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应答曲不绝于耳
《青春猪头少年》 · 鸭志田一 · 1.3万 字

1
从横滨体育馆相关人员停车场出发的车,沿着刚才前来时的路线往回开往藤泽。前方即将能看见保土谷交流道。
从车辆起步至今,车内一直保持沉默。
坐在后座的美织眺望窗外,姿势和刚才前来时差不多,但是给人的气息变了。原本的公主头发型就这么解开自然垂下,淡妆也变成完整的全妆。
衣服也是。现在映在后照镜的身影是舞台服装,外披一件咲太刚才给她的工作人员外套。
坐在副驾驶座的翔子正专心看着手机。指尖接连滑动画面。映在咲太视野一角的是社群网站的留言。
「时间晚了不太好,所以我先送牧之原小妹回去吧。」
车上时钟即将走到晚上八点。翔子回应「好的」,美织姑且以细微的声音应声「嗯」。
车子从保土谷交流道开上高速道路。
时速表的数字迅速增加,车子逐渐加速。
「从社群网站的反应来看,麻衣小姐好像巧妙地在节目那边安抚观众了。」
车速稳定下来的时候,依然在滑动手机画面的翔子如此告知。
「不愧是我的麻衣小姐。」
「四月一日在红砖仓库的演唱会是愚人节企画,而且和今天的惊喜相互搭配,刚才似乎正式这么公布了。搜寻引擎的新闻网站也已经刊登刚才演唱会的报导了。」
「动作真快啊。」
「用了『樱岛麻衣是冒牌货!真正的雾岛透子另有他人!』的标题。」
居然说是「冒牌货」,很像网路报导会使用的挑衅字眼。不过如果被这种字眼引诱,尽可能让更多人愿意接收真正的雾岛透子情报,那么这样也好。对于咲太来说,情报继续扩散出去也比较方便行事。
「演唱会的影片也已经上传到影音网站,点阅数不断增加。」
「这么一来,大家对于麻衣小姐的误解应该就会消除。」
至少麻衣已经不认为自己是雾岛透子。这个事实也令咲太感到安心。
「太好了。」
「那么,两位晚安。」
终于爬上最后一阶后,神社的正殿出现在咲太他们前方。共有三座的江岛神社之中,参拜者最初造访的是这间供奉田寸津比卖命的边津宫。
但是每一步都确实地踩稳。
这样的光景映在视野一角,咲太与美织走到参拜道路的坡道。终究没有人影在这个时间沿着参拜道路往上爬,都是从神社方向走回来的人们。从他们似乎走得很累的样子来看,或许是去了江之岛最深处,必须经过许多起起伏伏的阶梯才能抵达的稚儿之渊。
美织为难的脸上露出笑容,双手接下翔子递过来的交换日记,紧抱在胸前。
「麻衣小姐腰围太细了。我还以为服装会撑破。」
「上次是和谁来的?」
「刚才有笑喔。」
「明天跷课的话,后天会变得更难踏进校门喔。」
察觉的美织像是责备咲太一般噘嘴。
「透子说她想看看麻衣小姐那部电影的外景地。」
简短的话语洋溢满满的哀戚。
「现在也不想看吗?」
而且被更多的温暖包覆。
身旁的美织似乎没特别在意,踩上第一阶的阶梯。
但她不知为何按着肚子。
即使已经天黑,江之岛也看得见游客的身影。弁天桥前方的广场有年轻情侣在拍照,相互拿照片给对方看。
「我明明自认是最懂透子的人……真是不甘心耶。」
晚上八点半左右,咲太将车子停在住家附近的公园前面。
「晚上是第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来。」
「那天和透子只走到这里。」
「美东,妳第一次来江之岛吗?」
重复进行这种对话的时候,车子一路朝着藤泽奔驰。
今天应该也运送许多游客前往顶端的收费电扶梯「江之岛电扶梯」已结束营业。
美织定睛注视笔记本。
「比方说『是同一所大学的女生』,或是『那是我们系上的美东美织耶』,诸如此类的留言有好几则……」
继续沿着阶梯爬到中间地点,抵达阶梯平台的净手池时,咲太与美织都已经气喘吁吁。依照准则清洗双手之后,继续爬起剩下的阶梯。
翔子从包包取出一本笔记本。
美织也轻声松了口气。
咲太询问解开安全带的翔子。
「到这里就好吗?」
「不过,美织小姐也成为相当热烈的话题喔。」
终于,翔子的背影变得看不见了。
咲太让车子起步代替回应。
美织自言自语般说完之后微微一笑。这道细微的笑声听起来是美织平常的笑声,所以咲太心想这样就好。今天就此结束就好。冒出这个想法之后,咲太的表情也自然放松下来。
是美织与透子的交换日记。
一阶又一阶,慢慢地往上爬。
「说得也是。」
「怎么说?」
也听得到快乐的笑声。
