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緩步前進

1

燒杯裏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開始是慢慢一聲又一聲……隨着溫度繼續升高，變成氣泡的大合唱。

咲太看着考前練習的問題集，聆聽聲音的變化，並思考着關於能量守恆法則題目的答案……

此時，一個聲音朝眉頭深鎖的咲太搭話。

「我說啊，梓川……」

「嗯？」

被叫到的咲太就這麼抬起視線。坐在實驗桌正對面的，是咲太少數朋友之一——同年級的雙葉理央。

戴着知性的眼鏡，長長的頭髮往後束起。身高一五五公分的嬌小身體，今天也穿着制服加白袍。

「梓川，你不是要和櫻島學姊考同一所大學嗎？」

理央抽走燒杯下方的酒精燈，蓋上蓋子熄火。她嘴上對咲太說話，卻從剛纔就沒看咲太一眼。既然在用火，就要小心火燭。不愧是已經下定決心要讓立志成爲消防員的國見佑真失業。

「是啊，我說過吧？多虧這樣，我準備考試準備得好辛苦。」

麻衣挑選的志願偏偏只限國公立大學。中心測驗五科都要考，當然必須爲五個科目做準備。

總之爲了認清現在的實力，咲太也試着挑戰麻衣今年考的中心測驗題目，但結果不甚理想。

所有科目合計滿分九百分，咲太考五百零五分。答對率約百分之五十五。

如果這是學校的考試，感覺不是太悲觀的數字，但中心測驗似乎就是另一回事了。

實際上，參加今年中心測驗的麻衣私下改考卷的結果，滿分九百分拿了八百三十分，答對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麻衣理所當然似的說某些科目要以滿分爲目標，尤其是數學之類。看來咲太非得在明年的中心測驗拿下這輩子的第一個滿分。

咲太只拿下不長進的分數，但麻衣沒生氣，也沒露出傻眼的表情。

「咲太，你喜歡我吧……？」

她只露出聖母般的微笑，溫柔地這麼問……

這樣反而比較難受。

「感謝招待。」

「我自己做到的事少得可以喔。」

咲太並不是想喝咖啡才懷恨般看向理央，不過機會難得，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不過，花楓小妹要考縣立學校啊。」

理央從桌子下方拿出科學社做實驗所需的道具這麼說。

咲太的回應使理央瞬間語塞。正因爲知道縣立高中的報考系統，她才做出這個反應。一直沒上學的花楓沒有校內評鑑分數，揹負這個不利條件報考峯原高中代表什麼意義，腦筋動得快的理央不可能沒察覺。

「夢見小學時代的麻衣小姐，你認爲這是什麼暗示？」

「畢竟你就是一路做到了這麼多事啊。」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咲太決定去打工。因爲要是繼續和理央聊下去，可能會被說一些更令他全身發癢的事。

「放心，絕對是現在的麻衣小姐比較好。」

造就「現在」的人不是咲太，是咲太憧憬的一名女性，一名女生，一名女孩。她的勇氣爲咲太打造出名爲「現在」的幸福時光。

「我認爲這是你即將去喫牢飯的前兆。」

「麻衣小姐從昨天就連日拍廣告，沒來上學。」

這是物理老師的私人物品，所以咲太狠下心來，泡一杯偏濃的咖啡。

「那我就多少聽一下你怎麼說吧。」

「哎，無論如何，還好不是又來找我討論思春期症候羣。」

「有時間的話，找櫻島學姊一起過不就好了？」

咲太說到這裏起身，把燒杯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

對於這樣的咲太，理央響應得若無其事。

她以擔心的聲音這麼說。

暑假期間，理央曾經因故借住咲太家。

咲太合上問題集，放在實驗桌上。封面大大印着「縣立高中測驗對策問題集」幾個字。

「梓川，你還沒得到教訓嗎？」

整理好服裝儀容的咲太到休息區，設置在房間角落的打卡鐘顯示四點四十五分。距離打工開始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咲太從收進置物櫃的書包取出一本新開本尺寸的書。他拿着這本書，坐在休息區的圓凳上。

「……？」

「就算不記得唸書時的事，也記得念過的內容。」

視線投向桌面，理央已經打開速溶咖啡粉的瓶子。在另一個燒杯放入適量的粉末，倒入用酒精燈燒的開水。冒出白色蒸氣之後，桌子周圍洋溢咖啡的香氣。

「看你好像沒察覺，我就以朋友的身分告訴你一件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想辦法解決。」

「啊～～關於這個……」

理央即使一臉不耐煩，依然以眼神詢問「發生什麼事」。感覺她想開始做實驗，所以要求咲太趕快說，但咲太決定裝作沒發現。

「只是因爲距離打工還有一段時間，就來鬼混一下。何況這裏可以喝免費咖啡。」

「不過你光明正大地講這種話，我一點都沒辦法放心。」

「與其作夢，我寧願和現在的麻衣小姐共度作夢般的時光。」

「雙葉，你是明知故問吧？」

說來令人非常感恩，麻衣真的很清楚要怎麼對付咲太。

咲太並不是自願惹禍上身，所以理央這種說法令他感到遺憾。

「當成意外可靠的人。」

理央以實驗用的玻璃攪拌棒輕輕攪拌咖啡，終於抬起視線。兩人只在瞬間四目相對，但她立刻將視線落在咲太手邊。

難道要說「考那所大學太魯莽了，放棄吧」這樣？不過，咲太認識的理央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如果會說，咲太一開始說要和麻衣考同一所大學的時候，她就會說了。

「我是說真的啦。」

「所以，你今天是專程來講這件事啊。」

咲太正經地問完，理央先是移開視線，喝口咖啡，「呼」地嘆口氣，然後——

「我是認爲你應該不會搞錯啦……不過以你的學力水平，我無法否定你可能得從國中課程重新複習一遍。」

「而且雙葉，可靠的是你吧？」

字面上看起來冷漠，但理央的語氣從容，像是樂在其中。

「何解？」

如果是這樣，麻衣生氣、傻眼或責罵還比較好，直接說「給我用功」還比較有救。

「這是爲了教花楓功課在預習。」

「這次只是有點在意。我想應該不是思春期症候羣。」

以往這種空閒時間，咲太都是坐着發呆度過。不過，這天的他不一樣。

理央的眼神投以「我做了什麼？」的疑問。

多虧如此，理科與數學這兩個科目，花楓學得很快。

「這樣啊。那你也很辛苦耶。」

理央隔着鏡片，以看着可憐人的眼神看咲太。

對象是背書包的小學生，咲太實在提不起勁。

記得她說是去長崎的某個地方，今天傍晚之後纔回來。長崎的土產是什麼？咲太首先想到的是蜂蜜蛋糕。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什麼事？」

「讓這個願望成真不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說，即使你作的夢是某種思春期症候羣也不要緊。」

「什麼無妨啊？」

理央喝一口剛泡好的咖啡。

理央慢慢喝着咖啡，平淡地說出這種話。咲太注視理央的臉，她隨即將速溶咖啡的瓶子放到咲太面前。這是叫咲太用燒杯剩下的開水「自己泡來喝」的暗號。

向收銀臺的兼職阿姨打過招呼之後，進入餐廳後面換裝，迅速換上服務生制服。

「你好。」

咲太的視線也跟着理央落在手上的問題集上。從剛纔就在看的能量守恆法則的題目，確實是考高中用的練習題。位能到動能的變換，國中程度的題目。

「很難說。你在這方面完全不能信任。」

「之前你有幫忙陪着一起唸書吧？」

理央誇張地嘆了口氣。

「雙葉，你說得真棒。」

一般來想會認爲這只是夢，但咲太有着無法如此認定的理由。依照以往的經驗，不免會懷疑這是某種預兆或訊號，又有某個事件即將發生。

「你看的那本問題集，是高中測驗用的。」

並沒有絕對的自信，所以想先聽理央的見解，多問也不會有損失。

今天是要上到第六堂課的星期五，一月二十三日，操場傳來棒球社吆喝聲的下午四點放學後。在暖氣夠強的物理實驗室喝咖啡，即使是速溶咖啡也挺奢侈的。這裏可以自由燒開水，各方面都很方便。

「唉……」

咲太嘆着氣打開的這本書是英文單字本，收錄的單字共一千四百個，是還沒有摺痕的新品。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咲太前天才從麻衣那裏拿到這本書。麻衣工作回家之後打電話過來，咲太就這麼乖乖被叫到公寓門口，然後麻衣露出可愛的笑容說「這是我送的禮物」並給他這本書。

