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羈絆的形式

1

隔天三月十五日星期日，從早上就下着小雨，天候不佳。

咲太與花楓八點多起牀，靜靜喫着吐司、荷包蛋、優格加柳橙汁的簡單早餐。

喫完之後早早就洗完餐具收好，打開電視消除室內的寧靜。心不在焉地收看一週大事、體育與綜藝新聞。

「做準備吧。」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咲太對花楓這麼說。

當然是外出的準備，也是去見母親的準備。

「嗯。」

花楓頗爲明確地點了點頭，顯然在緊張。回房的腳步看起來也有點僵硬，動作怪怪的。等花楓進自己房間之後，咲太也前往自己的房間。

迅速脫掉居家服，換上連帽上衣加牛仔褲的輕便服裝。女氣象播報員剛纔在電視上說今天是春季應有的氣溫，所以大概不必穿外套。

回到客廳，花楓還沒出來。隔着門隱約聽得到聲音，好像正在換衣服。

經過整整五分鐘，花楓換好衣服出來了。吊帶連身裙底下是樸素的針織上衣。有點小大人感覺的服裝，雖然不花俏卻感覺得到她的用心。

「會……會怪怪的嗎？」

花楓和咲太四目相對，露出緊繃得硬梆梆的奇怪笑容。

「臉怪怪的。」

咲太直接說出想法響應。

「我是問衣服啦～～」

這次花楓臉上露出緊繃的苦笑。

「這套衣服也是麻衣小姐送的吧？」

「嗯。」

「既然這樣就不可能會怪。」

「哥……哥哥？」

花楓隨後停下腳步，仰望眼前的建築物。三層樓的老公寓，外牆漆成現代的色調，不過從直接通往戶外的階梯等處感覺得到建築物的年代。

花楓連忙跟過去。等花楓穿好鞋子，咲太朝門把伸出手。

「嗯……」

住在橫濱那時候，定期會擺在餐桌上的燒賣，放涼也很好喫。

所以就算抵達藤澤站，花楓的緊張也沒消失，搭電車到橫濱的時候也還在。在橫濱站下車，到百貨公司買要買的布丁時，順便也買燒賣時，花楓的笑容都很僵。

按對講機之前，咲太姑且向花楓確認。

咲太在允諾的同時按下對講機。

「那個不是你愛喫的嗎？」

「這樣啊。」

「車站怎麼了？」

或許光靠花楓自己無法消除。

可能憎恨我、討厭我，或是畏懼我……花楓應該在想象這種負面的可能性。花楓遭到霸凌不是她的錯，但這是母親背上重擔並被壓垮的原因……所以無法逃離這個事實。

「好了嗎？」

「這裏？」

「等……等一下！」

聽完咲太這番話，花楓終於抬起頭，但表情依然僵硬。即使不安的心情稍微緩和，也沒有完全消除緊張。

即使慢了點，也一步步確實走向母親面前，以自己的意志走過去。

「會啊。」

「是……是沒錯啦……」

「……」

小時候去橫濱站買東西，回程時經常買這種布丁當伴手禮。記得原本是開在葉山或逗子的店，原來橫濱百貨公司裏也有展店。

沿着大馬路走了一陣子之後，咲太向花楓示意轉進右邊巷子。

「因爲媽媽很愛喫。」

「啊，我也想喫燒賣。不過，我不是說這個……」

咲太代替花楓看向前方，以自言自語般的語氣說。

「爸爸有花粉症，所以這樣剛剛好。」

她只有默默點頭回應咲太的話。

做了不該做的事，這份罪惡感深植在當事人花楓內心，要她別在意也很難。

兩人在下一站東神奈川站下車，轉搭開往八王子的橫濱線。明明是橫濱線，卻沒開到橫濱站。實際上，直達的電車班次也滿多的……但若不知道就會有點混亂。

「那麼，出發吧。」

「哥哥，你爲什麼知道？」

「不然是說哪個？」

母親肯定會開心吧。花楓的心意應該會傳達給她。

「下一站還要轉車喔。」

一如往常打開就好的門，不過咲太以稍微不同於往常的心情開門。相隔約兩年的今天，他要和母親見面，要去和母親見面。

大概是突然被問而更加緊張，花楓搖了搖頭。

「啊～～是那個吧，以酷帥大叔當標誌的。」

「途中會經過橫濱站吧？」

「是媽媽主動說想見面，應該沒問題。」

身旁傳來稍微嚇到的反應。

花楓輕聲哀號，抗議咲太騙人。

「哥哥……」

即使是各種不幸交織成的結果，一旦認爲原因在於自己的軟弱，這份萌芽的心情就無法輕易消除……

咲太姑且聽完花楓的主張，快步前往玄關。

「快到了。」

不只如此，愈接近目的地，花楓話就愈少，從橫濱站轉搭京濱東北線之後就幾乎沒開口。

站在雨傘下，雨珠打在傘面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明明雨沒下那麼大……因爲沒有其他雜音，聽起來很明顯。

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咲太配合花楓的速度慢慢前進。從公寓延伸的坡道。兩人維持足夠的距離避免雨傘相碰，一步步走向車站。

明明主動開口，花楓卻沒有說下去，稍微低下頭看着腳邊，雙腳交互動來動去。她的側臉明顯露出不安神色。

所以咲太很清楚她在擔心什麼。

「因爲你寫在臉上。」

花楓像是不肯面對這份靜不下來的心情，再度喚了咲太。

301號房的門牌以小小的字體寫着「梓川」。

「嗯？」

這也在所難免。

「有時候就算適合麻衣小姐穿，也不適合我穿啊。」

人如果能解除緊張，一開始就不會緊張了。

「媽媽真的沒生氣嗎……？」

走出驗票閘口先朝和體育場反方向的南方走，看見大馬路之後右轉沿路直走一陣子。

上次和美和子見面時，聊到子女意外地不熟悉父母，咲太像這樣回顧就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母親愛喫什麼。雖然隱約覺得母親愛喫南瓜料理，卻不記得當面問過母親愛喫什麼。說起來根本沒想過要這麼問，因爲即使沒問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

他終究不能不知道父親住哪裏，所以在分開住沒多久就造訪過一次。當時父親說這裏是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舊員工住宅。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看着前方繼續走。

