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会梦到初恋M少N

1

有一股烤吐司的香味。

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的应该是荷包蛋。

某人踩响拖鞋的脚步声从咲太头上经过。才这么想，就传来窗帘拉开的舒畅声音，眼皮外侧也同时感受到光线。

脚步声回到咲太这里。

某个东西靠近脸，接着额头被轻拍一下。

「已经过十点了，起来。」

「麻衣小姐，我已经起来了啦。」

咲太就这么闭着双眼回应。

「那么，早餐趁热吃吧。我要出门。」

麻衣的气息远离。咲太追着她似的睁开双眼，不过眼角莫名卡卡的，无法好好睁开。昨天哭个不停，连睡着的时候也在哭……泪水干掉的成分黏在睫毛上。

咲太以手指揉眼角，不断眨眼，爬出客厅暖桌起身。

「你说出门，是要去哪里？」

虽然咲太这么问，但他还没得到响应就知道答案了。

看见麻衣的模样就懂了。因为她不知为何穿着峰原高中的制服，正在制服外面披一件大衣。

「学校。」

麻衣简短回答。

「今天开始放寒假了喔。」

不然的话，现在是完全会迟到的时间。不，是已经确定迟到的时间。

「我昨天拍戏请假，所以要去领成绩单。」

「那么，我也去。」

可以接受世间就是这么回事。

独自留下来的咲太抓着头发乱翘的脑袋思考要去哪里。

即使如此心想，咲太依然前往物理实验室。

「我是说真的耶……」

「咦～～」

「说了你会得意忘形，我才不要说。」

麻衣也不是真的想堆雪人。堆雪人不是目的。咲太与麻衣都只是想维持平常的样子，可惜果然做得不是很好……不过，两人都尽目前最大的心力关怀彼此。

麻衣转头看向咲太，得意洋洋地笑了，非常开心地看着一脸不悦的咲太。她看起来好幸福，所以咲太也沉浸在幸福的心情里。「两人一起幸福」就是这种点点滴滴的累积吧……

「我也要去啦。」

是咲太与麻衣要下车的七里滨站。

多亏如此，人车都没被积雪妨碍，以正常速度往来，只有行人少的巷弄依然留着昨天下的雪。从大马路转进小巷，就会看到还没有任何人践踏的雪积了将近十公分高。

麻衣就这么和咲太手牵手，将月票IC卡放在简易验票机感应。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愉快。

如果是这种事，自己应该也做得到，所以咲太稍微感到安心。

咲太不认为这是冷漠。

理所当然的事物并非理所当然。得知这个道理的咲太感受事物的方式改变了。

「在说自己吗？」

不知何时变得理所当然的事物，在这一瞬间看起来都具备不同的价值。

「……总觉得很普通？」

「哎，嗯，很漂亮。」

咲太不禁哀号。连忙抽身一看，麻衣单手拿着稍微捏硬的雪球露出笑容。

大家肯定都是各自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活在当下。

「这个嘛……」

「旁边是男友？」

百货公司前方的特设卖场，圣诞老人与麋鹿在举办蛋糕的半价特卖；只要在车站站台等，电车就会准时进站。

「麻衣小姐。」

「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这是看过无数次的景色。对咲太来说，这是通学必经之路，几乎每天都会看。不过今天的海看起来和以往看的任何海都不同。

「她是不是樱岛麻衣啊？」

「那就在学校操场堆吧。」

「我是说海。」

电车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咲太看着麻衣希望她理会，她却不肯看咲太。咲太不得已，也学麻衣看海。

因为过于光明正大，擦身而过的人们都没发现女方是「樱岛麻衣」。

「是喔。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堆。」

麻衣放开牵着的手，准备独自前往教职员室所在的二楼。

「居然说你看起来普通，真没眼光。」

「真不想和麻衣小姐分开耶～～」

「咲太帅气的一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觉得比以往还要美丽。

发现两人的应该是聚集在门边的女高中生团体。咲太没有刻意转身确认。她们似乎还在讨论，但是车门关上之后就听不到了。电车立刻起步，投向两人的视线也消失在鎌仓方向。

熟悉的藤泽站前景色一如往常，即使是上午也有许多人。和平常略为不同的地方顶多就是因为学生已经放寒假，即使不是假日依然带着假日的气息。

咲太起身，牵着麻衣走到站台。

两人从校舍门口进去。

看着这片雪白光景，意识就逐渐回到昨天。

咲太说完，「呵啊～～」打了一个大呵欠。

电车缓缓地沿海行驶。现在的咲太觉得这个缓慢的步调很舒服，足以欣赏周围景色的悠哉速度最适合他伤痕累累的心。

昨天，发生一件对咲太来说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这个影响至今也没有平息。即使是这一瞬间，内心的水面依然是坏天气，发出吼声卷起大浪。这也对身体造成影响，咲太起床时就有种快要感冒的倦怠感，也受困于一种近似焦虑的感觉。他只不过是佯装不以为意罢了。

前往藤泽站的途中，麻衣帮咲太按住头发，但顽固的翘头发总是抚不平。

「毕竟麻衣小姐超漂亮。」

「其实你也想堆嘛。」

冬季的淡蓝色天空下，海面反射阳光闪闪发亮。

「总之，长相算普通吧。」

「是喔……」

即使咲太以为将一辈子的泪水流干，即使他放声哭喊，世间也没有任何改变。就是这么回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设计的。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选择了活下去。

电车发出刹车的摩擦声停止。

经过一个晚上的大雪，通往藤泽站的道路各处都铲雪完毕，马路与人行道角落堆起好几座高达一公尺的雪山。

「总不能带着男友去找老师吧？」

「干嘛？」

「是是是。」

既然整片操场都覆盖着白雪，想必能堆一个大雪人吧。

并不是寻求什么非常特别的事物，而是在平凡无奇的日子里发现这种会令人不禁展露笑容的瞬间。咲太认为「幸福」就是察觉这样的一瞬间。

坐在身旁的麻衣低语。她正转头看车窗外的景色。

「那么在有眼光的麻衣小姐眼中，我怎么样？」

交谈的话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不过，聊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题是有意义的。两人明白这一点就好。只要明白这一点，两人应该就可以一起走下去。

麻衣带着恐怖的表情瞪过来。

「头发还是翘的。」

麻衣视线移动到侧边的咲太，目不转睛地观察一段时间。

无论咲太发生什么事或是想做什么事，几乎都不会对世间造成影响。

她冷淡地说。

「是说海。」

每次下雪，咲太肯定都会回想起来，想起比这片雪还早融化消失的可怜女孩……也就是翔子小姐……

在旁人眼中，是有点静不下心的高中生情侣。

因为麻衣在身旁。

「再怎么说，今天应该不会来吧？」

「你这一点真的很逊。」

她开心地这么提议。

麻衣冷漠地不予理会，快步离开。

「你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吧。」

「就算要我打发时间……」

这样的咲太与麻衣彼此明明没有主动要求，不过自从走出公寓就一直牵着手。

城市一反咲太的心情，看起来比往常还要一如往常。

「……」

「晚点要堆个雪人吗？」

咲太被这片雪白吸引注意力时，某个冰凉的物体突然按在他的脸颊上。

不过，她立刻加快速度接着说。

大概是在掩饰害羞吧，麻衣快步前进。两人依然牵着手，所以咲太感觉被她拉着走。

穿越平交道，从只打开一半的校门进入校区。

咲太也一样，如果是素昧平生的人发生这种事，他也不会察觉而不闻不问吧。只是因为知道这件事，介入这件事，并且成为当事人，所以看见的景色和别人不同，只是有所感触罢了。

「不会吧？那是本人？」

「麻衣小姐好幼稚耶。」

通往校舍的路上的雪确实铲干净了。大概是哪个运动社团被派来铲雪顺便当成训练。当时似乎也胡闹地打过雪仗，周围地上留下好几颗雪球的残骸。

咲太吃完麻衣准备的早餐之后，匆忙换上制服，和麻衣一起出门。

除此之外，即使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应有的热闹程度，但是在站前感受不到特别的气氛，给人的印象就是一般的圣诞节。

「很快就好，乖乖等着吧。」

「好漂亮。」

他只想到一个地方。

人们平凡无奇地正常运作。

「说我吗？」

「唔哇！」

握住门把传来的手感很轻，证明没上锁。

「双叶？」

所以虽然室内没开灯，但咲太一边这么呼唤一边打开门。

即使是寒假，依然在黑板前面发现理央的身影。她一如往常穿着白袍，站在实验桌前。

「……」

理央看见咲太的脸，就这么拿着试管愣住。

「什么嘛，瞧你一脸看见鬼的样子。」

咲太伸手向后关上门，进入室内。这里和走廊不同，被暖炉加热的空气感觉很舒服。咲太松了口气。

窗外操场是整片的雪景，和房间内部成为对比。雪地反射阳光，将室内照得明亮。

「梓川……」

微张的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咲太还没回话，理央就双腿一软，瘫坐在物理实验室地上，像是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的不自然坐法。