對於咲太這個問題，理央的回答率直無比。咲太有點喫驚。不過，理央太看得起他了。

她以冰冷的眼神說了。

「雙葉，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看一點吧……」

「嗯。」

「夏天的事？你讓我住在你家那時候？」

理央投向咲太的視線沒有調侃或開玩笑的意思，感覺得到她是真的這麼想。

理央的聲音令咲太回神。

「唉……」

2

比預定時間提早一些離校的咲太，在下午超過四點半的時候抵達打工地點——藤澤站附近的連鎖餐廳。

「這也無妨吧？」

「你在各方面來說沒問題嗎？」

「那時候是小楓啊。」

理央停下手邊的準備動作，視線移回咲太身上。這時咲太尷尬地轉頭看向窗外，結果——

一點都沒錯。因爲麻衣真實存在，而且咲太正在和麻衣交往，不必刻意在夢中世界恩愛。

「好啦，說正經的，你認爲呢？」

「你幫了我很多喔。」

「嗯？噢，她說她想考峯原高中。」

咲太沒想到居然是單字本，所以毫無戒心地收下。

「先用三個月背下這本書的單字。」

「不會太多嗎？」

翻閱的這本單字本厚達三百頁以上。

「我每週會抽考，確定你有沒有背熟。」

「如果考得好，會給我獎勵嗎？」

「如果考不好，會給你懲罰。」

「這在某方面來說也難以取捨耶。」

咲太不小心說出真心話，麻衣隨即以莫名溫柔的表情看着咲太。多虧這樣，咲太沒能繼續耍嘴皮子。不過以咲太的立場，他說這番話當然百分之百是認真的……

就這樣，雖然花楓的考前準備也很重要，但咲太同樣得爲自己一年後的大學考試做準備。

雖說還有一年，不過必須有效活用零碎的空檔，否則到正式上場就來不及了。

班導也說過很多學生大概從二年級的夏天就開始準備了。因爲比別人晚起跑，得下定決心好好用功……

先把第一頁的單字裝進腦袋。左邊是英文單字，接着是單字的意思，右邊是實際使用單字的例句，所以很好懂。

將附的紅色塑料板蓋在頁面上就看不到紅字印刷的單字意思，可以實際確認自己是否背下來了。沒背好的單字再度在腦中複習，烙印在腦海。

反覆相同的程序，先背了六頁的分，合計約二十個。麻衣規定的進度是一週約一百個單字，所以一天背這些應該夠了，再來就看明天是否還記得。

「總之，晚上睡覺前再確認一次吧。」

明天的事情要到明天才知道，所以只能交給明天的自己。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休息區外面響起門開啓又關上的聲音。大概是有人走出女更衣室吧。

不久，某人的氣息進入休息區。這股氣息來到咲太身旁，喫驚般呼了一口氣。

「……學長，你在做什麼？」

「這……這也沒辦法啊！」

帶點笑意的輕快聲音。

「真是的，所以是什麼事？」

咲太關上置物櫃的門，回到休息區。朋繪微微噘嘴看着他，像是不高興、鬧彆扭的表情。不過，她立刻撇過頭去。

「反正我沒差。」

「我的這一點怎麼了？」

「學長，你老是講這種話，當心有一天會被告喔。」

「我哪裏有問題？」

「還不是因爲學長虧我臉變圓了！」

「你在笑什麼？」

「受不了，真的氣死我了！難以置信！」

「這樣我一點都不會高興！」

「上工之前，我要講一件重要的事。」

「我會繼續打工喔。畢竟動不動就需要錢。」

「就……就算體重減輕，也只有屁股沒縮小啦！」

將單字本收進置物櫃。

「居然嘲笑擔心學費的我，真過分。」

帶位、點餐與收銀交給朋繪，所以空餐桌的收拾與設置，以及補充紙巾與玻璃杯等經常往來於內外場的工作就由咲太適度完成。

朋繪對咲太說。

「學長也別摸魚，快點上工啦。」

朋繪撇過頭，轉身面向收銀臺的方向。

明明已經回答了，卻再度從沉默的朋繪那裏感受到疑問的視線。咲太不得已只好抬頭一看，發現朋繪呆呆張着嘴站在身旁。

「我在學長眼中有什麼特色？」

「哎，就某方面來說，確實是奇怪的事。」

「光明正大地妨害風紀的你才令人難以置信。」

「沒變胖啦！而且爲什麼說『又』！」

「來了。」

「我看起來在做什麼？」

爲什麼要我講這種話？朋繪滿臉通紅地輕聲抗議。

朋繪利落地動着手，將餐桌上的盤子疊起來。用力伸長小小的身體，以酒精消毒擦拭四人座的大餐桌。

「什麼嘛，你剛纔果然在笑啊。」

「剛過完年那時候，你不是大呼小叫說體重增加了嗎？」

朋繪說得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朋繪臉頰漲紅，一副激動的樣子。

「這是在生氣！」

「就說了，屁股……」

「哪裏沒辦法？」

聽朋繪這麼問，咲太視線稍微往下，剛好落在朋繪的臀部……

「我只會對你講這種話。」

咲太的視線再度下移到朋繪的腰身。

「考得上就會念。」

咲太的注意力就這麼繼續放在單字本上，反問朋繪。

「是嗎？」

「你的裙子，太繃了吧？」

「瞧你表情這麼可愛，有什麼問題嗎？」

「……」

咲太視線下移到裙子，這是在看朋繪的腰身。但咲太真正想看的是屁股。

朋繪維持朝桌面探出上半身的姿勢，轉頭看過來。她的眼神在懷疑咲太。

朋繪連忙起身，重新面向咲太，同時用雙手遮住屁股。

說來遺憾，只憑「想念大學」的誠意並不會獲准入學，必須具備相應的學力與一點都不便宜的學費。

「學長，方便借點時間嗎？」

「學長這一點真的是……」

站直的話沒問題，但如果往前傾要擦桌子，裙子就會被拉緊，清晰地露出臀部的圓滑線條。

停頓好久纔出聲這麼問。女生的聲音。咲太不用看臉確認也知道對方是誰。宇宙再怎麼浩瀚無垠，這個世界上會稱呼咲太「學長」的人也只有一個。同校一年級的學妹，也是打工同事，古賀朋繪。

看向打卡鐘，再兩分鐘就是上班時間了。咲太合上單字本，從圓凳起身。

朋繪視線往上瞪過來。與其說在生氣，不如說是在鬧脾氣。

「那麼，你今天負責收銀跟點餐就好吧。啊，你看，三號桌的客人要走了。」

「我沒在害臊！」

「什麼事？反正是奇怪的事吧？」

「但你臉很紅啊。」

「我的學力不太行，所以正在唸書。」

「餐具我來收。」

「！」

「學長，你要念大學？」

「正確答案。」

離席的客人走向收銀臺。

「就算你這麼說……」

像這樣勤快地做着符合時薪的工作量約兩小時，過了晚上七點，第一輪的客人也用餐完畢的時候……

此時，朋繪隔着休息區的置物櫃問。

「打工呢？要辭掉嗎？」

「絕對不要。」

「瘦身效果肯定很快也會反映在屁股上，馬上就會變小。」

「原來沒自覺啊。腦袋還行嗎？」

朋繪一副「給我看清楚」的眼神瞪向咲太。

「我笑不是因爲這種原因。」

咲太轉身一看，朋繪板着臉在等他。

「不要看這裏啦！」

「哪裏來的自信？」

「不……不準說我可愛！有問題的是學長吧！」

「而且，我確實瘦下兩公斤了。」

她擅自結束話題，前去打卡，也幫咲太打了卡。她就這麼走出休息區，到餐廳外場。咲太跟在她身後。

朋繪轉頭向後，稍微鼓起臉頰。

「這樣啊。」

她一邊招呼客人一邊離開咲太，而且有點在意自己的臀部……

「這樣啊。不過，哎，這樣纔是你的特色，不是很好嗎？」

「真快。屁股瘦身已經成功了？」

「別這麼害臊啦。」

朋繪臉頰愈鼓愈大，重新面向前方，大步走到外場，立刻就開始收拾客人剛走的餐桌。「學長真的是……」而且繼續碎念，抱怨咲太……

「我……我沒笑！受不了，學長真令人火大！」

「沒事。」

「看起來在唸書。」

「你……又變胖了？」

「應該沒問題。」

明明是最佳建議，朋繪卻斷然拒絕。

真沒禮貌的說法。不過這種程度的拌嘴是家常便飯，咲太不會生氣。放下顧忌到這種程度反倒比較好相處，因爲咲太也同樣可以毫不客氣，想說就說。

「我說啊，古賀……」

「都隱約看見內褲痕跡了。」

在意的朋繪將圍裙部分的布料拉平，阻擋視線。

「去跟店長講，把制服尺寸換大一點吧。」

「我……我沒笑！」

咲太朝着朋繪背後回答剛纔的問題。

「臉不要氣得這麼圓，屁股圓就好。」

「我真的會變瘦給你看！到時候要連之前的分一起道歉喔！」

朋繪以又羞又氣的眼神瞪向咲太。

「等你變瘦再說。」

至今究竟聽朋繪宣稱要減肥幾次了？感覺還不知道她減肥成功還是失敗，就又聽她宣稱要減肥。在咲太的認知當中，朋繪總是處於減肥的狀態。這已經是平時的狀態了。

「總之，先不管你的體重……」

「既然不管就不要動不動就拿出來講啦！」

「你有事找我吧？」

「啊，對喔。過來一下。」

朋繪像是回想起來般說完，走向外場。

「快點啦。」

她察覺咲太還愣在原地，便招手示意。

「怎麼了？該不會來了什麼有趣的客人，忍不住想叫大家去看？」

咲太不得已，也跟着朋繪到外場。大致環視店內，沒看到什麼有趣的客人，頂多就是嘻嘻哈哈聊戀愛八卦的四個高中女生比較引人注意。除此之外，只有坐在四人桌同一邊的年輕情侶、正用筆電工作的白領族，以及把連鎖餐廳當居酒屋喝酒的一羣大叔。

