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戰開打

1

咲太的希望落空，即使隔天早上來臨，事態也毫無變化。真是遺憾。

而且說來傷腦筋，隨着時間一天天經過，咲太覺得事情越來越嚴重。實質上是吵架撕破臉的這種狀況，麻衣與和香逐漸當成了日常並且接受。

回過神來，從那天之後過了十天。

由於身體對調，兩人會交換最基本的情報，卻沒有更多對話，當然也沒有其他交流。

只有進行制式化的簡單業務聯絡……這樣的報告會也絕對不是兩人自己進行。聚會地點是咲太家，咲太也理所當然般每次都參加。

「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沒有。」

「麻衣小姐呢？」

「沒有。」

「我覺得就算是小學生被逼着寫的日記，也有一些可以講的事情吧？」

「……」

即使咲太想緩和場中氣氛，也只有空虛地吹起沉默的風。

由於是這種狀況，麻衣依然住在咲太家。以「豐濱和香」的身分待在咲太家。

那天互嗆「討厭」與「超討厭」的心情，至今依然懸着不去處理。

隔離兩人的冰牆甚至沒有融化徵兆，感覺反而每天增厚變大，這應該不是咲太的錯覺。在地球暖化日漸嚴重的現在，麻衣與和香兩人全力違反這個趨勢。

那天的話語……無論是麻衣還是和香，咲太認爲應該不是一時衝動說出來的。那不是忍不住就脫口而出的話語。

是有所自覺、有所理解，明知會傷害對方卻說出來的話語。

不是隻要道歉就能原諒彼此的話語，應該是有覺悟可能訣別而說出來的話語。

只是因爲這樣，咲太覺得兩人第二天之後的態度非常奇怪。兩人的行動有個共通點。

唯有一點一滴累積才能進步。麻衣大概是明白這一點，也知道這是最短快捷方式，所以她不會焦急也不會過度練習，而是檢視身體狀況持之以恆。

她在練習自然展露笑容。

朋繪不悅地指責。看來她發現咲太今天一直輕鬆到現在。

某些照片是和其他模特兒的合照，其中也有麻衣提到的朋友「上板米莉雅」。是在露天咖啡廳喝茶的照片。

「想在練歌之前喫點東西。我餓了。」

「麻衣小姐，怎麼了？」

「歡迎光臨。」

繼續鬧下去，朋繪可能真的會報警，所以咲太乖乖縮回置物櫃後方，套上長褲、穿上圍裙之後再度走出來。

「啊，學長，早安。」

「你現在的女子力多少？」

「我要打工。」

咲太隔着桌子坐在她的正對面，低頭看時尚雜誌。

基於真正意義看見麻衣「本人」的日子何時纔會來臨？到目前爲止，前途黯淡無光，伸手不見五指。

「是已經懶得糾正了。」

朋繪滿臉通紅，舉起雜誌遮住眼睛。封面人物真的是麻衣，身穿秋裝大衣亮麗登場。隱含惡作劇氣息的成熟笑容，非常迷人的表情。

在回程車站巧遇昔日因爲小事而起口角的朋友——廣告要呈現這個尷尬的場面。導演要求的是彼此不再裝模作樣，不禁露出笑容的難爲情演技。

咲太看着和香緊張的側臉不久，電車抵達終點藤澤站。

「接客本來就是學長的工作！」

一走出驗票閘口，咲太就跟和香道別。和香的背影筆直朝住家方向遠離。看來正如她自己所說，回家之後要繼續爲明天拍廣告做準備，爲了成爲她「超討厭」的麻衣……

雖然店內空位不到五成，客人也幾乎都是點飲料暢飲加甜點的套餐，此外頂多就是點一些簡餐，所以外場與廚房都可以從容應付。

朋繪已經換好服務生制服。她在休息區的桌上攤開時尚雜誌，看來在熱衷研讀最新趨勢。

晚點再還以顏色吧。

「不會給你啦。」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連鎖餐廳的店內閒了下來。現在是喫午餐嫌晚、喫晚餐嫌早的時間。遲來的下午茶時光慵懶地流逝。

和香不悅般轉過頭去，卻立刻再度練習表情。這兩三天一直是這種感覺，抓緊時間不斷摸索，希望儘量做到更好。和香自己大概也覺得和麻衣不太一樣吧，這種想法化爲焦慮，她爲了逃離這份焦慮而努力練習。

咲太思考着這種事，爲自己與朋繪打卡。

「你終於承認自己是可愛學妹了。」

「真搞不懂女生呢。」

朋繪將雜誌收到手邊以免咲太拿走。

不是偷懶。麻衣毫不抱怨，默默進行看起來只有單調可言的反覆練習。她的努力方式很適合用「克難」來形容。

打開的頁面開頭印着「秋季提升女子力的必備法寶！」一行大字。

咲太說了「這邊請」邀她入座。

就咲太的印象，麻衣不是拼死拼活，而是平淡地完成這些計劃。

和香也差不多，每天早上和咲太上學，不和任何人說話地度過一天，繼續完美假扮麻衣，此外也專心準備飾演藝人「櫻島麻衣」。像是現在，和香也在放學回家的電車上練習做表情。明天就要拍運動飲料的廣告。

「呀啊！學長，性騷擾！」

「我不是有穿內褲嗎？」

相當保守的數字。

「別繞路亂跑，要直接回家喔。」

「明天要拍廣告，我沒餘力亂跑啦。」

多虧朋繪勤快工作，咲太只需將完成的料理端上桌以及做好收銀的工作。

麻衣的視線沿着畫面上的文字跑。

咲太一邊回應一邊轉頭，就看到朋繪露出由衷不敢領教的眼神。

麻衣每天早上換上千金學校的制服出門，放學後以偶像團體「甜蜜子彈」成員的身分到舞蹈教室上課，沒課的日子則是自己看練習影片磨練舞技，或是自己去KTV練歌。

咲太下車時說了。

「嗯？」

咲太和店長打招呼，並且前往休息區換裝。裏面有人先到了。充滿現代感的輕柔短髮，坐在圓凳上的嬌小女生是咲太在峯原高中的學妹——古賀朋繪。

翻閱價目表的麻衣察覺某件事而抬起頭，將手伸進書包，從袋子取出手機。

咲太從朋繪的頭頂打招呼。

咲太伸出手想摸亂朋繪的頭髮，但她似乎事先察覺到，早早就往後逃了，還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和香收起僞裝的笑容，正經地詢問。