「唔，喂！」

事发突然，咲太连忙走到理央身旁。

「双叶，还好吗？」

咲太蹲在理央前方，从她手中接过试管。试管是空的，但是破掉就有危险。咲太将试管放回实验桌上的试管架。

「……不好。」

这段期间，理央似乎说了一些话，但是声音从喉头深处划开，咲太听不清楚。

「双叶？」

咲太想观察理央低着头的表情。

「一点都不好！」

——我是咲太。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直这么认为……认为你一定会牺牲自己……」

雪球滚得这么大，终究不可能只由咲太与麻衣两人将头抬到身体上，所以从物理实验室叫来理央帮忙。三人也抬不动直径七十公分的雪人，只好把社团活动休息中的佑真抓来，四人同心协力才好不容易完成。

「……啊啊。」

「你能够活下来，我觉得太好了。」

咲太发作的思春期症候群。

她拿烧杯装水放在铁丝网上，点燃酒精灯。等到水沸腾，泡了两人份的速溶咖啡。

棒球社与足球社大概是考虑到雪的影响而中止练习，辽阔的操场上只有一个人影。

多亏自己软弱，才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

——发现我啦，双叶！

整面覆盖着雪的纯白操场。

「樱岛学姊在做什么？」

「是你写的吧？」

咲太只说得出这个回应。理央愿意像这样表明……愿意像这样为咲太着想，咲太想响应的情感在内心隐隐作痛，但是说出来可能会哭，所以咲太说不出口。

包含这个决定的意义在内，咲太全部告诉理央了。

咲太找不到别的方法，只能不断道歉。

旁边的咲太将脚踩在窗框上。

户外冰冷的空气流入室内。

理央轻轻握拳，朝咲太的大腿挥下去。完全不痛。但理央完全没力道的这个抗议，令咲太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感，胸口被紧揪得好难受。

对于咲太的行为，她完全没肯定或否定，也没有鼓励或安慰的感觉，就只是让咲太知道她已经理解事实的简短话语。这是现在最令咲太感激的响应。

理央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时双眼再度接连落下好几颗豆大的泪珠，逐渐沾湿她的白袍。

「这样啊。」

只有这段讯息的笔迹不同。咲太会觉得熟悉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是他昨天写的……

后来直到喝完这杯苦咖啡，咲太与理央都没说话。

所以喝完烧杯的咖啡之后，咲太站了起来。

「太好了……」

「这拿去。」

彼此都想不到适合这时候说的话。该传达的事情都已经传达，咲太没别的话好说。

理央拿下眼镜，大概是事到如今才觉得哭成这样很丢脸吧。

理央默默聆听到最后，顶多只发出像是附和的吐气，而且感觉像是在点头示意，方便咲太说下去。

理央一副真的听不懂的反应。

只不过，看表情就隐约知道她说了什么。

「……」

咲太出声邀请，理央看向面前的咲太，再看向操场上的麻衣，然后像是心领神会般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不想当电灯泡，所以免了。

只要想说出口，就会喘不过气。对大翔子的情感填满胸口，声音差点哽咽走音，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咲太深深吐一口气，勉强掩饰过去。

短短的内文只输入这几个字。

「嗯？」

她说着拭泪。

「一点……都不好……」

话语毫不矫饰，据实传达给理央。

理央说着抬起头。

苦味在口腔扩散，透过鼻腔而出。经过喉咙的暖意放松身心之后，理央终于开口。

短短的一句话。

理央自己的容器是自用的马克杯，咲太的容器却一如往常是烧水用的烧杯。彼此喝了一口有点浓的咖啡。

没留下任何人的脚印，一片银白的积雪操场上，麻衣一步步慎重地前进。即使脚被雪绊得有点蹒跚，依然以双手维持平衡走到中央，表情看起来很愉快。

接着，咲太像在确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娓娓道来。

说完，理央微微笑了。

不只如此，咲太自己也下定决心。

理央最后冷淡地说完，将视线移向窗外。她的双眼发现了某件事。

「我真的觉得太好了。」

理央指的是混入艰深方程式与图表所写的熟悉讯息。

理央从椅子起身，站到窗边，将手伸向窗锁打开窗户。

过一阵子不再哭泣之后，将眼镜上沾到的水珠也擦干，重新戴上。眼睛与鼻头变红的脸蛋朝向咲太。

「真的很抱歉。」

「啊？」

去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所以咲太第一次看到峰原高中校庭积满雪。

先一步体验了几天后的未来。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理央提出单纯的疑问。

是麻衣。

「梓川？」

咲太将实验桌上的整盒面纸递给理央。

「昨天啊……」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就这样。」

「发生太多事……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是樱岛学姊？」

如此说给自己听的咲太站起来，抓住仰望他的理央双手，轻声吆喝并拉理央起来。理央姑且站得住，却感觉一松手就又会蹲下去。咲太让站不稳的理央坐在椅子上。

一次又一次，理央软弱地捶打咲太。

相较于理央感受到的不安，这也算不了什么。

即使咲太全部说完，理央也没立刻开口。

耗时许久堆成的雪人共三个。高约七八十公分的两个雪人，是咲太与麻衣比赛堆的；和咲太差不多高的最大的雪人，是两人合力滚雪球堆成的。

麻衣蹲下之后摸雪。

理央没藏起哭泣的脸蛋，也没拭去泪水，直接将想法化为言语发泄在咲太身上。完全不像平常的理央，平淡地讲道理的冷静态度连一点都不剩，就这么任凭情感驱使，想到什么就化为言语吐露出来。

理央说完关上窗户。她在玻璃另一头又说了一句话，但咲太完全听不到。

「她在堆雪人。」

理央拿手机画面给咲太看。储存在草稿匣，要寄给「樱岛学姊」的简讯。

「一点都不好……！」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嗯……」

「可是，你从昨天就没消没息……没人说你出车祸，网络跟新闻都没提到你出车祸……我还想说可能有希望，一直等到天亮，但你就算没事也不通知我一声！」

她说的没错，咲太一度接受这个结果。但咲太没出车祸，没能出车祸。因为麻衣救了他；因为麻衣出了车祸……

「双叶也要一起来吗？」

咲太来到理央身旁，一起看向操场。

「嘿！」

「嗯。」

「梓川。」

看着这样的理央，咲太心头一阵暖意。这些话只听表面像是在生气，感觉所有情感都是在责骂，但她挥下的拳头并不是要伤害咲太。

随着这声吆喝，他翻过窗框来到外头。

这时候的理央双眼已经流下豆大的泪珠，只能对咲太说这句话。

「不准看我。」

「不用了，会冷。」

「这个也是。」

她大概是这么说的。

「黑板上的这个是？」

2

「昨天，我做了非做不可的事……」

而且，为了改变这个最坏的事态，咲太从未来返回……造就了现在。

并不是具备什么意义。办不到的话放弃就好，不过完成的巨大雪人当前，有种不可思议的成就感。

像是在守护学生，伫立在校舍入口旁边。

以手机拍下雪人照片的麻衣似乎也很满意。

离开学校回程的电车上，麻衣也欣赏自己拍的许多照片，开心地一张张拿给咲太看。

咲太、麻衣与雪人的照片，也有许多照片是和佑真、理央一起拍的。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气氛却莫名不错的各种照片……

「这样好像高中生耶。」

高中生麻衣说出矛盾的感想。不过咲太对这个意见也感到同意与共鸣。

「真的。」

感觉很像心目中的高中生形象，出现在青春连续剧也不奇怪的一页回忆。这段回忆收藏在相机的取景框。

逐一欣赏照片没多久，载着咲太与麻衣的电车抵达藤泽站。

两人走出验票闸口，走连通道前往JR车站的途中，咲太停下脚步。

察觉的麻衣晚一步转过身。

「咲太？」

「那只狗……」

吸引咲太目光的，是趴在通道一角的大型犬。应该是拉布拉多。

狗的身旁是穿着浅绿色工作人员外套的四十多岁女性与二十多岁女性，两人打着「培育导盲犬」的名义向行人募款。

以往咲太屡次见到她们在这里募款，也有发现趴在通道一角的拉布拉多。

不过，今天是他第一次停下脚步。

总之把钱包里的零钱全部摊在手心。倒出来的零钱共两百圆出头。

咲太捏着这些零钱走向四十几岁女性。

某些东西在没察觉的时候，甚至连察觉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一无所知地从指缝间滑落，甚至没发现滑落。

他选择和麻衣一起活下去，没选择翔子的未来。

某人需要别人的协助，是不认识也没见过的某人，所以以往都可以置身事外。即使视野一角捕捉到这个人的身影，也认为和自己无关，不放在心上。

——国中毕业。

「……我进去了。」

「……？」

「可以。它很聪明，请称赞它。」

「只要肯注意到我们就很感谢了。」

以铅笔写下的未来规划在国中的途中停止，在国中即将毕业时停止。

不过，人们只能以这种形式察觉吧。

翔子无法纯真地想象自己成为高中生、成为大学生……成为大人的样子。

一旁的麻衣也在捐款。

无论谁怎么说都不会收回这个愿望。

只是看到擦掉的文字痕迹，只像是翔子的未来被消除，咲太内心纠结不已。他想起每天娇怜地露出笑容的小翔子，为了避免爸妈或咲太担心，以笑容掩饰己身不安的那副模样……想到以娇小身体对抗不安的翔子，无可适从的想法就逐渐注满咲太的泪腺，很快就涨满，泪水差点溢出。不过，这是咲太选的未来。他不能在麻衣面前……不能在翔子的病房哭泣。