「能稍微讓我的人生變繽紛的有趣客人在哪裏？」

「就是門外的客人……」

朋繪在收銀臺旁邊看向店門口，透明玻璃門外側。咲太視線移過去，看見一個戰戰兢兢走向門口的人影。稍微縮着身體，看起來沒什麼自信。人影停在門口不遠處，然後觀察店內，這舉動像是確認有沒有危險的小動物。還以爲會就這麼進入店內，卻撞見正要走出店門口的客人，便逃也似的遠離門前。

長裙加大衣的寬鬆輪廓；剪齊及肩的頭髮；年齡大約是國中生。咲太對這個人物有印象，應該說熟到不能再熟。因爲這個人影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親妹妹，他當然認識。

不過，正因爲是熟到不能再熟的妹妹，這幅光景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這個單純的疑問掠過腦海。

咲太明明兩年前也做過相同的事，卻不太記得繳交申請書當天的狀況。大概是拿到賓客專用出入口那裏的學務室，早早就完成繳交程序，所以想留在記憶裏都留不住。

看到擺在眼前的蛋包飯，花楓忍不住輕聲說：「看起來好好喫。」

「我來吧。因爲她是我妹。」

對咲太來說，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

花楓接受般如此響應，但背脊依然打不直，努力讓自己儘量變小。

花楓像是要爲自己打氣般擠出笑容。看到她勇敢的樣子，咲太不由得開口：

在麻衣催促之下，花楓朝蛋包飯動起湯匙，藏在蛋包裏融化的起司再度刺激食慾。花楓舀起一匙，以有點緊張的表情送入口中。

再喫一口。像是回憶最初的美味，這次慢慢品嚐。拿湯匙的手沒停過，臉上充滿笑容。

「哥哥？」

就如同他所說的，他準備了水與溼毛巾回到麻衣跟花楓坐的桌位，擺在兩人面前。麻衣說了聲「謝謝」，投以微笑；相對的，花楓縮起身子，不時抬起視線確認店內。她在意的是其他客人的視線……

花楓一臉緊張地跟在咲太身後，微微低頭，卻不時在意周圍……麻衣像是要讓這樣的花楓安心，不只是緊跟在她身後，還將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下……下週要繳申請書吧？」

「花楓說她還沒喫晚飯，我問她想喫什麼，她說想去你打工的地方看看。」

「我要開動了。」

咲太遞出餐盤，花楓就合上問題集與筆記本並移到旁邊，騰出來的空間擺上一盤蛋包飯。軟嫩帶着光澤的黃色蛋包，淋在上面的牛肉醬汁傳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隨着咀嚼的動作，緊張的臉頰逐漸放鬆。

不過，對連外出都是一件大事的花楓來說，必須進行這方面的練習。沒繳交申請書就無法報考，這是比唸書還重要的問題。

「現在是喫晚餐，就蛋包飯吧。」

「請進。」

「唔，嗯，說的也是。」

咲太從美和子那裏收下申請書的時候，聽她這麼說過。繳交申請書要由本人確認，所以必須親自過去。說來意外，不能以郵寄方式繳交。

「好的。」

「兩位久等了。」

麻衣讓花楓坐下之後，一邊留意長長的裙襬一邊就坐。

「花楓，沒事的。這個座位，其他客人幾乎看不到。對吧，咲太？」

「並不是突然啦……」

麻衣佯裝不悅地走過來，捏了咲太臉頰一把。

「也謝謝麻衣小姐陪她來。」

「是嗎？」

「不用客氣。」

花楓外出就是這麼稀奇。

接着，她求救般看向麻衣。

所以才選這個座位吧？仰望咲太的麻衣視線這麼說着。

花楓以眼神訴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

「唔，嗯。」

「咦，妹妹？對喔，學長有妹妹……」

看起來好幸福的表情。

「坐這裏可以嗎？」

今天客人來得比較少。即使不是假日，晚上六點到八點左右也經常有人候位，但現在不用等就可以入座。

咲太問花楓這個單純的問題。

花楓一邊看菜單一邊像在辯解似的說了。

「什麼嘛，麻衣小姐也在啊。」

「有空位嗎？」

咲太不知道花楓對他打工的地方感興趣。

到了今年，花楓好不容易可以正常到國中上學，但是除此之外的時間都窩在家裏。這是她的日常生活。

等到練習題解完，咲太才這麼說。

「這樣啊。你好努力。」

咲太呼喚沒什麼自信的害怕背影。花楓身體再度一顫，然後緩緩轉身面向咲太。

「花楓。」

花楓大概是因而稍微放鬆，終於抬起頭，打開菜單翻閱。看起來很好喫的料理照片當前，表情從容多了。

「話說，怎麼會突然過來？」

不過，咲太再也不會看見這幅光景；咲太想聽她聲音的願望再也不會實現。胸口傳來的刺痛，正是這兩年來「楓」確實存在過的證明……

不過，麻衣的反應很平淡。明明希望她多多理會，她卻立刻放開咲太的臉頰，注意力不是落在咲太身上，而是咲太身後……確認店內的用餐情形。

「我要開動了。」

「你是一個人來的？」

「不過，雖說有麻衣小姐陪着，但你居然順利過來了耶。」

甚至一度以爲是自己看錯。

「『什麼嘛』是怎樣？沒禮貌。」

感覺離題離好遠。

咲太將完成的料理端到麻衣與花楓等待的桌位，發現花楓正在唸書。

大家各自忙着聊天，沒人往這裏看。

「哎，算是吧。」

「花楓，喫吧。」

看來已經從連日的廣告拍攝工作回來了。

咲太如此稱讚之後，花楓開心地笑了。這次不是硬擠出的笑容，是情緒如實地運作，放鬆臉頰的感覺。不過，大概是立刻覺得不好意思，花楓視線落在菜單上，選擇要喫什麼。

「那個……」

「麻衣小姐在我打工的時候也肯這樣理我，我好開心喔。」

咲太聽着身後朋繪驚訝的聲音，大步走向店門口，就這麼開門出去。大概是被門的聲音嚇到，背對着的花楓肩膀一顫。

她打開數學問題集與筆記本，麻衣正在教她函數的解法。

花楓認真聽麻衣講解，連咲太走到身旁都沒察覺，很專心。

花楓像這樣慢慢敢外出，也努力準備考高中。正因如此，咲太更想珍惜和「楓」共度的那段時光。如此而已。只是感到欣慰，又帶點惆悵。如此而已……

率直的喜悅化爲言語。

「有空位喔。」

咲太感到溫馨地欣賞時，腦中忽然喚醒「楓」的笑容。總是竭盡所能在咲太面前常保笑容的另一個妹妹。咲太沒能讓「楓」喫到這裏的蛋包飯，腦海掠過想讓她喫喫看的想法。

姑且按照準則確認餐點之後，咲太行禮離開麻衣與花楓的桌位。還有其他客人，所以不能一直聊天。

不等花楓響應，咲太就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爲他發現停在一旁停車場的車子後方，有個就像在守護花楓一樣站着的人影。