朋繪拿出手機威嚇。

咲太隨手翻閱，麻衣也在前幾頁登場。白色的毛線裝、優雅的裙裝，連輕便的連帽衣裝都穿得非常好看。

「……大概是五吧。」

「我覺得這方面問麻衣小姐比較好吧？」

這支手機原本是和香的。爲了完全飾演彼此，兩人連手機都交換了。

咲太在排班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打工的連鎖餐廳。

「學長，快穿衣服啦！我真的要報警嘍！」

麻衣在這方面的行事準則和焦躁反映在態度上的和香截然不同。無懈可擊，令人覺得確實很專業。

「這我早上聽過了。」

到了六點多……進入晚餐時段之後纔會變得匆忙。

「學長。」

「原來如此。」

咲太如此問候。

麻衣坐在咲太安排的座位。是和香外表的麻衣。

「既然是可愛學妹的請求，那就沒辦法了。」

咲太覺得和香練習時的表情和麻衣很像，不過僅止於「像麻衣」的感覺，留有一點點不對勁的生硬，隱約有點做作。麻衣本人的演技就沒有這種感覺。

「早啊。」

他輕聲詢問。

「啊，是喔。那就算了。」

咲太詢問這個不重要的問題，一邊鑽進休息區牆邊設置的置物櫃後方。那裏是男生更衣室。

「剛纔那句話超噁心的。」

「不要偷看啦。」

「哪可能這麼多，又不是櫻島學姊。她這個月的封面也好可愛……」

咲太只換裝到一半就從置物櫃後方走出來。他聽到「麻衣」就無法保持沉默。

鼓着臉頰的朋繪不肯看他。看來很生氣。

「早安。」

又幫一組顧客結完帳的時候，通知客人上門的鈴聲響起。

果然無論看多少次，封面的麻衣表情都很棒。相較於假裝麻衣的和香，蘊含了決定性不同的自然感。

「我是要你穿好下半身啦！」

「不，古賀應該有五十三萬左右吧？」

正在收拾餐具的朋繪這麼說。

沒人可以消遣之後，咲太走出收銀臺迎接客人。

「學長，拜託了。」

「你繼續提升女子力要做什麼？」

朋繪趴在桌上想遮住報導。不過咲太覺得這又不是羞於見人的東西……

完全看不見和香的背影之後，咲太徑自低語。

「怎麼樣？」

「那麼，你問我這個外行人，我也很爲難。」

「要是沒穿內褲，我早就打110了！」

「一個人。」

「沒人在問你這種問題。」

「我上半身穿得好好的啊。」

像今天這種沒排課的日子，麻衣會到KTV練歌，一邊唱一邊確認喉嚨狀況，一天大概唱一兩個小時，回家之後再到咲太房間確認舞步。這已經成爲一整套的習慣。

「免了，我看本人就好。」

「嗯？麻衣小姐上雜誌了？」

朋繪留下這個傻眼的聲音，消失在餐廳深處。

站在店門口的少女這麼說。身穿千金學校的清純水手製服，卻以搶眼金髮搞砸形象，打破平衡的少女。

「我還沒看完，而且還在研究。」

「又是母親？」

咲太問完，麻衣從手機上揚起視線。

「對。今天也是從早上到現在共收了約五十封。」

這裏說的「母親」當然是和香的母親。

考慮到她的女兒離家出走，頻繁聯絡或許也在所難免，因爲應該在擔心。

不過聽麻衣轉述的內容，某些部分令人略爲詫異。顧慮到和香的感受，麻衣沒有實際拿給咲太看，不過除了「快點回來」，更多簡訊是「有去上歌唱課嗎？」、「今天練過舞步嗎？」或是「努力爭取成爲新歌主唱吧。」這種提及偶像活動的內容。

現在也是，從麻衣的表情看得出困惑，所以應該也是這種內容吧。

「我要點這個。」

麻衣收起手機，指着意大利麪頁面的第一行，仰望咲太。

「茄汁意大利麪是吧。」

咲太以點餐機輸入麻衣點的料理。依照教戰守則，這時候應該恭敬地行禮之後離開桌邊。

不過，咲太假裝還在點餐，向麻衣說話。

「爲了明天拍廣告，今天也很努力練習做表情喔。」

即使沒主詞，麻衣也肯定知道這是在說誰。

「怎麼突然講這個？」

麻衣一臉疑惑。

「我以爲你其實是來問這方面的事。」

「我其實是想見男友一面纔來的。」

麻衣不改從容態度。

「唔哇～～好開心喔～～」

然而，不老實的人是麻衣。其實她肯定在意和香，不過像那樣吵架之後，她沒辦法主動打聽狀況，咲太才貼心地提供情報……但是拿這件事當話題就落得這種結果。

剛纔，咲太以爲是倒抽一口氣般的緊張感……

「……」

以爲是刺痛般的緊張感……

「因爲是用我的身體做我的工作，當然會在意吧？」

麻衣難得像是要逃避般移開視線。

「學長，結賬。」

「你果然在意啊。」

劇組會像這樣利用乘客很少的時段拍攝各種影片。這是麻衣昨晚告訴咲太的事。朋繪手上那本時尚雜誌的照片……在時尚露天咖啡廳的那張照片，好像也是清晨六點拍的。她說燈光照明的方式可以營造出日間的氣息。

「咲太，你好纏人。」

咲太不帶情感的回應使麻衣露骨地感到不悅。

「……」

咲太后知後覺地理解到其中蘊含的情感。

這一瞬間，現場的氣氛變了。直到剛纔都熱烈互動的工作人員們驟然沉默，只專心做一件事，全神貫注於「櫻島麻衣」的演技。

咲太思考這種事情時……

她的真實身分其實是「豐濱和香」。在場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咲太。

導演離開屏幕，走向「櫻島麻衣」，比手畫腳告知和香某些事。和香逐一點頭回應。不過她表情僵硬，即使站遠遠的也看得出來。現在是以化妝掩飾，或許她其實臉色蒼白吧。

一反咲太內心的陰霾，隔天九月十二日是晴朗的好天氣。清澈的藍白色晨空，剛露臉的太陽沒有云朵遮擋光線。

「事不宜遲，趁着電車進站之前試拍吧。」

這是無從否定的真心話。自己的身體託付給他人，不在意才奇怪。

時間終究很早，所以周圍沒人看熱鬧。附近的路人只有咲太。

他們以態度證明自己承認麻衣是專業演員，而且所有人認真地投入工作，希望配得上麻衣的實力。

一名年輕的女工作人員對咲太這麼說。她簡單說明「接下來要攝影」，讓咲太走出驗票閘口。引導的過程很客氣，即使對方是高中生咲太也禮貌應對。

主導現場的是看似三十歲出頭，也像是快滿五十歲的男性。下半身穿短褲、上半身穿短袖夾克，打扮得很年輕，不過仔細看就發現白髮很多。從旁人的反應來看，那名年齡不詳的男性似乎是現場導演。

「請多指教。」

以年齡來說最小的麻衣被他們認同是共事夥伴的證據。

咲太不經意觀察衆人。

「那我就不說了。」

和香再度鞠躬之後，坐在車站長椅上待命。攝影機鏡頭捕捉她的身影。

傳來工作人員充滿活力的聲音。

剛說完，綠色加奶油色的電車就絲毫不在意攝影的事進站，沒人上下車就駛離車站。電車背影緩緩遠離，最後連行駛聲都聽不到了。

現場洋溢着令人倒抽一口氣般的緊張感。不對，是刺痛般的緊張感。明明只是旁觀，但咲太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甚至覺得喘不過氣。