「当时透子说想去,不过还得花费单程四小时的时间回去,所以我说『改天再来』说服她了。因为老家公车的末班车很早发车。」
「去过了。从家里转搭公车与电车,单程就花了四个小时。」
然而说来遗憾,这句「改天再来」并没有实现。
「欸,梓川同学……」
咲太在后面一阶跟着美织走,向她这么问道。
「发生车祸之后,我只去了透子家一次。伯母让我进透子的房间,说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希望我可以拿走……我已经不想看最后一页,所以只留下这本第四本的交换日记没拿。」
「要跷课吗?」
「明明好不容易花费单程四小时的时间来到这里,却在这里掉头?一直走到上面的观景台不是很好吗?」
「你刚才笑了──」
「……」
「那么,七里滨之类的地方也去过了?」
翔子鞠躬致意后朝自家方向离去,途中一度转过身来用力挥手。对此,咲太轻轻摇手回应。
是对不在这里的她说的。
「感觉明天的大学会变得很不得了。」
翔子在车外搭话之后,美织将后座车窗完全打开。
2
许多来到江之岛的游客肯定都会这么做吧。
注视窗外的那张侧脸,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
「我没在笑吧?」
在白天的时候,即使是平日也有许多人前来这里参拜,但在这个时段只有两三组情侣。
咲太和美织在人潮当中逆流而上,继续沿着参拜道路前进。
即使听到这件事,美织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句话不是对咲太说的。
美织真正的情感就在该处。
「纪念国中毕业和透子来的。」
排列在道路两侧的伴手礼店、糯米丸子店与餐厅皆已拉下铁卷门。平常总是大排长龙的人气章鱼煎饼店在这个时间也已经打烊。
咲太停车的地点,是江之岛岛上的观光协会管理的停车场。
美织转身面向刚才爬上来的阶梯,看着后方的景色。在树木之间看得见刚才爬上来的参拜道路,以及接续道路延伸的大桥。
「我有缘认识透子,真是太好了。」
「要不要稍微绕个路?」
美织一边急促呼吸一边说明。
「不是再多点,而是要更多更多。」
两人一边这么聊着一边走出停车场,从贩售海鲜烧烤的餐厅灯光前方经过,来到江之岛的主要道路,也就是参拜道路。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情喔。」
「想去哪里?」
接下来只能以自己的双脚爬阶梯。
「我想,这个交给美织小姐比较好。」
依然穿着舞台服装的美织这么说道,要求咲太先下车。
「没笑。」
回应的话语不是「YES」也不是「NO」。
美织回以预料之中的答案。
「我要换衣服,在外面等我一下。」
也不是对翔子说的。
「我会吩咐她多吃点饭。」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美织苦笑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带有暖意。嘴角透露着怀念的情感。
「什么事?」
咲太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
咲太静静反问。
「江之岛吧。」
「那个,美织小姐……」
「是的。谢谢送我到这里,之后我自己走回去。」
「因为对你来说,抱紧的时候再多点满足感会比较好吧。」
咲太在不会被怀疑偷窥的距离等待约五分钟……后座车门开启,美织换上原本穿着的军外套与连身裙下车了。发型变回了以往的公主头。
为了目送翔子,咲太也暂时下车。刚才老是坐着,他一直想稍微伸展身体。
在美织心目中非常重要的朋友。
「到大船站可以吗?」
咲太隐约知道答案,正因如此,所以想问个明白。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时如果不在意时间,一直走到了望台该有多好。如果能让透子看见该有多好。如果也一起排队吃章鱼煎饼该有多好。」
美织惆怅地注视下方的辽阔景色。
不知道经过了十秒还是二十秒,彼此都不发一语伫立在原地。不久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重新面向神社,默默走到正殿前面。
美织投入香油钱,咲太随即也投钱了。
配合美织一起双手合十参拜。
