁实听完咲太说的话后轻声一笑,再度发问。
「明明知道会被拒绝,表白还有意义吗?」
洁白美丽的腿。
咲太看见郁实表情的瞬间,这份怀念变成确信。
脸上挂着为难表情的郁实回以这个问题。
「梓川同学,你都不会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耶。」
高中时代养成的习惯使得脚步自然加快。咲太完全穿过交流道的时候,栅栏刚好降下。
然而小女孩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
「……啊?」
栅栏上升。
「请自便。」
咲太从七里滨站搭开往鎌仓的电车,分别在鎌仓、户冢与横滨转搭横须贺线、东海道线与港未来线,终于抵达目的地日本大通站。约一小时的电车之旅。
依照导览板的指示,从靠海的出口来到地上时,咲太不顾一切拔腿奔跑。刚才在车站电子告示牌确认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一分。
彼此将话题错开一半左右,大多是这样的对话。
「……」
紧接着,从鎌仓方向行驶而来的电车进入平交道,缓慢穿过咲太与郁实之间。
咲太直觉是以前遇见的小女孩。
「……知道了,我会参考。」
重复从车厢连结处确认三次之后,电车终于通过平交道。
转头一看,郁实隔着栅栏与铁轨站在另一侧,距离是五到六公尺,用跑的只要一瞬间,但是这条路现在被封锁。
「已经可以了吗?」
此时,揹着红书包的小女孩一边小心避免被铁轨绊到脚一边穿越平交道。
电车驶近,已经几乎听不到郁实的声音。
聊到这里,两人穿过校门来到平交道前面。就在这时,通知电车接近的警铃声响起,仿佛等待咲太他们的到来。
咲太不知道怎么做对郁实最好,只能像刚才说的那样提供自己的经验。
是自己眼花吗?咲太不这么认为。然而现在没时间深入思考这件事。
她当时以有点紧张的声音叫咲太。
郁实思考片刻之后一脸正经地这么说。使用「参考」这个词很像她的作风。
看得见从鎌仓方向开往藤泽的电车平缓地转弯驶来。要回去的话搭那班电车比较方便,一旦错过,下一班车要等十几分钟。
郁实没回应,和那天一样,就这么看着前方走在咲太身旁。不过并不是什么都没说,至少郁实问了「记得我说了什么吗?」进行对话。
「看来你忘记我后来说了什么。」
「……」
郁实说完直接弯下腰,抓住宽管长裤的左边裤脚,一口气往上拉到看得见整条大腿的高度。
「那天如果我把话说完,你会怎么样?」
酷似麻衣的小女孩没在意困惑的咲太,改成小跑步从咲太身旁经过,飞扬的长发掠过咲太的视野一角。
成功将郁实叫来峰原高中的时候,咲太以为自己已经完成职责,但是完全出乎预料的延长赛就此开始。
咲太也加大音量。

咲太连忙转身叫住她。
「『我』要传话给你。」
郁实刚才站的地方站着另一名女孩。
但穿越平交道前来的小女孩看起来已经是五六年级生,外表的变化和流逝的时间计算不符。
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还是小学一年级左右。
「因为这样,我才会对妳有印象吧。」
「因为好像准备好了。」
即使如此,咲太的身体还是表现出惊讶,脑中产生新的疑问。
「那个时候,妳原本要对我说些什么吧?」
咲太愈来愈猜不透了,但是在猜不透的这份心情背后,咲太的身体也开始感到焦急。或许事情还没结束,发生伤害事件的可能性或许依然残留到现在……
咲太还来不及反问。
「曾经有一个人,我没能把想说的话对她说,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了。虽然追寻过,却找不到……当时我一直心想要是更早对她说出口该有多好。」
似曾相识的脸蛋。
每两节车厢的型式不同,共四节车厢组成的电车。现在的咲太觉得这班电车特别长。在警铃声的催促下,等不及的心情从脚底往上窜,焦躁感缠住身体。每当车厢的连结处从眼前经过,咲太就会试着确认另一侧,但只看得见一瞬间,所以没能如愿。
「妳也是。」
──梓川同学。
「等一下!」
「总之我应该会乐坏了。」
不过,她比当时长大了些。
带咲太前往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的小女孩。
为了不输给警铃声,郁实大声说了。
要是真的犯下伤害事件,将是天大的麻烦。
上面以黑笔写着一行字。
「……明明有那么出色的女友?」
咲太旁边没有郁实的身影。
「那边的我很优秀,所以对他说什么都没问题吧。」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的眼神只在一瞬间朝向咲太。