「畢竟得自己拿去學校……想說可以當成外出的練習。」

「你這樣戰戰兢兢，反而容易令人在意喔。」

接着說出這個令人似懂非懂的理由。

「好……好的。」

聲音愈來愈小。花楓眼神閃亮，所以絕對不是看看而已。總之先在點餐機輸入意大利麪、色拉與蛋包飯。

「啊，哥哥。那個，這是……」

「噢，對耶。」

咲太說完開門，邀請麻衣與花楓入內，從留在收銀臺旁邊的朋繪手中接過兩份菜單，走向餐廳裏頭。

手上的菜單給麻衣與花楓一人一份。「我現在去拿水跟溼毛巾過來。」咲太知會之後暫時離開桌邊。

「嗯？」

咲太也在麻衣面前擺上意大利麪與色拉。

「比起穿制服外出好一點。不過車站前面好多人，我有點怕……」

「這是蛋包飯。」

並不是後悔，也不是受到煎熬的心情折磨。

她肯定會很高興、很開心，還會說着「臉頰好像要掉下來了！哥哥，楓的臉頰還在嗎？」這種話。

「因……因爲，這種地方，我只跟爸爸媽媽來過，我不習慣……」

花楓嚇一跳地抬起頭。

「她剛纔就像是想進來卻進不來，讓她進來比較好嗎？」

「我有買長崎的土產，所以去了你家一趟，然後聽花楓說你在打工。」

以連鎖餐廳的蛋包飯就能打造出這樣的表情，花楓真好養。

「聖代我只是看看而已啦……」

是麻衣。平時大多任憑筆直垂下的黑色長髮今天綁了辮子，還戴上喬裝用的平光眼鏡。

「正常坐着就好啦。何況大家要注意的話也是注意麻衣小姐，不用擔心。」

麻衣打開意大利麪的頁面，說着「我要這個，還有這道色拉」，迅速向咲太點餐。

「花楓，決定喫什麼了嗎？這頓我請客當鼓勵。」

仔細一看，她來回翻着蛋包飯與聖代的頁面。

「請看菜單。」

咲太帶兩人來到店內最靠裏面的四人桌，只要坐下就不太會引人注意的座位。

咲太聽到呼喚而回過神來，發現花楓一臉爲難地仰望他。

「哥哥這樣看，我喫得很不自在。」

花楓像是不好意思，嘴脣微微動着。

「沒問題，別在意。」

「我不知道什麼事沒問題，而且我會在意。哥哥，你剛纔好像在發呆，怪怪的。」

「是嗎？我每天應該都是這樣喔。對吧，麻衣小姐？」

咲太裝作若無其事，撒嬌似的看向麻衣。

麻衣的嘴剛好吸入一條意大利麪。她伸手拿紙巾，輕輕擦拭嘴脣。

「是啊，咲太每天都是這樣。」

麻衣同意了。徵求同意的自己講這種話不太對，但咲太開心不起來。

「……」

不過，花楓好像還沒接受，目不轉睛地觀察咲太。

「難道說，哥哥……」

花楓想說些什麼，卻只說一半就低下頭。

「什麼事？」

「……還是當我沒說吧。對……對了，哥哥明天跟後天也要打工嗎？」

花楓露骨地轉移話題，視線也朝向沒喫完的蛋包飯。以湯匙舀起雞肉炒飯與蛋包的她，側臉看起來有點消沉。

明天是星期六，後天是星期日。

「兩天的白天都要打工。」

「這樣啊……」

「爲什麼要對櫻島學姊跟妹妹說謊？」

「我是問有沒有在車站迷路。你這個性有時候很麻煩耶。那麼，我們走吧。」

臉頰鼓鼓的，大概是裝滿了對咲太的不滿。

「就說了，那個也是滿滿熱量啦！」

「花楓準備考試好像很順利。」

「不過，感覺她努力過頭了，應該說很勉強自己。」

是之前討論的時候，美和子提議的函授制高中說明會。

他前往徒步約十分鐘距離的藤澤站。可以轉乘三種電車的市中心，今天也是人來人往。

「少在別人面前講『蛋蛋』比較好喔。」

㊟

「到這裏不用轉車啊。」

確實如朋繪所說，咲太后天星期天沒排班。應該說原本有排班，但因爲有別的事情，所以找佑真代班。

「這方面我相信友部小姐。」

美和子說完瞥向咲太，有些爲難似的笑了。美和子也不想對花楓說得那麼壞心。她基於自己的立場，必須以大人的身分說出現實的意見……

「學長，算我拜託你，讓我揍你一拳。」

朋繪明顯提高警覺。

「有沒有迷路？」

專注地反覆這麼做約一小時。背好四十頁單字的時候，電車抵達終點新宿站。

「當然是因爲有些事情瞞着比較好啊。」

朋繪露出打從心底覺得無趣的表情。這正是冷場的感覺吧。不過咲太並不是在開玩笑……只是說出浮上心頭的事實。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客觀的事實，所以朋繪纔會乾笑吧……

「好的，剛好不用找零。歡迎再度光臨。」

順從自己的想法與意願盡力而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要是聽別人說這麼做是白費力氣，不清楚箇中意義就放棄，恐怕無法以自己的雙手獲得任何東西，感覺在真正重要的時候將提不起幹勁。咲太不希望花楓成爲這樣的人。

「幫我準備一份草莓聖代。」

咲太白天打工下班回家之後，花楓一直用功到凌晨。咲太晚上十點多做飯糰給她當宵夜，過了深夜一點，花楓房間的燈依然亮着。

花楓以有點緊張的表情詢問麻衣。

咲太說完極度消沉。實際上，能約會的機會報銷一次真的很可惜，這份心情是真的。

「謝謝。能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自己稍微派上用場了。」

花楓默默點頭。

咲太看向導覽板，確認南門驗票閘口的方向之後踏出腳步。

「爲了讓你維持你的特色，熱量是必需品啊。」

「你認爲考得上嗎？」

這一天，咲太對花楓說「我去打工」，在太陽東昇不久的上午九點出門。

「咦，麻衣小姐，你不用工作嗎？」

「等我妹喫完蛋包飯，幫我端到她那一桌。我先點好。」

「唔哇，學長爛透了。」

「所以，你也贊成花楓考高中啊。」

將單字本收進包包下車。

冬季限定的一道料理。以滿滿草莓點綴的擺盤，是花楓剛纔看到忘我的主打甜點。

竭盡所能地努力成爲花楓心目中最重要的事。要對花楓說「這是錯的」很簡單，但咲太不認爲現在對花楓的努力潑冷水是正確做法。

美和子笑着單方面說完，不等咲太響應就踏出腳步。走出車站，往代代木方向前進。咲太默默跟在她身後。車站周邊人潮一樣多，很難好好並肩而走。

送完餐的朋繪走了過來，接近到可以講悄悄話的距離。

「那麼，白天和我一起唸書吧？」

咲太打工的連鎖餐廳從咲太家走過去要經過車站。不過咲太在車站前面就停下腳步。

咲太走出驗票閘口時，美和子也發現他，接近過來。

「既然這樣，早知道就不排班了。」

麻衣歪過腦袋，故意由下往上注視咲太的臉。總覺得這個動作暗藏玄機。或許是咲太說的「謊言」穿幫了。正因爲領悟到這一點，咲太沒能從麻衣身上移開視線。

電車一起步，咲太就從包包拿出單字本，逐頁確實記下英文單字。記了好幾頁之後，以紅色塑料板遮住字母的意思背誦。背得起來就往後翻，背不起來就重來一次。

「什……什麼事？」

「不然是怎樣？」

「什麼嘛，古賀，你偷聽啊？」

過了兩點，咲太在門外叫了花楓，但是房內沒回應。開門一看，花楓趴在書桌上睡着了。

3

「友部小姐，你說過反對她考縣立高中吧？」

無論往左還是往右看，都是滿滿的人。

「所以，晚上再念書吧。」

有客人要結賬，所以先去收銀臺。朋繪正在送餐。

「是以輔導老師的身分反對。」

咲太擔心她可能會在正式應考之前弄壞身體。

「明明有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爲什麼要浪費力氣劈腿？」

「啊，我也要拜託你一件事。」

美和子進一步詢問。

花楓和麻衣約好一起唸書的這時候，咲太離開兩人的桌邊。

「這樣當然是最好，但你現在不是想讓她專心準備縣立高中考試嗎？」

「這可不是你的分喔。」

目送帶着孩子的客人離開之後……

「安排的攝影工作改行程，六日連兩天休假。本來想挑一天和你約會，但你要打工，就沒辦法嘍。」

「說真的，花楓自己來會比較好。」

到了發車時刻，鈴聲響起。門發出「噗咻～～」的聲音慢慢關上。

「她很努力喔，昨天也念書到很晚。」

「學長，你星期日沒排班吧？」

「只是湊巧聽到啦。」

這正是咲太專程搭一小時的電車來新宿的原因。

當然不是峯原高中的說明會。

「嗯，當然。」

如果在平日，是擠滿通勤上班族與上學學生的時段。今天是星期日，座位沒多少人坐，咲太得以輕易找到位子。

「以學長的狀況來說這是事實，所以完全不好笑。」

兩天後的星期日，一月二十五日。

從大馬路轉進小路，咲太終於走到美和子身旁。

「現在對她說什麼，她都不會聽啊。」

「那個……可以拜託你嗎？」

在小田急江之島線的驗票閘口刷卡進站。走到站臺角落，搭上停在一號站臺開往新宿的特快車。

（注：「湊巧」與「蛋蛋」日文音同）

朋繪的眼神像是看到髒東西。

「我希望她考上。」

等待車流中斷之後過馬路。咲太不清楚該怎麼走，只跟着美和子前進的方向走。

看到目標驗票閘口時，也發現在外面等待會合的對象。淡色外套加同色窄裙。這套服裝感覺像是來參加教學觀摩的時尚媽媽。等待咲太的是輔導老師友部美和子。

咲太好不容易抱起花楓，讓她躺在牀上，然後也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

感受到一旁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正如推測，美和子瞥向咲太，眼神像在試探……

附兩塊炸雞與一碗飯，分量滿點又有點少見的組合。

「知道了啦。我請你喫擔擔麪套餐當遮口費。」

花楓若能如願升學，美和子也認爲這樣最好。如果可以每天開心地就讀全日制學校，她認爲這是好事。雖然這麼認爲，但美和子應該要說「我反對」，所以她在那時候斷然這麼說了。

麻衣向花楓如此提議。

今天她努力來到這裏，獲得這種程度的獎賞，老天爺也不會計較吧。

「既然知道，要不要提醒一下？」

學校說明會。

麻衣以溫柔的笑容回答之後，花楓也開心地笑了。

「這是這間店熱量最高的套餐！」

咲太對朋繪這麼說着，輸入點餐機。

「明明是假日，謝謝你陪我過來。」

「別在意。因爲我本來也想找你參加學校說明會。你主動這麼說，幫了我大忙。」

「是要……劈腿？」

朋繪以瞧不起的眼神看向咲太。冰冷的雙眼，不過坦白說，缺乏魄力。說到這種表情，沒有女生贏得了麻衣。咲太每天承受的視線是足以凍結的強度，朋繪的視線只算得上溫水。

咲太間不容髮地回答。

美和子輕聲一笑。

「咲太，你的回答真的不可愛耶。」

她肩頭輕顫，大聲笑了出來。

「我認爲花楓也早就知道很難考上了。」

「嗯。」

「明知很難，但還是實際報考，面對結果，否則不會放棄。只是這樣而已。」

即使理性這一面理解現實，感性卻追不上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果沒有出現結果，就無法完全扼殺「或許有機會」的想法。機率再低依然會被期待的心情束縛，這就是人類。

