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怎么延长都没有交集的两条线

1

四月八日，星期六。

这天早上，咲太因为外头传来的雨声而清醒。

下床之后，怀着忧郁的心情拉开窗帘。

以四月来说这场雨有点大。

「真是开车兜风的好天气啊。」

怀著有如灰色天空的阴沉心情来到客厅，看见身穿熊猫睡衣的枫正在准备早餐。

「哥哥！早安！」

察觉咲太走出房间，枫立刻朝他露出开朗的笑容。

餐桌上除了早餐的固定菜色，还摆着两个装得满满的便当盒。看来是要在盖上之前放凉。

「便当也是妳做的吗？」

「枫已经高中三年级了，这种程度的事易如反掌！」

「不过今天是周六吧？」

「生物社举办活动，今天要去动物园看熊猫。」

「所以做了便当吗？真厉害。居然连奶油蟹肉可乐饼都会做了。」

咲太观察便当的内容。

圆筒状可乐饼放在莴苣地毯上。

「那是冷冻食品。」

「看起来很好吃的炸鸡块呢？」

咲太指向旁边的炸鸡块。

「是好吃的冷冻食品。」

「不好。」

这样的话，美织一来就可以立刻察觉吧。

认定她蓄意、主动不来赴约比较正常吧。

在那之后也是，十分……十五分……二十分，时间轻易地不断流逝。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在打响伞面的雨声中，咲太一边注意脚边的积水，一边走在通往藤泽站的路上。

然而遗憾的是湘南单轨电车的验票闸口也没有美织的身影。

不得已的咲太回到原本等待的地方，最大的南侧验票闸口。

咲太断然回以反对的意志。

一如往常的愉快笑容。

「……」

「那么美东是为了这个结果才唱歌的吗？」

经过的时间已经无法当成「稍微迟到」。

先是与咲太四目相对，美织随即以自然的动作稍微移开视线。

美织还没出现。

即使理解这个可能性，咲太的脚也没有离开验票闸口前方。

枫出门前往动物园之后，咲太将早餐收拾干净，先把衣服洗好。清理那须野的猫砂盆，也帮那须野梳毛。

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枫穿着峰原高中的制服，现正就读峰原高中。当时说想和咲太上同一所高中的枫实现愿望了……如今也致力参与社团活动。

他当时只对美织说「大船站的验票闸口」，所以期待美织可能在别的验票闸口等待。应该说以美织的个性，就算恶作剧在单轨电车的验票闸口等待也不奇怪。

「从现在就很期待中午啊。」

「因为继续这样下去，麻衣小姐有可能真的被当成『雾岛透子』。」

「不是吧？」

「我早就预约租车了。」

然而不只如此，更是不准他人继续深入的笑容。

首先安排必修课，在空格填上选修课，再逐一加上取得教师执照所需的课程。

「迟到一小时三十六分钟才来，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雾岛透子的身分就这么被麻衣小姐抢走。」

美织再度以读稿般的语气，说出仿佛约会迟到的女友会说的借口。

然后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上行电车先进站。咲太搭乘这班车，在下一站大船站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他一直等待的约会对象。身穿有领子的连身裙，再披上一件军装外套。发型是如同刚洗完澡的宽松公主头。表情一如往常带点忧郁，双眼映着咲太的面容。

车站时钟即将走到约定见面的十二点。

「什么问题？」

「或许她不打算过来。」

为求谨慎，咲太决定也去确认湘南单轨电车的验票闸口。

咲太怀着这个打算，离开验票闸口，走向车站的东侧出口。

美织面带笑容，看起来丝毫感觉不到严重性。

现在指针动了，指向十二点。

「原来如此，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在咲太这么做的时候，时间一下子流逝，回神一看，客厅时钟显示着上午十一点。

然而美织没有出现。

通过JR的验票闸口，走阶梯下楼来到月台。两个方向等电车的人数都差不多。

「一小时三十八分钟，这段时间梓川同学在做什么呢？」

「要是麻衣小姐的工作变得比现在更多，就没时间和我卿卿我我了吧。」

美织果然没来。

「什么事？」

「哥哥，我出门了！」

即使这是思春期症候群造成的幻象，对于眼前的现实也不可能毫无感觉。内心感到一阵暖意。这个心情明显是咲太感受到的现实，不可能视而不见。

「梓川同学啊……」

即使如此，距离和美织约好的时间也还有好一阵子，所以咲太从上学使用的背包里拿出一张空白课表，开始在客厅盯着课程大纲仔细研究。

一旁的某人以读稿般的语气朝着咲太开口。

「我说啊，美东……」

「美东觉得这样好吗？」

「即使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即使走上阶梯前往北侧验票闸口，也没看见美织的身影。