「看见了吗?」
两者都漂亮地命中,郁实已经不在该处。
咲太大喊似的发问。
「后续的话语,妳对那边的我说了吗?」
「在这里道别吧。」
「拜拜。」
说起来挺奇怪的,因为咲太记得郁实要求他「忘记」的事。
「所以说出来比较好。这是你想说的意思吗?」
反正咲太不会遇见另一个世界的咲太,以量子理论来说无法同时存在──理央之前是这么说明的。
酷似童星时代的麻衣的小女孩。
「妳说:『没事。忘记吧。』对吧?」
──在同学会等你
但是传达给咲太的只有说着这两个字的嘴型。
「我只是在说自己的经验。」
4
「不管是喜欢、讨厌、火大、碍眼,想说什么尽管对他说。」
就像完成某项重责大任,郁实一脸洒脱地笑了,刚才在教室也没露出这种开朗的表情。咲太不知道这副表情的意义,也不知道「准备」是什么意思。
应该凡事都能妥善处理。
「我不是万人迷,不会因为被人表白而感到困扰。」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旦喘不过气,抱怨的话语就会被焦躁的心情逼得脱口而出。
咲太不认为郁实真的会造成伤害事件,但他没勇气扔着不管迳自回家,要是发生什么事将会备受良心谴责。既然知道了,咲太就只能选择走这一趟。
这恐怕是郁实的目的。
说她在那里等,引诱咲太前来。
不知道郁实在打什么主意。咲太在前来的途中一直思考,却得不出可能的答案。
咲太不懂郁实。他自认稍微理解的郁实是来自另一个可能性世界的郁实。原本在这边的郁实是什么样的人物,咲太几乎不知道也不记得。
唯一确定的是,既然另一个世界的郁实回到原本的世界,本来位于这边的郁实也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
──在同学会等你
既然留下这种讯息,那她就会在同学会的会场。
既然不知道她和咲太认识的郁实有什么差别,也就不会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导致内心逐渐变得不安。
绿灯之后穿越一条大马路,沿着这条路直走会抵达一座提供豪华客轮停泊的大码头。
过了马路前方的店就是目的地。具有时代感,气氛迷人的西式建筑。这也是横滨别具特色的一面。
咲太调整好呼吸之后打开店门。
进入店内,里头传来说着「欢迎光临」的声音。收银台旁边的时尚画架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同学会来宾请上屋顶露台」。
看见这段讯息的咲太踏上阶梯。
「今天楼上包场。」
刚才的店员走过来这么说。
咲太拿出身上的邀请函给店员看。
「啊,请上楼。」
「……」
郁实握着这副刀叉,转身面向咲太。
「唔?」
对于咲太的回应,郁实含糊一笑,就这样带过。
她将这个关键词投入沉默中央。
「我梦见今天的同学会。」
「赤城。」
现在也是,老同学们的视线依然集中在咲太身上。咲太视野一角的男生以眼神说着「你去搭话吧」、「你自己去啦」相互推托。
这次郁实询问老同学们。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咲太身上。
「妳想做什么?」
「……」
咲太隔着门感受这一切,转动门把来到户外。
旁边的女生接着这么说。
周围的女生也逐一附和。
她以责备般的语气询问郁实。已经过生日的话是十九岁,还没过的话是十八岁。
「不过幸好有来参加。我直到刚才都这么想!」
对于郁实的询问,叫作里菜的女生保持沉默。
「大家也是吧?」
「……」
在这样的状况下,咲太站到「她」的背后。
长相与声音都是郁实没错,但是咲太觉得眼前的郁实好陌生。首先,她身上的气息不一样。刚才碰触肩膀的时候,手心没传来特别的紧张感。对于咲太手掌的触感,她的肩膀没做出吓一跳的反应。
没有任何人回应。
「事情都过去了啦,郁实。」
她周围的女生同意般微微点头。包围咲太与郁实的老同学的视线也对她这番话有共鸣。
「天晓得。」
对此,老同学们也默默同意。
咲太双眼聚焦在郁实的手上。拿刀子的右手;拿叉子的左手。咲太搭话的时候,郁实用来享用烤牛肉的那副刀叉现在还在她手中。换个使用方式就可以成为凶器的餐具……
从座落在海岸的餐厅楼顶眺望,海边的景色一览无遗。正前方所见是停泊在大码头的豪华客轮的灿烂灯火,左手边是点亮照明的红砖仓库,右手边则是海湾大桥的灯光朝海面延伸。
对于郁实的指摘,里菜保持沉默。
这名女性没加入任何一个团体,将烤牛肉送入口中。没人在意她的存在。独自位于楼层正中央的她明明显然格格不入……明明反而很醒目……