若能更轻易察觉，那只拉布拉多圆圆的大眼睛应该也不用看见视若无睹来往的人潮。

亲手毁掉翔子接受手术的机会却还抱持这种想法，或许是一种任性。希望翔子病情好转的这个愿望，咲太自觉是一厢情愿。

擦掉的内容，咲太全部看过。

咲太如此告知之后拉开门。

任何人都有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想要去做的事……为此拼尽全力，或是分身乏术，也可能沉迷其中。

而且，书写痕迹现在依然留在咲太所看的这张纸上。

「希望翔子小妹病情好转。」

咲太的视线不经意落在这张「未来规划」上，双眼扫过内容。

今天也是，咲太甚至对刚堆好的雪人许愿。

或许在明天之前非得完成某些功课或工作不可；或许为了配合朋友的话题必须先看完某部影片；或许一定要回复某则简讯；或许非得出门买晚餐的材料不可；或许非得打扫房间，否则会被爸妈骂。

咲太直到昨天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迎接十二月二十五日，直到经历麻衣的死都认为自己不会迎接今天来临，所以他没能顾及礼物的事，也没有余力顾及。

——就读看得到海的高中！（最好是峰原高中！）

咲太停下脚步叫住麻衣。

「探望翔子小妹对吧？我也一起去。」

床上没有翔子的身影。她正在加护病房，除非特例，否则亲属以外的人甚至不能会面。

「咦，不会吧……是本人？」

翔子恢复活力出院之后，咲太希望她能带着疾风来家里玩。如果能一起带那须野洗澡，被莲蓬头洒得全身湿透，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欢笑，咲太认为是最棒的事。

是小翔子念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上课时写的东西。不过，被疾病封闭未来的翔子说她没能写完。

「嗯？」

「金额比声音少就是了。」

咲太认为自己想向在某处看着他的神提出这个完全不划算的交换条件。

所以，咲太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是，他无法收回愿望。

——健康地从高中毕业！

所以，麻衣说她心情复杂。正因为翔子罹患重病，咲太与麻衣才得以察觉这份情绪……虽然很高兴可以察觉，但是想到翔子的处境就没办法尽情表达喜悦，心情十分复杂。

不对劲。

「心情有点复杂。」

——和真命天子重逢。

「那个，麻衣小姐……」

女性以真挚的表情说。在咲太的身后，许多人视若无睹地直接经过。

配合咲太停下脚步的麻衣先往前走。咲太追上去与麻衣并肩前进时，麻衣自然牵起他的手。

「那个，请收下。」

灯关着，窗帘也拉上。保持沉默的房内空气闷着，打造出有点古老的气氛，仿佛想将这间病房遗留在过去。

代替翔子放在无人床上的是包装得漂漂亮亮的三个盒子，以及用缎带装饰的小熊布偶。咲太立刻察觉这是翔子父母与医护人员送的圣诞礼物。

微暗的病房里笼罩着静谧。有种静谧的声音。小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在耳朵深处轰隆隆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以及衣服的摩擦声。还有呼吸声听起来特别清晰。

募款箱朝向咲太，咲太叮叮当当地投入两百多圆。

「我完全忘了……」

「这孩子，我可以摸吗？」

「回家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这也是咲太真正的心情。如果能救，他当然想拯救她。咲太曾经获得拯救翔子的手段，但这是咲太唯一做不到的手段，因为这么一来就无法让麻衣幸福。

若能理解这一点就可以勉强走下去。

但是，认识了只能等待心脏捐赠者的小翔子，和她交流之后，咲太得知自己今后没办法永远都当个局外人。遇到困难或是需要协助的人，或许就是未来的自己。咲太透过和翔子的相遇学会了这个道理。

「麻衣小姐？」

咲太立刻感觉突兀。

咲太露出苦笑。

「真的……」

如果没接受心脏移植手术，或许很难活到国中毕业。既然医生这么宣告，写不完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这一瞬间该做的事已经定案。

二十多岁的女性发现捐款的人是「樱岛麻衣」，要求握手。麻衣爽快地答应。

上面写的内容比咲太记得的少。

并不是某人的错，也不是某人害的。只不过是人类没被设计成这么方便，如此而已。咲太也是变成当事人才终于察觉。

咲太打从心底希望翔子治好疾病，如此祈祷。

麻衣抚摸拉布拉多的头。它闭上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相较于生命，这都是微乎其微的问题。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无论是大是小，总之这些都是不能忽略的问题而占据内心。人们必须先面对这些问题才行。

「谢谢您的协助。」

——请拯救牧之原小妹。

麻衣拿一张纸给咲太看。学校发给学生，年久泛黄的薄薄纸张。是之前看过好几次的「未来规划」。

说到麻衣，她站在边桌前面看着某个物体。

不抱持过度的期待，却也不抱持绝望……

「这孩子也在高兴对吧？」

女性给了他一张甜美的微笑。

轻敲写着「301号房」的病房房门却没有回应。

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

「说得也是。」

我做了善事，所以请原谅我。

周围开始发现「樱岛麻衣」时，咲太与麻衣离开导盲犬，进入JR车站，穿过车站来到另一头，迅速溶为人群的一部分。

一度写到大学字段的内容被橡皮擦擦掉，还依稀看得到文字，也可以解读。

——下定决心表白！

「哎呀，真多。」

行走的麻衣看着前方低语。不知道哪些部分是说给咲太听的，从气氛感觉可以当成自言自语作结。

趴在一旁的拉布拉多尾巴大幅摇了一次，以圆圆的可爱眼睛仰望咲太。看着这对纯真的眼睛，咲太反而有种罪恶感。

捐款的原动力在于他对这个选择的内疚。

自己身体的这个反应不是基于纯粹的善意想要捐款。

——遇见真命天子。

「这个……」

咲太之前看的时候，内容增加到大学生的部分，翔子找咲太讨论过这件事。纸上写着她不记得有写过的内容……

器官移植的圈子也是，原本或许会更大。小翔子或许能更早接受手术，早早恢复活力。

麻衣让倒下的小熊布偶坐在枕边。

我做了善事，所以请治好小翔子的病。

这不是翔子记忆出错。咲太第一次看的时候，纸上只填到高中生的项目。但是过几天确认的时候，咲太看见上面写到大学生的项目。

他说。

「你看，那个人是……？」

——就读大学。

然而，社会并未变成这样。

但他不知道这些内容为什么会被擦掉。

麻衣应该没要求响应，但咲太刻意这么回话，因为他的心情和麻衣相同。

如果每个人都会为他人着想，反倒令人毛骨悚然。七十亿人在生活的同时还要为七十亿人着想，这样只会累到自己，脑袋也会因为过于忙碌而出问题吧。

咲太有这份自觉。

「我去买个饮料。」

咲太说着将纸张交给麻衣，独自走出病房。

咲太微微仰头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看着每隔一段距离并排两根日光灯管，毫无变化的天花板。

无谓地计算日光灯管的数量没多久，泪水的刺激平息了。咲太搭电梯到一楼，尽量走向远一点的自动贩卖机以防万一。

抵达商店街的自动贩卖机区时，心情稳定了许多。

咲太从钱包取出千圆钞，让插入口把钞票吸进去。

首先按下温奶茶的按键。这是麻衣的份。

接着，咲太购买自己要喝的蓝色标签运动饮料。五百毫升的宝特瓶发出碰撞声滚下来。

确实也买了麻衣的份，她会称赞我吗？选了麻衣拍广告代言的运动饮料，她会对我笑吗？咲太一边想象回去时麻衣的反应，一边将手伸向取物口。

这一瞬间，某种液体滴答滴答地沾湿手背。

「啊？」

突然发生这种事，咲太惊声一叫，不禁翻过手掌确认两三次。这段时间，无色透明的水滴也继续沾湿咲太的手。

片刻之后，咲太察觉某种类似安心感的情绪填满身体中心。明明只是为麻衣买饮料，明明只是买了麻衣拍广告代言的运动饮料……明明只是稍微期待回到病房时麻衣的反应……如此平凡无奇的日常，令咲太感受到小小的幸福而落泪。

能够将这种事视为平凡无奇的日常，咲太为这样的自己流泪。缓慢、温柔地迎面而来的温暖情感不知何时笼罩全身，这种感觉想压也压不下来。幸福的泪水止不住，也忍不住，因为没必要忍下去……