「這樣啊。大概吧。」

咲太開門了。

雨勢比離家時強，落在地面的雨珠反彈濺溼鞋子。花楓沒有抱怨或不滿，在傘下縮着身體，行走時小心避免淋溼特別買來的布丁。她的身影像是在寒風中孵蛋的母鳥般嬌憐。

咲太認爲她真的很期待和母親一起喫布丁，懷抱着雨水休想妨礙的堅定意志。

咲太刻意不發一語。他認爲即使自己不說話，花楓也不會有問題。因爲今天的花楓雖然感到不安也絕對沒停下腳步。

花楓硬是接受咲太的說法，然後看向咲太，有點難爲情地笑了。離家前的緊張一直持續到現在，笑容也有點僵。

「嗯？」

「下雨了耶。」

電車停在最靠近體育場的小機站時，咲太對花楓說「這裏」，催促她一起下車。

咲太出聲反問。

「要是媽媽知道你這麼想，可能會生氣。」

「所以，我想再和媽媽一起喫。」

「『我害媽媽過得很辛苦，要是媽媽不喜歡我怎麼辦』這樣。」

沒有電梯，所以爬樓梯到三樓。

是舉行過日本代表選拔賽與世界盃決賽的橫濱國際綜合競技場，現在叫作日產體育場。周圍沒有大型建築物，所以相對地很有存在感。

途中，走在旁邊的花楓好像說了什麼。

如果自己更振作一點……如果沒輸給霸凌，或許至今依然可以全家一起生活。咲太認爲她總是這麼想。

令人覺得永遠都在施工的橫濱站。肯定不是永遠不會完成，而是永遠持續進化的車站。真想在活着的時候看看一度完成的狀態……

「愛喫啊。不過，媽媽很喜歡喔。」

「我想買布丁給媽媽。百貨公司地下樓的……裝在燒杯裏的那種。」

對咲太來說，這是第二次來訪。

咲太的家庭就是存在着這麼深的鴻溝。名爲「兩年」的明確鴻溝，沒辦法視而不見，悠哉地活下去。

如他所說，走了約五十公尺之後停下腳步。雙腳被雨淋得溼答答的。

花楓在空蕩的車內找座位坐下之後，小心翼翼地抱着布丁盒，視線不經意看向車外。只不過景色恐怕沒映入她的眼簾，她應該滿腦子都是母親的事。

「還有，哥哥……」

「知道了。」

「……嗯。」

「啊，等我啦～～」

「寫了什麼？」

「知道了。」

在銀底加上黃綠條紋的電車上晃了十多分鐘，看得見窗外一座特別顯眼的建築物。不同於辦公大樓或住宅公寓，又圓又大的影子。

「至少我不願意看到你這麼想。」

「拖下去會更緊張吧？」

傾斜雨傘仰望天空的花楓側臉看起來有點遺憾。

對多數人而言或許只是普通的星期日，對咲太與花楓而言卻是相隔兩年纔到來，真的很特別的日子。正因如此，花楓才希望天氣放晴吧。

「還想買燒賣過去嗎？」

花楓即使能接受咲太的說法，表情還是充滿了不滿。

「那就別問我啊～～」

如果咲太不問，花楓應該也會抱怨怎麼沒問她，所以咲太姑且只口頭上問一下。妹妹沒能理解這份貼心，真悲哀。

咲太這麼想的時候，響起喀嚓的開鎖聲……門從內側開啓。

「有淋到雨嗎？」

父親說着從玄關現身。明明是假日卻穿着襯衫與西裝褲，看起來打條領帶就可以上班。

「連襪子都溼透了。」

咲太按着父親開啓的門，先讓花楓進玄關。

花楓在催促下進去，咲太也跟着進玄關之後關門。脫掉鞋子，也脫掉襪子。咲太與花楓都是赤腳穿上父親準備的拖鞋。

「打擾了。」

花楓以沒人聽得到的細微聲音說。

這裏是父親住的家，所以應該也可以說是咲太與花楓的家。不過這個家有陌生的味道，咲太不覺得是「自己家」。正如花楓所說，只有「打擾了」的感覺。

而且父親表情看來有點爲難。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重新振作般進入屋內。這種事不是今天的重點。

「孩子的媽，花楓跟咲太來了。」

父親鑽過像要遮住玄關視野般垂下的門簾，朝飯廳這麼說。

「……」

感覺花楓的緊張又膨脹了一圈。

咲太在花楓身後搭着她的肩，彷彿要放鬆她背部緊繃的肌肉。花楓嚇一跳轉頭看過來。

「走吧。」

「……嗯。」

「那個，這是麻衣小姐介紹的髮廊……那個，麻衣小姐是哥哥的女朋友。哥哥交了女朋友耶，嚇一跳吧？然後……」

母親雙手搭在花楓肩膀上，從正面端詳花楓的臉。

咲太朝室內說完之後開門出去，也沒忘記拿傘筒裏的傘。

「早知道就也帶那須野過來了。」

大氣的髒污經過沖洗，聞得到乾淨空氣的味道。

對此，咲太認爲母親必然會說出這句話。

咲太不知道父親在謝什麼，但是不好意思問清楚，所以含糊地響應。

分居至今經過兩年。

「咲太，謝謝你。」

「只要事先說明原委，只是一天應該可以獲准吧。」

不知道是否可以自己決定的花楓轉身看向咲太與父親。看到這個反應，咲太以眼神向父親確認。從今天母親的狀況來看，花楓住一晚應該不會怎麼樣，甚至覺得反倒是好事。

「那孩子也過得好嗎？」

回過神來，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花楓也是，媽媽就拜託你了。」

「不會，變成姊姊了。」

「媽也是，我改天再來。」

直到不久前甚至還無法想象這一天會來臨。因爲對咲太來說，這種像是理所當然的家庭光景早已在遙不可及的世界。

遮住視野的門簾後方，一名女性坐在飯廳的椅子上等待。臉頰看起來有點疲憊，感覺比記憶中消瘦，甚至有種縮小了一點的錯覺。不過，輕輕束起來從肩頭垂下的髮型和以前一樣……無疑是咲太與花楓的母親。

用餐的時候，花楓也有說不完的話題，像是「下次想喫媽媽做的可樂餅，我也要幫忙做」或是「好啊，我們一起做吧」等等，愈聊愈愉快，咲太實際感受到花楓與母親原本靜止的時間開始流動。

母親自然而然這麼說完，四人着實久違地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咲太幫父親下廚，買來的燒賣也微波加熱端上桌。

「頭髮也剪短了。」

「嗯。」

聽到母親這麼說，花楓有點害羞，開心地笑逐顏開。

「今天住下來不就好了？」

「嗯，好喫。」

餐後甜點是花楓小心翼翼帶來的布丁。

花楓試着改變，試着取回。

「哥哥呢？」

「她絕對會開心的。」

咲太說完從椅子起身。

「媽媽……」

屋內格局是兩房兩廳含廚房，從玄關通過短短的走廊鑽過門簾就是飯廳。

咲太與父親負責收拾餐具，即使收拾完畢，花楓也還在和母親說話。現在正在努力說明自己畢業後的出路。

「哥哥……？」

這段時間幾乎說個不停的花楓肚子難免咕嚕叫。

「那我回去了。」

花楓一叫，母親揚起沉在桌面的視線。她的雙眼往兩側繞了點路之後筆直捕捉到花楓。

和咲太與花楓剛到的時候比起來，母親的氣色似乎變好了，雙眼也感覺得到明確的意志與力量。

花楓捏着髮梢向母親征求感想。

「嗯，好像是。」

母親笑着看向花楓。

「哥哥，路上小心喔。」

對此，母親點頭回應：「嗯，嗯……」每叫一次就回應一次。

「花楓真是的，只會一直這樣叫。」

就是這句話。

花楓主動進入飯廳。

「……」

拍板定案時，花楓詢問咲太。

「花楓……」

花楓以更勝剛纔的清楚聲音呼喚母親。

所以快到九點的時候，父親像是要完成自己的職責般告知家人。

母親與花楓都細細品嚐這份懷念的感覺，不時莫名眼淚盈眶，度過一家人的時光。

即使沒有確實理解，也大致能理解。是關於今天四人聚在一起的事。雖然只有短短數小時，原本以爲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數小時來臨了。在他人眼中或許算不了什麼，對咲太他們一家人來說卻是有如奇蹟的時間。所以對於這件事，父親的情感化爲話語脫口而出。