「唔哇～这个人还在耶。」

「什么事？」

美织哈哈大笑。

接下来就在开车时继续聊吧。

「不过以正常来说，会等上一小时三十六分钟吗？我是抱持确认你不在的心态过来的耶。」

咲太寻找美织的身影，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找到。

「大家反应很热烈，这样不是很好吗？」

咲太稍微提早吃午餐，把枫为他做的便当吃光光，在房间换好衣服之后带着伞出门。

同时也不觉得是真心话。

「怎么样？」

「煎蛋卷呢？」

「在这之前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美织不经意地看着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

来到租车门市，咲太首先向店员道歉自己太晚前来取车。

「抱歉。我一直在犹豫要穿什么衣服。」

从月台走阶梯上楼，在最大的验票闸口出站。这段区间能使用通学定期票，很方便。

时钟指针显示二十五分时，咲太暂时离开南侧的验票闸口。他要前往别的验票闸口。走出车站大楼之后绕到另一侧。

为了避免挡路，咲太移动到售票窗口旁边。

再度看向通往车站东侧的右方出口，然后看向通往车站西侧的左方出口。

和一大早就充满活力的枫一起吃完早餐，刚过八点便来到玄关目送精神抖擞的枫出门。

时钟指针即将来到十二点五分。

然而美织看起来丝毫不畏惧。

「这也太扯了。」

再怎么等，美织也可能不会出现。

「我和麻衣小姐第一次约会时，让她等了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喔。」

雨势虽然稍微减弱，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希望我主动出面表明对吧？『我才是真正的雾岛透子』这样。」

「……」

咲太的视线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变得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透子是麻衣小姐的忠实粉丝，所以很高兴喔。」

出入这一站的乘客不多。电车抵达之后，有一定程度的人数从验票闸口出站，但是白天的这一站没有拥挤到难以寻找等待的人。

美织轻声搭话，同时站到咲太身旁。

就这样又经过十分钟……

咲太确认出站的闸口。向右看，向左看。

咲太已经放弃确认周围。

「和女高中生互踢屁股，然后被带去派出所。」

「是的，很期待！」

「帮我向熊猫问好啊。」

「今天是约我去兜风吧？」

反覆这么做的同时，只有时间逐渐流逝。

「是枫自己煎的！」

终于，从咲太抵达大船站开始算起，已经风平浪静过了一个小时。

「不好意思，女友迟到了。」

以眼角余光看向美织的咲太如此解释。在外面等待的美织一察觉咲太的视线，就笑着朝这里挥手。明明肯定没听到店内的对话，却好好扮演女友的角色。

出示驾照，照惯例听店员说明注意事项之后，顺利租到车。灵活易于驾驭的小型车。

咲太坐进驾驶座，美织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从租车门市的停车场出发，行驶在大船西镰仓线的路上。头顶上方有湘南单轨电车经过，不时反覆上演竞速或交会的场面。在某些路段靠得很近，可以在驾驶时享受独特的魄力。连美织都说出「单轨电车好近，好惊人耶～」这种话。