只不过,咲太没许下任何愿望。
现在的他想不到任何愿望。
「……」
咲太与美织就这么默默地从正殿前方离开,继续往江之岛的深处走。
「你觉得那天透子许了什么愿?」
「希望可以再和妳来到这里。」
「你觉得我许了什么愿?」
「希望可以赶上回程的公车。」
美织没说这个答案是对是错。取而代之的是……
「愿望只实现了一半耶。」
她说完之后笑了。
「能够实现一半就很好了吧?」
「这个人果然很烦耶~」
美织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逐渐渗入江之岛的宁静夜晚。聆听的只有周围的树木,以及在天上照亮咲太他们的浑圆月亮。通往下一站中津宫的阶梯没有人影。
冬天有美丽的灯饰点缀,依照季节举办各种赏花活动的人气景点。
咲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无法肯定、否定或是产生共鸣。因为美织吐露的这个想法,应该是她一直藏在心底,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的想法。
「改天要不要一起去买『那个』?」
暂时停在原地调整呼吸。
「如果问你『为什么?』应该很不识趣吧。」
「因为某部分的我,已经接受透子的死……」
美织像是感到忿恨般仰望阶梯。
「期待您再度惠顾。」
「想随时联络的话需要那个吧?」
已经没有说话的余力。
「总之,我考虑一下。」
「那天,透子看起来非常快乐。」
「……」
美织的视线移向咲太。
「这个人绝对不打算买耶~」
「我送妳到大船喔。」
理解意图的美织像是感到愉快般笑了。
咲太犹豫不决的态度被美织一笑置之。
「因为妳是我朋友。」
「我原本想说能弥补那天的缺憾就好了……」
「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可不要从我面前消失喔。」
不会像雾岛透子那样,从美织面前消失。
美织毫不避讳地随口说道。
「即使没有透子,我依然若无其事地活下去。这果然是种打击吧。」
「开心地说『这是麻衣小姐走过的沙滩』,尽情拍照欢笑。」
咲太如此说明之后,美织同样以忿恨般的视线看向他。
「这个人真的很烦耶~」
平常游客如织的热闹场所,现在却冷清萧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入口紧闭,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说得也是。」
「喜孜孜地表示『和电影里的街景一样』。」
美织打趣地这么说,像是感到不好意思般露出微笑。
咲太刻意将其化为言语,清楚说出口。
面对出现在眼前的阶梯,美织即使稍微露出抗拒的表情也没出言抱怨,开始往上爬。
「……因为透子变成回忆了。」
「那么,明天大学见。」
看着下方的美织摇了摇头。
车子开往藤泽站的方向。必须到车站附近的租车行还车才行。
「电扶梯有运作的时间就没问题。」
美织眼中所见的,是正在不远处的了望台自拍的情侣。他们手上当然有手机的光。
「麻衣小姐会伤心的,所以我打算长命百岁。」
「我说啊,美东……」
「只要爬上这条阶梯,就算是抵达江之岛的顶点了。」
美织自然而然地开始述说。
咲太回以大同小异的话语,美织随即露出笑容,关上车门挥手道别。
终于爬完阶梯,抵达中津宫。在没有任何人的神社参拜之后,咲太与美织的双脚继续往深处前进。
「那么,梓川同学……」
咲太与美织是在晚上将近十点时从江之岛出发。他们回想起警察会封闭弁天桥,连忙回到停车场。
「你还愿意陪我来吗?」
「如果想聊雾岛透子的事,就随时找我吧。」
咲太自认这句回应隐含了这个意思。
在前方等待咲太与美织的又是阶梯。
车子停在没什么人影的车站前方。
呼吸稍微平稳下来的时候,美织摇摇晃晃地踏出脚步,如同受到引导般走向江之岛地标──了望台「海烛」所在的塞缪尔•科金花园入口。
每爬一阶就调整呼吸。
「什么事?」
如同在确认自己的心情,一字一句清楚说出口。
在表情像是挥别某种阴霾的美织目送之下,咲太再度让车子起步。
「听起来真的很快乐耶。」
这句回应意外率直地脱口而出。
「因为太久没说?」
月光静静地照亮这样的两人。