「我今天要回去，畢竟得喂那須野喫飯。」

「……」

「嗯，媽媽，是我。」

「也對，就這麼辦吧。」

等花楓響應之後，咲太輕推她的背。

國中那邊也已經辦完畢業典禮，明天沒課。真要說的話，花楓現在是放春假的狀態。即使在家裏住一晚，應該也沒有任何人會責備吧。

這裏是員工住宅，感覺不太方便。

父親繞圈子告知實際上是禁止的。

父親這麼說。

「好好喫。」

「雨停了。」

「媽媽……」

而且以咲太的狀況來說，他明天也要上學。但應該只是領回這週期末考的答案卷吧……無論如何，不能扔着負責看家的那須野不管。

這令咲太開心得不得了。

「媽媽……」

「媽媽。」

「因爲……」

花楓戰戰兢兢地回應。

「改天帶來吧。」

「嗯……」

「花楓，你長高了。」

「媽媽……」

在絕對不算短的這段時間，花楓也經歷了各種事。敢到國中上學了；努力唸書考高中；自己決定了出路。除此之外，以前幾乎每天都會跟母親說的「今日大小事」，依照分開住的天數累積到今天。

花楓一步步走向母親，將布丁盒放在桌上之後繞到母親那裏，毫不猶豫地緊握她的雙手。

「可以嗎？」

從花楓克服解離性障礙開始算起，也過了將近四個月。

「回去會太晚，時間差不多了……」

抬頭看見的夜空還是陰陰的，不過如父親所說，沒在下雨了。

「也對花楓這麼說吧。」

沙啞的聲音，要是沒注意就會聽漏。不過這個聲音確實傳到咲太、父親及花楓耳裏。

「對吧？」

母親以毛巾溫柔擦拭花楓淚汪汪的臉。

一旦開口，花楓就再也停不住，話語與情感決堤般滿溢而出。

「會奇怪嗎？」

只有父親穿上涼鞋送他到公寓樓下。

父親思索片刻，做出尊重母親意願的結論。

咲太走到玄關穿鞋。

「嗯，很好喔。」

父親原本說：「先面會一兩個小時，看看情況再循序漸進……」但是咲太第一次看時鐘的時間點就已經輕鬆超過預定的時間。咲太與花楓來到這裏已經過了三小時以上。

不管再怎麼說都不可能說得完，不可能說得夠。

「嗯。」

「媽媽……」

現場氣氛不容任何人說出「時間差不多了……」這種話。

非常簡單，意義也非常重大的話語。

「這裏可以養寵物嗎？」

「嗯。」

「說得也是。」

聲音因爲淚水而哽咽。花楓反覆叫着：「媽媽，媽媽……」像是忘記其他話語，像是要在這一瞬間補回這兩年沒叫的份，不斷不斷地叫着媽媽，媽媽……

「嗯……」

「雖然有點早，來喫晚飯吧。」

「那我走了。」

咲太準備踏出腳步。

「咲太。」

此時，父親叫住他。

「嗯？」

「這個，我從以前一直找不到機會給你……」

父親說完遞出一把有點黯淡的銀色鑰匙。

「家的鑰匙？」

咲太說的是「這個家」的意思。

「嗯。今後或許會用到。」

「知道了。我帶着吧。」

咲太接過帶點父親體溫的溫熱鑰匙，然後稍微舉起手錶示真的要回去了。

「路上小心啊。」

「爸也是，花楓跟媽拜託你了。」

直到最後都只以簡短話語交談的咲太往車站方向踏出腳步。憑感覺就知道父親一直目送他的背影，不過他直到轉彎來到大馬路都沒回頭。

他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回頭，也認爲父親一定不知道他回頭時該如何反應。

咲太比平常更注視前方一些，持續前進。

獨自回家的路上，心情維持亢奮，一直無法平靜下來。

走向車站的時候是如此。

在站臺等電車的時候是如此。

一如往常，和平常一樣。二年一班今天也正常運作。

證據就是洗完澡接到麻衣打來的這通電話成爲超過三十分鐘的熱線。明明以往講得再久，最多也只講十分鐘左右……

最後一如往常聊了幾句。

察覺到聲音的那須野叫了聲「喵～～」從客廳探頭。

「那須野，我回來了。餓了嗎？」

這個時段會在這一站下車的幾乎都是峯原高中的學生或教職員。

二年級的期末考也在上週結束，這周只要發回答案卷，加上也只要上半天課，所以師生心情都很輕鬆。教室有種像是消化比賽般缺乏緊張感的氣氛。現在這時期的學校整體都是這樣。

爬樓梯避開排隊搭電扶梯的人潮。

咲太並非第一次在這個家獨自迎接早晨，不過這種經驗少之又少，所以還是覺得怪怪的。

關於今天要去見母親，咲太也已經事先告知麻衣，所以在電話裏做個報告。

再過一年，咲太從高中畢業的話就會結束……或許一家四口在這之前就會再度住在一起。這麼一來，咲太很可能會搬離這座城市。

麻衣感同身受的這份心情透過話筒傳來。不是說「太好了對吧」真的很像麻衣的作風。花楓和母親見面朝着好的方向進展，麻衣自己對此感到喜悅。她像這樣爲咲太與花楓着想，咲太開心得不得了。