一旦萌生這種念頭，在行動之前、嘗試之前，無論如何都無法放開這個可能性。

不只是花楓，咲太也是如此。

所以，就算從現實面來看只覺得是有勇無謀，花楓依然想考高中的這份「願望」，咲太優先接受。

咲太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決定。或許是錯的。即使如此，比起聽大人說「這麼做是對的」，內心完全沒接受就聽話行事來得好。咲太認爲對花楓來說，自己判斷、自己跌倒、自己爬起來，纔是真正有意義的經驗。

「考試的結果，可能會害花楓受傷啊。」

「到時候，我姑且會以哥哥的身分安慰她。」

「你已經有負起這個責任的覺悟了啊。」

「沒那麼誇張，我覺得做哥哥的這樣應對很正常。」

「我說的絕不誇張，我不認爲高中生這樣應對很正常。咲太，你真的是高中生嗎？」

「如您所見，是生龍活虎的高中二年級。」

「但我認爲真正的高中二年級不會用『生龍活虎』這種字眼喔。好像大叔。」

美和子看着咲太笑了。

像這樣觀察周圍狀況，十幾分鐘的時間比想象的還要快經過。掛在柱子上的大時鐘指針走到整點。

在演唱會的串場時間，她放話說：「偶像不會穿內褲！」令人印象深刻，所以留在咲太的記憶中。

「那位老師好年輕。」

咲太無視於她的調侃，聲音壓抑情感，平淡地回答。

接着登場的是看似正經的女學生。她說自己喜歡英文，想要深造，愉快地述說夏天去短期留學的回憶，還積極地表示「還想再去」、「明年也想去其他地方」。

頂多只會炫耀眼前就是大海。能說的只有校風頗爲自由，以及那位「櫻島麻衣」就讀這所學校。

帶領咲太與美和子的年輕女老師爲何給人那種感覺，咲太好像理解了。正因爲平常就和學生聊各種話題，才能以那種獨特的距離感面對他人吧。

她如此招呼兩人。親切溫柔的笑容，年紀大概二十五歲吧，胸前彆着寫有「教員」的牌子。乍看不像老師，但她好像是這裏的老師。

「那麼，你將來有什麼志願嗎？」

『就像這樣，高中畢業所需的各種知識，以學生自己的步調學習，空出來的時間能挑戰感興趣的事，學習想深入的領域，這也是本校的特徵之一。如果對英語感興趣，也能申請短期留學。如果想擠進優秀大學的窄門，也可以收看本校和升學補習班合作的專用課程。在服裝、設計、料理、程序語言等領域，本校也準備了和專校合作的課程。就像這樣，我們提供這種不同於以往的學習型態，讓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獲得將來處世的能力，也希望本校今後能持續走下去。』

以此作爲開場白之後極力說明：「年輕」就是這所學校最大的特徵與一大魅力。

以卯月的感想收尾，訪問學生的影片伴隨着像是片尾曲的音樂結束。

乍看不像學校，不過入口玻璃門貼着寫有「學校說明會會場」的紙。

進入和學校形象不同的建築物，咲太有點懷疑「真的是這裏嗎」，搭電梯到三樓。

聚集到這裏參加說明會的所有人不經意地坐正。

長長的黑髮，體型高瘦的女生。修長的雙腿併攏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說明會在這裏，請進。」

「不是啦，學校在這裏。」

明明早就知道這種事，這個世界卻還沒改變。光是走錯一步，就會變成花楓那樣，被班上朋友無心的話語傷害，不敢上學，做不到大家做得到的事，逐漸喪失自信。一旦變成這樣，就很難從原地站起來，需要非常大的勇氣與能量。即使如此，這份痛楚卻很難傳達給他人。

「大約十幾分鍾後開始，請稍待。」

入口站着一名穿套裝的年輕女性。

影片掌握節奏切換，訪問下一個學生。映在畫面上的是戴眼鏡的矮個子男學生。

記得以前美和子也說過，在學校或班級裏，肯定有學生無法融入該團體營造的氣氛。明知如此，卻把大家編在同一間教室，上相同的課，參加相同的學校活動，這或許反映出教育沒有適應時代。

或許是年齡相近使然，從剛纔的女老師身上感覺不到嚴謹的氣息。話雖如此，態度也不會太隨便，以絕佳的距離感接待，同樣帶着笑容引導下一對親子。

「啊？」

咲太覺得在這股寧靜之中，隱含着從這種內情透露出來的獨特緊張感。

因爲到頭來，人們必須自己成爲當事人才能學會這個道理。

校長簡單自我介紹之後，先提到這裏是創校還不滿兩年的新學校，剛設立的高中。關於學校現在還不夠成熟，校長沒有刻意含糊帶過，毫不隱瞞說明這個事實。

『我想應該有學生或家長擔心這種自主學習是否能持之以恆，不過請放心，雖說是函授制，但還是有導師負責。快到交作業的日期時，會以電話或電子郵件詢問「最近怎麼樣？」確認狀況。不只如此，本校的導師平常就會和學生交流。在使用影片教學的本校，導師不必上課，所以省下的時間都用來和學生交流。從討論功課到其他興趣相關的話題，會頻繁做各種互動。』

然後她一邊笑一邊愉快地這麼說。

他說因爲實績不足，對於考慮入學的學生或父母來說應該是一大不安要素。

咲太與美和子坐的三人長桌旁邊，坐着四十幾歲的父母以及和花楓年紀相仿的男生。

雖然說的是這種內容，語氣卻莫名開朗。聽到這個特別的說話口氣，咲太終於想到了。

沿着來時路往回走，往新宿車站的方向前進。

美和子這句話說得突然。

「覺得學校怎麼樣？」

至少咲太做不到。即使有人問他峯原高中的生活，他也無法想象自己和這些人一樣，以真摯的心情介紹。

人類羣體形成的無自覺惡意或壓力雖然無形，但確實存在，尤其容易在學校「班級」這種不成熟的環境產生。

正在一旁聆聽校長這番話的女教員也面帶微笑，頻頻點頭說着：「沒錯沒錯。」

此時，剛纔引導咲太與美和子的年輕女教員走到臺前。

「爲什麼？」

「想喫軟飯啊～～這也很像你的作風耶。」

咲太明明是在開玩笑，美和子卻莫名能夠接受，哈哈大笑。

「我覺得如果我真的是好哥哥，就不會讓友部小姐費心關照了。」

『還可以成立社團喔。一開始是在班上聊天室認識，想說興趣很合，知道彼此都在玩音樂之後，就熱烈討論要組個樂團。現在成員也湊齊了，正在準備舉辦演唱會。大家住在不同的地方，神奈川、千葉、埼玉跟北海道，所以我打工賺錢，不久之前去找北海道的團員，大家一起去。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不過之前一直在交流，所以講幾句話很快就熟了，約好了下次再相聚。』

「無法融入的一方纔是錯的」這種想法應該落伍了，光是能順應目前的學校體制也絕不會是人生的一切。

美和子不理會困惑的咲太，徑自說下去。對她來說，這像是符合邏輯、自然的對話走向。

「你要念大學吧？要不要考教師執照？」

所有孩子看起來只像是普通的國中生，和父母來到陌生的場所，似乎不知道視線該放在哪裏而感到傷腦筋。大概是隱約感覺場中氣氛不適合玩手機，全都坐着不動，表情有着符合年紀的稚嫩與緊張感。

不過，既然來到這裏，就表示基於某些理由，考慮選擇函授制的高中——包括積極與消極的理由……

『首先請樽前校長致詞，說明本校設立的經緯與理念。那麼校長，請上臺。』

「啊，咲太，等一下。」

『我曾經就讀全日制高中。可是，總覺得完全沒辦法融入班上的朋友圈……沒多久就不想上學了。』

「因爲我覺得你適合。」

『經常有人說我不懂得看氣氛，在班上也都是一個人……氣氛是無形的東西卻要我看，這不是很怪嗎？所以學校變得很無聊，我不想每天去……大概拒絕上學半年左右，不過知道有這所學校之後有點興趣，就離開之前的學校了。現在我有朋友喔！雖然還是會笑着說我「不懂得看氣氛」，不過大家都覺得我很好玩。』