緊接着，攝影師開始拍攝「櫻島麻衣」。燈光師舉起燈，後方的高大男性工作人員拿起反光板，音響師準備麥克風。

「可愛學妹在叫你喔。」

2

在這樣的狀況中，和香以「櫻島麻衣」的身分展露簡短的演技。她發現從鏡頭方向走過來的朋友，一臉爲難地投以笑容。

即使如此，咲太內心依然有種不舒暢的感覺。

「給我老實地高興啦。」

咲太再度打呵欠時，電車停在鎌倉高中前站。咲太緩緩起身。

發妝師在最後調整好從肩膀垂到前方的長髮曲線，回到攝影機後方。

「櫻島麻衣」下車時，工作人員暫時放下手邊工作鼓掌迎接。不過姑且顧慮到附近居民，所以只是輕輕拍手。

「好了，別偷懶，你也去工作吧。」

「真的不對她講幾句話嗎？」

不過，很輕易就猜得出她在哪裏。走出車站的不遠處停着一輛白色的保姆車，車窗是霧面玻璃看不到車內，不過「櫻島麻衣」應該正在準備攝影。或許正在換衣服、化妝或是開會。

「好，卡。」

戴着腰包的女性工作人員跑到和香身旁，幫她修整髮型。看來是發妝師。她頻頻觸摸「麻衣」的身體，咲太非常羨慕。

如果是真的，那真是開心透頂。但咲太覺得如果這是真的，麻衣就絕對不會說出口。所以在這種狀況下，沒說出來的事纔是「真的」。

「櫻島麻衣小姐進場了～～」

雖然是清晨，但夏末依然炎熱，全身穿長袖似乎不好受。即使如此，還是得若無其事地演出秋天氣息，咲太不認爲自己學得來。

麻衣沒回應。

在長棍前端吊着麥克風的短髮女性說聲「借過一下」，從咲太面前走過去。

麻衣故意講得酸溜溜的，臉上是以刁難咲太爲樂的表情。所以咲太覺得就算繼續聊和香，麻衣也只會當成耳邊風。

「呵啊～～啊～～」

發妝師整理和香被風吹亂的劉海。這段時間，和香微微低着頭反覆深呼吸。

咲太擦着眼角的淚水下車，來到車站站臺。

咲太穿越平交道，繞到沿海的134號國道旁邊的人行道。從鐵軌旁邊的這條人行道仰望車站，位置略高的站臺看起來像是舞臺。

「呵啊～～」

「想到麻衣小姐的事，忍不住就笑了。」

後來客人持續上門，忙了好一陣子。等到有空喘氣的時候，麻衣已經走了，所以沒辦法多做什麼。

麻衣就這麼筆直看着前面講這種話。

咲太就讀的峯原高中在下一站七里濱站。不過說起來，他刻意在這種大清早出門，並不是爲了上學。

然後，現在大概是五點五十分吧。電車剛纔從藤澤站數起第六站的腰越站起步。

「哎，說得也是。」

「和香說她需要建議？」

保姆車的車門打開，「櫻島麻衣」從車內現身。她身上的服裝是感覺很常見的學校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制服。大概是設定爲某所高中的制服吧。之所以是冬季服裝，應該是因爲廣告會在秋季之後播出。

「四分鐘後進站，所以沒問題。」

早起好睏。

「OK了。」

導演一聲令下，開始試拍。

就算這麼說，如果咲太因爲麻衣沒問就沒講，麻衣肯定會說「明明察覺了還裝傻」然後一腳踩過來吧。肯定會踩過來。

朋繪在後方呼叫。

究竟要我怎麼做？兩種做法都是錯誤答案，這也太殘忍了，不講理到美妙的程度。越來越喜歡她了。

「沒有。」

從首班電車車窗眺望的海面反射這樣的陽光，如同寶石般閃亮。

「櫻島麻衣」往前走，說聲「請多多指教」深深鞠躬致意。

「等這班電車開走之後正式開始。」

這緊張感的真面目是在攝影現場挑起大梁的導演、攝影師、發妝師、燈光師、音響師……等所有工作人員對「櫻島麻衣」的信賴。

在這個時間終究看不到峯原高中的學生。說起來，乘客本身就寥寥無幾，和咲太待在相同車廂的只有一名感覺是出社會第一年的西裝男性。

「不好意思，麻煩走這邊的驗票閘口。」

「講得像是她現在忘記了呢。」

「下一班電車還沒問題吧？」

目前還沒看到「櫻島麻衣」的身影。

扛着陌生大型攝影機的男性，也有人舉着白色的板子。大概是反光板。

耀眼陽光令咲太眯細雙眼，打了一個大呵欠。

「那麼，開始了。」

導演在屏幕播放剛纔拍的影片確認。

導演向工作人員確認。

何況打工時必須以工作爲優先，因此咲太離開麻衣的座位，前往收銀臺。

「既然麻衣小姐說沒問題，或許就沒問題吧。」

「放心。只要想起在劇團學到的東西，她毫無問題做得到。」

「喂，不準自個兒笑嘻嘻的。」

「有什麼建議的話，我會幫忙聽喔。」

聚集在這裏的人是接下來要拍廣告的工作人員。

即使如此，和香依然帶着笑容，維持「櫻島麻衣」的體面。看在咲太眼中莫名覺得痛心。

「這樣啊，那就好。」

立刻感受到許多人的氣息。平常這裏是個小站，在通學以外的時間連站務員都沒有，但現在有一股充滿活力的氣氛。

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一點。大人們以「櫻島麻衣」爲中心，即將打造一部作品。

像是今天，如果不是被麻衣叫醒，半推半就地送出家門，咲太就不會在這裏吧。

今天早上是五點起牀，換上制服離家的時間是短短二十五分鐘後的五點二十五分。步行十分鐘，搭乘三十六分開的電車。從江之電藤澤站出發的首班車。

應該只有短短十秒左右的時間，咲太覺得特別漫長。

此時，平交道警報聲打斷討論。是從鎌倉方向開來的電車。

「我大概沒辦法當藝人耶。」

這種情感，原本肯定會令人覺得舒服。

受到他人的信賴、需要，聽別人說一起工作很開心，肯定會高興得無以復加。

然而，受到絕對信賴的和香就只是一副不安的樣子，令旁觀的咲太心神不寧，胃部傳來類似絞痛的痛楚。

「那麼，正式拍了。」

導演這句話使得現場氣氛更加緊繃。一直低着頭的和香聽到這句話後連忙抬起頭，立刻感到刺眼般眯細雙眼。或許是眼前反射陽光的海面讓她眼花。

然而不只如此。沒這麼簡單。

下一瞬間，和香上半身搖晃，無法端正坐好，往側邊倒下。和香一度想按住長椅支撐身體卻沒能如願，敗給自己的重量而倒臥在長椅上。

「暫停！」

演員的異狀使得導演停止拍攝。女性發妝師立刻趕過去，身穿褲裝的女性也從後方介入。「麻衣？麻衣？」她拼命呼喚。或許是經紀人。

咲太連忙穿越平交道，趁着混亂接近車站，從有如稻草人直立的簡易驗票機旁邊觀察。

和香像是喉頭深處不舒服般持續呼吸，感覺想吐卻吐不出來。一名女性工作人員擔心地按摩她的背。

「慢慢呼吸。」

她反覆對和香說相同的話，和香好不容易點頭回應。

大約五分鐘後，呼吸平穩許多，但是「櫻島麻衣」短短數分鐘就顯得極度憔悴，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都沒提議要再度開始拍攝。

和香在兩名女性工作人員的攙扶下進入保姆車。

留下來的劇組人員們臉上同樣掛着茫然的表情。大家都露出無法置信的眼神。

後來，「櫻島麻衣」再也沒有走出保姆車。咲太在現場守候約三十分鐘，但車子最後就這麼載着和香離開。

聽不遠處的工作人員交談，似乎是開往醫院了。咲太覺得這是正確的判斷。

到最後，沒有從頭到尾拍一次，甚至連任何一幕都沒拍，這天的攝影就中止了。

咲太目送載着和香的保姆車離開之後，決定先回家一趟。

咲太打開門，這次真的進入自己的房間。

「可以打電話問當事人吧？」

「我換好衣服就出門。」

「聽你的說法，應該是心理因素造成過度換氣，應該沒問題吧。」

「不是現在啦！」

「我喫飽了。」

「和香小姐早安！」

「不祥的預感真的很靈呢。」

「酥脆跟溼潤的同臺演出！」

「啊？」

「不，是在這之前的問題。」

心不在焉地搭乘電車約十五分鐘後，咲太抵達終點藤澤站，走向自家公寓。

「可以進來了。」

「我回來了。」

回家之後，咲太準備他自己與楓的早餐。麻衣說她喫過了。現在她正在淋浴沖走汗水。

「不然是怎樣？」

映在視野一角的麻衣看起來不懷疑自己說錯。她昨天的態度耐人尋味，不過她說攝影會以交差爲前提，這個說法似乎是真的。

咲太是局外人，所以他察覺到、感覺到了。對他們來說是理所當然，不過以「櫻島麻衣」爲中心的攝影現場氣氛蘊含着絕對的信任與無比強大的期待……這種氣氛理所當然般存在於現場，所以假扮麻衣的和香應該承受不了。