咲太与美织都专心爬着阶梯,一阶又一阶,只顾着驱动双脚。即使上气不接下气,也觉得要是停下脚步就输了,直到最后都没休息就爬完整座阶梯。
「改天再来就好吧?随时都能来。」
「什么事?」
美织以缓慢的语气如此说明。
「好久没有像这样聊透子的事了。」
「……」
行经有警车部署的桥,离开江之岛。就这么开着出租车,送美织到湘南单轨电车的湘南江之岛站。
「觉得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吗?」
想法化为言语肯定有其意义。
「那就明天大学见。」
看起来是毫不虚假的笑容。
「唔~我搭单轨电车回去,所以不用了。」
对此,咲太也露出苦笑。
「随时找我吧。」
咲太就这么注视远方的景色,真挚地向美织这么说。
但美织只叹了一口气,然后率先开始爬阶梯。
刚才美织是这么说的。
「哪个?」
美织来到咲太身旁,将了望台所见的景色尽收眼底。
而且这绝对不是错误的答案。美织的态度告诉他这一点。
额头冒出汗水,衣服里也有汗水往下滑落。美织也在擦拭头上流下的汗水。
朝着远方某处说出的话语,逐渐溶入夜空的另一头。
这句话同样反射性地说出口。
在咲太听到的时间点,这肯定就是答案。咲太如此认为。
美织轻轻将手放在了望台的栏杆,轻声开口。
美织下车之后,像是窥视车内般开口。
3
哀戚与寂寞。似乎随时会满溢而出的这两种情感,借由表面张力勉强维持形体。美织全身缠绕着这种接近极限的飘渺气息。
美织定睛注视放在栏杆的手,侧脸充满哀戚。眼眸满是寂寞。
「只有我一个人从高中毕业,就读大学……」
「欸,梓川同学……」
「透子死掉的时候……如果我没有逃避,也和你一样重新来过就好了吗?」
双脚走向一旁广场的前方……望海的了望台。虽然比不上从「海烛」看见的景色,不过在这里也能清楚看见鹄沼海岸以及茅崎市区的灯光。行驶在一三四号国道车辆的红色与蓝色车灯沿着海岸线带状流动。
美织看着紧闭的大门苦笑。
「嗯?」
「开玩笑的啦。」
咲太说完便从塞缪尔•科金花园前方离开。
「嗯。不过,内心受到了打击。」
美织大概是以这种方式,试着做出某个了断吧。
「而且邀你再来江之岛的时候也会用到。」
进行刮痕之类的检查之后,年轻的男性店员这么说着,咲太便走出租车行。
时间即将来到晚上十点半。
星期日的站前和平日相比只有零星的行人。正要走固定路线回家的时候,咲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看过影片了吗?听说不是樱岛麻衣耶。」
「在说雾岛透子吧?看了看了。」
像是女大学生的双人组,正以醉醺醺的语气交谈。
在两人的后方,像是男大学生的两人加入话题。「什么?樱岛麻衣?」、「听说她不是雾岛透子」、「我还没看影片。给我看给我看」、「你自己看啦」、「啊哈哈哈!」似乎刚联谊完要回家的他们,以愉快的心情炒热气氛。
男女四人组就这么消失在车站里。
「这样就回复原状了吧。」
咲太确实听到麻衣亲口说了「我不是雾岛透子」。
美织改写现实的思春期症候群,肯定已经借由今天的事件解除。
所以,一切肯定都会复原。
所以,即使回家也不会有「枫」。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虽然当然早就知道,但是化为言语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咲太的脚步稍微变得沉重。
胸口被用力揪紧。
自然而然地低着头。看着地面行走的时候……
「咦?学长?」
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咲太抬起头。
承受朋绘的这双视线,咲太差点晕眩。自己的认知和朋绘的认知有偏差。
战战兢兢说出确认的话语。声音是沙哑的。
例如朋绘就是如此。枫亦是如此。
「什么事?」
这个事实在咲太心中唤起新的担忧。
「还在拚命适应。每天挑选要穿的衣服有够辛苦的。」
这真是一段幸福的时间。
朋绘不满般鼓起脸颊。
虽然麻衣复原了,却还是有现实就这么被改写。
心脏逐渐开始用力跳动。
看着纯真地这么说的枫,咲太安心了。
原因不只是呼吸紊乱。
「原来麻衣小姐不是雾岛透子小姐耶。枫吓了一跳!」
还没结束。
察觉这样的自己,内心再度开始焦躁。就像是要藏起乐于见到眼前这个现实的自己,试着动脑思考。