「美东考到驾照之后有开过车吗？」

「没有喔。而且也没打算要开。」

「因为朋友死于车祸吗？」

「……」

美织没有回答。她转头背对咲太，观看窗外流动的景色。

车子就这么默默与头顶上方的单轨列车并行了好一阵子。

雨不知何时停了。

「透子曾经一直对我说。」

「……」

「她说：『希望美织唱我写的歌。』」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

引擎也怠速运转，两人独处的空间迎来宁静。

「不过我一直拒绝这个要求。」

「……」

咲太看着红灯，默默听着美织有如呢喃的声音。

美织看往咲太的视线，隐含些许好奇的光芒。感觉她的注意力也朝向咲太。正因如此，咲太不改态度说下去。

「所以雾岛透子的死，或许是我造成的。」

「这个人真的很烦耶～」

「这样啊。」

重要的不是道理或逻辑。只有事实与答案。

「我要说的是我做不到。因为即使可以从『未来』回到『现在』，也无法从『现在』回到『过去』。」

无论车内被多么欢乐的笑声笼罩，两人的距离一直没能拉近。美织愈是开心欢笑，咲太就愈是强烈体认这个事实。被迫澈底体认。

「原本接受你心脏移植的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发问。

「会在江之岛前方的某个路口，被一辆在雪地打滑的车子撞上。」

「受到男生担心，部分女生应该会嫉妒得不得了吧。」

「要不然是为什么？」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你是幽灵吗？」

「嗯～？」

右手边是江之岛。

「嗯。圣诞夜。咖哩包子，一人一半之后和好。」

途中去了一趟便利商店，如同宣言买了四个咖哩包子。把店里的分全扫光了。直到西镰仓站都和单轨列车一起行驶的车子，从该处往南开向沿海道路。

美织很干脆地承认咲太的说法，加以自嘲。以那张一如往常像是有点为难的笑脸……

「那孩子的捐赠者就是透子吧。」

美织露出满意的微笑。

然而感觉也像是永恒的寂静。

简短话语隐含的情感，咲太没能全部理解。

「当时我们第一次将近一个星期没说话。」

她立刻回答。

美织的视线瞥向咲太。

「如果是你就可以再一次重新来过，透子也能得救。是这个意思吗？」

美织以感到有趣的模样笑了。

仿佛时间静止，咲太与美织都一动也不动。

「所以，我原本打算在那一天和好。」

「我国三的时候，小我两岁的妹妹遭受霸凌……思春期症候群因此发作。」

「……」

「妹妹同学的话语像是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真的会流血，还会瘀青……然而包括老师以及班上同学，没有任何人相信我说的话。」