「咲太是個好哥哥耶。」

咲太無法想象自己怎麼跟講不聽的學生溝通。

校長不時慎選言辭，覺得不足的部分就多用幾種表達方式繼續說明。他的雙眼總是逐一看着參加說明會的家長或未來的學生。過程中，咲太也和校長視線相對。

說出這段話的，是穿制服的短髮男學生。

首先是校長剛纔熱誠說明的內容總整理。依序介紹學校設立的理念、取得學分的步驟、學生每天的平均行程表。介紹完畢之後，如校長剛纔所說，開始播放訪問學生的影片。

感覺是學校教室三到四倍大的說明會會場裏，這個年紀的親子檔聚集了約三十組以上。父母與孩子；男生與女生。

多虧卯月在影片最後的最後登場，咲太內心對這所學校的印象變得怪怪的。

「感覺很麻煩。」

男學生有點緊張，但最後有些害羞地露出笑容，尤其是說到「還交了朋友」這句話的時候。

『那麼，時間到了，開始進行說明會。』

『我就說到這裏。接下來請各位收看的影片，是一年來在本校就讀的學生們真實的聲音。希望各位實際聽聽學生們對於本校的感想。』

無視於對話走向的這句話使得咲太不禁率直地反應。

『不過，這裏有制服，早上也要開班會，班導每天早上都會在聊天室點名。雖然可以不參加，但我不知不覺間每天都參加了。我喜歡在那裏看其他學生聊天……自己也慢慢變得可以加入話題，還交了朋友。』

聽起來好令人羨慕。每天學習一個半小時，換算成峯原高中的上課時間，等於只要在學校待到第二堂課結束就好。

走沒多久，美和子這麼問。

「我預計要給女友包養。」

「我的將來不用再說了吧？」

學校說明會結束，咲太與美和子走出會場一看，太陽已經爬到頭頂。現在大約十二點半。

『剛開始，我不知道函授制的高中，用網絡上課的學校是什麼樣子，懷疑這樣的學校算不算高中。』

即使美和子隨口這麼說，咲太也完全沒有共鳴。

『在本校，高中畢業資格所需的基本課程，學生們能以各自的步調學習。教學影片可以從計算機或手機觀看，所以不只能在家裏上課，到咖啡廳或連鎖餐廳也能上課。我們備妥專用的課程規畫，每天花一個半小時左右的時間學習，並且定期繳交作業，就可以取得高中的畢業資格。不必每天從早上到學校上課到傍晚，課程進度都能以自己的步調進行。』

客氣地告知之後，小跑步回到入口。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前來參加本校的說明會，我是校長樽前。』

看到她的瞬間，咲太「嗯？」地冒出疑問。好像在哪裏看過她，但沒能立刻想起她是誰。

畫面上顯示問題的字幕。

「爲什麼我……」

『我們認爲正因爲是新創立的學校，正因爲是還年輕的學校，所以能打造出符合現今時代的新型教育。時代瞬息萬變，在二十年前，沒人想象得到大家隨身攜帶智能型手機的網絡社會會來臨。有什麼不知道的事，立刻就查得到，買東西也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在手邊完成。利用社羣網絡，隨時都能聯繫親朋好友。我們的生活在這二十年應該大幅改變了。不過，學校教育的型態又如何呢？恐怕從父母親那個時代，從更早的世代開始就沒什麼變。以前的做法，依然如故的教育型態仍被視爲「理所當然」、「大家都這麼做」，一成不變地延續到現在。在全日制的學校，三四十人聚集在同一間教室，每天共度相同的時間，上相同內容的課。這三四十名學生明明具備三四十種不同的理解能力與個性纔對。當然，我想某些品格必須在這樣的環境下培育，也確實有學生適合全日制的環境，我們不否定這種學習環境本身。不過，我們想爲各位提供高中升學的另一個選擇，提供新的教育、未來的學舍……我們認爲有能力提供這種選擇，所以設立本校。』

美和子說完停步。這裏是一樓開咖啡廳與蕎麥麪店的平凡分租大樓。紅磚風格的設計，從一樓仰望，感覺有三到四層樓。

她笑咪咪地帶着咲太與美和子到空位就坐。

「內褲？偶像？這是在說什麼？」

想着這種事觀看訪問影片到這裏，畫面上又映出另一名女學生。

實際上，光靠現在這段說明，不知道能順利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會碰到哪些阻礙。不過，校長剛開始說的那段話感覺有股令人想贊同的力量。是一所貼近時代與各人個性的學校。

是和香所屬的偶像團體「甜蜜子彈」的成員。之前去看演唱會的時候，站在中央最顯眼的女生。名字是廣川卯月，粉絲們對她的暱稱是「月月」。

校長以此做結，向年輕女教員使眼神。接着，正前方設置大型屏幕，和筆電聯機。

美和子嘴角一揚，像是在調侃咲太。

「是你喜歡的型？」

這是學校宣傳用的影片，所以持續播放正面評語也是當然的。即使如此，他們述說自己就讀的學校時神采奕奕，看起來洋溢着活力，看不出任何虛假。

「咲太，你當老師該有多好。」

他接過麥克風，首先向會場行禮。確認開關打開之後，將麥克風拿到嘴邊。

卯月說到這裏，開心地笑了。不只是她，出現在訪問影片中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好快樂，好開心，似乎閃閃發亮，隱約感覺內心懷抱着希望。

——經過這一年，覺得怎麼樣？

「我不要。」

「我高中的老師大多是大叔跟大媽，所以很羨慕。」

在年輕女老師的引導之下，一直站在室內角落等待，身穿暗灰色西裝的男性走到臺前。雖然臉孔看起來還年輕，但仔細看會發現頭髮斑白，大概是四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吧。

「感覺這所學校有個不穿內褲的偶像。」

很快的，隨着輕快的音樂，屏幕上開始播放介紹學校的影片。

「我來帶位。」

在三樓，寫着「說明會會場方向」的導覽板迎接咲太與美和子。按照往右的箭頭指示，在走廊往右轉，隨即看見長約十公尺的走廊前方是一間寬敞的房間。日光燈照得明亮的樓層。

美和子會詫異地歪過頭也在所難免。因爲如果不知道真相，就聽不懂咲太講的這句話……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話說，跟我想象的差很多。」

這是咲太率直的感想。感覺這所學校活潑又積極，可以說和「函授制高中」這個詞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

「校長說的那些話我也能接受，應該說可以認同。」

「配合時代變化，思考學校教育的存在方式，我對這一點也深有同感。正因爲是沒什麼包袱的新學校，能挑戰的部分也很多吧。」

新的教育。

配合這個時代的學習型態。

雖然不知道能實現到什麼程度，不知道哪些部分只是白日夢，不過對於基本的想法以及想要實現的意欲，咲太也有同感。

光是知道有學校是以這種理念設立，今天就不枉此行了。

再來只要配合縣立高中考試，和花楓思考該怎麼做就好。

4

美和子表示還要辦其他事情，咲太便和她在新宿車站道別，搭同一條路線的電車約一小時，回到藤澤站。

移動時，當然打開英語單字本努力背單字。

咲太抵達藤澤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到站前的家電量販店逛逛，去書店看看，再隨意閒晃打發時間之後踏上歸途。

咲太謊稱要打工，所以不能太早回家。

咲太從車站徒步約十分鐘，抵達居住的公寓。

「我回來了。」

咲太開門往屋內打招呼。玄關地上整齊地擺着一雙不是咲太也不是花楓穿的女鞋。

是麻衣的鞋子。

咲太鎖好大門，脫了鞋來到客廳。

「我回來了。」

「現在想讓她專心準備縣立高中考試，等考完吧。」

「知道了。」

「真希望麻衣小姐能多把我放在心上耶。」

「呀～～」

房門從外側開啓。

這是可以侵犯她的暗示嗎？是的話就好了。

麻衣看向房門，大概是想到正在客廳睡覺的花楓。

咲太總之尖叫一聲做個樣子。

「是你在我回應之前開門的吧？」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到時候我會站在花楓那邊。」

「哥哥，你回來了……？」

「打工辛苦了。」

麻衣接過手冊低頭看，輕聲說「原來如此……」並接受了。不過，她很快就抬起頭，朝咲太投以不悅的視線。

「咲太，我進去了喔。」

從右肩延伸到左側腹的三條大爪痕。思春期症候羣消除，原因也不再存在，所以現在的咲太胸部再也沒有傷痕。

「老實說，你去了哪裏？」

以拙劣的演技對抗也毫無勝算，所以咲太從包包取出學校說明會上發的資料。

如麻衣所說，廚房準備了兩人分的茶杯。

露臉的是花楓。她門開到一半就僵住，視線投向咲太與麻衣。看着只穿一條內褲的咲太，以及麻衣觸摸咲太身體的指尖……

只不過，這天的咲太沒有心情享受雪景，他在意的是時鐘。從第五堂數學課開始到現在，大約每三分鐘就確認一次。

「這個。」

「所以麻煩擅長說謊的麻衣小姐，今後也假裝不知情。」

「聽你這麼說，我不就捨不得欺負你了？」

咲太位於窗邊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見戶外寒冷的樣子。如果放晴，位於海邊的這所學校可以眺望清澈的天空、大海與水平線。今天放眼望向窗外，盡是海面下雪的罕見景色。