咲太將枕頭抱在腋下，背靠門板。

「呀啊！」

「怎麼樣？」

咲太還沒轉身，輕快的腳步聲就接近過來，很快來到身旁。現身的是運動褲加T恤的金髮少女，腳上穿着看起來很好跑的慢跑鞋。

暑假期間成爲理央的房間，現在成了麻衣的房間。

「那個，麻衣小姐……」

麻衣若無其事地說。

金髮女孩一臉驚訝地轉身。她正在固定裙扣。很遺憾，是幾乎已經換裝完畢的狀態。

咲太一開門就聽到剋制音量的尖叫聲。

「我喫飽了。」

「你回來啦。」

「我沒看現場，無從得知吧？」

即使如此，麻衣依然默默抓起枕頭，全力砸向咲太。

剛開始，楓真的是被金髮女高中生的魄力嚇到，不過兩人一起喂那須野，熱絡討論小說話題之後，楓完全解除戒心了。告訴她「其實和香是麻衣小姐的妹妹」也是兩人早早相處融洽的一大原因。

沒應門。

「爲什麼我要去？」

咲太沉浸於小小的喜悅時，走廊傳來聲響。似乎是麻衣出浴了，間隔沒多久就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噪音停止之後，改爲啪噠啪噠的拖鞋腳步聲接近過來。

麻衣一臉不太能理解的表情。

「衆人對『櫻島麻衣』深厚的信任，以及莫大的期待。」

咲太鑽過收拾攝影器材迅速撤收的工作人員之間，搭乘剛進站要開往藤澤的電車。

因此，早晨的餐桌只有咲太與楓兩人就座。今天的菜色是吐司與火腿蛋，不過火腿與蛋是分開煎的，所以正確來說是「火腿與蛋」。

大概是完全沒預料到吧，麻衣難得驚叫出聲。

咲太將空盤端到流理臺，楓也把自己的盤子端過去，迅速清洗之後放在瀝水籃。

「從我這張消沉的表情看不出來嗎？」

「你剛纔走路垂頭喪氣，所以我知道不太行……但姑且是重拍好幾次之後收工了吧？」

察覺咲太視線方向的麻衣立刻指摘。完全是和香的語氣。

「別盯着腿看啦。」

看來麻衣換裝完畢。

看向車站時鐘，纔剛七點，現在上學還太早。話雖如此，想找地方打發時間也無處可去。

麻衣說完就縮回走廊，進入咲太房間消失身影。

「感受到什麼？」

「這是怎樣？身體不舒服嗎？」

「那太好了。」

「麻衣小姐，你真的不知道？」

咲太覺得她應該換好衣服了，毫不在意就握住門把。說起來，這是咲太的房間。

過度換氣。咲太也聽過這個名詞，應該是呼吸過度反而難受的症狀，記得看電視有提到可能會因爲極度緊張而發作。

「這種想法很奸詐。」

「小楓，早安。」

麻衣的回應是「唉～～」的長長嘆息。

麻衣的發言毒辣，語氣卻帶着笑意。麻衣知道咲太並非當真這麼說。不過咲太覺得只要可以重修舊好，即使用點奸詐的手段也無妨……

「最近，我開始覺得這房間不是我的。」

從旁邊仰望咲太的麻衣表情蒙上陰影。咲太板着臉，所以她難免這樣反應。

啃下烤得焦黃的吐司，響起酥脆的聲音。火腿與蛋摺疊之後整個塞進嘴裏，吞下肚之後就喫完早餐了。

總之咲太配合她的要求敲門。

她當然是在問和香的事。

麻衣每天清晨都像這樣慢跑。這不是麻衣自己的例行公事，是以「豐濱和香」的身分鍛鍊體能準備演唱會。

咲太轉頭一看，楓的盤子也見底了。

「給我先敲門啦，豬頭！」

「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說起來，你知道是哪間醫院嗎？」

後來直到返抵家門，麻衣一句話都沒說。咲太也不發一語，因爲麻衣似乎在想事情……

但咲太終究沒預料到會演變成這種事態……

「應該很好。從生理層面來說很好。」

「咲太。」

咲太邀她至少在今天一起去看廣告拍攝現場，但麻衣說「要晨跑，辦不到」冷漠地拒絕了。正如字面所述，麻衣今天也在慢跑。

「……」

洗完餐具，咲太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想在麻衣出門前講一件事。

咲太直截了當地詢問。

「對她來說，這一切大概都成了壓力吧。哎，不過這只是我的想象啦。」

麻衣輕聲回應。雖然發出聲音，聽起來卻沒有真實感，給人有聽沒有懂的感覺。

「謝謝你借我浴室。」

「還沒正式拍，她就暈倒了。」

「噗呼！」

探頭到客廳的麻衣這麼說。她身穿熱褲加連帽短袖上衣的居家服，裸露的雙腿好耀眼。

大概是人造奶油的滲透程度恰到好處，楓的表情幸福地融化。

或許再怎麼說明，麻衣也無法理解。那個空間是麻衣的日常，現場的工作人員看到「櫻島麻衣」突然倒下也大喫一驚。咲太覺得他們不知道麻衣爲何突然昏倒，恐怕現在依然無法想象。

麻衣開啓和香模式抱怨。

這次是以麻衣的語氣責罵。

枕頭漂亮地命中臉部。門被用力關上。

麻衣傻眼般雙手扠腰，緩緩調整因爲跑步而變急促的呼吸。

「我覺得她是徹底感受到了。」

「怎麼回事？」

經過公園旁邊時，有人從後方叫住咲太。

大概已經跑了一大段距離吧，T恤吸了滴落的汗水緊貼身體，透光露出底下穿的背心。

妹妹看起來幸福，做哥哥的非常高興。

「所以有什麼事？」

平常綁在側邊展現豐盈感的頭髮，現在是束在後方以免礙事。

楓則是在等待塗在表面的人造奶油滲進吐司，現在才終於啃吐司。

「我覺得在她虛弱的現在，正是和好的機會。」

實際上，楓也說「是麻衣小姐的妹妹就放心了」。雖然還不知道根據，但楓應該對麻衣卸下心防了，所以咲太個人開心極了。「家人」和「女友」維持良好關係當然比較好。

「……這樣啊。」

「在換話題之前先給我好好道歉，發誓不會再犯。」

「我想說你怎麼不去醫院。」

楓吞下吐司，充滿活力地響應。麻衣終究不能對楓說實話，是以和香的身分在這裏生活。

「是你自作自受吧？」

「咦？哪裏是？」

「是誰老是讓女生住進來啊？」

麻衣愉快地笑了，是以將咲太逼入絕境爲樂時的表情。雖然外表是和香，給人的感覺卻和原本的身體一樣。

不過，麻衣沒有繼續追問。她將鏡子擺在桌上開始化妝。和香的妝，眼角鮮明的貓眼妝。

咲太注視麻衣化妝的樣子一陣子之後，麻衣主動開話題。

「我覺得我對不起你。」

「嗯？」

「跑到你家住，而且連累你。」

「我不在意。可是……」

「可是……什麼？」

「和麻衣小姐同居動不動就很刺激，我的理性快達到極限了。」

「所以你纔要我趕快跟和香和好啊。」

「以結果來說也可以這麼解釋嗎……」

「什麼叫做『以結果來說』？你的目的明明就是講這件事。」

「我說我想和麻衣小姐親密接觸，這是真的啦。」

「我可以踩你嗎？」

麻衣在最後塗上有色脣膏，起身轉向咲太。

「麻煩您了。」

「唉……」

「我覺得這種小小的親密接觸點燃我的導火線了。」

「不是看起來不好，應該是真的不好。」

「嗯？」

咲太轉回正前方。國見佑真坐在前面的座位。他張開雙腿，面向椅背坐着。

麻衣讓恣意妄想的咲太握住一個東西。可以收進手心的大小，涼涼的，非常堅硬。是金屬。

「不是啦。」

「要是你擅自備份，我可不會原諒你。」

「對了。來，拿去。」

「包含這一點在內，全講出來不就好了？」

「要給我備用鑰匙？」

「不夠刺激？」

「只是暫時交給你保管。」

咲太在午休時間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時，某人對他這麼說。

「我知道了。」

「……」

「啊，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麻衣說完衝出玄關。

「大概是下週嗎？」

麻衣拿起書包，迅速走出房間。

咲太打開手心確認，是散發銀色光澤的鑰匙。

她像在責備追究的咲太，帶着賭氣的表情瞪過來——彷彿表示自己不想講這種事的表情。

咲太沒回答，使佑真轉移注意力。一名女學生投過來的強烈視線令咲太這麼做。

「不過，如果麻衣小姐做得到，就不會把鑰匙交給我保管了。」

咲太到玄關送她。

「對了。」

「我說啊，國見……」

「既然在意，你自己去打個招呼不就好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咲太試着妄想。衣服就設定成兔女郎裝吧。這個贊。