「有问过耶。」

正如美织所说，意外浑厚有力。细微的说话声会被轻易盖过。

景色在车子两侧向后流动。对向车也向后流动。

「对吧。」

在被黑鸢抢走之前，先把咖哩包子吃下肚。以一起买来的宝特瓶茶饮润喉之后，咲太注视约四公里前方的水平线。

站在隔两到三步远的美织移动视线看过来。

美织也注视这样的咲太。眼睛眨个不停，花了点时间咀嚼咲太的话语。正是这样的表情。

美织就这么看着咲太，不发一语。

然后慢慢开口。

即使如此，对于现在的美织来说，咲太觉得只要有结论应该就够了。

即使如此，握着方向盘的咲太，只有嘴巴自然而然动了。

从腰越开上一三四号国道之后，车子在右边临海的道路继续奔驰。先兜风到镰仓附近，像是要再度欣赏相同景色般沿着原路往回走。

「……」

看起来像是后悔，也像是悲伤。然而无法连其中的温度一起感受。美织的心位于太深的地方，完全看不见底。传达不到，找寻不到。

不到十秒的沉默。

「总之，今天先和我各分一半的咖哩包子吧。」

美织终于稍微将视线下移。

「我在高中二年级冬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应该会死掉才对。」

咲太笔直注视美织。为了表达自己说的这些话是真的。为了让美织相信。

「因为我是个性恶劣的女人。」

咲太让车子慢慢起步。

「她出车祸的那一天吗？」

甚至忘记眨眼……

美织像是放松一般微微笑了。

「很像妳的作风耶。」

起码雨停了，这是唯一的救赎。

她用这种说法，试着轻飘飘回避咲太。

又过了好一阵子。

在多云的今天连影子都看不见。

咲太慢慢地，而且静静点头。深深点头。

吃着刚才买的咖哩包子。

「……嗯？」

恐怕是在觊觎咲太与美织手上的咖哩包子。

美织以能够接受的态度呢喃。接着……

「那就买四个然后各分一半吧。」

这不是只以简短说明就能理解的事。也终究不是能够接受的事。

这么一来，甚至会觉得没有任何情感。

「无法清醒的我，心脏应该会移植给一名国中女生。」

「是啊。」

「因为她很烦，所以我们吵架了。」

美织首先回应的话语，是直指核心的问题。

「我改变了未来。利用思春期症候群重新来过，抵达新的可能性。」

「把垃圾丢进海里，这点我不以为然喔。」

「我说啊，美东。」

「我现在很饿，所以想吃两个。」

如果是晴朗的好天气，也可以在另一头看见富士山。

咲太正面承受美织的视线。

「要注意黑鸢喔。」

灯号转绿。

「海浪声好惊人耶。」

「获得另一位捐赠者的心脏，现在过得很好。」

「那么得去警察局才行。」

「所以我觉得没办法和这种人打交道，在这里把手机扔进海里。」

「前天妳问过我吧？问我有没有杀过人。」

所以咲太找不到答案，不知道该向她说些什么。

美织被自己这个问题逗笑了。因为不可能是这么回事。

咲太与美织下了车，走在七里滨的沙滩上。

「因为学校的大家都知道我和透子交情很好。『没事吗？』……或是『打起精神吧』……或是『随时可以找我谈喔』……收到好多担心我的讯息。我觉得很烦，就扔掉手机了。」

「美东扔掉手机的原因，是觉得自己的联络害得雾岛透子出车祸吗？」

「……」

咲太间不容发如此回应。

「……」

「不是喔。」

如今车子停在七里滨的停车场。

「麻衣小姐也对我这么说过。她说垃圾要扔进垃圾桶。」

「我也有喔。」

「……」

映在视野一角的副驾驶座的美织，至今也看着另一侧的窗外。从驾驶座的咲太这里无法确认她的表情。

美织以不带情感的声音发问。从她的话语感觉不到期待或希望。只露出那张看起来有点困惑，泪痣令人印象深刻的正经表情。

头顶上方有三只黑鸢正在优雅盘旋。

「……」

为了不输给风声与海浪声，咲太的音量自然增大。

「那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美织看起来不感到失望，只针对本质发问。

单纯要确认咲太的意图。再度笔直注视咲太……

「那还用说吗？」

「是吗？」

「当然是因为如果一直瞒着妳，就没办法和妳成为朋友喔。」

「我自认前天已经明确拒绝喽。」

美织捡起落在沙滩上的小贝壳。只剩单边的双壳贝。美织定睛注视手心的这片贝壳。

「我啊，在透子过世的时候，完全不难过喔。」

她轻声开口。

「也没有掉眼泪。」

「……」

美织的侧脸如今也没有泪水。声音也没有哽咽。

「居然死掉了，这是怎样……当时是这种感觉。」

这里只有一如往常的美织。

「即使参加葬礼，即使前往没有透子的教室，也完全没有实感。总觉得到了明天或许就能见到她。」

那个语气像是至今也这么觉得。

「可是没能见到她吧？」

「没错。没能见到她，下一个圣诞节就这么再度接近……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提起透子的事。」

「……」

「见过喔。比方说戴眼镜的你、医学系的你，或是相貌精悍的你。我好奇麻衣小姐的男友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每次改写现实都会主动搭话。总共大概见过五十个左右吧。」

接近补习班所在的大楼入口时，在电梯前方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么我即将成为第一人。我很荣幸。」

「既然现实可以改写，我原本希望改成透子活着的现实。真可惜。」

「反正有车，我送妳一程吧。」

虎之介帮忙按按键。在开始上升的电梯里，虎之介下意识「唉～」叹了口气。

不过，感觉这是她现在的真心话。

「什么事？」

「原本青色的房间窗帘变成水蓝色，喜欢的马克杯图样从猫变成狗，或是班导换人。」

「我今天也要打工，所以该走了。」

「不过在这之后，雾岛透子的歌曲也持续增加。」

「要打勾勾吗？」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和妳成为朋友吗？」

「所以妳改写现实吗？」

两人搭乘前来的电梯。

「可是，这不是我想见的透子。」

因为面对不耀眼的大海，稍微眯细双眼注视的美织，确实像在寻找自己的心情所在。

美织转头看向咲太。她的双眼映着咲太。

「许多人在讨论『雾岛透子』。」

「结果比想像中更受好评。」

「我是朋友死掉也没掉一滴眼泪的无情女生，你还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美织没点头也没摇头。