麻衣得意洋洋地說自己已經背好所有臺詞。

咲太洗手漱口之後，和那須野一起到客廳，拿乾糧給黏在腳邊嬉戲的那須野喫。

無論是明天還是後天，等待着咲太的通學路肯定大同小異。

事情發生在英文老師照座號發還期末考答案卷的時候……姓「梓川」的咲太座號是一號，所以應該會第一個被叫到名字。

咲太對麻衣說明花楓當時的樣子，時間轉眼即逝。

已經約半數學生到校的教室裏，籠罩着早上班會時間前特有的喧囂。各處傳來朋友之間閒聊嘻笑的聲音。

「不在的舉手～～」

不過，老師沒叫「梓川」。

從車站通往學校的路出現一條制服色的人流。咲太也成爲人流的一部分，過橋穿越平交道之後走進校門。

基於這層意義，咲太慶幸花楓留下來過夜。這份浮躁的心情，他大概不知道該怎麼對妹妹說明吧，因爲不管說什麼都一直處於輕飄飄的感覺。

應該會永遠持續的日常就在此處。

「我會引頸期盼。」

目前和花楓一起住的藤澤公寓，要是一家四口一起生活會有點小。雖然這麼說，但昨天造訪的父親租借的員工住宅以大小來說一樣不夠。

咲太走出房間前往客廳。此時，只有那須野在的室內感覺莫名寧靜。寂靜纏繞着肌膚。

咲太在校舍入口看見好友國見佑真。不過討厭咲太的上裏沙希也在，所以咲太沒打招呼就前往教室。

隨着電車晃動的時候也是如此……

上週或是上上週也都差不多。

『沒關係啦，畢竟我也很在意，而且明天要拍的部分已經準備好了。』

『花楓她好努力。』

光是花楓不在，家裏的空氣就大不相同。

這份陌生的感覺使得身心都不知所措，失去平靜。

即使如此，今早起牀的精神也特別好。意識幾乎在鬧鐘響起的同時清醒，咲太一下子就起身，按掉不斷髮出刺耳鈴聲的鬧鐘，下牀伸了一個大懶腰。

看着默默喫乾糧的那須野，咲太心情緩和下來，但沒多久又想起今天的事，心情變得浮躁。

不過，這種平凡的日子其實總有一天會結束。

平凡無奇，一如往常的平穩生活。

『晚安，咲太。』

因此，咲太到了這個階段也還完全沒察覺異狀。

「太心急了嗎……」

咲太今天的所見與所感，肯定是人們稱爲「家族羈絆」的東西吧。

充滿喜悅的身體帶着些許熱度難以按捺，驅使、催促着咲太。

平常的話花楓會在，以前則是楓會在。

「晚安。」

咲太在內心稍微嘲笑這樣的自己，只不過要是表現在臉上會引起周圍乘客側目，所以他裝作若無其事，站在車門旁眺望夜晚的車窗，直到電車抵達藤澤站……

因爲明明發生值得高興的事，卻對此嚇了一跳，無法坦率地細細品嚐這份喜悅……

快八點的時候走出家門。

2

『預定是這樣。』

昨天晚上理所當然地沒睡好。內心深處靜靜卷着浪濤，咲太的意識應該是在凌晨三點才沉入夢鄉。

即使走出驗票閘口，即使朝着家門踏出腳步，即使途中去了便利商店，咲太體內充盈的亢奮感還是沒有消失。

鐘聲響起，晨練的運動社團學生們慌張地衝進來，班導隨後進入教室。

明明剛纔都像是穿梭在民宅之間，視野卻突然變開闊，眼前的光景變成大海。海面沐浴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唔唔～～哈～～」

轉搭電車的時候是如此。

他認爲這也是一家人才做得到的。

接下來只是心不在焉地看海，就抵達了學校所在的七里濱站。

咲太看着熟悉的景色讓自己的思緒奔馳，花了十分鐘左右走到藤澤站。

老實說，咲太腦海還沒能浮現自己離開藤澤生活的樣子，所以無法想象自己、花楓加上父母四人一起生活的光景。明明直到花楓遭到霸凌之前，一家四口都是很正常地生活在一起……

「記得你是週四回來？」

花楓走出家門就開始緊張。其實從昨晚就這樣，進一步來說，從決定見面的時候就一直在意這件事。

感覺僅僅一天就將這兩年的鴻溝一口氣填平。說起來，或許鴻溝根本不曾存在。花楓與母親就是這麼輕易取回了往昔的氣氛。

電車離開腰越站行駛沒多久就來到海岸線。

兩人互道晚安之後結束通話。

這一天或許比想象的更快來臨。只要今天映入眼簾的數張溫柔的笑容依然存在，感覺這將是不久之後的光景。

咲太覺得真是難爲情。

穿越JR車站，從江之電藤澤站搭車。車上以國高中生爲中心頗爲擁擠。咲太抓着吊環，隨着緩緩行駛的電車搖晃。電車開得慢，所以晃得也慢，這種感覺好舒服。

時間還很寬裕，所以咲太打開電視聽着晨間情報節目，慢慢做上學的準備。

咲太以餘光看着他們，坐在靠窗的自己的座位。晴朗的今天可以清楚看見水平線。

含淚展露笑容的花楓；擦着眼角的淚水愉快地聆聽花楓說話的母親。兩人一直手牽着手，一起笑，一起流淚，然後又一起笑……重複這樣的互動。看着這樣的兩人，父親感慨萬千，好幾次差點哭出來卻以笑容掩飾，掩飾不了就藉故去廁所……真是充滿了許多張溫柔的臉龐。

直到回到公寓，說着「我回來了」脫鞋時，才稍微鬆了口氣。聞到住慣的自家空氣，感覺從今天早上就繃緊的某種東西逐漸放鬆。

「哎，只能順其自然……」

所以即使現在的生活改變，只要每天都過得不後悔就好。不必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沒發生任何特別事情的每一天才幸福，抱持這樣的想法度日就好。感覺只要明白這一點就沒問題了。

即使是現在，花楓大概也還熱衷於跟母親說話吧，或許差不多該洗澡了。因爲好久不見，她和母親一起洗也不奇怪。

那須野來到腳邊磨蹭，咲太拿早飯給它喫，接着自己也喫了早餐。花楓不在，所以吐司沒烤就直接喫，西紅柿整顆直接咬。當然也沒擺盤，都是直接站在廚房喫光，省去洗碗盤的工夫。最後配上柳橙汁將乾巴巴的吐司吞下肚了事。

麻衣從頭到尾專注聆聽。

咲太也一樣，可以的話想懶散地打發時間。但即使期末考結束，咲太也有一個必須繼續唸書的原因。要爲明年考大學做準備……

咲太這麼認爲，內心卻也有另一份情感不這麼認爲。從昨天花楓與母親的狀況來看，一家四口共同生活的未來或許也伸手可及。

這只不過是下課時間常有的對話，咲太頂多心想朋繪應該會在意明年怎麼編班。這也是一瞬間掠過腦海的想法。

咲太在藤澤站下車一看，站臺時鐘顯示時間將近十點。

「喵～～」

所以咲太認爲花楓即使真的見到母親，或許也沒辦法立刻開口。但他錯了。不必咲太或父親準備契機，花楓就主動積極地向母親說話，和母親交流，拼命填補這兩年的空白。

看來光是回家不足以平息這份亢奮。

沒和任何人交談就抵達二年一班的教室。

若無其事，千篇一律，毫無樂趣可言的早晨光景。

班導只隨便點個名就結束早上的班會。

「到時候再說吧……」

『真的太好了。』

「是啊。」

拿起IC卡，在像稻草人豎立的驗票機感應之後出站。站務員說着「早安」目送乘客離開。

雖然這麼說，卻完全不是想立刻奔跑或大喊，不是伴隨着這種激烈行爲的衝動情感。是喜悅的心情靜靜搏動的感覺。

拉直全身筋骨之後放鬆。如此一來，意識便更加清醒。

所以咲太打開單字本，開始背每天例行該背的單字。教室後方傳來某人「再過不久就要重新編班嗎……」的感嘆。咲太不知道是誰，也不想知道。

這是可以順其自然的事，因爲兩年前和楓搬來藤澤的時候就是如此。經過兩年這麼久，和妹妹的兩人生活變得理所當然。

一個人走在通往車站的熟悉道路。穿褲裝的年輕女性以及像是大學生的男性，和咲太一樣走向車站。兩人都不時注意智能型手機並按了按，差點撞上電線杆。不，實際上大學生真的稍微撞上了，還說着「啊，對不起」道歉。