郁实恐怕知道答案,明知故问。她的询问方式就是这么坏心眼。而且咲太对「答案」也心里有数。
「我受够了。因为梓川闹事,后来老师的监视变严格,爸妈也唠叨有的没的,上高中之后也一样!每次聊到国中母校都会被问那时候的事……就像被当成什么嫌犯看待!」
「梓川同学,好久不见。」
「大约一小时前我就一直在这里了喔。从藤野同学迟到,跟大家干杯打招呼那时候。谷村同学打破玻璃杯的时候,中井同学向鲇泽同学表白的时候……我都在这里。」
即使从否定的角度切入,两人的表情却都很僵硬。刚刚才亲眼目睹不可思议的现象,所以无法全盘否定。
「思春期症候群?妳以为我们几岁了?」
「呃?」
「不要又把气氛搞砸好吗?而且不是别的,偏偏又是思春期症候群!」
「……」
「看见刚才的现象了吧?」
「咦?」
因为只有体验过的人才会相信。这就是思春期症候群……
郁实冷静地回应。
对于郁实的主张,老同学们一齐保持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没持续太久。
默默聆听到现在的郁实终于开口,询问位在女生小团体核心的女生。看来她叫里菜。即使听到名字,咲太也想不起她姓什么,说起来或许根本没记过,那就无从想起了。
郁实询问老同学们,但还是没人敢回答。郁实不在乎他们的反应。
咲太害他们倍感困扰。国中时是如此,即使升上高中也是。
咲太不以为意,继续走向楼顶中央。一步,再一步。在咲太前往的地方,看得见一名女性的背影。
没有座椅的会场大约有二十五人,全班三分之二左右的同学聚集在这里。
「里菜妳也有留言吧?加上『#梦见』。」
感觉这种说法也和咲太认识的郁实不一样。咲太认识的赤城郁实不会也不敢说这种话来试探男生。
二楼、三楼,咲太慢慢上楼避免气喘吁吁。再来只剩下通往楼顶的阶梯。一阶阶往上走,从眼前那扇门的后方感觉到许多人的气息,接连传来说话声与笑声。
没有立刻发现咲太。
店内时钟显示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距离同学会结束还剩五分钟。他们应该没想到会有人在最后关头前来参加吧。
「是梓川吧?」
「为什么?」
「里菜,妳明明觉得不安,为什么还要参加同学会?」
「啊?」
即使如此,郁实的表情还是没变。
「这样真不好受。」
「等一下啦,赤城。」
这是同班同学们心目中的真实,当时的事件在他们眼中是这个样子。
郁实环视这些老同学之后,将刀叉整齐地摆在盘子上。
逐一看向老同学,要求他们发言。但是到最后都没人开口,现场处于不敢开口的气氛。
店员随即改变态度,恭敬地请咲太上楼。
在受到众人注目的这种状况,应该不想当第一个发言的人吧。
「我今天来到这里之前也很担心耶,毕竟国中毕业之后几乎都没联络了。」
咲太觉得每当她说一句话,每当她透露不耐烦的情绪……老同学们的心就更加团结。
然而咲太认为这正是郁实的目的。
「我也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群。」
「大家也是,明明感到不安,为什么要来参加?」
「就是说啊,郁实,这样不好笑。」
和刚才不同的另一个女生开口,她身边围着四五个服装风格相似的女生。开口的是位于团体中心的人物。
不是被咲太吸引了注意力,恐怕是因为没看见她。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咲太记得的是在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见到的郁实,从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来到这里的郁实。
对于她代表三年一班全体意见的这段发言,郁实只是正面接受,独自承受老同学们责难的视线。
「就是说啊,郁实。」
烦躁的情感一口气发泄出来。
咲太果然将国中时代的她忘得一干二净。像这样实际见到本人,这份认知变成确信。
「当年错的人不是梓川,是我们。」
郁实并没有针对特定对象这么说。
「谁找他来的?」
「记得我吗?」
到处只出现这种情感,无法化为有意义的话语。他们的视线不是朝向咲太,而是郁实。
他们分成五到六组团体,享受着聊天、餐点以及楼顶的风景。
「如果认为这是魔术,谁能说明是怎么做到的吗?」
这里没有人老实到会乖乖回答这个问题。
「……」
「喂,那个人……」
「忘了。」
「思春期症候群确实存在。这是真的。」