「咦？啊，梓川老师。嗯，是的。我想复习上次的模拟考。」

「梓川同学……」

「许多人都在说『雾岛透子真棒』。」

美织的视线望向海面。

「再怎么唱歌，我都见不到透子。」

这个话题居然会出现自己的名字，万万没想到这一点的咲太当然吓了一跳，表情因为困惑而扭曲。

「……」

「为什么可以断言原因在我身上？」

「不用了。因为就在附近。」

「不理想。」

电车不到五分钟就将咲太送到藤泽站。

「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不带手机的你。」

「……大概是从我不再唱歌之后吧。每次早上醒来，都有某些东西逐渐改变。」

「不，没这回事。」

「这是妳的希望吗？」

听在咲太耳里，这也是美织的真心话。

「……嗯？」

咲太开着出租车回到大船站时还不到下午五点。到门市还车之后，和前来的时候一样搭乘东海道线返回藤泽。

「想喔。」

两人就这么维持平行线。再怎么笔直延伸，两条直线都绝对没有交集。这就是咲太与美织现在的关系。

美织伸出小指。

「真的吗？」

「反正也已经一首不剩了。开始上传一年后的圣诞夜，我上传了最后一首歌。」

「停车场的咖啡厅。」

美织已经背对大海迈出脚步。朝着通往防波堤上方的阶梯远离。咲太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梓川同学。」

今天咲太没有排班担任补习班讲师，但他认为理央会在星期六的这个时段前来讲课。他想找理央讨论关于美织的事。

放回潮湿沙子上的小小贝壳，立刻被打上岸的波浪卷走，不知道冲到何处了。就像是美织心中的透子……

看着水平线的另一头。

「不用了。因为我相信妳。」

然而咲太觉得，美织的话似乎不是说给任何人听。

「这个说法像是妳见过各式各样的我。」

像是会被波浪声与风声盖过的微弱声音。

出现好几个人自称「雾岛透子」，以「雾岛透子」的身分继续歌唱。

「因为从那一天之后，我的现实就变得无法改写。」

「我明明只是想见透子。」

看见他的反应，美织满足地笑了。

「这个人果然很烦～」

「相对的，妳可以对外表明自己是雾岛透子吗？」

「先前梦见的内容成真了吗……」

「可以的话就好了。」

美织像是内疚般露出苦笑。

挥挥手这么说道。

「……」

「接下来要在自习室念书吗？」

跟着前方的乘客下车来到月台，走上阶梯，感应定期票走出验票闸口。自然而然走向车站北门的双脚，这个方向的目标不是住惯的公寓，而是从车站徒步没多久就能抵达的补习班。

「所以我想试着唱唱看。唱透子留下的歌曲。因为她说希望我唱。在透子的忌日，我第一次在影音网站上传歌曲。」

「附近是哪里？」

然后维持这个笑容──

咲太的自言自语使得虎之介皱眉。看来和朋绘与纱良一样，他也不记得「＃梦见」的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

「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因为如果真的要打马虎眼，美织肯定会做得更好……

咲太朝着将近一九○公分高的背影搭话。

「我是造成妳朋友死因的家伙，妳果然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因为透子还写了其他歌曲。」

美织含糊回应，视线逃往海面。这种打马虎眼的回答很有美织的风格。

「无精打采耶。」

「可以帮我想办法，让我抵达透子活着的现实吗？」

只是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说出这段话。

美织说得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口头说说的空泛话语。

2

「所以妳不再唱歌了吗？」

美织随即发出感觉愉快的笑声。

「我？」

「欸，梓川同学，你对我做了什么？」

「去年秋天。在通识课的联欢会见到你的那一天之后。」

是加西虎之介。

然而这个苦笑也立刻收进微笑当中，美织注视远方的水平线。

咲太拒绝了。

「……」

「那么美东妳呢？」

「那一天……？」

「什么事？」

美织走过去把贝壳放在海岸线。

「所以我一首接一首上传到网站。」

「是上次模拟考不理想之类的吗？」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出车祸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为什么是『原本』？现在不这么希望了吗？」

「总之，距离正式考试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所以不用太在意。我在三年级春天的模拟考结果也很惨。」