第一堂課開始沒多久，咲太就感覺不對勁。

咲太思考着這種事，一步步走上樓梯。

「說不定會再住在一起……」

「麻衣小姐，對不起，電話講這麼久。謝謝。」

「……？」

座位二號的學生被叫到，接着是三號，四號。

沒必要急着領答案卷，所以晚點再確認就好。咲太這時候是這麼想的。

最後全班都領回答案卷。某些同學滿意自己的成績，也有同學說着「完了……」燃燒殆盡。

在這樣的狀況下，咲太起身走向講桌。

「老師，我沒領到。」

他向英文老師這麼說，但是這句話沒得到響應。

「那麼，從第一題開始講解。」

英文老師轉身面向黑板，開始以粉筆寫英文。

「老師，也可以讓我領回答案卷嗎？」

英文老師停下拿粉筆的手轉過身來。

「這裏很多人寫錯，要小心啊。」

但他說出口的話語是講解題目以及該注意的部分。

咲太的要求完全被無視，被忽略了。不，這種說法不正確，英文老師沒無視也沒忽略。無視與忽略都是刻意的行爲……所以和這個狀況有着根本上的差異。咲太覺得完全不同。

因爲英文老師看起來完全沒聽到咲太的聲音。

沒看到咲太的身影。

即使站在他前方，將手伸到他面前，他也毫無反應。

將手放在他肩上也沒有反應。

甚至沒有反射動作。

而且這不只是發生在英文老師身上的異狀，二年一班所有學生都沒對咲太的行動起反應。

在心中反芻這句話之後，身體大概有所自覺，感覺內心的動搖逐漸擴散到全身，經由血管在全身循環，使得咲太的身體稍微變得沉重。

從藤澤站搭乘的電車空得幾乎看不見站着的乘客。現在早已過了早上的通勤通學時間，是上午不上不下的時刻。

如之前對理央說的，現在的咲太有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一直很擔心的花楓也一步步前進。沒有任何問題，反倒是過着單純幸福的每一天，甚至認爲目前這個世界上離思春期症候羣最遠的人或許就是咲太……

或許某處還有人看得見咲太。

而且沒有受到焦躁感的驅使。感覺現在才嚇到也太晚了。

這麼一來，難道是和朋繪那時候一樣，被某人的思春期症候羣波及嗎？不過說來遺憾，咲太沒有和朋繪以外的女高中生互踢屁股。

咲太不在乎還在上課，打開教室的門到走廊上。英文老師沒有責備，班上同學也沒朝咲太投以奇異的視線。

這有什麼不對嗎？

曾經互踢屁股的朋繪說不定……咲太懷着這種期待。

咲太回收十圓硬幣放回口袋。

沒認知到咲太的存在。

花楓應該還和母親在一起，所以也能確認她是否看得見咲太。

這是靜不下來的心情使然。

即使咲太進教室，數學老師拿粉筆的手也沒停過，教室裏三十六名一年級學生也沒因爲咲太的登場而騷動。

隱約有股悠閒的空氣在車內流動。

咲太光明正大地打開隔壁教室……二年二班的門。他故意用力打開，但老師與學生都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咲太現在再度思考心裏是否有底。

得到的反應和二年級教室一樣。

理央有些無聊地聽着物理老師的解說，而佑真則是忍着呵欠與現代國文的睡魔奮戰。

如果只問有什麼變化，咲太內心有唯一的頭緒。

「我要早退。」

然後他姑且知會一聲才離開教室。

至少周圍的人到昨天爲止都看得見咲太。和花楓一起去見母親，晚上麻衣也打電話來。

不過，還是沒有任何人有反應。

即使如此，咲太也不想坐。

昨天有一個重大的變化。

按完第十一個數字，話筒拿到耳際聆聽，但是不知爲何沒聽到鈴聲。咲太一度放回話筒之後再度確認，同樣沒有鈴聲。

相隔兩年和家人重逢。

咲太大幅揮動雙手向全班同學示意。

明明像這樣在上課時間閒晃，應該會被問「怎麼了？」……

也就是沒有反應。

咲太沒有出聲回答自己這個問題。並不是腦海沒浮現答案，反倒是這句話不知何時在咲太內心變得明確。

姑且打和香的手機號碼看看，但是結果一樣。

咲太說得比剛纔還大聲當作確認，連老師的聲音都被蓋過，幾乎是在大喊。

目標是櫃檯旁邊的公用電話。

老師就這麼丟着呆站在講桌前面的咲太不管，不斷講解期末考。

如果去除情感要素，只看現狀來思考……昨天與今天的明顯變化果然集中在某一個點。

即使像這樣說出口，也沒冒出真實感。

「總之，先做能做的事吧。」

咲太不是對這個神奇事態感到困惑，而是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能不小心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事件；傷透腦筋煩惱的事情。

「……」

沒有任何人說「看得見」，也沒人對咲太的行爲蹙眉或嘲笑。某些學生若無其事地認真聽老師講解，也有某些學生在桌子底下滑着智能型手機笑嘻嘻的。即使是衆所皆知會對咲太宣泄不滿的上裏沙希，也認真地將寫錯的題目正確解答抄在筆記本上。

「傷腦筋了……」

這短暫的期間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只知道周圍的人現在看不見咲太。

「這是什麼狀況……」

「問題應該在於變成這樣的原因……」

「既然古賀不行，這就相當不妙了……」

不過，咲太來這裏並不是要找事務員阿姨辦事，所以他不在意。

「……」

「……只能去一趟了嗎？」

視野好像變得比平常狹隘。

「有人看得見我嗎？」

反過來說，不知道就無從解決。

即使留在學校，咲太也不認爲狀況會好轉。在這裏沒有方法可行。

只不過，沒有其他事件是可能的成因，這也是事實。

走遍二年級各班，還是沒有任何人察覺咲太。

朋繪也不例外，即使咲太看她考六十二分的答案卷，她也沒說「不要擅自看啦！」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藏起考卷。真可惜。

在緊張。

這使得咲太感到混亂，感到困惑。

就是和母親重逢。

離開朋繪班上的咲太經過校舍門口沒出去，而是走到學務室前面。以玻璃窗和走廊區隔的櫃檯坐着事務員阿姨，但即使咲太從她面前經過，她也沒有察覺的樣子。

咲太至今經歷的思春期症候羣都有理由可循。麻衣是如此，朋繪是如此，理央是如此，和香是如此，楓是如此，花楓是如此，翔子也是如此……

也沒有學生對老師說：「不好意思，剛纔那邊我沒聽到，請再說一遍。」

咲太試着思考一段時間。

現在麻衣正在山梨縣拍連續劇。在沒辦法打電話給麻衣的時間點，應該就無須確認。

緊張的對象是……

「我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

但是找不到答案。

咲太不去正視這份束縛自己的情感的真面目，踏出腳步。

怎麼想都無法認定這是思春期症候羣的成因。

簡直和去年春天襲擊麻衣的思春期症候羣一樣……

走到校外說不定有人看得見咲太，但現狀變得無法這麼樂觀看待。

「告辭。」

已經記得滾瓜爛熟的麻衣手機號碼。

比這更重要的事件，這輩子應該不會發生多少次。

這個願望，以小小的形式終於實現了。

也聽不到聲音。

目前能用的方法都用了，但是事態沒改善也沒變化。沒得知任何事，也沒察覺任何事。

即使如此，現狀可不容他這麼說。

三班與四班也一樣。

「總之，去確認看不見的程度吧。」

下樓走到鞋櫃區換穿鞋子。室內鞋收進櫃子關好之後，下腹部不太安分。

若是有分界線，就是昨天到今天這段時間。

——要去見母親，所以很緊張。

但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和思春期症候羣連結在一起。支離破碎的家庭即將再度團圓的重要契機，是在昨天踏出第一步。

「打擾了。」

咲太離開最後露臉的九班教室。他毫不猶豫地下樓前往一年四班的教室。

咲太回到二年一班教室，光明正大地經過還在講解考題的英文老師面前，拿回書包。

「真的看不見也聽不到是吧！」

咲太拿起話筒投入十圓硬幣，依序撥打十一位數的號碼。

呼吸也有點困難。

反倒是以往包含咲太與花楓、母親與父親等一家人肩負的問題，經過這兩年終於朝着解決的方向前進。花楓努力至今，母親肯定也跨越了各種障礙。扶持她們的咲太與父親應該也在每天的生活期盼將來全家人再度團聚……