然而面对枫的咲太,首先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情感。
咲太在玄关僵住,枫以诧异的模样观察他的脸。
「那个很麻烦对吧?」
渡过境川上方的桥……
穿着连帽熊猫睡衣的枫跑了出来。
为什么问这种问题?枫的表情是这么说的。随着疑问而倾斜的身体是这么问的。
『所以咲太,有什么事?』
听到朋绘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咲太感到不对劲。明显不对劲。有朋友米山奈奈,还有咲太……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朋绘挂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接近咲太。
这是现实。
或许还在家里。
想到这里,焦急的心情就从脚底往上窜,咲太直到膝盖附近都被不安的泥沼吞噬。
然而朋绘的现实依然被改写。
「枫是枫没错啊?」
「哥哥?」
「枫」还在这里,待在这里。咲太对此松了口气。
『因为她说现在没空。』
想要回去确认一件事。
只进到玄关的话,感觉不到他人的气息。
『咲太,有什么事吗?』
「……」
「啊,果然是学长。」
心脏剧烈跳动到疼痛的程度。
「是『枫』对吧……?」
「学长,你一个人在这种时间做什么?」
咲太脱鞋入内,为了消除疑问而走向客厅。
麻衣复原了。
朋绘以一脸真的是现在也感到烦恼的样子补充。
既然朋绘的现实依然被改写,其他的现实或许也没有复原。
跑下立体步道的阶梯……
很像是朋绘会有的烦恼。
「我才要问古贺,妳在这么晚的时间做什么?快点回去吧。」
「学长,你还好吗?」
「什、什么事?」
「……」
「我说啊,古贺……」
拿起话筒之后,拨打理央的电话号码。
不过在咲太脱鞋的时候,发现玄关有一双褐色的乐福鞋。
首先浮现脑海的是「枫」的面容。
「大学过得快乐吗?」
「为什么是国见接电话?我是打电话给双叶耶?」
咲太知道自己的身体愈来愈紧张。
「我刚才在打工啦。」
「枫」以现在进行式位于这里。
铃声在第三声的时候中断,电话接通了。
着急地等红灯……
咲太目不转睛注视着抬头看他的朋绘。
不过,朋绘立刻由衷关心咲太。
快步跑过行人穿越道……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没错。」
「不过有奈奈一起所以很放心,而且姑且也有学长在。」
「国见在做什么?」
咲太从口袋取出钥匙,以颤抖的手开门。
「成为大学生之后,超过十点也还是可以工作。」
铃响第一声没接通。
平缓延伸的长长坡道,咲太一边喘气一边全力跑上去。
第二声也是。
『心不在焉地看着正在努力的女友。』
「这是……枫的……」
她举起双手,欢迎咲太回家。
「抱歉,古贺!我突然有急事!妳回家要小心喔。」
只听到咲太自己的呼吸声。
「啊,等一下,学长!」
咲太当然吃了一惊。
也对于「枫」为何依然存在而感到疑问。
「而且课表还得自己排。」
传来的是理央以外的男性声音。不过,这是咲太知道的声音。国见佑真的声音。
这么一来,只想得到唯一的可能性。
眼中透露困惑情感的朋绘仰望咲太。表情看起来无法理解咲太这么问的意图,而且完全没怀疑自己的发言。
『正在解物理题目。她说明天在补习班上课的时候要用。』
「……」
终于,平常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咲太不到五分钟就跑回来了。
「没事。我回来了。」
片刻之后,那须野从客厅发出「喵~」的叫声现身。在牠的身后……
咲太一边开口,一边当场跑走。
「双叶呢?」
在这里稍微调整呼吸。
冲出电梯,站在住惯的家门前。
被某种东西追赶,心情染上焦躁感。意识被囚禁在浓雾中,看不见的不安压溃胸口。多亏这样,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早已达到极限。即使如此,咲太还是没有停止奔跑。无法停止。
没听到室内传出声音。
屋内微微亮着。
首先收到的回应是强烈的傻眼。
「古贺,妳和我就读同一所大学吗?」
不自觉发出嘶哑的声音。
「哥哥,欢迎回来!」
「啊?又问这个?」
在身后响起的朋绘声音立刻远去。
提早一秒也好,想要尽快回家。
其他人又如何?