瞬间,他们的对话停止,随即感到惊讶与困惑……不久之后化为骚动。这股骚动传染给旁边那群人,进而波及另一群人。
叫出她的名字,轻触她的肩膀。
大家都说不出话,证明郁实说的确实都是这里发生过的事。看得出所有人脸色逐渐铁青,无言的慌张支配着同学会的情绪。
「因为和大家聊天让我回想起即使是觉得烂透了的国三时期,也发生过快乐的事。」
咲太走到摆放料理的中央餐桌时,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一群人终于将视线朝向他。
终于有一个男生开口。
郁实的话语静静落在鸦雀无声的会场。
下一瞬间,一阵惊慌窜过会场。老同学们的表情被惊讶所支配,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为了整理内心不敢置信的情绪,他们面面相觑,问着:「刚才是怎么回事?」「郁实,原来妳在啊?」「什么时候来的?」寻求答案。
周围的老同学屏息看着两人的互动。咲太知道他们正在慎重观察应该在何时加入对话。
看在老同学们的眼中,郁实应该就像突然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地方。
两侧传来这样的悄悄话。
「……」
仍然没有任何人回应。在这个状态下不能承认。因为在国中时期,在不久的刚才……他们都否定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
要是他们在这里承认,会和自己的理论产生矛盾,自身主张会失去根据。这等于承认自己的错,承认自己的罪。所以他们在抵抗,坚守这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来抵抗。
和国中时代一样,自己打造的气氛沉重地压在他们身上。
「当时大家都说过吧?说『梓川很糟糕』。」
「……」
沉默已然代表肯定。
「不过糟糕的是我们。」
「……」
「因为自己无知而鄙视梓川同学,因为错误的认知而伤害他……在他身上贴标签说他脑袋有问题,毁掉他的人生。」
郁实的声音在颤抖,确实感觉到深刻的后悔。煎熬与懊悔全部混在一起,赋予郁实的话语力量。
「即使察觉错误却不做任何补偿,继续欢笑,这样的我们糟糕得多。」
老同学们脸上的表情消失,看来被郁实说的话束缚了全身。郁实的话语就是这么刻薄,因为正确而具备危险的美感。
「就……就算这样,这种事也真的都过去了吧!」
头发染成褐色的男生任凭情感驱使丢出这段话。这应该是现场老同学们的真心话,但是没人出声同意褐发男生,甚至没人以态度表示赞同。
大家判断不该顺着这个风向走。
「里菜说的没错。」
郁实无视插嘴的男生,没看向众人,视线落在地面低语。
「因为那场骚动,我后来也完全不顺利。」
「郁实……」
「老实说,内心不是很痛快。」
「打扰了,告辞。」
「最让我感到轻松的是……国中时代的事件已经解决。」
「……」
郁实看起来像在哭泣,咲太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换句话说,樱木町车站在那个方向。
「不过我一开始以为是在作梦。」
咲太也跟着以双眼追着下方行驶的车辆。
像是要将咲太的视线带过,郁实的双眼追着下方行驶车辆的车尾灯。深蓝色车辆在路口转弯,朝着马车道站的方向远离。
咲太原本这么认为。不对,如今咲太觉得郁实是误导他这么认为。
老同学们没反应,大概还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状况吧。如果他们继续保持沉默,反倒正合咲太的意。
咲太说完转过身来,郁实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含糊微笑。
「在那边的世界过了一天……我以为隔天早上就会回来,却依然在那边的世界。我只能认定这是真的。」
「就算这样,也只有梓川同学有资格说『事情都过去了』。」
刚才还是红灯的号志转绿,车流从横向变成纵向。
但是咲太没打算特地补充说明更正,觉得这样也好。
咲太也一样。来自另一边的郁实也这么说过。
「是啊。」
发生各种事的国中时代。再次见到这群同学,咲太心情明显起伏不定。他不想就这样直接回家,便朝着远方所见的地标大厦灯光踏上沿海的道路。
「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反正今后不会再见面了吧。
「明明你已经重新振作,我却连一步都没前进。想到这里就觉得好悲惨,再也不敢待在那个地方,由衷想要逃走。」
「比这里好得多。」