3

知道原因就找得到解決之道。

咲太搭的這節車廂只有他站着。並不是沒空位，能坐的位子輕易就找得到，大家最喜歡的靠邊座位也有空位。

狀況本身可以這麼解釋。

恐怕是某種思春期症候羣。咲太儘可能讓步，接受這個可能性。實際上，周圍的人變得看不見咲太，所以不得不承認。但是造成這個事態的原因，咲太完全沒有頭緒。

咲太姑且知會之後纔開門。如果朋繪看得見咲太應該會嚇到，所以這是最低限度的顧慮。不過以結果來說，這份貼心是多餘的。

他靠在門邊站着，車外流動的景色映入雙眼。他想借此儘量讓注意力朝外。

因爲要是深深潛入自己內心，將會和盤據在下腹部的緊張感對峙，會察覺位於前方的「那傢伙」的真面目。

然而光是眺望窗外景色，不足以忘記自己正要去母親身邊的緊張。

證據就是咲太緊握口袋裏的鑰匙。昨天回來的時候，父親給他的員工住宅鑰匙，和藤澤公寓鑰匙一起系在鑰匙圈以免弄丟……

電車抵達橫濱站，咲太下車來到站臺的時候自覺用力握着鑰匙。改拿IC卡的右手手心清楚留着鑰匙的印痕……不可能沒察覺。

咲太和昨天一樣，搭乘京濱東北線只坐一站，在東神奈川站轉搭橫濱線，然後坐十分鐘左右就抵達要下車的站。

車內比東海道線還空，但咲太這次也沒坐下。下半身被緊張感束縛，在心情上站着會比較輕鬆。

途中的車站也只有零星乘客上下車，電車維持平穩的氣氛停靠在小機站。

車門剛開，咲太就從縫隙鑽出去，比所有人都早下車。沿着階梯往下跑，同樣第一個抵達驗票閘口。

從南門出站，走到看見大馬路，然後沿路直走一陣子。

昨天走過的路。

昨天也頗爲緊張走過的路。

不過，咲太覺得昨天的緊張還算好的了。

離家愈來愈近，咲太感覺呼吸變淺。

再怎麼吸氣好像還是缺氧。

但是不吐氣就不能吸氣，這份煩躁破壞呼吸的節奏與平衡。

咲太放慢走路的速度，試着勉強重振心情，但是雙腿的知覺也出問題不聽話。感覺不是自己的身體，甚至有種被某人操縱的錯覺。

看到當成路標的建築物，咲太右轉進入小巷。再走約五十公尺就會抵達父親租的員工住宅，已經看得見公寓的外牆了。

剩下四十公尺，三十公尺，二十公尺……也看見公寓入口了。

「……啊。」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咲太說不出話。

一度想叫住兩人而開口。

咲太像要掙脫般重新面向老舊的員工住宅，三步並兩步迅速往上衝，直到三樓。

就只是站在巷子中央，目送母親與花楓的背影直到轉彎看不見。他只能目送她們。

角落疊着兩組被褥。花楓與母親昨晚大概是在這裏一起睡吧。

跑到門牌寫着「梓川」的門前停下腳步。

無法想象這是偶然或湊巧。

「……」

只不過目睹這個事實，咲太也察覺一件事。

每字每句都像是樁子插進身體。明明是內心的痛楚，卻連身體都覺得痛。

也失去情感了。

明明出了許多問題，我卻只能這麼說。

封面沒寫任何字，沒打開之前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

我沒資格當母親。

筆記本從頭到尾以不熟悉的工整字體書寫。

咲太在鏡臺上發現一本筆記本。平常咲太會在學校使用的筆記本，俗稱的大學筆記本。

沒出現「咲太」這個名字。

母親的札記沒有「某個東西」。

「原來可樂餅一開始要先煮馬鈴薯啊。」

雖然只有短短一天，不過那一天的回憶就在這裏。

昨天，咲太不曾和母親視線相對。

這是在第一頁看見的話語。

連一次都沒有……

另一個原因是完全相反的情感。原因在於咲太自身蒙上陰影的情感。

一家四口共度過的客廳。

真要說的話，只有昨天那件事……和母親的重逢。

花楓挽着母親對她說話。

一人是花楓。

好開心。

第一篇的日期是兩年多前。後來日期沒有連續，長的話間隔一個月以上。

不知道究竟是抱持何種心情寫下這些話語。

此外只有聊勝於無般擺了一個有點復古的鏡臺。

原因之一在於愈是往後翻，書寫的內容就逐漸產生變化。

好想花楓。

住宅區的巷子裏除了咲太、花楓與母親外，沒有任何人。因爲花楓與母親很顯眼，咲太也很顯眼。

他看見人影走出公寓，而且是兩人，都是熟悉的身影。

看見的瞬間，咲太胸口被用力揪緊。

想再一家三口一起過生活。

大概是要去買東西，兩人走向大馬路的方向，走向咲太這裏。

母親溫柔的臉龐也露出微笑。

筆記本的前半一直羅列這種負面情感。

煞風景的和室。

我對花楓說：沒問題的。

不過，熱烈討論可樂餅做法的母親與花楓直接經過咲太身旁，自然得簡直就像咲太不存在於那裏……就這麼直接經過。

因爲母親寫的札記裏，從來沒有出現過那個名字。

花楓真的成爲出色的女孩了。

成長爲非常優秀的孩子。

就在這個時候，咲太輕聲驚叫停下腳步。

「不過今天有你幫忙，所以我很放心。」

母親實際的感受與想法，咲太不曾聽她說過。當時也因爲思春期症候羣襲擊花楓，所以狀況不方便詢問。

文章也長短不一，某些時候寫滿整頁，某些時候一兩行就寫完。後者反倒比較多。

四人相隔兩年再度圍繞的餐桌。

咲太感受着像是溜進陌生人家裏的內疚，拉開紙門進入客廳旁邊的房間。

就這麼上氣不接下氣，以昨天父親給的鑰匙進屋。擺動疲勞到遲鈍的雙腳脫下鞋子，脫掉的鞋子鞋底朝天也不在意。

因爲被迫察覺，所以察覺了。因爲被迫理解，所以理解了。

即使如此，咲太的視線也沒從筆記本移開，也沒停止閱讀。正確來說應該是停不下來。

一打開就知道這是母親的札記。

花楓與母親已經就在面前，距離不到三公尺。

快樂的表情，臉上洋溢笑容。

想道歉。對不起。

剛開始應該很小的疑惑隨着翻頁膨脹，直到三月十五日……也就是看到昨天寫的札記，疑惑轉變爲確信。

完全遺漏了。

咲太一直站在小巷中央不動，所以即使再怎麼專心交談，如果看得見，咲太應該早已進入兩人的視野範圍。如果看得見，應該會察覺咲太的存在，沒察覺才奇怪。

咲太轉身注視兩人的背影。

兩人的交談聲也逐漸接近。

如今咲太不認爲是自己想太多。

「沒錯。煮透之後壓碎，加入炒過的絞肉跟洋蔥。」

寫在札記裏的盡是沒能成爲花楓助力的後悔。

原本覺得陌生的室內味道，今天也莫名感到懷念。

我或許沒資格當母親。

下次我想好好當她的母親。

大約是在看完一半左右感覺到的。

隨着距離縮短，逐漸聽得到笑聲。

如今以文字的形式目睹，沉甸甸的重擔就壓到身上。

不過空空的嘴說不出任何話語。咲太叫不出「花楓」或「媽媽」。

昨天也造訪過的家。

恐懼感慢半拍湧上心頭。冰冷的情感從腹部中央慢慢伸長藤蔓，捆綁咲太的身體。

我想爲此努力。

我真是無能的母親。

花楓說：我們一起加油吧。

咲太想深入瞭解這份心情，大概是想借此沖淡自己窺見母親漆黑混濁的內心的這份後悔吧。至少他想以「太好了」這樣的情緒作結。

所以咲太依然不認爲這裏出了什麼問題，不認爲思春期症候羣的成因在這裏。

昨天度過溫馨家族時光的空間。