「多亏你的晒恩爱,所以没事了。」
在佑真称呼理央是「女友」的时间点,原本想问的问题就已经不必再问。
「抱歉打扰了。」
无视正在说话的佑真,咲太放下话筒。
「现在是怎么回事……」
「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抱着那须野的枫露出诧异的表情。
然而咲太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
咲太自己才希望有人说明。
脑中塞满疑问,塞到动弹不得。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如何思考什么事。
咲太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此时,电话铃声介入这个场面。
一开始咲太以为是佑真打回来。因为站在对方的角度,肯定只觉得话还没说完。
然而咲太错了。
显示在荧幕的电话号码不是理央的,也不是佑真的。
不过,咲太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他再度拿起话筒抵在耳际──
「赤城吗?」
然后立刻抢先这么问。
「不过,美东美织只会有一个。」
郁实就如此插话。
「换句话说,世界正依照我的观测在改写。这是你想说的意思吗?」
首先说出口的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既然不知道位于何处,就可以位于任何的世界……是这么回事吗?」
听到这句话的兔子头晃动。稍微朝着咲太这里倾斜。
和咲太自己酷似的声音。
「人们会将事物解释为自己想看见的样子。」
自认在脑中整理好之后──
「就是国见与双叶。我所知道的他们两人,原本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交往。不过这个现实被改写,国见变成一直和上里交往至今。」
以邀约咲太的话语来说,郁实这句话隐含着深远无比的意义。
『那个人说,会在以前和学妹互踢屁股的公园等你。』
以前和学妹互踢屁股的公园。
「是啊。」
咲太反刍这些话语,勉强吞下去。
咲太因而想到某个可能性。这也符合「好久不见」的这个说法。
「很简单。」
「事实上,在我的世界已经观测不到美东美织了。」
4
里面肯定有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观测美东的时候,其他的可能性世界变得观测不到美东?因为会产生矛盾?」
话筒传来的是郁实沉稳的声音。这句话有股突兀感。
「雾岛透子的真面目是美东。」
在咲太的惊讶心情平复之前,兔子继续说下去。
具有突兀感的声音。
兔子慢慢站起来。
接着,咲太回想起这件事并告诉郁实。
『现在方便出门吗?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踏入公园之后,就在色彩缤纷的攀登架旁边发现人影。
只有少许路灯微微照亮公园内部。
「……?」
时间没有久到可以说是「好久不见」。
兔子缓缓点头。
「但是,有一个人察觉了……」
『嗯。好久不见。』
「有一半的原因当然出在美东美织身上。既然存在于所有世界,也就是正在同时观测所有世界。她知道所有的世界,也可以说所有世界都重合在美东美织这一个『点』。在这个世界,恐怕已经有许多人以她为通道,认知到不同于原本现实的可能性了。例如先前使用『#梦见』这个标签提到的内容。」
「如果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件事,美东美织应该可以同时存在于所有世界吧。简直像是只要没被观测就无法确定位置的粒子。」
突然推翻前提的这句话令咲太大吃一惊。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有看过,也有听过关于各种梦境的话题。」
「你也作过梦吧?」
咲太一边这么搭话,一边坐在兔子身旁。
「将会同时存在两个美东吧。」
「……难道说,妳是那个世界的赤城?」
「一星期之前才在音乐节见过面吧?」
唯一能断言的,就是现实至今依然就这么遭到改写。
「肯定也看过『#梦见』的留言。」
这是在音乐节当天,经由郁实传来的讯息所写的内容。
再不到一小时就会换日的深夜住宅区,完全是夜深人静的状态。
那里坐着一个比人还大的物体。
「该怎么做才能让世界复原?」
回应的是不太熟悉的声音。
郁实刚才好像说了「四个月前」。
「这么解释比较自然吧。在其他的可能性世界,恐怕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咲太向枫说「我出去一下」并出门后,没和任何人擦身而过就抵达附近的公园。
「上里说从那天之后就联络不到妳,一直很担心喔。」