麻衣穿樂福鞋的時候，突然回想起來似的轉向咲太。

「畢竟麻衣小姐要顧好身爲姊姊的面子啊。」

送走麻衣的十五分鐘後，咲太也前往學校。原本想先去麻衣家一次，但他判斷要是和香沒從醫院回家，現在去也沒有意義。

「那麼，我出門了。」

這份心情似乎比咲太想象的更明顯寫在臉上。

「喂，不準在這時候不講話。」

麻衣瞬間就恢復成和香模式。

麻衣一副傻眼的樣子低語。即使散發有點害羞的氣息，依然逞強不移開視線。

「我說啊，麻衣小姐……」

「你一臉正經講這什麼話？」

學校的這種氣氛不合咲太的個性，他這天的心情比以往更消沉。

「你真的很囂張。」

「我家鑰匙。」

麻衣平淡地回答。

麻衣眼角下垂，難得露出軟弱的表情。

「別繞路亂跑喔～～」

「你也別遲到喔。」

麻衣真的露出傻眼的表情。即使如此，她還是來到咲太面前，伸出手捏咲太的臉頰。看來她不踩了。

麻衣沒回答，不過咲太大致猜得到。想想兩人的立場就很簡單。

無論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麻衣都已經生氣了。她講這句話的時候大多如此。咲太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咦～～」

「所以，拜託了喔。」

「沒有啦，我現在纔想到有這招。」

「總之，可以提前到大概三年後嗎？」

學校的狀況一如往常，沒什麼奇怪的地方。沒人知道今天清晨在鄰站有人拍廣告，更沒人提到那是同校同學麻衣的攝影工作。

「好啦好啦，我會衡量你今後的態度考慮一下。」

「我也有不知道的事。」

「咦～～」

「我想被你推倒。」

麻衣露骨地嘆了口氣，而且依然踩着咲太的腳。

咲太打趣地說完，被狠狠踩了一腳。

「我想要儘早從麻衣小姐手中拿到鑰匙。」

「不需要。」

「這是？」

「如果只是你自己幻想，我就準。」

「你要是繼續說下去，我會生氣喔。」

這個家沒和室，應該是在說麻衣家。

麻衣撇過頭去。看似剛強的外表露出害羞的側臉好可愛。不過要是說出來，麻衣大概會問「是和香可愛嗎？」害得事情變複雜，所以咲太沒說。

到了午休時間，朋友們各自閒聊，像是想要可愛的女友；想要英俊的男友；肚子餓了；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討論和昨天相同的話題。

「沒錯，『絕對』。」

「換句話說？」

「……」

「我想推倒你。」

「……」

「大概五年後。」

麻衣稍微用力戳咲太的額頭。這樣挺痛的，不過麻衣大概是因而滿足了，臉上浮現笑容。或許是悶在心裏的情緒稍微宣泄出來了。

留在原地的咲太朝向玄關大門自言自語。

「發生什麼事了？」

麻衣斷然拒絕。這就某方面來說很悲哀。

「……」

「好痛，好痛！」

「什麼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咲太不禁振臂叫好。不過這部分敬請見諒，從女友手中拿到鑰匙就是如此特別的事件。

「備用鑰匙不能輕易給你吧？下流。」

「『絕對』嗎？」

咲太覺得麻衣的演技真的很出色，態度完全沒有不自然的感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演技。最恐怖的是她在扮演「豐濱和香」的時候，會完全收起「櫻島麻衣」的本性。

「和室的櫥櫃，絕對不準打開。」

「唉……」

「等到我覺得可以給你，我就會確實給你。」

3

「啊～～愛的鑰匙！」

「就算回到原本的身體也不行。」

「地板就可以嗎？」

即使沒說明拜託「什麼事」，咲太也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正因爲擔心和香，麻衣纔會將鑰匙交給咲太保管。換句話說，就是有空過去看看，必要時幫忙照顧的意思。

大門關上了。

「不準看着牀講這種話。」

「好！」

「你看起來心情不好。」

「爲什麼？」

「需要我家的鑰匙嗎？」

「誰會那樣啦！」

「『絕對』是吧……」

「不要。」

「別在這間教室找我說話。」

「爲什麼？」

「因爲你的可愛女友會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看過來。」

位於佑真視線死角的講臺周圍聚集了一個亮麗女生的小團體。其中一部分朝咲太投以針扎般的視線。

是上裏沙希。

在咲太就讀的二年一班處於領袖地位的女學生，也是佑真的女友。

「視線啊……」

佑真不經意轉身，沙希表情隨即一變，直到剛纔的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和佑真目光相對，就習以爲常般微微揮手。

「殺氣在哪裏？」

佑真將頭轉回咲太的方向詢問。咲太嘆氣並看向講臺，沙希明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你察覺了吧？」

「有嗎？」

佑真以裝傻帶過咲太的指摘。不，他肯定察覺了，否則不會只提到「視線」就率先轉過頭看沙希。

「但我覺得她那樣好懂的個性也很可愛。」

「不準拿她對我的殺氣曬恩愛。」

「所以，你爲什麼心情不好？」

「哎，其實並不是心情不好，只是不經意想象有個能幹的姊姊是什麼心情。」

「這是怎樣？」

「因爲我沒有姊妹被拿來比較的經驗。」

「因爲你是男的啊。」

「真過分。」

和香像是稍微安心般輕吐一口氣。這次她大幅打開門，迎接咲太入內。

「就說了，我沒問你啦。」

咲太在玄關脫鞋，跟着和香進屋。

沙希站在佑真身旁。

「我反而想問，爲什麼我非得知道你的家庭成員？」

咲太稍微回憶，卻完全不記得。

「什麼事？」

「哎，我是沒差啦。不提這個，隔閡消除了嗎？」

「有啊……話說梓川，你怎麼不知道？」

「我知道。我對國見不抱期待。」

「而且還當學生會長，你應該看過吧？」

「……」

咲太從口袋取出麻衣給的鑰匙。

佑真露出苦笑。與其說是爲難，感覺更像是因爲事情進展符合想象而笑。

隨便打個招呼之後，不同班的佑真起身，只對沙希打聲招呼就離開教室。

『什麼事？』

這種對話真失禮。看來沙希必須努力才能和咲太交談，咲太感到遺憾至極。對佑真盡情義也有限度。

留在現場的，是比以往散發更加兇惡氣息的沙希眼神。

「咲太想問一些事。」

「講得這麼中肯真的很煩。」

「她沒生氣喔。」

沙希單方面說完，沒對佑真打聲招呼就回到朋友那裏。

「照這樣看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平相處吧？」

下午的課在睡夢中結束。五點起牀的影響終究很大。

「我又沒問這些。」

沙希徑自低語。

但是佑真搶先這麼說。

咲太走出學校，沒繞路就筆直回家。老實說，他很在意和香在攝影現場倒下的後續。

咲太移開視線如此告知。無論如何，理央的臉都會掠過腦海。要是問她本人，她應該會說「我不在意這種事」吧，但她內心某處還是會稍微有點芥蒂纔對。

總之突破第一道關卡。

「……沒知會就進去終究不妙吧。」

「你一個人？」

聽她這種說法，她姊姊似乎是相當搶眼的學生。佑真也在一旁笑着說「不愧是咲太」。雖然這麼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所以也沒辦法。