「因爲我不想被花楓討厭。」

停頓約兩秒之後，花楓默默關上門。

「我想請問的是，你今天騙我跟花楓說要打工，實際上去了哪裏？」

「花楓，你誤會了！」

麻衣輕聲說。她的雙眼看向趴在暖桌上睡着的花楓。

「可是我還沒跟你做任何事耶。」

「我比你擅長說謊耶。」

「因爲我不希望連你也要說謊。」

他將簡介手冊遞給麻衣。

雪到了下午也沒有止息的跡象，第五堂數學課開始之後依然繼續下雪。

即使如此，還是必須有人想退路。在花楓專心準備考試的現在，這份工作由咲太負責就好。

麻衣開玩笑般說完，露出笑容。

「你回來啦。」

「她肯定會受到打擊喔。」

咲太覺得癢，忍不住發出怪聲。

「有東西可以蓋嗎？畢竟可不能感冒。」

雖然可以體會花楓想努力的心情，但是弄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而且揉着惺忪睡眼唸書，也不會有什麼進展吧。

「咦～～」

對於演技從童星時代就受到肯定的麻衣來說，這種事易如反掌。

「她應該希望你爲她加油打氣吧。你這樣可能會被她討厭。」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說。

「……」

正因爲現在全都解決了，所以也能像這樣開玩笑。

「這樣會感冒，快穿上衣服吧。」

咲太再度打招呼。

全身剩一條內褲的時候，傳來敲門聲。

「知道了。等到向花楓提到學校說明會的時候，我再和她一起欺負你。」

咲太當然不是在說他在意說謊技巧，麻衣也明白這一點。因爲明白，才故意這麼說。咲太聽她這麼說就無處可逃了。

咲太打開衣櫃拿換穿的衣物。拿出運動褲與長袖T恤的時候，背後莫名感覺到麻衣的視線。咲太轉身重新面向麻衣。

麻衣故意以客氣的口吻再度追問。不知道麻衣究竟抱持確信到何種程度。只不過，從麻衣的表情與語氣感覺不到試探的氣息，只傳來百分之百的自信。

咲太如此心想時，麻衣略感無聊似的說。

包包放在桌上，脫下衣服，包括上衣與褲子，內褲以外的所有衣物。

「是啊。」

「爲什麼連我都要隱瞞？」

咲太還沒回應，門就打開了。來的人是麻衣。「唉……」她看見幾乎全裸的咲太，嘆了長長一口氣進房，手伸到身後關門。

「最近她很勉強自己，就讓她睡一下吧。」

「麻衣小姐，恕小的直言。」

麻衣將入學說明書還給咲太，如此詢問。咲太接過手冊，先收進包包。暫時別讓花楓看見比較好。

「不過就我來說，我覺得男人需要那種程度的粗獷氣息。」

「快穿上衣服吧。」

「什麼事？」

時間即將來到下午兩點。

預報漂亮地說中，位於關東南部沿岸區域的這座城市今天早上也是細雪紛飛。

這次麻衣也是輕聲響應，然後到花楓的房間，立刻拿了毛巾被過來，溫柔地爲花楓蓋上以免弄醒她。

「什麼時候要跟花楓說？」

「怎麼了？」

麻衣難得慌張起來，立刻追到房外。咲太聽着遠方傳來麻衣說「你誤會了」的聲音，終於穿上衣服。

「你總是在我心裏。」

「嗯？」

「花楓房間有毛巾被。」

才心想麻衣終於回覆笑容，她就愉快地這麼說。

「是啊。」

這時間差不多剛好。如此心想的咲太輕輕舉手，呼喚站在黑板前面的數學老師。

「老師。」

就在這個時候……

「到時候會請麻衣小姐安慰我，我不怕。」

「喔嗚！」

數學老師講解積分例題完畢之後，咲太將內容抄到筆記本，再度看向時鐘。

「要我『老實說』什麼？」

麻衣交疊雙腿，仰望咲太。

麻衣隨即淺淺一笑，以食指撫過以前傷痕所在的位置。

「她說她昨天用功到很晚。本來想泡茶休息一下，但我一個不注意，她就睡着了。」

咲太坦承之後，麻衣表情變得愈來愈不高興。

5

一月即將結束的這時候，天氣變得更加嚴寒，昨晚的氣象預報，穿大衣的氣象主播姊姊在寒空下說明：「明天受到北方寒流湧入的影響，不只關東北部山區周邊，南部平原與沿岸區域也將是零星下雪的寒冷天氣。」

「胸口的。」

咲太看完這一幕，回房換衣服。

總之，咲太先試着裝傻。

「其實是我不希望花楓變成像是『只有自己被矇在鼓裏』，才決定連你也一起隱瞞。」

麻衣說完從牀邊起身，走向咲太，將手伸過來，以指尖撫摸咲太的胸膛。

「傷痕消失，真是太好了。」

「噢，嗯。今天客人很多好辛苦，真希望麻衣小姐能治癒我一下。」

麻衣完全不予理會，坐在咲太每天睡的牀鋪邊緣。

老師放下粉筆轉身，他和班上同學的視線集中在咲太身上。

「梓川，什麼事？」

「我可以去上廁所嗎？」

「忍着點。」

「快出來了。」

「去吧。」

咲太獲准之後離席。

「是大號，所以會比較久。」

他經過黑板前面時，對老師這麼說。

「這種情報就免了。」

咲太聽着老師冷漠的回應以及班上的笑聲從身後傳來，走出教室。

熱烈上課中的走廊籠罩着獨特的寧靜，教室隱約透出老師的聲音，聲音背後則感覺得到許多學生的沉默氣息。這是人造的寂靜。

咲太的腳步聲聽起來最響亮。

獨自走在四下無人的走廊。咲太抱着些許亢奮與一丁點罪惡感，經過男廁門口。

下樓梯到一樓。

並不是想去教職員廁所上大號。

行經校舍門口也沒轉彎的咲太走向校舍角落的賓客專用出入口。學務室也在那裏。

櫃檯窗口開着，年約四十五歲的女事務員坐着待命。平常事務員也不會特別顧着櫃檯。看櫃檯旁邊設置的「入學申請書受理窗口」廣告牌，就知道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今天是一月二十九日。縣立高中的入學申請書從昨天開始受理收件，預定爲期三天。

咲太之所以在意時間，是因爲花楓預計獨自來繳交入學申請書的時刻快到了。

「高中的廁所在戶外？」

「沒事的！很快就會好！」

「不好意思。」

「爲什麼這樣問？」

數度和繳完申請書回程的國中生擦身而過。正要回去的他們瞥向滿身雪的咲太，露出疑問的表情，也有男生誇張地歪過腦袋，大概是以爲咲太腦袋有問題吧。

咲太隨便敷衍帶過，然後輕輕將手放在定睛仰望他的花楓頭上。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拿自己和某人做比較。

感覺不是。

「……」

應該是因爲身穿制服，申請書繳交完畢回程的女學生映入她的眼簾。直到和這名女學生擦身而過，花楓都站在原地不動。

不久，車站方向來了一羣撐着傘的人影。是身穿制服或加穿大衣的國中生們，總共六人。彼此稍微保持距離穿越平交道，臉上帶着有點緊張的表情，從站在校門側邊的咲太身旁經過。

「確實收到了。考試請加油。」

「好的。那個……是梓川花楓同學吧？」

她一臉害怕地看着咲太。

「那個，花楓……」

——我也可以。

「沾到好多雪耶。」

「怎……怎麼了？」

此時，告知電車接近的平交道警示音響起。從校門方向看見一班從七里濱站起步的電車，通過平交道慢慢開往鎌倉方向。是來自藤澤方向的電車，花楓或許是搭那班車。

所以在花楓發現之前，咲太獨自回頭走向校舍。

「我上課到一半想上廁所，順便過來看看。」

輕輕呼出的氣染成白色，指尖開始凍僵。白天這個時段，下一班電車是十二分鐘後。咲太開始思考要不要先回校舍的時候，看到一個傘頭從車站方向走來。樸素不起眼的深藍色雨傘。

帶着犀利態度的抗拒。

傘大幅往前壓，所以無法確認長相。不過，咲太看輪廓立刻認出是花楓。國中制服加上麻衣送的愛用大衣，今天雙手戴着連指手套，圍巾和手套成套。爲了對抗雪的寒冷，還穿了黑褲襪，和花楓今天早上走出臥室時的服裝一模一樣。

即使承受這種目光，咲太也能維持平常心，一點都不在意。陌生人對他怎麼想都不重要。

「咦？」

今天早上離家之前，咲太向花楓確認：「你可以一個人拿申請書到峯原高中嗎？」花楓堅強地回答：「沒問題喔。」

即使如此，花楓不甚抗拒地靦腆一笑。

收下申請書的女性大致確認內容之後看向花楓。

大概是做到至今做不到的事，獲得些許自信了吧。

第二天的下午。

咲太接過佔據花楓雙手的傘。花楓將文件夾放進包包，以戴手套的手取出申請書的信封。咲太對此感覺不對勁。

現在咲太好想把自己這種心態分給花楓，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咲太回到學務室前面，靜靜等待花楓抵達。