咲太没能取出宝特瓶，倚靠着自动贩卖机蹲下，颤抖着肩膀哭泣。不能让任何人担心，所以他克制音量……只能等待包裹全身的温柔平息。

咲太在等待的同时察觉到一件事。

非常单纯的一个答案。

「我……已经幸福了……」

因为已经成为能像这样哭泣的人……

咲太不知道如何遣词用句才正确，就直接以不曾使用的话语对父亲介绍麻衣。

「……」

「不过，是我自己想陪在咲太身边。」

「不只是太晚拜会，事情还这么突然，我才要向您道歉。」

「毕竟不能让妈妈独处太久。」

麻衣那响应花枫的视线也在意放在玄关的皮鞋。从气息感觉得到室内除了花枫还有别人，而且不必苦思这个人的真面目。送花枫过来的父亲也在屋内。

父亲一下子就泄了气导致对话中断。

响起某种声音，父亲从客厅现身。

「没那回事……」

咲太以这句话代替道别，目送父亲逐渐离去的背影。他的车大概停在往车站方向走一段距离的停车场。

「相对的，塞给咲太的负担多么沉重，我也有自知之明。虽然是我任性的希望，不过请你今后也陪在咲太身边。」

咲太父亲先看了咲太一眼，然后再度面向麻衣。

父亲对此露出放心的表情，脸颊稍微放松。咲太第一次看见父亲这种表情，不只惊讶父亲会露出这种表情，自己也同时松了口气。多亏麻衣，父亲得以放心了。

接着……

老实说，只是不好意思罢了。不过这是最大的问题点……

走出医院没多久，麻衣就像是回想起来般这么说。

麻衣轻呼咲太的名字，戳他的背。

「看那个样子，我爸应该不太在意这种事吧？」

父亲突然说出这番话，咲太只想找个洞钻进去。他甚至想立刻阻止父亲对麻衣讲这种话。但是他一看到父亲认真的表情，就打消插嘴的念头。

3

「好的。」

「是没错啦。」

「为了成为这样的人，我也不能被你的父亲讨厌吧？」

麻衣傻眼般问。

麻衣要脱鞋时，咲太只在一瞬间想阻止她。

咲太与麻衣离开医院，在回程途中前往超市。

「咲太，你回来啦。」

麻衣笑了，看起来好开心。

「咲太。」

「哎呀，总觉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以为我是谁啊？」

「我实在不习惯这样。」

「这样就满足啦？」

「我回来了。」

「我今天先回去了。」

「我好紧张……」

「麻衣小姐，欢迎回来。」

咲太再度穿回刚脱下的鞋子。

彼此并不是初次见面。发生「枫」的各种事件时，两人曾经在医院擦身而过，但姑且打过照面。所以对于艺人「樱岛麻衣」来到这里，父亲也没特别表示惊讶。

回到公寓门前，麻衣自然而然地跟着咲太走，一起搭电梯。看来她要直接去咲太家。咲太毫无理由拒绝，所以不发一语以免多嘴乱事。

花枫从后面拉着父亲的手肘。

「这是麻衣小姐的份。」

「不用了，因为你应该很忙吧……」

这个事实再度使得泪水夺眶而出。

拿在他手上的是奶茶与运动饮料的宝特瓶，以及可以单手拿的小雪人。

「爸爸，振作一点啦～～」

熟悉的家门口玄关混入陌生的鞋子。乱脱没摆好的是早上还不存在的花枫的鞋子，此外还有另一双皮鞋……并拢鞋跟摆得整整齐齐。

察觉就在身边的小小幸福。

首先，咲太向麻衣介绍父亲。

「虽然这么说，不过荧光幕上的小姐出现在面前，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而且她还是咲太的……听到这种事，我还是……」

「我儿子……咲太总是受你照顾了。」

咲太说完先把奶茶拿给麻衣。对于奶茶变凉以及咲太晚归，麻衣都没说什么。

「不，我要走了。」

「打扰了。」

「不，到这里就好。」

父亲为难般露出苦笑。

咲太途中绕了点路，在回到301号病房的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三十分钟以上了。

麻衣明确地回应。

「现在分居两地，我没资格摆架子讲这种话，不过……愿意为了母亲与花枫接受现在这种生活的咲太，我自认将他养育成一个懂得体贴的孩子。」

「然后，这位是正在和我交往的樱岛麻衣小姐。」

「啊，冰箱什么都没有喔。」

麻衣以柔和的语气对父亲说。

花枫朝屋内说了。

父亲没说谎，他来到玄关的时候已经拿着包包。

两人购买数天份的食材，大的袋子由咲太提，小的袋子由麻衣提，两人各空出一只手，手牵手回家。

平静的声音。

即使几乎不成声，咲太也想对自己这么说，想继续说下去。

这句话是对咲太说的，话中的意思应该也传达给麻衣了。虽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不过关于花枫遭受霸凌以及思春期症候群发作，导致母亲对育儿失去自信而罹患精神疾病的事，咲太已经亲口告诉麻衣。

麻衣难得全身无力。

「我送你到楼下。」

「那个，麻衣小姐……这是我父亲。」

「送翔子小妹的圣诞礼物？」

这就是幸福……咲太想不断对自己这么说。

「……」

「毕竟可能只因为我是艺人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像是用袜子在木质地板滑行的脚步声接近过来。

「呼……」

咲太抱着这种喜孜孜的心情打开玄关大门。在这个时候，他有点后悔带麻衣回家。

很快就看不见父亲的背影了。

「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我另一半的人。」

察觉已经在手心里的小小幸福。

「啊，哥哥回来了。」

麻衣只看着咲太的手，询问关于雪人的事。看咲太的眼睛应该可以轻易看出他刚才在某处哭过，麻衣刻意假装没发现。

「你想要什么奖励？」

雪人放进打开才发现空空如也的冷冻库。姑且贴了一张「内有雪人」的字条。要是一无所知的翔子母亲或护理人员打开冰箱吓到也不好。

父亲这么说，但咲太不听话立刻走出门。麻衣也跟了过来。花枫在玄关向父亲挥手道别，三人拜托她看家之后前去搭电梯。

电梯直达一楼。打开刚走过的电子锁大门，来到前方道路时，三人不经意停下脚步。

「那我走了。」

演变成这个状况，咲太比较想豁出去明讲，而且考虑到分居两地的父亲，他认为今天当场介绍麻衣比较好。毕竟没必要给父亲增添无谓的担心，也没有任何拖延的理由。

「花枫，你刚开始是吓一跳吧？」

「请永远和我在一起。」

「过完年，我会去看看妈妈。」

「我……已经……幸福了……！」

照这样看来，应该可以享用麻衣亲手做的晚餐。

「原来麻衣小姐会紧张啊。」

「爸爸，哥哥回来了。」

咲太轻浮地说完，麻衣就毫不在乎地搭腔。

妹妹花枫特地来玄关迎接。及肩剪齐的发型依然令人眼睛一亮。实际上，她上发廊至今才经过四五天，加上前天就去爷爷奶奶家住，兄妹共度的时间还不足以习惯这个发型。

咲太也以不输父亲的细微声音响应。视野一角看得见麻衣向父亲鞠躬，父亲也有所回应。

麻衣喝起奶茶，咲太见状也打开宝特瓶盖，响起「啪叽」的清脆声响。水分从眼睛流失不少，所以咲太一口气喝掉将近半瓶。

「了不起，不愧是咲太的父亲。」

咲太不知道父亲哪里「了不起」，但是继续聊家人也很难为情，所以他决定转移话题。

「改天也得拜会麻衣小姐的父母才行。」

「我们家就免了。」

麻衣露骨地拒绝之后回到公寓。即使如此，她没钥匙就进不去……咲太如此大意的时候，麻衣便以备用钥匙打开电子锁大门。昨天给麻衣的钥匙还在她身上。

咲太连忙追过去，在电梯追上她。

处不好的父母……在这个状况下，主要应该是母亲吧，麻衣一副连提都不想提的态度。

「麻衣小姐。」

「……」

在上升的电梯里，麻衣只看着电光面板。

「你在另一个未来，出了车祸……」

咲太感觉心跳加快，但他依然说下去。

「……你母亲赶到医院之后，一直拼命求医生。她说『请救救我的女儿』……」

「……」

麻衣不发一语。

「还狠狠赏了我一巴掌，要我将麻衣小姐还给她……」

「我知道她很重视我。」

「……」

「不过，我不希望她现在拿你的事情说三道四。所以，改天吧。」

「好的。」

「那么，明天开始吧。」

「恶梦？」

咲太一边帮忙剥洋葱皮，一边以视线询问麻衣。

「哥哥，熊猫耶，熊猫！在吃竹叶喔，竹叶！」

「啊，嗯，谢谢……慢着，这是我借学长的三千圆！」

「这三千圆给你当成谢礼，买你喜欢的圣代吃吧。」

质疑的眼神刺向咲太。

「三千圆一点都不小！」

咲太决定随便说个谎，躲进厕所。

为了填补家计缺口……虽然不是这个目的，但咲太将打工班表排满到年底。

「是我人生的一切啊……好痛！」

「……」

「怎……怎么了，不要突然不讲话啦。」

讲得像是不要把她当成小孩子。既然这样，她最好不要鼓起脸颊赌气。

「已经国三了，应该不需要布偶了吧？」

像这样过着每一天，逐渐接近未来。

「明明很可爱……」

「这是我仅存的三千圆，还你之后，我这个年会过得很穷苦。」

寒假的通学路上，没有穿着相同制服的国中生，花枫在意自己这样反而显眼，但她和学校之间的距离逐日缩短。

「不是啦。」

花枫充满活力地响应之后，和那须野回到客厅。咲太看着她还有点紧张的背影，对于做出明天的约定感到充实。

「还好啦……只要学长没事就好……」

朋绘理所当然般主动提起那天的话题。

「记得准备制服啊。」

如果没有朋绘，咲太从未来回来依然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坏的事态发生……或许会变成这种地狱般的状况，光是想象就会冒冷汗。