「到这里都没问题,不过依照刚才的说法,为什么会变成是我在改写现实?若问有谁做得到这种事,果然应该是美东吧?」
「是你。梓川咲太。」
「改写现实的人不是美东美织。」
『上次和这边的你说话,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似曾相识的粉红色兔子布偶装。
「……?」
也不是能够完全理解的说法。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美东之前说过,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我。记得有五十人左右。」
「她大概是同样以美东美织的身分,同时存在于所有的可能性世界。本应如此。」
话说到一半──
「这我也知道。」
「不然是谁?」
「……」
「首先从你的误解开始纠正吧。」
「那么,在你那边的可能性世界,也有个和这边一模一样的美东吗?」
「……」
「美东的问题肯定解决了。麻衣小姐也复原了。可是其他的现实依然遭到改写啊?」
「什么意思?」
这不是能够率直接受的说法。
至于这个人是谁,兔子已经说出答案。
「你来到我的世界,我取而代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梓川咲太清楚认知到,可能性的世界是复数存在的。如此认知的我与你,要是同时观测美东美织将会如何?」
「想让我见一个人?」
「那边的现实来到这边,相对的,这边的现实去了那边……?」
「……」
察觉咲太的脚步声之后,那颗大大的头动了一下。
「这些世界现在变得一团乱了……?」
今天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不过看来还没结束。
「不可能是这样吧?美东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啊?她说过每次在早上醒来,现实就变得有点不一样。」
「没错。而且恐怕是以你心目中的理想形式改写。」
咲太如此询问兔子。
「而且那边的赤城来到这里,不只如此,连你也来了。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也就是说,可能性的世界至少有这么多个。」
「你改写现实造成的影响,也反映在我的世界。」
咲太像是不肯罢休般反射性地反驳。
「唔!」
「从她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同时……?同样?」
彼此没有交谈。在这之前,咲太的注意力就被路灯下方的长椅吸引。
是刚才打电话给咲太的赤城郁实。另一个世界的郁实。
「就是这种道理。」
「没错。在我的世界里,肯定也存在一名记忆、经验与一切都相同的美东美织。明明像是我或赤城,在每个不同可能性的世界,经验与性格都会多少有所差异才对……换言之,也可以说所有的世界只存在唯一一名美东美织。」
郁实也注意到了咲太,只以视线微微示意。
「误解?」
「美东美织的思春期症候群,是另一个不同的症状。」
「你就像这样,一直不自觉地观测着其他的可能性世界。」
「只要观测者消失就好。」
他以毫无情感的双眼俯视咲太。
「唔!」
这股诡异的气息,使得咲太反射性地离开长椅。
和兔子拉开两三步的距离。接着,兔子反过来接近咲太半步。
咲太正要继续退后的时候,一个人影介入他与兔子中间。
是郁实。
她挡在兔子前方,像是要袒护咲太般站着。
「你说过只是来对话的吧?」
和说好的不一样。郁实以责备般的语气制止兔子。
「开玩笑的。」
兔子说完之后笑了几声。
「这是最后的手段。」
然后说出令人笑不出来的这句话。
「真希望这也是在开玩笑。」
咲太背后流下冷汗,紧张的弦线拉得紧绷。
「既然这么想,你就尽快让现实复原吧。其他可能性世界的我也可能会来找你喔。」
「来一个就很够了。」
「或许其中的某个我会使用比我更激进的手段。」
「这还真是令人笑不出来。」
听不懂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一股温暖笼罩着咲太。
兔子没有立刻回答。
思春期的不稳定心理所呈现,类似幻象的症状。
一个声音从后方呼唤咲太。
兔子笔直看向咲太。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你刚才,说了什么……?」
「待在这种地方,怎么了吗?」
麻衣的心跳声带来安稳的感觉。
郁实也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症候群吧。」
咲太也没能理解状况,混乱的身体放松力气……坐在长椅上。
以为逐渐远离的车子声音立刻变小。然而车子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不远处。
「问题会因此迎刃而解。」
「……」