「好的……」

依然是无精打采的回应。心不在焉的感觉。

模拟考的结果并非唯一的原因。咲太一进入补习班立刻明白这一点。

「各位好。」

虎之介打开门，一边向教职员室打招呼一边走了进去。

咲太随后进入，但是面前的虎之介突然停下脚步，于是猛然撞上宽大的背部。

「唔喔……怎么了？」

咲太从虎之介旁边探出身体，观察他的表情。他的视线看向自由空间与教职员室之间。

理央正在隔着柜台回答学生纱良的问题。以认真表情指着笔记本，详细解说题目的解法。虎之介以更胜于理央的认真眼神注视理央的侧脸。

「单恋对象是备受照顾的篮球社学长女友，这个关系还真复杂。」

看来即使现实遭到改写，虎之介对于理央的心意依然没变。因为理央与佑真的关系改变，所以状况变得有点复杂，带着惆怅的感觉。

「我对双叶老师……并没有……」

吓了一跳的虎之介结结巴巴加以否定。然而没什么气势。

教职员室前方的纱良说声「谢谢理央老师」阖上笔记本。就在这时，理央与纱良发现站在入口的咲太与虎之介。

「我去自习室了。」

虎之介逃跑似的进入里面的自习室。

纱良晚一步走过来。

「咲太老师今天有要上课吗？可是山田同学与吉和同学昨天在学校有聊到，他们今天要去镰仓耶。」

「我是有事找双叶才过来的。」

理央的话语突然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对话短暂中断。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理央点点头，像是要将视线往下看。

「这部分是当然的。」

话语背后洋溢着紧张感。隐约有股紧绷的空气。

理央缓缓点头。

理由不用想也知道。

从美织的态度来看，咲太一直隐约有这种感觉。

「我不打算对美东抱持罪恶感。」

「我想要维持现状。」

不只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得知透子成为翔子捐赠者的这件事，咲太如今无法和之前不知道时一样宣称是「朋友」。不过如果要形容自己和美织的关系，果然只想得到「朋友」两字。

理央做出这个不算积极的回应。应该只能说是消极。

「嗯，他说快到了。」

要是一切回复原状，理央周边的状况也会复原。也就是说，理央与佑真的关系会从情侣变回朋友。

3

「因为你目前认知到的现实变化，大多和你提到改写之前存在的『＃梦见』有关。」

「已经足够了。」

「你说的一切非常令人难以置信，假设我暂且全部接受……那么梓川，你想怎么做？」

纱良深感兴趣地看着这样的两人，但是咲太假装没察觉。

「我会等妳上完课。」

咲太只在这第三个问题感觉理央刻意切换语气。听起来和刚才的温度明显不同。这应该不是咲太多心。

「四十分钟就好，给我一点时间。」

那是一幅充满幸福的光景。

理央也指出这一点之后，便再也无法以「隐约」带过。

所以咲太也看着店外的佑真回应。

「什么事？」

「原本应该是由她自己梦见雾岛透子喔。」

所以咲太只有这个问题不回答，主动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八点左右。」

店里也提供酒精饮料，坐在深处座位，年约二十五岁的情侣不时发出笑声。大概是常客，和店员也相谈甚欢。

「大部分的思春期症候群，至少会实现病患本人的心愿吧？」

「再来就是……希望遭到改写的现实全部复原之类的？」

「那我走了。」

「就算问我想怎么做……」

理央的视线落在手机画面。

目送理央与佑真离开不久之后，咲太也走出咖啡厅。经过路灯照亮的站前，独自走在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上。

理央以此为信号起身。

首先回应咲太的话语，是如同在测试他的问题。

麻衣突然宣称「我就是雾岛透子」，家里有枫，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现实遭到改写，后来得知真正的雾岛透子已经过世，成为翔子的捐赠者。而且咲太在大学认识的美东美织，正是自称「雾岛透子」的「雾岛透子」本尊。

「感谢帮忙。」

「比方说希望樱岛学姐复原之类的。」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从补习班徒步数分钟，某间时尚咖啡厅的靠窗吧台座。从店内隔着落地窗，可以清楚看见咖啡厅前方来来往往的人潮。

正如同她所说，不到一分钟就在咖啡厅前面的路上看见熟面孔。察觉店内的咲太与理央，佑真挥手打招呼。

「假设美东就这么继续改写现实，妳认为总有一天会抵达雾岛透子活着的现实吗？」

「比方说，想向美东美织与雾岛透子赎罪之类的？」

「也就是说，除非某人梦见雾岛透子活着，否则无法改写成美东期望的现实吗？」

美织直到今天的态度让人这么觉得。咲太看见她无从捉摸，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的模样也有这种感觉。