「我什么都没做啊。」

「哥哥，布偶很可爱喔！」

三十日和朋绘排到同一个时段，自从那一天……咲太从未来回来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至今，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花枫一脸不高兴地这么说。

无论明天会面临什么事都只能前进，因为咲太选择了明天会来临的未来……以大翔子赐予的生命活下去。

休息时，咲太归还先前跟她借的三千圆与手表。

她比全家出游的小学生还要开心。

「我正忙着对麻衣小姐撒娇。」

「我希望哥哥明天开始陪我练习。」

「或许不是没事。我肚子莫名痛起来，总之外场拜托你了。」

「两者皆是。我们合体了。」

今天除了咲太、花枫与麻衣三人，还附带了跟着麻衣过来的和香。大概是恋姊情结的症状变严重，麻衣这天做菜的时候，和香也总是想黏在她身旁。

朋绘更加闹别扭，说出这种可爱的话。

「这样啊，太好了。」

「我不是问这个……学长是哪一个学长？」

「唔，嗯。」

4

因为年底很难凑到人手，有些日子是店长临时拜托，但咲太没拒绝。反正也没什么事，而且有时候活动身体比较舒坦。

「学长，真的没事吗？」

麻衣从后面敲咲太的脑袋。她没继续责备，说了声「借个厕所」就独自快步进入屋内深处。

电梯响起抵达楼层的铃声。

「人家内心是国一啊！」

「毕竟从第三学期开始就要上学了。」

「嗯。」

花枫说着走到咲太身旁，紧张全写在脸上。

「我已经是国中生了，和哥哥一起到动物园会害羞啦。」

「真的知道？」

回家前，还在园内的商店央求咲太买熊猫布偶。

「那就别露出这种表情。」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咲太想让花枫在练习过程中喘口气，便带她搭电车前往上野。

「这我刚才就准备了啦～～」

「很可爱喔！」

多亏如此，原本就很轻的咲太钱包差不多轻到可以飞上天了。现在还欠朋绘钱，所以严禁继续奢侈下去。

「真是的，那是怎样～～」

就这样打工下班回家之后，围坐餐桌享用麻衣做的料理。麻衣几乎每天都来做晚餐。

「我非常感谢你喔。」

在途中的电车里，花枫讲得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但是一抵达动物园……

「啊，是那件事啊。我知道了。」

「……」

到了明天，就有明天要做的事。

「所以已经没问题了啦。抱歉害你担心。」

「学校对吧？」

依照和花枫的约定，咲太隔天开始陪她练习上学。第一天先穿上制服，绕公寓周围一圈，第二天起试着走向花枫就读的国中。

「哥哥。」

和嘴里说的相反，朋绘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她噘起嘴尽显不满。

对花枫来说，这应该算是和「枫」的约定吧。

「我也想稍微成为学长的助力。」

维持这个步调的话，想在寒假过后上学的这个目标似乎也会成真。

「所以，是什么事？」

「现在方便借点时间吗？」

「家里已经有了吧？」

和香只有板着脸，看来真的不会告诉咲太。

「别在意这种小事啦。」

「其实也有啦。」

「她说她今天早上作恶梦。」

朋绘担心地抬头看。咲太不想让学妹露出这种表情。

麻衣这么说明。

「什么事？」

花枫用力点头回应。

咲太不得已，再度面向花枫。

「那就好。」

「我有事情想拜托哥哥。」

「这次的MVP是你喔，只是你没察觉。」

这是真的。

「只要有你在，打工也很开心耶。」

「嗯！」

「学长，已经没问题了？」

「居然有？我们家经济拮据耶。」

和朋绘一如往常的平凡互动令咲太松了口气，不禁说出真心话。咲太会心一笑看着朋绘，感觉眼睛一个不小心就会湿润。

打开玄关大门进屋，带着那须野的花枫再度特地从客厅过来。大概是有什么事吧，她似乎再等两人回来。

花枫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概是认定咲太不知道吧。

咲太询问原因时……

今天结束之后就是明天。

「我不想说。」

「明天开始就拜托了喔。」

第三天，她接近到看得见围绕校区的绿色网子。虽然撞见到校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而慌张地撤退，但她接近国中的速度超乎咲太的想象。

「想增加零用钱？」

「她梦见我出车祸。」

「……」

咲太瞬间说不出话，因为这个状况他也经历过一次。虽说是梦，但绝对会觉得不舒服吧。对最喜欢麻衣的和香来说，尤其如此……

「哎，那就没办法了。只有今天破例准你向我的麻衣小姐撒娇吧。」

「不需要你的许可，而且姊姊也不是你的。」

后来和香不知不觉间恢复活力，四人一起吃晚餐。

「丰滨也学做几道菜吧，不要跑来吃饭。」

「我是来监视你的。」

「麻衣小姐可不是你的妈妈。」

「咲太还不是每天让姊姊做饭？姊姊可不是你的妈妈！」

「也对，毕竟是我未来的老婆。」

「要是哥哥和麻衣小姐结婚，和香小姐就是哥哥的小姨子，也算是半个妹妹吗？」

花枫大口享用马铃薯炖肉的马铃薯，提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

花枫一说完，和香的筷子就停下来了。

「饶了我吧，我不要这种嗨咖妹妹。」

「居然用『嗨咖』这种过气的字眼，拜托饶了我吧，我不要这种老派的哥哥。」

「……」

「干嘛？」

「想说被你叫『哥哥』也不错。」

「你醒着？」

『我每天早上七点就醒了。』

每听到一字一句，心脏就怦通怦通用力跳动。

两种可能性掠过脑海。

麻衣在桌子底下踩咲太的脚。

即使是寒假，起床时间也没变，真的是理央的作风。

心想着即使如此也迟早能跨越这道障碍……

不过，尽可能维持最自然的样子……

「就在刚才，牧之原小妹的母亲打电话给我。」

咲太叫住她。

就这样，咲太过着每一天。

麻衣随口回答。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理央的声音微微带着戒心。

『翔子……』

『那么，我也去。』

另一种可能性是坏消息。

泪水湿透话语。宝贝女儿的名字被深深的悲哀与叹息涂抹摧残。

要伸手拿起话筒时，咲太停止动作。

和香像是要逃跑，叠起餐具拿去流理台。

『谢谢……对不起……』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重视翔子，比任何人都希望翔子康复。正因如此，所以她现在比任何人都脆弱……

咲太抱着上刀山的决心朝话筒询问。嘴唇在发抖，拿话筒的手也在发抖，垂下的电话线碰到墙壁，发出喀喀的刺耳声响。

咲太缓缓吐气之后，拿起话筒。

花枫一脸担心地看着咲太。咲太看见映在她眼中的自己，才察觉自己脸颊是湿的。

在这个时间点，咲太内心冲动得想捂住耳朵。母亲为翔子担忧的痛苦压迫着咲太全身，心如刀割，胸口似乎被某种东西捏碎。

传来的是成年女性的声音。

在这样的生活中，和突然来袭的鼻酸冲动相依度日。从一些不经意的契机察觉内心对于自己能活下来的感谢。每天过得愈平稳，对翔子的罪恶感也愈是苛责咲太。曾经流泪恳求小翔子能够得救，撼动内心的自身情感再三折腾着咲太。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视线看向时钟。还不到早上八点半。正如翔子的母亲所说，家里电话在这个时间响起是有点早。既然这么早，应该是基于某个原因才必须这么早。

暑假结束，第三学期开始，花枫也开始到国中上课……一月应该会转眼即逝。

『拜托你。』

『医生说，已经……撑不久了……所以，请你……对不起……』

「那么，医院见。」

『梓川？』

『你可以见翔子一面吗？』

『我在翔子的手机……那个，找到你的号码……』

一旦被吞没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心等待冲动的浪涛退去。

『啊……抱歉一大早打电话打扰，敝姓牧之原……』

咲太静静放下话筒，避免发出声音。他想尽量除去翔子的母亲所受到的折磨，非得以圆滑的方式保护她不可。

理央准备挂电话，大概以为咲太只要说这件事吧。

换好衣服出来的花枫看着没接电话的咲太，歪过脑袋。咲太没能响应，双眼注视着电话屏幕。咲太记得画面显示的这个号码，是翔子的手机号码。

咲太还没说明用意，理央就主动询问。

『梓川，医院呢？』

接听的是理央语气清晰的声音。

咲太只能简短附和，「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缩回喉咙深处。连舌头都害怕碰触核心，咲太整个人在畏惧。