咲太在電子鎖的玻璃門前面，將剛拿出來的鑰匙收進口袋。

「再努力一下吧。」

「我也是獨生子，所以不清楚。」

這次也是完全相同的響應。

等待片刻，門直接開了。和香從一個頭寬的門縫探頭，眼神先捕捉到咲太，然後立刻像是尋找某人般移向咲太后方。

「那麼，之後再聊。」

瞪過來的抗拒視線刺得咲太好痛。咲太也有不少意見，卻決定這時候給朋友一個面子。因爲咲太也同意佑真所說，不希望女友和自己的朋友交惡。

「上裏有姊姊？」

「這是很好的參考，幫我謝謝她。」

他站在對講機前面，輸入住戶號碼，毫不猶豫按下「呼叫」按鍵。

「我是梓川。」

光靠咲太自暴自棄的說明，應該聽不出什麼端倪。即使如此，佑真依然在思考某些事。

「假設真的消除，大概也不可能和平相處吧。」

此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了。

「……沒印象。」

就算喜歡，也不是想要每天二十四小時共處；就算討厭，回家也還是會看見。距離很近，關係深入，因此也有很多機會看見各種不同的一面，無論是優點或缺點都自然看在眼裏。從中誕生的情感，咲太覺得無法以簡短話語簡潔形容。各種要素混合在一起，即使根源只有一個……情緒有時候也會不知不覺變得混亂，甚至不知道這個「根源」是什麼。

「大概是她沒像這樣找我麻煩，我纔不記得吧。」

「還好。」

咲太搭電梯直達九樓。這層樓最深處的邊間就是麻衣家。

「啊？你知道了什麼？」

「這種事不應該拜託別人吧？」

「應屆考上日本第一的國立大學。」

咲太還沒問是誰，佑真就轉身朝向黑板，接着居然朝沙希招手。

「我可以走了嗎？」

「因爲我姊姊直到去年都在這間學校。」

「原來如此，我完全知道了。」

沙希就這麼撇着頭立刻回答。

「……」

咲太原本想抱怨幾句。

「哎，咲太就是這種傢伙呢。」

咲太不經意注視沒多久，電子鎖的玻璃門開啓，走出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穿套裝的女性，她對駕駛座的男性說話，接着打開後面的車門進入保姆車。車子就這樣開往大馬路的方向。

「上裏，你喜歡姊姊嗎？」

咲太站在門前，按下門鈴。

「總之，去了就知道。」

佑真一邊說一邊大笑。

「啊？你當真這麼說？」

4

咲太瞥向講臺，和聽到佑真笑聲而起反應的沙希四目相對。她露骨地狠瞪咲太，大概是心想「和我的佑真聊得那麼開心，真的不可原諒」之類的吧。真的好麻煩。

「我個人不喜歡女友跟我的朋友交惡。」

「你姊姊既然當過學生會長，她應該很優秀？」

「嗯。」

通訊聲默默中斷，接着電子鎖解除了。自動門緩緩開啓。

「麻衣小姐早上就去上學了。現在大概是在彩排星期日要在名古屋購物中心舉辦的小型演唱會吧？」

「那麼，討厭嗎？」

「只是媽媽會說『要學姊姊好好用功』或是『請姊姊教你功課吧』，讓我覺得很煩。就是這麼回事。」

「啊，這樣啊。」

來到公寓前面，發現一輛看過的保姆車。今天早上在攝影現場看見的白色保姆車。

「她這麼說了。懂了嗎？」

「……」

沙希不是滋味般說了，視線再度投向佑真，詢問「現在總該可以走了吧」。佑真回應「再一下」。看樣子接下來大概只能再問一個問題，所以咲太直接說出最想問的事。

既然他們離開，和香應該沒大礙了。

原本以爲可能不會應門，卻很乾脆地傳來響應。雖然內在是和香，但聲音是麻衣，所以肯定沒錯。

車子停在麻衣住的公寓前面。正副駕駛座都有人，似乎在打手機聯絡某處。

老實說，沙希給咲太的印象強烈得多，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咲太以爲一輩子都不會聽到的話語列表，沙希就對他講了好幾句。

沙希由衷嫌煩似的向佑真確認。

在網絡搜尋就查得到嗎？

「那麼，要問問有個能幹姊姊的傢伙嗎？」

「你啊……」

「並沒有討厭。」

「我可以進去嗎？就算不行，我也會用麻衣小姐給的鑰匙進去。」

一瞬間，沙希顧慮到一起聊天的女生朋友們，卻被這些朋友拱出來，走向這裏。

「我知道這應該不是『喜歡』或『討厭』這種單純的問題。」

「如你所見。」

「我想也是。」

「還好。」

『……喂？』

『……』

「如果就你看來消除了，你還是去眼科看看吧。」

「我有自言自語的習慣。」

「好煩。」

和香輕聲說完，在客廳停下腳步，一副沒事做的樣子。感覺沒在屋內確定自己的容身之處。

咲太環視客廳的狀況。

「……好慘。」

他老實說出感想。

明明上次過來的時候整理得很乾淨，現在卻相當凌亂。脫掉沒收好的制服上衣與襯衣在沙發上堆成山脈，揉成一團的黑褲襪像是岩礁掉在地上。被擋住去路的打掃機器人往回走，背影看起來好悲傷。不過乍看無法辨認機器人哪一邊是前面、哪一邊是後面……