「……如果只要单纯听你说就可以。」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关于原因，咲太心里有数。

「关于这种梦的真面目，改写现实之前的我有对你说明过吧？」

「所以某人借由梦境认知到这个可能性，打造出现实可能发生的状况……是不是应该这么推测呢？」

「或许她在逃避。」

「说得也是。」

稍微思考之后说出口的果然是这句话。

咲太想要轻轻一笑，但是失败了。

「说得也是。」

「看来你也早就察觉了。」

「至少可能是要逃避雾岛透子的死……」

「既然这样，该不会她其实不想见到雾岛透子呢？」

「双叶，妳有什么想法？」

「……」

所以他只回了这句话。

理央没有多加犹豫就果断回答。

理央没看向咲太直接开口。

「但我接下来要帮姬路同学上课啊？」

「……」

「那个，梓川……」

脚步非常缓慢。

因为这是美织的愿望。

「刚才对妳说的，是我在这几天体验的事情。」

「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隐含某种意志的平静话语。

看起来也很惆怅。带给人这种感觉。

「约几点？」

依照先前听理央说明的蝴蝶效应，无从得知透子出车祸的原因是否在于咲太改变未来。

「国见吗？」

理央看着走向咖啡厅入口的佑真。一无所知的佑真面带愉快的笑容。那是幸福的笑容。

「不认为。」

然而咲太没有吃惊。

咲太向理央说明完一切的时候，彼此放在桌上的马克杯已经见底了。

「逃避雾岛透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终点在哪里，所以没办法好好露出笑容。

「记得妳当时说，或许是看见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

「确实，包括麻衣小姐自称是雾岛透子这件事，『枫』的事，还有妳与国见的事，都是有人事先在梦里看见的光景。」

「我只能帮到这里。」

默默聆听到最后的理央，第一个反应是「呼～～」深深叹息。她的视线看向正前方的玻璃窗外……不经意看着咖啡厅前方的道路。

「不过肯定很想见到雾岛透子的美东却见不到她。」

虎之介的模拟考不理想，还有健人与树里走得很近也是如此。

可以说是首要目的吧。

这次也回以明确的答案。

咲太的内心接受这个说法，嘴唇下意识紧闭，扭曲为曲线。

「可是上完课之后，我和国见约好一起吃饭。」

现在是六点。上课时间是八十分钟，所以会在七点二十分结束。

理央不等咲太回应就走出咖啡厅，立刻和佑真会合后，两人并肩走向车站。途中佑真只转身看向咲太一次，轻轻挥手示意。

对于第二个问题，咲太没能立刻回答。原本看向理央侧脸的视线，也跟着移向窗外道路。

4

走出教职员室的理央，心情一如往常平静。

「理由是？」

是理央的话语让咲太变成这样。

──我想要维持现状。

看着她和佑真并肩行走的背影，咲太发现自己内心某处也同样这么想。因为发现这件事，所以他的脚步缓慢。想在到家之前为这种心情做个了断。如此想法拉长了自己与住家的时间距离。

平常大约十分钟路程的这条路，这一天走了二十分钟。

即使抵达公寓前方，也没能整理好思绪。

郁闷的心情反而更加膨胀。

即使进入电梯，也反覆思考着同样的事。

即使打开家门说出「我回来了」，咲太依然满脑子都是「维持现状」四个字。

「哥哥，欢迎回来！」

枫来到玄关迎接时，咲太的注意力才终于从自己的内侧拉向外面。

「我有帮哥哥向熊猫问好了！」

咲太在枫出门时吩咐的事，枫似乎确实完成了。

「枫，妳想要维持现状吗？」

看着枫这张无忧无虑的笑容，咲太不由得开口发问。

「这是在说什么……？」

枫歪着脑袋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由于歪过头了，就连身体也跟着倾斜。

「没事。忘记我刚才说的吧。」

咲太脱鞋进屋。

「枫想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这肯定是平凡无奇的一句话。感觉是枫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然而随着那张无忧无虑的笑容，枫的这句话为咲太的胸口中央加温。而且瞬间从体内往上窜，连眼角都变得温热。