「换句话说，发生了超乎你想象的事。」

声音像是在发抖，所以咲太也无法将内心的问题延后了。

「去死吧。」

『翔子她……已经……！』

就在咲太开始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来了……

只说出两个字，翔子母亲的声音就哽咽中断。

「欸，圣诞节那天发生了某些事对吧？」

即使如此，咲太也没拿开话筒，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下去……

到了明年，或许会稍微有所改变。

「……」

「嗯，可以是可以……」

每说出一字一句，就有种喉头被掐住般的窒息感。

「哥哥？」

咲太用力擦拭脸颊，想让花枫知道他没事。接着他再度拿起话筒。咲太拨打的是他熟悉的电话号码。因为打过很多次，手指的动作也很流畅。

『……翔子小妹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什么都没想啊……感……感谢招待！」

他只清楚说出这句话。

无法阻止这一切。

「嗯。」

今年肯定会在这种日子反复上演的过程中结束吧。

正因为知道翔子的病情，所以既然在还算早的时间打电话来，果然会倾向于这么想。这是自然的反应。

「喂，梓川家。」

「哥哥？」

二月的情人节，会收到麻衣的巧克力……到了三月，麻衣将从峰原高中毕业。

「是牧之原小妹的母亲吗？啊，是我。」

咲太学花枫大口享用麻衣做的马铃薯炖肉。麻衣瞥向咲太。咲太对和香那句话起反应，所以麻衣感到在意。

「抱歉，花枫。我现在要去医院。今天可以停止练习吗？」

数着一声，两声，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我才想问哥哥还好吗？花枫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

「是……是吗？哥哥？」

「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咲太的心变轻了一些，原因在于他从理央感觉到的紧张。咲太现在要说的事情并非不着边际的妄想，他从理央的反应获得确信。

『什么事？』

「嗯。」

季节会轮替，春天也终将到来，完全不会为咲太着想。

「我立刻过去。」

他还没说出真正的用意。之所以不是先打给麻衣而是打给理央，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

和香这么问。她很明显误会了咲太与麻衣的反应。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不准乱说。」

像在确认一天又一天的生活，缓缓度过……

「有唯一的方法可行对吧？」

『晚点见。』

抵在耳际的话筒传来铃声。

『这样啊。』

第一种可能性是好消息。

状况有多么严重，母亲崩溃哭泣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咲太没有犹豫的余地。

为平凡无奇的事情欢笑、胡闹、被麻衣骂、被理央白眼、逗朋绘玩、在花枫面前装傻、惹和香生气、被佑真大声嘲笑……这样的日子对咲太来说一如往常。

「她说撑不久了……」

「别咒我死，我会难过。」

和咲太的意愿无关，时光的流向可能会改变。

「我说啊，双叶……」

「……」

这天，咲太也在早上七点起床，预定陪花枫「练习上学」。洗好脸，吃完早餐，等待花枫换好制服走出房间时，家里的市内电话响了。

咲太移动到客厅一角的电话前。

『啊啊，太好了。抱歉突然打电话过来。』

就这样，这天的夜也更深了。

『……』

理央微微倒抽一口气，声音小到必须专心听才听得到。理央只做出这个反应，没说什么。

「或许只算是可以称为『可能性』的赌注吧。」

『……』

「不过，牧之原小妹还有机会得救吧？」

咲太抱着依赖的心情朝话筒询问。

『……』

理央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拯救麻衣小姐之前，我的脑袋装不下别的东西，所以一直忘到现在。不过，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群至今也持续进行中吧？我在病房看到那张『未来规划』就想起来了。」

『……』

「而且，国中毕业以后的内容被消除了。像是被某人拿橡皮擦擦掉，留下铅笔的笔迹。」

这个变化完全没有冰冷行事的感觉，感受得到人类的体温。是某人做的，某人动手做的。纸上的痕迹给人这种强烈的印象。

「所以，写下或擦掉那些内容的人是牧之原小妹吧？我想，应该是当时写那张规划表的……小学四年级的牧之原小妹吧？」

『……』

理央无言的吐气混入紧张感。咲太数度感受到她欲言又止的气息，恐怕是想让咲太远离核心。但咲太已经碰到核心，所以也无计可施。

「三年前的牧之原小妹不断写了又擦……对将来感到不安，引发思春期症候群。是这么一回事吧？」

『梓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理央终于说出口的话是询问。不对，应该说是「确认」。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里不是『现在』，是『未来』。」

『……』

『梓川，假设说……』

咲太什么都还没说，还没对麻衣说明刚才那句话所代表的意义不只是希望而已。但是麻衣看起来似乎全部知道了。

「所以，改变过去也没关系喔。」

「说得也是。」

「走吧。」

咲太拜托花枫看家之后走出家门。如同刚才所说，麻衣不到五分钟就从对面公寓现身。

『所以我说，梓川，这只不过是希望。』

来到大马路，看到一辆开往医院方向的公交车从后方接近。

咲太就这么看着前方，清楚说出这个意愿。声音不大，是平静的声音。语气里只充满确切的意志，要将想法确实传达给麻衣。

是的，当然不好。

『和你祈祷翔子小妹现在立刻接受移植手术差不多。』

『你不是选择和樱岛学姊共度未来吗？』

咲太与麻衣跑到前方不远处的站牌，从中间的车门上车。大概是学校与公司行号在除夕都休假，车上乘客不多。最后面的长座位空着，所以咲太让麻衣坐里面再坐到她旁边。

无论是现在还是三年前，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包含这件事在内，咲太当然都知道。

正因为有这个自觉，所以他装傻错开话题。

『也不会认识樱岛学姊，你们将会步上没有交集的人生。』

『梓川……』

「……算是吧。」

「要是能够消除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群，应该会稍微不同吧？」

『奇迹发生，过去得以改写，翔子小妹战胜病魔……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明明接下来才要开始，明明终于要和樱岛学姊一起幸福……你为什么要放弃？』

「所以，我明明察觉了这个可能性，却假装没察觉而度过这几天，同时也祈求某人能够拯救牧之原小妹……」

如果没把自己视为当事人，看到什么都会视若无睹。咲太也明白这一点。

翔子的母亲告知翔子病危。咲太才刚说完……

麻衣随即这么回应，挂断电话。

『也不会追着翔子小姐报考峰原高中。』

『既然这样……』

「我说啊，双叶。」

『既然你自己说出口，那么你应该知道改写过去意味着什么。』

「坦白说，没认识你与国见的高中生活，我也不要。」

『如果没遇见翔子小姐，你也不会崇拜翔子小姐。』

『你说的只不过是希望。』

咲太认为真的一点都没错。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绝望地闭嘴，而是摸索希望般开口。

「我还是想救牧之原小妹。」

虽然现状一点都不好笑，但咲太发出声音笑了，想借此忘记胆小的自己。

麻衣的声音也很平静。咲太以眼角余光感觉到她微微点头。如此而已，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也没有询问咲太的意志，看起来也没困惑。不只如此……

『为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渺小可能性，不惜将累积到今天的宝贵回忆全部赌下去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说起来，这件事你敢对樱岛学姊说吗？』

「没错。」

「可是，这样不行。将这种事交给别人，果然不会顺利。」

理央坚决否定。咲太知道原因。

「没认识麻衣小姐的人生不叫人生。」

「那个，麻衣小姐……」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应该是这样吧……」

「所以，只要能拯救『现在』的……小学四年级的牧之原小妹，『此时』的……国中一年级的牧之原小妹也会得救吧？」

『梓川，你的意思是说这样也好吗？』

「……」

『我梦见你消除思春期症候群之后……我把伤心的你带回我家……』

「还有这个可能性吧？」

理央静静否定。听理央微微发抖的声音，感觉得到她不希望咲太知道。

「丰滨说，她梦见麻衣小姐出车祸……我因为思春期症候群而预先体验的那四天未来，应该和她那场梦有关系吧？如果有，就代表这段记忆或许可以传达给当事人以外的人。」

「嗯。」

『梓川，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打没胜算的仗。』

『梓川，你不知道。』

『即使感到在意，最根本的问题也挡在前面。三年前的你治不好翔子小妹的病。』

『也不会认识我与国见。』

「当然不好啊。」

「真严厉啊。」

「嗯。」

『知道了。我也立刻出发，在楼下等我。』

『如果没有翔子小姐，两年前的你将不会在七里滨海岸遇见翔子小姐。』

『……』

「搭那班车吧。」

「牧之原小妹康复是好事吧？」

「我当时是这样选择的……因为没察觉这个可能性，所以这么选择。我出车祸保护牧之原小妹的未来，或是逃离车祸选择和麻衣小姐共度未来……我原本以为只能二选一。」

「……」

不过，理央没放过咲太。

理央像要开导他般呼唤他。

「一旦察觉就不行了。想到或许还能挽回，要假装没发现是很累人的事。」

『不过，假设现在的你能将记忆片段传达给三年前的你，肯定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没错。我只想打有胜算的仗。」

「我知道。」

『「翔子小姐」能从未来回来，以及你能从四天后回来，恐怕是因为你们是引发思春期症候群的当事人。原本单一的意识分裂为两个，解释时间的方式产生变化才导致这个结果。就算加护病房里的翔子小妹得以回到过去，你认为她能救自己吗？』