咲太陪她一起繳交申請書就好。

「你今天好努力。」

「嗯？」

這裏的「某人」是誰？

「下一班電車嗎……」

風也好冷，好想趕快回到暖氣夠強的教室。咲太剋制這個慾望，走到校門口。

她的雙眼捕捉到在那裏等待的咲太。

「咦什麼咦，你是來繳交申請書的吧？」

咲太道謝之後離開窗口，就這麼穿着室內鞋從賓客專用出入口外出。

兩人一起喫早餐的時候、兩人一起喫晚餐的時候，甚至是拜託「我這裏看不懂，教我」的時候，都一臉想抱怨的樣子。

「是……是的。」

絕大多數的學生不是第一天繳交，就是苦惱到最後的第三天繳交。這是最常見的模式。

但也因爲這樣，花楓上衣袖子被手肘一拉，袖口與手套的縫隙間露出手腕。沒曬過太陽，不太健康的白色肌膚，出現像是瘀青的淺淺痕跡。

「怎……怎麼了？」

「有沒有一個叫作梓川花楓的女生來交申請書？她是我妹妹。因爲長期沒上學，我擔心她是否能好好拿過來。」

在對方問東問西之前，咲太早早說明來意。

等了五分鐘，等了十分鐘，花楓還是沒出現。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耐心等待，花楓終於從賓客出入口進來了。她撥掉傘上的雪入內，發現「入學申請書受理窗口」的廣告牌之後，終於鬆一口氣般抬起頭。

「……我可以努力的。」

即使等待一段時間，依然沒看到花楓的身影。

「所以……！不要說不行，我也可以努力的……！」

女事務員看起來有些喫驚，但還是掌握狀況，說聲「等我一下」，在房間後方翻着今天下午繳交的志願書確認。

花楓看着衣襬以下的地方。咲太自以爲拍乾淨了，卻還沾着許多小雪花。

不過，學務室前面別說花楓，也沒看見其他來繳交申請書的國中生。看來美和子說的沒錯，三天的繳交期限之中，現在真的是人最少的時段。

「說真的，那傢伙沒問題嗎？」

花楓鞠躬之後離開窗口，小跑步回到咲太面前。

咲太朝花楓包緊緊的圍巾伸出手。

休息片刻，然後緩緩踏出腳步。不過，斷斷續續有學生返回，她每次和他們擦身而過就會壓低傘緣，停下腳步。

輕輕拍掉制服上的雪，等了一段時間，花楓沒來。

「我可以好好考試，也可以上高中！」

走到屋檐下方邊緣，看向校門口的方向。遠方看得見三個像是撐着傘的國中生的人影，但他立刻確定都不是花楓。三人都穿着長褲。

「才繳交申請書而已啦～～」

「唔，嗯。」

咲太想相信花楓這句話，想尊重花楓的意願，不過花楓這幾天一直對咲太生悶氣，所以咲太不太相信她真的沒問題。

咲太一搭話，事務員女性就一臉疑惑地仰望咲太。大概因爲現在明明是上課時間，咲太卻在這裏閒晃，所以覺得奇怪吧。

「不行！」

花楓隨即用雙手抓住圍巾保護好。

咲太隱約想象得到原因。

自從星期日花楓目擊咲太和麻衣的甜蜜互動，總覺得她在對咲太賭氣。

咲太抱着過去看看的念頭離開屋檐下，走向校門口。因爲沒撐傘，隨風飛舞的雪花一片片貼在制服上。這場雪感覺比在室內看見的還大。只是因爲每顆雪花很小，不容易堆積，卻立刻將咲太的制服染成雪白。

花楓說出的「我也可以」，大概是對另一個自己的想法。兩年來，代替休息的「花楓」努力的「楓」。

咲太突然這麼說，花楓沒回以疑問，只是嚇了一跳。這就是答案。

「還沒來喔。」

「哥哥，你怎麼在這裏？」

「……」

她以雙手將申請書信封遞給女事務員。

花楓以像是快哭出來的表情訴說。

「！」

咲太沒有笨拙地隱瞞，而是據實以告。不只如此，爲了證明自己確實是這裏的學生，證明自己是「梓川咲太」，他還出示一直放在制服外套內袋的學生手冊。

「好……好的。」

平交道的聲音停止了。

花楓終於走到平交道前方的短橋頭。不過，她在途中察覺某件事情，頓時停下腳步。

所以看到花楓難以啓齒般移開視線並低下頭，他不想追問。

花楓拼命否定，不斷強調不是那樣。然而事與願違，瘀青從脖子擴散開來，甚至侵蝕到花楓的下巴一帶。

「海邊的風很大喔。」

花楓退後一步，放下雙手藏起手腕，搖了搖頭。

「你爲什麼想考峯原高中？」

「我說啊，花楓……」

跑過去叫她很簡單。

「不是的，這是……」

正因如此，咲太和花楓討論過，決定在今天繳交。鎖定儘量不必在意他人目光的這一天。

「拜……拜託您了。」

是每天上學的同學們嗎？

「圍巾，你拿掉看看。」

「謝謝。」

不過，看到花楓一步步前進的模樣，就覺得這是多餘的關心。

花楓就這麼戴着手套移動到受理窗口前面，圍巾也沒拿下來。

「那麼，我回去了。」

「花楓，等一下。」

戴着手套的手除了撐傘，還拿着像是文件夾的物品。花楓不時停下腳步，檢視文件夾的內容物，大概是在看咲太給她的地圖。在這個時代，找路不必特地帶地圖，用智能型手機就能解決，但花楓曾經因爲手機方面的人際關係受到重創，至今也是聽到來電鈴聲或震動聲就會全身緊繃，實在無法讓她攜帶手機。

這些人之中，沒有花楓的身影。

「哎，我沒差就是了。反正我高中也是隨便選的。」

咲太說着輕捏花楓的雙頰。

「哥……哥哥，什麼事？」

「沒人說不行吧？」

「……是嗎？」

「只要你想做，無論任何人怎麼反對，我都會讓你做到底。」

「……真的？」

花楓帶着被捏臉頰的有趣臉蛋，以微溼的眼睛仰望咲太。

「真的。相對的，身上的瘀青變成什麼樣子，要好好告訴我喔。」

「唔，嗯……」

咲太明白花楓的思春期症候羣沒有完全消除，知道只能慢慢克服。在花楓說想考高中的那一天，咲太就猜到在某個時間點會變成這樣。

「回去之後，我要檢查全身。」

「咦？哥哥，你要看？」

「不看的話，我不知道可以讓你勉強到什麼程度啊。」

「可……可是，我會害羞啦……」

花楓臉紅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

「我不會連鼻孔都仔細看的。」

「哥……哥哥看我的身體，我會害羞啦！」

「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是……是沒錯啦，我和麻衣小姐比起來差太多了……」

完全恢復精神的花楓從咲太手中搶過傘，走出賓客出入口。咲太先送她到屋檐下。

「就是，星期天，和麻衣小姐做的那種事……」

「我說啊，花楓……」

每天都確實看到努力的成果，花楓寫考古題的分數一次比一次高，如果有校內評鑑成績，她也順利達到能正常考上峯原高中的水平。成長速度之快連美和子都大喫一驚。

「我……我知道啦。但我聽哥哥這麼說就火大。」

就這樣，進入二月之後，每天都是充實地度過，花楓的決戰日……二月十六日星期六，也就是縣立高中考試的日期悄悄來臨。

平日一大早就去國中，在保健室唸書。放學後直接回家，繼續讀書。週末從早到晚都坐在書桌前面。

「爲什麼？」

（注：日文「滑倒」也有「落榜」的意思）

不懂的問題由咲太教，唸書到深夜的日子，咲太做宵夜給她喫。麻衣與和香有空的時候也會來陪花楓唸書。

「拿自己和麻衣小姐比，你也太狂妄了。」

「就說了，這種事也不要講出來啦。我要回去了。」

花楓說完露出傷腦筋的笑容，然後打開雨傘，一個人踏向雪地。走十公尺左右轉過身來，看到咲太還在，她靦腆一笑，在遠處輕輕揮手之後回家。

「知道了。以後會趁你不在的時候做。」

接下來的日子，花楓腳踏實地用功準備考試。

「不可以對考生講這種話啦。」

㊟

「沒爲什麼。」

「謝謝……」

花楓露出賭氣的表情向咲太抗議。表情從容多了，侵蝕到下巴一帶的瘀青像退潮般逐漸消失。咲太見狀放下心來，雙手放開花楓的臉頰。

「你是說哪種事？」

「走路小心腳邊，別滑倒喔。」

此時，花楓輕聲說了。

「什……什麼事？」

「我本來就是青春期的妹妹啊。所以，那個……哥哥，做那種事要小心點喔。」

花楓愈說臉愈紅，聲音也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到。

「謝什麼？」

「哥哥這麼擔心我……我好開心。」

「既然有力氣講這種青春期的妹妹會講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你自己回得了家嗎？」

花楓鼓起臉頰威嚇咲太，不過看起來只是很呆，毫無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