「所以这篇歌词对于美织小姐来说，应该成为透子小姐最后的遗言吧。」

翔子从书包取出的物品，是那天透子母亲交给她保管，透子与美织的交换日记。翔子在桌上打开，一页页往后翻。

因为已经知道，所以没有不必要的附和。

有缘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咲太已经知道笔直注视他的翔子要说什么。

别害怕成为迷途的孩子

对于咲太的回答，翔子以满意的模样露出微笑，继续推动话题。

歌词最后写上〈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这个歌名。

「……这确实令人苦恼耶。」

虽然客气，却怀着明确意志的严肃语气。感觉得到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有一个东西想给咲太先生看。』

咲太觉得用不着隐瞒，所以坦诚说明。

麻衣四月一日在台上唱的歌曲。

「那么，咲太先生也想要维持现状吗？」

写在这一页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画面显示翔子的电话号码。

「所以想给我看的东西是？」

待续

「喂，梓川家。」

写在上面的文章，咲太觉得似曾相识。

「后来我回到家里，枫说声『欢迎回来』迎接我……老实说，我觉得自己也可以理解双叶的想法。」

「是的，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美织的字给人有棱有角的印象，相对的，透子的字有着圆润的线条。

朋绘就读同一所大学，卯月依然保有大学学籍，这对咲太来说都不是坏事。内心反而觉得是好事。

「请让我和美东美织小姐见面。」

既然会留下这种情感

「……」

「久等了。」

「不想见？」

「关于这篇歌词，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美织小姐一件事。」

「现在？」

「这有构成美东逃离雾岛透子的理由。被最好的朋友这么说，当然会受到打击喽。」

翔子立刻否定咲太这个想法。

「我原本就想着要晚点和妳联络。是关于美东的事。」

「我也刚到。」

「可是去见美织小姐的途中，透子小姐出了车祸。」

除此之外的部分难以判断。有好有坏，也有不好不坏的部分。

「没让麻衣小姐复原的话，我会很困扰。」

「是雾岛透子出车祸当天吗？」

不明就里的咲太反射性反问。

咲太连忙前往客厅。

咲太知会枫之后拿起话筒。

以这篇歌词为最后，两人的交换日记到此结束。剩下的页面都是白纸。

『咲太先生？是我。翔子。』

面对翔子的指摘，咲太露出无言的苦笑。

翔子的手指温柔抚摸歌词的最后一句。

「不过，这大概是错的。」

命定之人已经不复存在

早晨来临就开门外出吧

「……『如果没认识你就好了』吗？」

「这是雾岛透子写的？」

「……」

如果没认识你就好了

明天我肯定也形单影只

所以咲太如此回应电话另一头的翔子。

「我才要问咲太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

『既然这样，要不要现在见个面？』

然而　未来是谁都无法证明的吧？

咲太立刻进入正题，翔子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

「美东说过，那天她约好和雾岛透子见面。两人大约在一周前吵架，想要在这次见面的时候和好。」

「对。」

「美东说她想见雾岛透子。但是我把这件事告诉双叶之后，双叶说可能相反。」

这也是当然的，这是用在「雾岛透子」歌曲里的歌词。

「知道了。」

「今天双叶和我见面时说了，她想要维持现状。」

和翔子会合的场所是藤泽站附近，咲太打工的那间连锁餐厅。咲太一进入店内，坐在靠窗座位的翔子就举手示意。

「为什么这么问？」

在最后关头拦阻这个情感的，是突然介入的电话声。

「……」

「应该没错。因为两人的笔迹差异很好认。」

可是啊　和你听过的情歌如是说

「和美织小姐好好谈过了吗？今天有兜风约会对吧？」

我不会这么认为

咲太看向时钟，时间刚过八点半。

胸口中央就这么一直空空如也

「是错的？」

然后，她的手在某一页停下。

「嗯？」

「是的。」

店内座位大约五分满，夜晚的悠闲时光缓缓流动。咲太点了饮料吧，坐在翔子正对面。

无法两人各分一半

「这就是我想给咲太先生看的东西。」

「怎么了？」

「既然这样，或许应该庆幸今天就联络您。」

因为肯定还会再度相遇

感觉无论说些什么，情感都会顺势满溢而出。

「我来接。」

「所以，咲太先生……」

「因为咲太先生居然无视约会的制式对话，实在不像您的个性。」

「哥哥？」

「但是从状况来看，我不知道美东为什么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