「……」

「……嗯。」

咲太并不是因为麻衣理解一切而感到惊讶，令他更惊讶的是麻衣以沉稳的态度接受这件事。

5

咲太微微点头，和麻衣一起踏出脚步。即使速度比平常快一点，麻衣也跟上来没落后。

理央说的没错。

麻衣停顿片刻之后这么说。

「什么事？」

「麻衣小姐……？」

『这种东西不叫「方法」，也不叫「可能性」。』

「那么……」

「即使不在加护病房也很难吧。」

『同样经历过思春期症候群的你，大概是想说到时候会记得前往未来的经历吧，不过这也没有两样喔。即使翔子小妹得知自己的未来，她也没办法治疗自己的疾病。这部分无计可施，所以翔子小姐也没这么做。』

咲太也不认为国一女生救得了需要移植心脏的自己。高二的咲太也做不到，即使是成年人也一样。所以翔子的父母备受煎熬。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对麻衣小姐的哭脸几乎没辙。」

咲太和理央讲完电话之后，接着也打给麻衣。

车门关闭，公交车打方向灯缓缓起步。

理央压低音调。

朋绘与和香也是。两年前认识翔子才造就现在的咲太。要是成为开端的这段过去改变，未来也将会改变，像是接受咲太心脏移植的大翔子已经不在这里……

『和回避车祸不一样。』

在这个时间点，咲太自然地开口：

『梓川。』

『我也作过类似的梦。』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

咲太知道理央在问什么。

「在翔子小妹病房里看见的那张『未来规划』……写下那些内容又擦掉的人是翔子小妹吧？是引发思春期症候群……不对，是症状依然持续到现在，小学四年级的翔子小妹。」

「哎，大概只会觉得作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吧。」

『小学四年级的翔子小妹要是克服对未来的不安，没引发思春期症候群……翔子小姐当然就不会存在。』

『翔子小妹的疾病不是重新来过就能改善状况。即使倒回三年的时光，也不会突然发现划时代的治疗手段，只会同样经过三年的时间抵达现在。』

麻衣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到咲太撑在座位侧边的手上。手与手在两人之间相系。前面的座位挡住，所以旁人看不见。

「毕竟你每天只要独处就会哭。」

「大概两天一次啦。」

「少骗人了。」

轻易就穿帮了。不过，这样的谎言有其意义，逞强也有其意义。因为麻衣稍微笑了。

「还是说，如果我哀求阻止，你就愿意改变想法？」

「我很难拒绝麻衣小姐的请求喔。」

「那我更不能说了。因为我想你将会一辈子为这一天的选择感到后悔。」

「……」

「抱着或许勉强能挽回的想法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事。」

「嗯。」

「这份痛苦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冲淡吧，哭泣的次数与时间也会跟着减少吧。我和你肯定可以一起克服这道难关。」

「说得也是。我认为这样的人生也不错。」

「不过，那一天……在圣诞夜，我们在电视台的休息室约定过了吧？我们要一起幸福。」

「是的。」

不可能忘得了。那句话是咲太现在的支柱。

「只是为了履行这个约定，稍微绕个远路罢了。」

「『稍微』是吧……」

「只是全部忘记一次，然后从头来过罢了。」

「说得也是，只是这样罢了。」

接着，翔子缓缓地只将双眼睁开一半。首先朦胧地注视天花板，接着看向父母的脸。

翔子恶作剧地像在模仿某人这么说。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只要改变过去，或许还找得到你得救的路。」

翔子微微绽放笑容。

「变成大学生的我住进咲太先生家，帮忙做饭、打扫，带那须野洗澡。就是这样的梦。」

即使离题，咲太也没打断翔子。因为他记得翔子说的内容……对咲太来说，这是绝对忘不了的记忆。

他人的气息完全消失时，经过两扇自动门，来到面会者换装用的准备室。和上次进入加护病房时一样，穿上像烹饪服的隔离衣，戴上像打饭值日生的帽子，双脚也换上专用拖鞋，双手按照标准程序洗干净。

「每天早上起来向咲太先生说早安……咲太先生出门的时候到玄关说『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先生……」

「虽然是梦，不过可以和咲太先生那样生活好快乐。」

「咲太先生遵守承诺了耶。」

看向咲太的麻衣温柔地投以微笑。

咲太犹豫是否该对这个状况的翔子说明。然而要是错过现在，恐怕不会有下次了。翔子的病情就是如此严重，加护病房的气氛如此告知咲太。围绕翔子的众人表情比话语说明得更详细。

「咲太先生回来的时候，穿着围裙说『欢迎回来』迎接……晚上互道晚安之后，一天就此结束。等到早晨再度来临，就从『早安』重复一次……总觉得好像新婚太太，好开心。」

母亲以颤抖的声音说完，轻触翔子肩膀。

只留下咲太与翔子两人。

翔子的声音闷在氧气罩底下，小小的手像在寻求什么般稍微抬高。

母亲这么说。以眼神致意之后，翔子的父母以及护士小姐都暂时离开加护病房。

「那个，牧之原小妹。」

咲太甚至不知道除此之外该说什么。只是身体擅自行动，以双手握住翔子的手。翔子几乎没使力。手真的好小，手指好细……一直触摸或许会融化消失吧？咲太被这样的不安驱使。

「咲太，你先去。」

咲太忍不住轻声叫她。

「……」

「谢谢……」

翔子躺在设置在这些机械正中央的床上，闭着双眼。

翔子的表情像在述说回忆般平稳。

「……」

翔子将取下的透明氧气罩放在横跨病床设置的桌上。桌上还有国中课本与小小的笔盒，以及一根铅笔。

「听妈妈说，咲太先生每天都来看我。」

「那么，麻衣小姐，那边拜托你了。」

翔子母亲说着「靠近一点」，将床边的空间让给咲太。

「不过有些日子因为打工不能来。」

她以另一只手取下氧气罩。

紧握的手传来麻衣的温暖，整个手掌感受着她的存在。

说到消除翔子思春期症候群的关键，确实只会是那张纸。

「牧之原小妹，你错了……」

「希望你听我说一件事。」

「真的好快乐……」

「我……一直在作梦……」

「你有好好用功啊。」

「有。」

从通往深处的准备室又穿过一扇门。不过这里还不是翔子所在的加护病房，是整理过的洁净通道。并排在右侧墙壁的玻璃窗另一侧是一间间的病房。

「嗯？」

「这不是梦……」

「我保证。」

「然后，我会再度遇见你。」

「……」

一周前，咲太没能进入室内。但是今天不同。

「请进。」

「嗯。」

「你这样很帅喔。」

加护病房位于外人绝对无法进入的大楼深处，不只是住院患者，也几乎不会和医师或护理师擦身而过的宁静走廊尽头。

没问题吗？咲太以视线向护士小姐确认。「没问题的。」护士小姐静静点头。

「咲太先生，我……」

「因为，被机械围着……」

「翔子，梓川先生来了。」

「只有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念一下。」

咲太没能立刻想到该说什么。规律地发出声音的医疗机器营造出某种气氛，逐渐吞没咲太的心情。慢慢缠住身体般的紧张感，从脚底往上爬的无尽恐惧囚禁了身体。

「到时候，我们要一起幸福喔。」

「这些……全都是真的。」

「变成高中生的我在七里滨海岸鼓励年纪比我小的咲太先生，还捉弄他……」

「这种称赞不应该说给女生听啦。」

咲太和麻衣分开，跟着护士小姐走。

「……」

「咲太先生……」

「是关于你先前找我讨论的那张『未来规划』。」

请护士小姐检查通过之后，才终于能够继续前进。

「嗯，是我。」

「再度和你相恋。」

「记得吗？就是你说明明没写，内容却会增加的那张纸。」

独特的宁静笼罩咲太。

翔子移开视线，看向远方，比天花板还远的某处。位于那里的大概是天空吧。

「为什么？」

咲太稍微用力握麻衣的手。麻衣难为情似的笑了。

「麻衣小姐，我一定会找到你。」

「翔子，我们先出去喔。」

「我都知道。其实那是真正的未来……现在也是未来，我全都知道了。」

这大概不是单纯的巧合。小翔子梦见的高中生翔子是咲太的初恋对象翔子；至于大学生翔子，无疑是从十一月底到圣诞夜，借住在咲太家的翔子。

「我去一下病房……需要用到那张未来规划吧？」

不知何时，她以温柔的眼神看着咲太。

「在看得到海的教堂穿上婚纱，咲太先生害羞地称赞我很漂亮……」

「咲太小弟，我知道喔。」

「再度被你表白。」

在护士小姐的催促之下，咲太踏入加护病房。

最后，公交车停靠在医院附近的站牌。

「麻衣小姐呢？」

咲太与麻衣就这么手牵着手下车。

「牧之原小妹？」

「是很神奇的梦喔……」

「牧之原小妹……」

「牧之原小妹。」

翔子微微一笑，接受咲太掩饰害羞的话语。

「对喔。」

「有时候，还会一起出门。」

「嗯。」

带领咲太的护士小姐停下脚步。咲太隔着玻璃看见认识的面孔。和咲太穿戴相同隔离服与帽子的是翔子的父母。看见彼此时，对方简单点头致意，咲太也低头打招呼。

翔子一脸满足地笑。

游移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咲太。

「牧之原小妹？」

只听得到医疗机器发出的声音。像是冰箱运转的振动声，还有像帮浦汲水的声音。这种冰冷单调的声音衬托出室内的宁静，反倒可以说是医疗机器发出的声音打造出宁静。

「这副模样，我不想被咲太先生看见……」

抵达医院，面识的护士小姐在入口处等待。翔子住的加护病房不能轻易进出，所以似乎是翔子的母亲请她过来等。

咲太知道这只不过是微薄的期待，也很清楚成功的机率几乎是零。

「但是，不可以。」

翔子缓缓摇头回应咲太的话。

「为什么……」

「即使过去重来一次，我想也很难治好我的病。」

「没那回事。肯定有某种……」

「可是如果从过去重新来过，我想应该能从现在折磨咲太先生的悲哀之中救出咲太先生。」

「你在说什么……」

「我全都知道。」

「……」

「我一直折磨着咲太先生对吧？」

「不对，你一点都没有错。」

「因为我害怕将来，引发思春期症候群……我才会认识咲太先生。」

「这部分是托你的福。我不曾后悔认识你以及翔子小姐。一次都没有，一瞬间都没有。这些共度的时间都是我的宝物。因为如果没有相遇，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