「全部是你多心了。现在之所以正在和我对话,也只是因为你作了有点奇怪的梦。这不是真的。不是现实。」
然而他在兔子刚才所在的场所找不到粉红布偶装。也找不到郁实的身影。
兔子重复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
兔子瞥向郁实。因为事件的开端是两名郁实的交换,是经由这名郁实传达的讯息……
也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胸口周围的不安感觉就来自于这股焦急。
原本以为如果是眼前的兔子,这个想法就能传达。
重复着这句话。
「……」
这个态度令咲太再度激动起来。
「全部没了之后,会剩下什么?」
然而和咲太带有热度的情感相反,兔子就只是冷淡地这么说。
咲太身后响起车门开启的声音。
咲太在今天突然被迫察觉,自己正站在岌岌可危的界线。
「至少我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遇过思春期症候群了。直到被卷入这次的事件。」
这股温柔逐渐渗入体内。
「麻衣小姐是现实对吧?」
「直到刚才都在这里。现实仍是遭到改写的状态,他们来说明原因出在我身上……」
然而话语却说不出口。
兔子手上握着手机。
麻衣担心似的看着伫立在夜晚公园的咲太。
「既然这个世界有『花枫』与『枫』。那么某个世界的『枫』很有可能消失了。你认为梓川咲太会放任不管吗?」
郁实将视线转向粉红兔子。
随着成长肯定逐渐不再发作的症状。
不认为。所以咲太刻意没说出口。
在心中闷烧的情感,逐渐被脑中一隅的冷静心态熄灭。
因为虽然不是完全相同,里面的人物同样也是「梓川咲太」。肯定经由类似的经验,拥有类似的回忆……
麻衣站在公园的入口。
「意思是要我忘记至今发生过的一切吗?要我当成这一切不存在吗?」
麻衣靠了过来。
甚至觉得听到一句陌生的话语。
如同兔子所说,或许真的又会有其他可能性世界的梓川咲太前来。穿着兔子布偶装……
右手无名指戴着咲太送的心形戒指。
「……」
「刚才真的在这里……」
某人的疑惑脚步声接近的同时……
语气自然而然变得粗鲁。
「在所有的梓川咲太之中,你应该是最相信思春期症候群的吧。」
「这应该也是一种方法吧。」
一瞬间,咲太听不懂兔子说了什么。
「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的那时候,你以为我与花枫是怎么想的?你这家伙也知道吧?」
「只要你变得无法认知到思春期症候群,观测者就会消失。」
「接下来是我能说的最后一件事。」
只有咲太一动也不动。
「明天慢慢听你说,所以今天一起回去吧。」
咲太一边回答麻衣,一边重新面向兔子与郁实的方向。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症候群吧。」
「不觉得。」
「……」
咲太默默注视这双眼睛做为回应。
咲太在脑中重复无数次。
「觉得这是幻象吗?」
被握住的手传来麻衣的体温。
「……」
「咲太?」
「差不多要换日了。」
麻衣走到咲太面前,握住他的双手。
「像这样和你交谈之后,我很清楚了。」
一切都无法接受。
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为咲太带来某种答案。
「……」
相信至今的事物被否定,咲太的天地就这么完全颠倒。
即使再度环视公园内部,依然没找到兔子与郁实。
车子大灯的光线从公园旁边经过。
兔子与郁实的双眼注意到这道光。
所以咲太以嘶哑的声音反问。
心情上希望想办法回嘴。
咲太抬头转身。
「能够见到翔子小姐……和麻衣小姐的点点滴滴……都是因为有思春期症候群。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否定!」
麻衣的双手放开咲太的手,然后将咲太的头搂在胸前。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症候群吧。
「梓川咲太,生日快乐。你在今天满二十岁了。」
「兔子与赤城同学?怎么回事?」
然而理性的一面开始理解兔子的说法。
他定睛注视咲太,看起来似乎在思考要说些什么。
这真的是发自不安的话语。
没什么好庆祝的。
兔子庆生的掌声在夜晚公园空虚响起。
时钟走到零点。漫长的四月九日终于结束,四月十日来临了。
情感在困惑之中动弹不得。
「……」
咲太试着克制情感,声音在颤抖。
「对。思春期症候群这种东西不存在。」
迟早会迎来终结的症状。
说起来,「思春期症候群」到底是什么?
「事到如今不可能做得到吧……!」
大约数秒之后,兔子像是呢喃般再度开口。
「四月十日记得是……」
「兔子与赤城来了……」
就像是要紧紧抓住,咲太用力拥抱麻衣的背。
不是幻象。
正因如此,所以咲太绝对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