無數的便利商店袋子佔據時尚的中島型廚房。塑料袋打造出白色森林，看不到這幾天用過廚房的痕跡。

堆滿便利商店便當盒的垃圾桶反映出和香跟麻衣吵架之後的飲食生活。

「應該不是預料到這樣纔給我鑰匙吧……」

咲太希望如此。不過老實說，要完全否定有點難。

「先洗衣服吧。」

咲太抱起沙發上成堆的制服上衣，逐一撿起地上的黑褲襪。

「等……等一下，你幹嘛？」

和香疑惑地詢問，但咲太不理她，抱着收集好的待洗衣物迅速前往盥洗室。

打開洗衣機的蓋子，首先只將制服上衣扔進去，二話不說就開始放水。襯衣以及布料結實的衣物也一起放進去。

問題在於褲襪，咲太沒洗過這種東西。顏色都是黑的，所以只能待會再用洗衣機洗一次。不過就算這樣，要是沒放進洗衣袋，肯定會打結造成悲劇。

咲太環視盥洗室，發現角落放着白色的籃子。裏面是寶山……更正，內衣山。白色、粉紅色、水藍色與黑色……五顏六色的內褲與胸罩。

要找的洗衣袋掛在籃子邊緣。咲太只將淡色內褲放進袋子，追加扔進運轉中的洗衣機。

剩下的衣物就拿別的洗衣袋各裝入數件排隊待洗。

「這種出人意料的特質很棒吧？」

「……」

「從早上開始就沒喫。」

咲太喝着味噌湯，接收和香細如蚊鳴的聲音。

「那太好了。」

「不要妨礙我洗衣服。」

「真的好帥……」

「你……你這傢伙，那個！」

「這麼簡單就知道別人的事還得了？」

「我完全不瞭解姊姊的事……」

「怎麼做得像是早餐？」

看來這裏暫時交給她也沒問題。

「那我煮點東西，你就給我喫吧。」

來到盥洗室的和香伸手要拿回內衣。但咲太迅速躲開，和香的手落空。

「是誰害的啊？」

「洗完之後，還有衣物要用洗衣機洗喔。」

「你還好嗎？」

她不到幾分鐘前才說出這種危險話語。

「……難道說，這就是你加入劇團的契機？」

「哎，不過麻衣小姐現在也很帥。」

「這麼說來……」

和香的聲音在哭泣。咲太覺得她的心也在哭泣，但她沒落淚。身體像是在抗拒哭泣，雙眼依然是乾的。

「這樣沒教養。」

一般來說，這種事即使心裏明白也做不到。擔心別的事，卻還能專注完成原本該做的事……一般來說做不到。

衣服大約花了一小時終於洗完。黑褲襪井然有序地掛在窗邊，有如在陽光下曝曬的昆布。貼身衣物由和香拿到寢室。

「你一點都不懂！只有姊姊不一樣。她沒有那種日子……」

和香即使嘴裏抱怨，依然率直地接受咲太的建議，打開身後浴室的門。

咲太自言自語般說了。實際上也是在自言自語。反正和香只顧着吐露心情，現在對她說什麼，她都聽不見。

「因爲熬出好湯頭了。」

和香緊抱自己的身體像是要剋制顫抖，但是這麼做無法消除內心的寒意。

「囉……囉唆！別再看這裏了啦！滾出去！」

「就算是麻衣小姐，也會在某些日子身體不舒服吧？」

「很多件要洗，去浴室比較好吧？」

「帥得亂七八糟……」

「敢進來就殺了你。」

「……」

「我開動了。」

「沒錯，但爲什麼是現在講？」

「嗯。」

捏住肩帶拿起來的是黑色胸罩。

「抱歉。我還太早講了？」

「所以，還好嗎？」

「身體啦。是過度換氣的症狀吧？」

「你有喫飯嗎？」

咲太朝浴室詢問。

「我……出了天大的差錯……」

和香正要伸向飯菜的筷子停了下來。她低着頭，注視桌面的一點。

「……」

「其他的就是手洗吧。」

「就算發高燒到意識恍惚，只要入戲，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跑進寒冬的大海，這就是『櫻島麻衣』……姊姊就是這種人……我卻害得攝影中止，造成周遭工作人員的困擾……我受夠了。」

「啊，好喝。」

順帶一提，如今打掃與倒垃圾的工作都完成，兩人隔着餐桌相對而坐。這是一張和寬敞屋內不搭調的小桌子，大概是麻衣爲了獨自用餐買的，兩個人用就覺得有點擠。

「不過，沒錯……爸爸對我說『和香加入劇團的話，或許總有一天能見面』。」

「真的就是這樣。不過，我覺得好高興。上電視的人居然是姊姊，我覺得她好厲害，想見她一面。」

「咦？不是嗎？」

「應該是某人偷懶不洗衣服的錯吧？」

「所以實際見面的地點是在選角會場嗎？」

握筷子的手在發抖，嘴脣在顫抖。和香整個人在打顫，如同在畏懼某種東西……

「我覺得因爲我講個不停，爸爸纔會告訴我。」

「你朝思暮想的姊姊怎麼樣？」

「……我開動了。」

「一個跟我很要好的孩子有個姊姊……」

這一點吸引了大人的目光。即使沒得到角色出道，卻具備資質。

「嗯？」

咲太叮嚀之後回到客廳，視線捕捉到塞滿廚房的便利商店袋子。

「我剛開始只是崇拜……只是想要……可是早知會這樣，我就不會想要姊姊了……」

「我受夠這種事了……辦不到，我想放棄……我受不了那種壓力……」

或許和香覺得自己的說法符合邏輯，即使不是這樣，某些事講出來就會知道，也可以平復心情。既然這樣，就讓她盡情吐露吧。咲太的耐性至少可以靜坐一段時間陪她。

「有關麻衣小姐的事？」

「……」

和香不知爲何語塞了。

「不準躲！」

擺在桌上的是白飯、味噌湯、烤鮭魚以及酸菜，總之以冰箱裏的食材勉強做了這頓飯。感覺和香完全沒有自己下廚過，所以應該是麻衣庫存剩下的食材。

「你明明長這樣，腦子卻轉得很快呢。」

和香瞪向咲太的臉蛋因爲羞恥而通紅。即使如此，她似乎依照宣言打算洗內衣，在洗臉檯放溫水。

中島型廚房擺着乍看之下像是枯樹枝的枕崎產的漂亮柴魚塊，和麻衣之前去鹿兒島拍片回來送的伴手禮一樣。看來她也確實準備了自己要用的份。

「我完全不懂。成爲『櫻島麻衣』是什麼意思……原來我完全沒能理解……」

父親肯定也傷透腦筋吧。要讓兩人見面，需要麻衣母親的許可，也要考慮現在的立場，肯定沒辦法正常約日期見面。這麼一來，只能使用特別的方法。

「這是用來形容男生的話吧？」

「……」

「……在醫院檢查過了，醫生說沒問題。」

咲太再度面向廚房，首先清理叢生的無數便利商店袋子，準備用電飯鍋煮飯。

感覺和香越講越離題，逐漸搞不懂她這番話從哪裏開始，又要前往哪裏。

「一點都不好……」

和香說着以筷子指向咲太。

和香以筷子利落夾開烤鮭魚的魚骨，以視線詢問：「什麼事？」

「幼兒園時期，曾經有過……」

聽她這麼說的父母內心應該五味雜陳吧。一般來說，應該只要回答：「和香或許可以成爲姊姊喔。對吧，孩子的媽？」就收場，但和香的狀況不同。雖然和她要求的姊姊不太一樣，但她有一個可以稱爲姊姊的對象。

不過，咲太認爲現在這樣就好。

咲太駁回抱怨，徑自先開動。

和香朝味噌湯伸手，拿起湯碗喝了一口。

她立刻響應。

「不準用色情的手摸姊姊的內衣！」

和香甚至忘記消沉，拼命撲過來。這次胸罩真的被她搶走了。

和香一臉賭氣的表情，不情不願地收回筷子。

「嗯。她當時已經在晨間連續劇演出……所以爸爸說『那孩子就是姊姊』。」

「知……知道了，我來洗！我來洗啦！」

「是太晚了啦。」

「爸爸應該沒想過我會被叫去那種地方吧。學演戲很開心喔，想到自己正和姊姊做着同樣的事，真的很開心……」

她是人類，不可能總是完美萬全。

「啊？」

「總是會分享點心給他喫的溫柔姊姊……我很羨慕那孩子，回家總會說『我想要姊姊』。我現在也記得很清楚……」

「當然會嚇一跳吧。」

「那樣不對……不對啦。姊姊不會犯那種錯，那樣不是『櫻島麻衣』……」

其實麻衣也很在意和香，所以將鑰匙交給咲太保管。她應該也想過來探望。

即使如此，麻衣還是優先以「豐濱和香」的身分完成「豐濱和香」當然得做的事。到學校上課，努力進行偶像活動。麻衣知道就長遠來看，好好過着和香該過的生活纔是爲了和香着想。畢竟不知道身體何時才能復原……

不被當前事物侷限的這種態度有點帥過頭了。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姊姊當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