這次我一定要成爲她的母親。

另一人是母親。

花楓遭到霸凌，我卻沒能爲她做任何事。

昨天的某件事。

隨着看到後半，內心產生明確的疑惑……

沒有上下文的簡短字句，沉重得像是連空氣都會噎住喉嚨。從腳邊伸長的某種東西試着將咲太拖進地面。就是如此陰沉混濁的心情。

就是那個事實……

「好辛苦耶。」

「唔，嗯，我會努力。」

然而他也還無法想象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咲太的身影沒映入母親的雙眼。

母親沒看向咲太，對咲太微笑。

昨天看見的母親的笑容，都是對花楓和父親露出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嗎？」

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內心頻頻顫抖，發寒到凍僵。

不是因爲母親沒認知到他。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咲太恐懼的是……共處大半天卻沒察覺母親不曾叫他名字的昨天的自己……甚至沒察覺自己沒映入母親的眼簾，表現得像是家裏的一分子……咲太害怕這樣的自己。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母親變得無法認知到咲太……

母親遺忘咲太的存在……

咲太絲毫不知道變成這種狀況，平穩地過着自己的生活……

抱持自己很幸福的想法活下去……

不，事到如今，時期一點都不重要。

回顧過去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現在。

是咲太現在對母親的想法。

對母親懷抱的情感。

這部分應該重要得多。

「花楓力氣真大。」

至今生活的每一天，他不去思考母親的事。

即使突然被迫面對問題，被點出這麼做或許是錯的，咲太也不可能輕易接受。

心情沒能好好整理，無法只承認其中一方。所以咲太找不到該走的方向，雙腳依然釘在和室的榻榻米上。

即使客廳隱約傳來笑聲，咲太依然關上家門，沒回到家裏。

響起金屬的清脆聲響。

「這樣會比較好喫。」

「……可是這也沒辦法吧？」

從這個狀況來看，咲太好像知道爲什麼傷口在肚臍了。

馬鈴薯泡水的時候，兩人一起切洋蔥，和絞肉一起下鍋快炒。

「媽媽好厲害。」

父親、母親與花楓，家庭只以這三人成立。

就這麼佇立着，動彈不得。

在藤澤的生活，咲太自認過得還算順利。離開父母，離開以往居住的土地，在不認識任何人的地方從頭開始。或許不是一百分滿分，但咲太自己認爲足以給個及格分數。

「那麼，開始吧。」

和今天早上朝陽照得閃閃發亮的七里濱大海成爲強烈對比，實在不像是同一個地方。

不過，這種滿足的背後犧牲了某些東西。這個及格分數是犧牲母親的存在而成立的。

吐出一口不帶任何情感的長長氣息。連嘆息都稱不上的吐息，就只是吐出一口氣……

電子鍋設定煮飯，準備好色拉……即使晚餐的前置工作全部完成，兩人也沒察覺。

咲太對至今的自己沒有後悔。明明盡力而爲地走到現在……即使曾經痛苦，曾經懊悔，曾經因爲無能爲力而流淚，卻還是接受並克服這一切，造就現在的自己。咲太如此自負。

咲太對此深信不疑。

在玄關穿上鞋子。

加入炒過的洋蔥與絞肉混合，可樂餅的餡料完成了。再來只要一個個捏成漂亮的扁圓形，裹上面衣油炸就好。

此時，玄關方向傳來像是堅硬物體喀咚一聲倒下的聲音。

然而，不只如此。

「我沒事啦～～」

花楓幫忙將晾在陽臺的衣物收進來時也是，兩人收看傍晚的新聞等父親回家的時候也是，母親與花楓都沒認知到咲太的存在，也沒聊到咲太。

從擺在廚房的食材推測，應該是要做可樂餅。

咲太目睹這一幕，然後逃回來了。

——你對母親有什麼想法？

首先將馬鈴薯洗淨削皮。花楓用削皮刀，母親以菜刀利落地削一整顆。

「我們回來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媽媽纔會忘記我吧。」

在平常，夜晚的大海帶着些許感傷，甚至給人可怕的印象。咲太也這麼覺得。然而只有現在不一樣。

咲太對此的響應是「那麼，以上皆是」。當時和香因爲母親，面臨某些問題，所以咲太自認這麼回答帶點逞強的部分。

「嗯！」

咲太只在瞬間躊躇，然後以關閉內心某種東西的心態上鎖。

咲太一直在客廳看着這幅光景。雖然旁觀至今，但母親與花楓都沒察覺他的存在。

「是喔～～」

「這種程度普通而已啦。」

響起一陣特別大的浪濤聲。海浪打到咲太腳尖不遠處，但是咲太不慌張，也沒有後退一步確保安全。現在他的心不會動不動就受到這種小事影響。

試着觸摸就發現疼痛只是錯覺，反倒是毫無觸摸到的感覺。

在沒被黑暗想法吞沒之前，咲太靜靜合上母親的札記，輕輕放回鏡臺上的原位。

當時咲太是怎麼回答的？記得是回答：「我把她當成母親。」這句話沒有虛假。咲太將內心想法原封不動地告訴和香。

靜靜開門，沒被家人察覺就離開家。

捏可樂餅餡料的時候，母親與花楓的對話也沒有斷過。第一次做可樂餅的花楓陷入苦戰，母親面帶微笑幫她。無論誰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對感情融洽的母女。

和楓搬到藤澤，光是兩人一起生活就沒有餘力，關於母親的病情，咲太認定不會因爲自己的努力好轉，放棄思考這件事，下意識從內心切除，無自覺地割捨。

講好聽一點，咲太早就克服沒有母親的苦。不過應該不是這樣，只是順利割捨拋棄罷了。

咲太走出和室來到客廳，看見花楓與母親將看似沉重的超市購物袋放在餐桌上。

「很重吧。花楓，還好嗎？」

暫且收拾完畢時，母親對花楓說。

「這真的笑不出來啊……」

這裏是咲太的歸宿。應該回來的城市或是想回來的家都已經是這裏了。

所以他不知道事到如今該對母親露出什麼表情，該對母親說什麼話。至今依然不知道。因爲不知道，所以變成這種結果。

試着忘記，試着變得幸福。

和香以前問過咲太。

別的顏色想混入也無法混入，只會被逐漸吞噬。

「只要練習，你也很快就學得會喔。」

咲太不在這幅光景裏。只有這一點不同。

「因爲花楓很努力啊。」

緊接着大門開啓，花楓進入屋內，傳來塑料袋摩擦的沙沙聲。

因爲只能這麼做。

既然母親沒認知到他的存在，他或許等同於沒誕生在這個世界。

咲太不發一語地離開客廳。說不出任何話。

超市購物袋裏的是馬鈴薯、絞肉、洋蔥，再來是麪包粉、麪粉、蛋、炸豬排沾的醬汁……還有萵苣與西紅柿。花楓鼓足幹勁按照母親的指示將必須冷藏的食材放進冰箱。

晚上六點多，外出工作的父親也回家了。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享用花楓也參與制作的可樂餅。