虽然不知道详情,不过咲太逃进另一个可能性世界的时候听鹿野琴美这么说过。
大家脸上都失去表情,僵住般看着咲太。
老同学们的注意力也跟着集中在咲太身上。
「这样妳满足了吗?」
咲太没有转过身,直接如此询问。
咲太认为郁实就是为此而筹办同学会,然后用「#梦见」写下伤害事件这种漫天大谎,引诱咲太参加。
老同学们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注视咲太。
来到店外,咲太没走向距离最近的日本大通站。
走了约五分钟,右边可以看见红砖仓库的照明。看向远方,从大楼后方露出半张脸的摩天轮灯饰一闪一闪地招手。
「对妳来说,那里是舒适的世界吧。」
「而且我的人生也没毁掉。坦白说,我觉得自己比各位幸福得多。你们可能看过记者爆料所以知道,我和那位『樱岛麻衣』在交往,总之有种『你们活该』的感觉?」
「这时候应该笑吧……」
5
郁实落寞地说完,将视线移回咲太身上。
「没想过要立刻回来吗?没有这个意愿?」
预料中的声音如此回应。是赤城郁实的声音。
「既然这样,就省得在大学遇见我了。」
郁实言不由衷地如此低语。
这种说法很符合郁实的个性。「正确」这个词非常适合郁实,对这个世界的郁实也一样,否则在同学会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吧。
「罹患思春期症候群的时候。当时我觉得这么做才正确。」
背后的女鞋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从途中一直跟着咲太的脚步声,咲太是在看见红砖仓库时察觉的,不过大概是离开同学会的餐厅那时就跟过来了吧。
「全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吧?」
实际上,咲太内心确实存在着优越感。
「魔术很精彩吧?赤城的演技也很逼真,我想喊停都停不了。」
坦白说,在这种状况受到注目也没什么好高兴的,毫无乐趣可言。不过咲太一直在等待这一瞬间,因为这是插话的绝佳机会。
「嗯。」
因为她光是在这个世界逃跑还不够,甚至逃进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
里菜以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郁实。
「整人大成功~~」
「既然这样……为什么?」
「我在大学入学典礼发现你……然后受到打击。」
郁实投以困惑的视线。
「……」
明明是想缓和气氛才这么说的,却没有任何人笑,只有咲太脸上挂着苦笑。看来也有老同学将刚才那段话当成咲太的真心话。
不然就徒劳无功了。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好丢脸,认为这样的自己见不得人。」
「将国中同学聚集起来,在我面前要求他们承认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是这种计划吧?」
「可是我觉得自己输了,明明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和另一个郁实对咲太说的一样。
「妳把大家和我都牵连进来,心态应该洒脱一点吧。」
「升上高中也一点都不开心,每天都好难受。我就是这么忘不了这件事。」
「好像是我占据广播室,用某种方式解决的。」
还以为是正圆形,走上去才发现是椭圆形,像田径跑道的形状。
「……」
「被发现就没办法了。」
「你说的『计划』是什么?」
「可是经过三天,经过一星期……经过一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维持这样就好。」
「在那里,我大学落榜,过着重考的生活。」
「但是我没能立刻去做。」
「这一切都是在开玩笑,我想各位应该是不会在意啦,不用在意没关系。国中时代的往事,现在真的都过去了。」
郁实的视线朝向咲太。
「……」
咲太视若无睹,继续说下去。
这句话令郁实轻声一笑。
「但我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在天桥上走了大约四分之一圈的时候,咲太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情,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咲太没想到郁实会使用他自己用过的手段。