「因爲一般來說，不會突然就冒出個妹妹來啊。」

而且是同父異母的妹妹。父親扔下麻衣之後，和別人成立的家庭。自己已經很混亂了，而且和香當時面對盼望已久的姊姊應該很興奮，所以混亂程度更不用說吧。

「明明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辦，姊姊卻不愧是姊姊……」

「……」

「她摸我的頭說：『我也一直想要一個妹妹。』」

「真是令人討厭的小孩呢。」

太成材了。

「我要跟現在的姊姊告狀。」

「這種事等你們和好再說。」

「……我沒臉見她了。」

「因爲工作失敗？」

「這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是……」

和香猶豫是否該說下去。

「如果是因爲說過『超討厭』，你們應該彼此彼此吧？」

「姊姊只說『討厭』，沒有加『超』這個字。」

「你原本的外表明明是花俏的金髮女生，卻在意這種小事呢。」

「她似乎認爲會NG好幾次，即使如此，依然深信你可以讓導演滿意。」

「那麼，我回去了。」

「不是沒問題嗎？」

「吵……吵死了！因爲，可是……這種事……」

「囂張。」

「那我呢？」

「啊？」

咲太一口拒絕，和香隨即明顯露出悲傷表情。真希望她別用麻衣的外表如此消沉。

即使被焦慮的心情折磨，和香依然看着電視旁邊的桌曆。從今天十二日到下週五共七天。她的視線在這段期間不斷來回。

咲太巧妙地消遣之後起身，將鍋裏剩下的味噌湯盛入碗裏。

「啊？」

「……真的？」

低着頭的和香洋溢着悲愴感。或許是咲太這番話打擊到她，認爲麻衣不管她而消沉。

「我說我要回家。」

「啊，那個，我也要。」

和香有些躊躇地說。

和香像孩子一樣雙手掩耳，假裝沒聽到。總覺得她莫名開朗，表情與聲音都和數分鐘前判若兩人。

「我說你啊，只要像這樣笑就行了吧？」

「……這樣啊。」

「嗯？」

「你外表是麻衣小姐，所以我會斟酌。」

聲音細如蚊鳴。即使如此，在沒有雜音的室內依然清晰。

咲太遞迴湯碗，和香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裏面的湯。味噌像積雨雲般翻動。

「呃！你這傢伙是怎樣啊？我現在很正經耶！」

「既然要拜託，麻煩揚起視線可愛地說『我有一個請求』。」

和香的反應慢半拍，似乎還聽不太懂咲太這番話的意思。不，或許只是無法相信，臉上露出呆滯的表情。如果是麻衣本人，基本上不會露出這種毫無防備、破綻百出的表情。

「行程出來了嗎？」

「這是怎樣？糟糕……」

「你這傢伙各方面的時間點都抓得有夠爛。大腦絕對有問題。」

「哎，說得也是。」

「啊，等一下。」

「沒什麼，她也毫不擔心。」

「這樣你就會答應嗎？」

「說了什麼嗎？」

「不然是怎樣？因爲你消沉陷入低潮，所以要我多陪你一下？」

「這是怎樣？我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咲太覺得她可以勝任。沒有明確的根據，不過世間的事情並不是都以自信與明確的根據成立吧。雖然說起來不太舒服，不過大致都是就這麼懸在半空中，在不知不覺、逼不得已或是沒時間……得不到確切證據的狀態下向前。懸在半空中的和香想盡力而爲，既然這樣，維持這種步調應該就行了。反正也沒辦法超越自己的極限。

「不用你說，我也會努力啦！」

麻衣之所以斷言「做得到」，或許是在說和香現在這樣的表情吧。咲太不禁這麼認爲。

「！」

「因爲是『超討厭』啊。」

她剛纔面不改色地如此回應經紀人。

和香一把抓起手機。

「廣告拍攝。練習的時候，你硬是要笑得像麻衣小姐，不過老實說，很假。」

和香滿臉通紅地起身。

「別在喫飯的時候站起來。還有，你剛纔誤會了。」

「下週？好的，星期五……和今天相同的時間……是，沒問題。今天真的造成困擾了。好的，請多指教。」

改爲麻衣的講話方式。

「我只能那樣說啊，你是笨蛋嗎？」

「這種事超重要啦。」

完全在對咲太亂髮脾氣。

「真是任性的女生耶。」

「應該懂吧？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咲太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原本是「麻衣」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涼子小姐」。記得是麻衣經紀人的名字。

「如果你沒辦法相信，就直接去問麻衣小姐吧。」

——只要想起在劇團學到的東西，她毫無問題做得到。

和香輕聲說。

「不要。」

和香緩緩從耳際拿開手機，觸碰畫面結束通話。接着，她一反直到剛纔的堅毅態度。

和香用力指向玄關。

「嗯？」

「我本來就要回去啊……喂，別推啦！」

「這裏說的『毫不擔心』，指的是拍廣告的事。」

「用……用不着你這傢伙說，這種事我早就都知道了。」

「總之，這周你就儘量努力吧。」

「小姐，真的拜託一下，別用麻衣小姐的外型露出這種煩人的表情。小心我抱緊處理喔。」

「啊？哪裏有問題？」

「說真的，怎麼辦啦……」

「這我也辦不到。」

「是沒錯啦，可是……！」

「我有事要……拜託你……」

咲太不經意想起拍廣告前一天，麻衣在連鎖餐廳講的那段話。

和香伸出手。咲太接過碗，以湯勺幫她盛味噌湯。

「……」

咲太握着門把轉身。

「她？」

和香即使出言否定，表情看來依然明顯融化了。

她在思考這周可以做什麼。剛纔明明說「再也不想做這種事」，卻好好面對確定會在下週進行的攝影工作。

正要開門時，和香叫住他。

「如果是麻衣小姐的請求就會答應。」

現在這樣自然得多。這是和香自己的笑容，所以真要說的話是理所當然。

「喂？」

「……咦？」

「在這種狀況，你爲什麼想留下我走人？」

她以略帶緊張的聲音接電話。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和香以雙手捧起放鬆的臉頰，但是一鬆手，臉就立刻復原。湧上心頭的喜悅心情使得表情放鬆下來。

咲太據實以告。

「滾……滾回去！立刻給我滾回去！」

「畢竟我給不了建議啊。」

「這我辦不到……」

「那就相信吧。」

和香依然站着，以疑惑的雙眼俯視咲太。咲太不以爲意，將沒喫完的飯送進嘴裏。

「那個……」

「姊姊她……」

或許這是和香原本的自我。

和香雙手接連用力推咲太的背。咲太被推到走廊，來到玄關。

咲太發出聲音喝味噌湯。高湯熬得好果然就好喝。

「小姐，你這句話絕對是假的吧？」

「……」

她說出內心的困惑，抱頭蹲下。

「啊？」

咲太直接點明，和香瞬間滿臉通紅。大概是憤怒與害羞參半吧。

咲太穿鞋之後朝門把伸出手。

「怎麼辦啦！」

「所以，是什麼事啊？」

「可以做飯給我喫嗎？」

和香揚起視線，略微嬌羞地看咲太。和麻衣給人的感覺差很多，表情留着稚嫩感。

「你還要喫？」

「不是啦，是今後每天做。」

「抱歉。我心裏已經有麻衣小姐了。」

「啊？」

「沒有啦，因爲你突然向我求婚，所以我拒絕了。」

「不……不是啦，不準拒絕！不是這樣！你超煩的！我的意思是想好好管理身體狀態啦！」

無論怎麼想，她剛纔那句話都不足以說明。雖然這麼說，每天喫便利商店的便當，營養確實會不均衡。

「要是變胖就糟了……而且如果沒有好好喫飯，會影響皮膚的彈性與光澤。」

「稍微長點肉，我可是張開雙手歡迎喔。」

「不準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姊姊，笨蛋。總之，拜託啦。」

她事後補充般說聲「拜託啦」，表情在鬧彆扭，語氣自暴自棄。雖然撒嬌、惡作劇與從容程度完全不夠，但是這麼要求和香也很過分吧。她又不是麻衣。

「總之，飯菜就幫你做吧。要順便幫你洗衣服嗎？」

「這我自己來。」

「不用客氣。畢竟你好像很忙。」

「下次再碰姊姊的內衣，我就宰了你。」

「褲襪算內衣嗎？」

「啊？那還用說嗎？」

「別太激動。你今天才被送去醫院吧？」

「那麼，明天見。」

「我的意思是算啦！」

可以明天再做的事情沒必要在今天做，今天只要做今天一定要做的事情就好。

「哎，改明天就行了吧。」

咲太走出玄關，和香自然地揮揮手。不過大概是覺得這樣不對，她將手放下之後，刻意以鼻子「哼！」了一聲再用力關上門。

「還不是因爲你！到底是怎樣啦，真是的！……唉，算了，你回去吧。」

剛纔專心打掃做飯，完全忘了這件事。

「原來如此，不算啊。」

和香發出噓聲趕咲太走。

咲太自言自語離開門口，獨自搭乘抵達的電梯，然後不經意想起一件事。

「嗯。」

剛纔是誰叫住我的？如果咲太記得沒錯，應該是和香。不用她說，咲太本來就滿心想要回家。要是說出來可能又會起糾紛，所以咲太決定默默回家。

——和室的櫥櫃，絕對不準打開。

麻衣給他鑰匙時說的話。

「真是怪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