能夠承認喜歡或討厭之類的各種情緒，是因爲曾經認真懷抱這種情緒。因爲曾經感受過這些情緒，經歷之後得以遺留在過去。

「……」

削皮的馬鈴薯切成合適的大小以便煮透，放進裝滿水的調理盆。

「嗯，好喫。」

那裏是出生之前和母親相連的部位。

咲太嘴裏這麼說，卻還是露出平淡的笑容。

內心和夜晚海面的顏色一樣，染成又深又濃的羣青色。

只有一個部分和理想不同。

母親也看不見他了，認知不到他了。這個世界貼心地爲這樣的母親與咲太做出符合邏輯的設定，咲太的存在從衆人的認知中消除。

被稱讚的母親愉快地微笑。

如今能將小小的幸福視爲幸福，也變得想要抵達名爲溫柔的終點。得知重要的道理，有了重要的人。

接着開始下廚。

離開父親的員工住宅之後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咲太幾乎不記得了。即使不記得，歸巢本能這兩年來深植於咲太體內，使他得以回到這座城市。

像是會出現在冰箱廣告的理想家庭樣貌。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到來——這是咲太應該也曾盼望過的光景。

經過這兩年的生活，「沒有母親」已成爲咲太的日常。完全習以爲常，成爲舒適的環境。

花楓把自己用削皮刀削的馬鈴薯放在母親用菜刀削的馬鈴薯旁邊做比較。花楓削的馬鈴薯比較凹凸不平，真神奇。

心沒動。

情感捲起漆黑的漩渦。一圈圈捲動，使得咲太不知所措，停下腳步。

表現得很好。

沐浴在朦朧月光下的陰暗海面捲起白色浪花，發出沉重呻吟的海浪試着將接近過來的東西拖進海里。夜晚的海就是這麼令人發毛。

4

起鍋之後，將馬鈴薯煮到鬆軟。花楓拿着大湯匙，開心地喊着「好燙，好燙」將煮好的馬鈴薯壓成泥。

咲太露出自嘲的笑。

「真好喫。」

因爲若是肯定現在的自己，就等於認同了切割母親的自己……

想認爲自己沒錯，沒任何地方做錯。然而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好像有種嚴重的缺陷，不舒服的感覺湧上心頭。

從口袋取出鑰匙插入鑰匙孔。

——應該有各種更進一步的想法吧？像是喜歡、討厭、火大，或是嫌煩。

花楓充滿活力地響應之後，母親讓她穿上圍裙。花楓說「我可以自己綁啦」，卻還是乖乖讓母親爲她打好背後的結。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三人聊得頗爲熱絡。雖然沒有高興或快樂到笑出聲音，但父親、母親與花楓都對這一瞬間感到滿足，露出幸福的笑容。

「爲什麼要泡水？」

生下咲太的是母親。

爲了證明母親的認知沒錯，爲了讓咲太和母親現在的關係成真……

腹部傳來一陣刺痛，剛好在新傷痕的位置。好奇地掀起上衣一看，從側腹到肚臍依然清晰留着一道泛白的傷痕。

「……」

看着夜晚的大海，心情就會平靜。會誤以爲自己正逐漸融入無限延伸的深沉顏色，這樣很舒服。

感覺涼意籠罩身體。

有種被緊抱的感覺。

委身於這種感覺，思緒就逐漸無法運作。

自己和大海的界線模糊相融，感覺自己成爲大海的一部分。

咲太就像這樣將自己的心情寄託在遼闊的大海。釋放內心捲動的污濁情感，由大海承受。

不久，污濁沉重如泥水的心得到淨化，咲太腦中只留下一個東西。

只有他所重視的某人的笑容。

不，實際上不太算是笑，是露出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在生氣，或許是在責備怎麼沒有趕快來見她。

「好想麻衣小姐啊。」

咲太坦率地說出現在的心情。

此時，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叔叔，你迷路了嗎？」

「……？」

咲太感到詫異而轉身。

在那裏的是揹着紅書包的女孩。

酷似麻衣的小女孩。

三月一日也見過的小女孩。

「並沒有迷路喔。」

「爲什麼？」

「話說，迷路的是你吧？」

小女孩無視於咲太的思考，拉着他走。咲太沒抵抗就踏出第一步。配合小女孩的腳步，在沙灘上踏出第二、第三步……

「不對，這時候不應該反問吧？」

直到現在其他乘客好像也看不見咲太，即使和小女孩在一起，也沒被投以異樣的目光。

「果然迷路了。」

在朦朧的意識中，咲太打定主意要去見麻衣。

「你看得見我吧。」

即使如此，小女孩依然歪頭反問。

不必擔心睡過頭。

然而，載着咲太的電車沒抵達終點藤澤站。

等一段時間之後，和小女孩一起搭上駛來的電車。晚上十點多的電車裏很空，咲太就這麼被小女孩牽着，並肩坐在長長的座位上。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走吧。」

「叔叔，別人看不見你嗎？」

而是在溫暖的牀上。

咲太搞不懂這兩句話的因果關係。咲太還沒問，小女孩就牽起咲太的手，小小的手緊握咲太的手。

想到這裏，意識就一口氣沉入夢鄉。

即使再度被說迷路，咲太這次也沒否定。或許這種狀況確實可以說自己迷路了。失去該前往的目的地，也不清楚該回去的場所。

咲太醒來的時候不在電車上。

聽到這種不可愛的歪理，明明不太好笑，咲太還是忍不住笑了。他察覺今天第一次和別人成功對話，不禁安下心來。不過現在這也是不可思議的狀況，所以正確來說，咲太只能笑。

「叔叔你也在，所以是兩個人喔。」

到站之後，回程途中去一趟便利商店買晚餐回去吧。也要買小女孩的份……

此時，咲太感覺海風比剛纔更強，潮水味也更明顯。

手一直握着。

他的思緒至此完全中斷。

反正咲太要在終點藤澤站下車。

「好像是。」

一大早就去學校，後來也去了母親與花楓那裏，然後回到住慣的城市。今天再兩個小時就要結束，會累也是當然的。

「……？」

從她的手心感受到溫暖。人的溫暖。有體溫，而且軟軟的。小小的手傳來活着的真實感。

然後，明天就去見面吧。

電車緩慢沿着夜晚的海邊行駛。這股振動莫名舒服，眼皮愈來愈重。

從沙灘走上階梯，來到上方的國道旁。走過行人穿越道的兩人，抵達距離海邊沒多遠的七里濱站。

至少咲太沒抵達。

「爲什麼？」

「小學生不應該在這個時間一個人閒晃。」

「或許在人生當中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