「我和赤城上同一所大学,听到要办同学会的消息,我就请她协助了。」
咲太以摩天轮的灯光为路标,从人声鼎沸的红砖仓库前面经过。星期日的今天似乎在办活动,太阳下山的现在,仓库前的广场依然聚集了人潮。
虽然没想过要给这些老同学几分颜色瞧瞧,以结果来说却变成这样。对此,咲太内心稍微萌发了一种坏心眼的情绪。
咲太轻轻吸一口来自海面的风。
接着她腼腆地补充这一句。
「你心平气和地站在那里,像是将那段往事忘光了似的带着笑容……」
「我会不安。」
「哎呀~~进行得很顺利耶,赤城。」
远离这阵喧嚣之后,咲太来到双向共四线道的车道以及被绿意覆盖的中央分隔岛,一座巨大的环状天桥横跨在上方连结。没有行人专用号志,所以只能走天桥。
「说得也是。朋友都没了,这样甚至没办法当成笑话看待。」
咲太眼中的郁实有些顾虑般微笑。因为这个世界不舒适的原因在咲太身上。
「……」
咲太微微举起手打招呼后转过身,没有任何人向他道别,就这样离开了同学会会场。
「妳逃得还真远啊。」
接着以笨拙的演技搞笑。
郁实不会说谎。
听到咲太几乎是开玩笑的这句话,郁实无力地笑了。
所有人不发一语,郁实也保持沉默。
「我今天是来说这些的。」
「满足什么?」
既然这样,肿瘤就彻底扮演肿瘤应有的模样吧,这么做比较轻松。
「不对,不是这样……」
结果花枫没再遭受霸凌,思春期症候群也平息了。既然母亲没失去育儿的自信,咲太也不必带着枫搬到藤泽,一家人理所当然一起在原本居住的公寓生活。
「所以我想在这里重新来过,觉得可以重新来过,觉得只要在这个世界,我就可以成为心目中的自己。」
「那边的赤城也说过同样的话。」
成为心目中的自己。
做自己该做的事。
两个世界的郁实都采取相同的生活方式。
个性正经。
正义感强烈。
不会说谎欺骗自己。
正因如此,郁实才会在这里。回到了这里。
因为赤城郁实不会原谅自己继续逃避下去,她没这么放纵自己……
对于昔日的罪过,她以这种方法惩罚自己。
「回答我,梓川同学。」
「什么?」
「该怎么做才能忘记一事无成,可恶的自己?」
对郁实来说,这大概是唯独不想对咲太说的一句话。她不想这样问认输的对象咲太。
不过她想借由说出这句话推动从国中时代就停止的时钟指针。
郁实泫然欲泣的双眼充满像是依赖的情感。
「很简单喔。」
「……真的吗?」
郁实低头轻声说了。
「幸好妳是在今天明白这一点。」
封面上的麻衣抛媚眼露出迷人的笑容。
「忘记」就是这么回事。
「我会好好向麻衣小姐道谢。」
「不是向大家道歉啊?不过很像你的作风。」
「绕了一大段远路就是了。」
「我真的是悲惨又丢脸。」
既然是在今天明白,就可以从今天开始改变,可以从这里开始。
「每天吃早餐,去学校,上课,和朋友闲聊,和喜欢的人共度快乐时光,打工,洗澡,刷牙,睡觉就好。哎,偶尔也会在夜晚想起讨厌的事吧。这种时候会整晚无法阖眼,呼吸困难,在床上翻来覆去……回过神来已经睡着,在最坏的心情下被闹钟叫醒,不过只要吃过早餐,再次去学校就好了。」
必须花时间跨越。
看着下方的郁实缓缓抬起头,看向椭圆形天桥的另一侧。往反方向走或许可以更早抵达,不过即使就这样继续走也迟早能抵达的地方。
对于咲太的疑问,郁实移回视线。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嗯?」
因为目前找不到其他方法。
「对吧?」
要是按下一个开关就能将记忆与心情重置,不知该有多轻松。但是人类没有被设计成这种构造,没有开关可以在瞬间删除那一天的后悔。
接着,她静静吐出堆积在胸口的情感。
「听到你炫耀艺人女友的时候,大家都愣住了。」
「……?」
说完,她害羞地露出微笑。
咲太也跟着轻声一笑。两人维持这种气氛,在椭圆形天桥上踏出脚步,就像时钟的指针一步步慢慢前进……
「那样很恶劣。」
「同学会就是用来炫耀的地方吧?」
今后肯定也会采取这种效率不佳的生活方式。
「毕竟她今天一直保护着我。」
「幸好是在今天。」
所以只能花时间慢慢冲淡记忆,只能以新的回忆慢慢涂改。即使如此,还是会忽然因为小小的契机而回想起来……反覆经历无法入眠的夜晚,勉强装作若无其事过着每一天。
「不是在明天、后天,一周后或一年后明白。」
「梓川同学,你说的没错。」
「要持续多久?」
郁实一边走一边诧异地看向咲太。咲太像要回答她的疑问,拿出藏在衣服底下的时尚杂志。
「……」
「……说得也是。」
咲太以这种做法成为现在的梓川咲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