想传达的心意无穷无尽，咲太甚至想更用力地大喊。但是面对现在的翔子，咲太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只能温和地诉说到最后。

「咲太先生做过好多努力了。」

「……」

「所以，已经没事了喔。」

翔子双眼噙满泪水这么说。

「牧之原小妹……？」

从刚才来时也有经过的两扇自动门走出去。

「我绝对会让咲太先生幸福……所以……」

「先出去吧。」

颤抖的手指伸向红色铅笔，完全握不稳。即使如此，咲太还是咬牙朝手指使力，硬是将泪水收回来。

是过于抽象，不足以形容为未来规划的内容。

理央递出一根铅笔。是打分数用的红色铅笔。

「不要紧。现在只是睡着而已。」

「若要重新来过，只要为了你自己就好……」

「……」

咲太走出无菌室。从玻璃窗外再度将翔子的身影留在眼底。明明完全没满足，明明想活得更久一点……翔子的睡脸却挂着微笑，如同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

咲太抬头一看，理央以沉痛的表情等待。

翔子没回应。完全没反应。

咲太即使知道是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咲太和麻衣一起裹着这条毛毯坐在长椅上。旁边的椅子上是理央以及后来赶到的佑真身影。

咲太看不下去，快步走回准备室。脱下隔离服与帽子，扔进专用垃圾桶。

「……这是怎样？」

加护病房门外的走廊。在沿着墙边并排的长椅上，裹着毛毯等待时间流逝。

不过，肯定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内容了。咲太想不到。内心想法直接化为有形的话语……

「咲太。」

「这么努力的翔子小妹，由你来夸奖她吧。」

咲太教小翔子的喜欢的话语前三名。

「我只想得到这种事。」

「刚才走出加护病房的翔子的母亲对我们说……昨天，翔子小妹突然说她想写作业。」

「麻衣小姐……」

咲太从大翔子那里学到的喜欢的话语前三名。

摊开这张纸，放在走廊长椅旁边的矮桌上。

麻衣摊开这张纸给咲太看。

「为什么……」

——「好努力了啊」。

「来……来人啊！」

是以这句话作为总结。

一丝希望。改写过去的可能性。翔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为了咲太而使用……

「……！」

「牧之原小妹，不是这样！」

「……」

「这样啊。」

某种液体滴答落在纸上，渗透扩散。「四年一班 牧之原翔子」的文字晕开。

即使感受到泪水生痛，咲太依然带着笑容，画下好大的花圈圈。好大，好大……打算画出全世界最大的花圈圈，将一朵如同盛夏向日葵绽放的花圈圈画满整张纸。

咲太乖乖听话了。他待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只会碍事。

「咲太……翔子小妹非常努力了。」

「牧之原小妹……你只要为自己着想就好啊……」

传来除夕夜的钟声。

「咲太，这个。」

咲太的想法已经传达不到了。

上面写着新的内容，和以往所见截然不同的内容……

「因为，我会好好重来……为了打造出不会遇见咲太先生的未来……」

——「谢谢」。

——珍惜「好喜欢」这样的心情活下去。

仿佛要填满空格般……

「不对……不是这样……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隐含着力道。

穿白袍的医师与护理师立刻进来确认翔子的状况。

看见的瞬间，惊讶与疑问同时涌上心头。

咲太抱着依赖的心情看向理央。

「樱岛学姊，拿那个给梓川吧。」

护理师如此建议。

「……」

「……？」

咲太的话无法传达给她。

——想在将来成为温柔的人。

「梓川，对不起……」

理央看着麻衣手上的一张纸。

咲太连忙大喊。

麻衣的手轻轻放在咲太背上。

麻衣与理央在门前的走廊等待。

「为什么……」

他们调查各种生命指数之后这么说了。

「翔子小妹呢？」

「即使我走了，咲太先生也不用悲伤的未来。为了抵达这样的未来……抵达咲太先生能够幸福的未来，就由我……」

「我……该怎么做？」

「牧之原小妹已经全部知道了……包括翔子小姐的事以及她自己的事……知道或许可以改变过去……尽管知道……她明明知道，这次却打算别认识我……她说这么一来，即使自己走了，我也用不着难过……这是怎样……！」

「该怎么做，牧之原小妹才能得救……？」

麻衣难过地看着下方。

「所以，咲太先生不用担心任何事喔……」

即使再怎么诉说，她也听不到咲太的声音。

不是国中毕业或升上高中之类的内容。

毛毯是护士小姐借的。她说这里应该会冷。

「把自己放在第一顺位就好啊……」

此时，咲太握着的翔子的手忽然失去力气。

到目前为止，咲太满心都想拯救翔子。出生就罹患重症的翔子，咲太认为应该得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然而到了这个节骨眼，翔子依然在担心咲太，还说要拯救咲太。

「我……」

这天，咲太他们破例获准在医院过夜。

大概是已经听不到咲太的声音，翔子的双眼只是朦胧地看着天花板，微微动着的嘴只发出气如游丝的声音。

满溢而出的心意任凭冲动说出口。

「不对……」

「你保重自己就好了！」

「请把一切，交给我处理吧……」

接下来就不再犹豫了。

理央只是眉头深锁，不发一语。

「所以，你为翔子小妹完成这份作业吧。」

「发生什么事再通知你。」

而且，在字段的最后……

「牧之原小妹……？」

「！」

「你在说什么……」

然而咲太放不下心。强调「现在」这两个字的意义沉重地压在内心，心情无法平静。翔子说出的决心使得咲太从骨子里发抖。

画完抬头一看，麻衣在哭泣，理央也在哭泣。又哭又笑的表情就像太阳雨。

咲太背对着护士小姐，点头响应这句话，然后离开准备室。

翔子的父母说可以使用翔子在住院大楼的病房，但咲太想尽量陪在翔子身旁而选择这里。

强忍泪水，颤抖着肩膀……

「她现在睡了。」

「不是这样……」

没人说半句话，就只是静心等待。

「过年了。」

佑真自言自语般说了。在熄灯的昏暗走廊上，手机的液晶屏幕明亮地发光。

没人说「新年快乐」。

在这个地方丝毫没有庆祝新年的心情。

试图夺走翔子生命的时间要是不会继续前进就好了。这里只洋溢着祈祷般的宁静气氛……

终于，连附近寺庙传来的钟声也停止了。

医院走廊上没有任何声音，顶多只有某人想改变姿势的窸窣声。

此外，咲太的耳朵只听到肩并肩的麻衣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不知何时逐渐变得规律又安详。

闭着双眼的麻衣整个人靠在咲太肩上。

仔细一看，理央也抱膝入睡，佑真弯着腰静静地睡着。

窗外远处的天空泛白。

早晨即将来临。

新年的新早晨。

咲太向还没露脸的太阳许愿，希望翔子平安。

这个念头之后，咲太的意识也逐渐中断。

感觉远方传来某个声音。通往加护病房的自动门开启的声音。

——翔子她……

感觉听到某人的声音。

少女以双手举起这张纸。

不久，少女抬起头。

「我也是！」

「不用勉强，尽量写就可以了喔。」

上课的是大约三四年级的小孩们。

侧脸看来非常认真，感觉充满活力。

「写好了！」

她握着铅笔，努力在纸上写字。

是小学。

在少女身旁弯下腰。

女老师走向这名少女。

——作了一个梦。

「老师，我写好了！」

陌生学校的教室。

教室正中央一带的小男生精神抖擞地举手。

教室各处有人举手。

「我也是。」

表情看起来很骄傲。

感觉自己知道她的名字，但怎么想都想不到。

少女说完，笑盈盈地拿给老师看。

在开始喧闹的教室里，只有少女写到最后。迟迟还没写完。明明班上同学都已经写完开始玩耍了……

但是在这之前，咲太的意识就先起程前往沉眠的世界了。

大家专注地面向桌子。

老师温柔地说。

挺直背脊坐正的娇小少女。

正在纸上写字。

咲太在众人之中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咲太试着回想这名少女的名字，却想不起来。

排列着还很小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