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開啓那扇門

1

這天早晨，「啊～～天亮了」的意識自然運作，咲太在鬧鐘還沒響之前就醒來。

從被窩露出的頭與臉頰接觸到房內的冰涼空氣。現在是眷戀溫暖牀鋪的季節。輸給這份誘惑，閉上眼睛想睡回籠覺的時候，放在枕邊的鬧鐘響了。

咲太反射性地從被窩伸出手，一把抓住按掉鬧鐘。眼睛半開，看向數字顯示的時間。

六點整。二月十六日，星期一。

這時間要準備上學還太早。

平常這種狀況會咒罵自己設錯鬧鐘時間，享受能夠睡回籠覺的幸福，閉上雙眼。

不過，這天的咲太迅速起身，鑽出以暖和溫度誘惑他的被窩。打個呵欠下牀，以依然半開的雙眼確認前方，走出房間。

先到盥洗間洗臉，也洗手、漱口。

走到客廳，晨光從窗簾縫隙射入。微暗的廚房發出某種東西沸騰的聲音。仔細一看，電子鍋發出低沉的聲音，像蒸氣火車般冒出蒸氣。

看來快煮好了。

咲太拉開客廳的窗簾，轉身看向廚房，電子鍋的燈號正如預料已經切換爲保溫。

是咲太昨晚洗好米，設定在早晨煮好的飯。

咲太從完成工作的電子鍋旁邊經過，移動到冰箱前面。從冰箱拿出洋蔥，剝皮切成碎丁，然後下鍋炒。

炒到變成焦黃色，將牛豬絞肉、牛奶、蛋、麪包粉、肉豆蔻粉放進調理碗攪拌，再加入剛纔炒的洋蔥，撒點鹽與胡椒繼續揉捏。

完成的是漢堡排的絞肉團。

分成一口大小揉成球形，放入熱好油的平底鍋煎。

冒出肉煎熟的美味香氣。

兩面煎到上色的時候，咲太轉成小火，爲平底鍋加蓋。再來只要蒸透就好。

剩下的漢堡排絞肉整合成一塊，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預定將成爲咲太的午餐。

煎漢堡排的時候，咲太也在旁邊的爐口放上平底鍋。這次是方形平底鍋。

「問題可大了啦。」

冒出的蒸氣刺激食慾，忍不住拿一塊煎蛋卷放進嘴裏。咲太一邊品嚐淡淡的甜味，一邊打開電子鍋。亮晶晶的白飯冒出充滿水分的蒸氣。

「聽你這麼說好像也是，不過……」

「這樣啊，大家都一樣啊。」

「昨天不是說過我在便利商店買飯糰就好，別擔心嗎？」

「討厭，髒死了。」

煎好的漢堡排也放在同一個盤子上。

花楓立刻拿起湯匙舀一口炒蛋送入口中。剛起鍋的炒蛋還熱騰騰冒着蒸氣，而且又軟又嫩。

所以咲太決定在考試當天早上做這道炒蛋，希望花楓能儘量愉快地應考……

「哥哥當時也是嗎？」

「這個帶去，別忘記啊。」

牀上蓋着棉被的圓形物體在蠕動，響應咲太的只有「唔～～」這個不知道是呼吸還是說夢話的呻吟。

花楓一下牀就看向咲太，鼓起臉頰。但她的不滿被一個大呵欠打斷，惺忪的雙眼看起來還很困。

這是請麻衣傳授做法的一道料理。麻衣來玩的時候做過很多次，花楓每次都說：「好喫，好喫。」大快朵頤。

她問。

「好像麻衣小姐做的炒蛋。」

唯一可能成爲問題的就是花楓用餐速度比以往慢。她本來就喫得不快，但因爲一口一口仔細品嚐，即使咲太喫完，她也還喫不到一半。

「是嗎？」

「……」

「難喫也別抱怨啊。」

咲太走到花楓房間門前，開門朝室內說。

「喫太快很可惜啦。」

「感覺這樣比較緊張耶。」

咲太在完全結塊之前關火，將完成的炒蛋盛到盤子上，一起煎好的章魚小熱狗也放上去。

「這麼想喫的話，明天也做給你喫。」

相對的，仰望咲太的花楓雙眼不安地晃動。

「炒蛋，看起來好好喫……」

差不多熱好鍋之後倒入蛋汁，迅速做出煎蛋卷。盛到盤子上，同樣切成一口大小。

用鍋鏟持續攪拌以免一下子就煎熟。不久，蛋汁維持軟度逐漸結塊。軟嫩的口感。

「我開動了。」

花楓含着湯匙，默默看向咲太。

咲太先離席，將用過的餐具拿去流理臺。

「七點。」

「因爲今天要考試啦。真是的，哥哥明明就知道。」

「我開動了。」

「看起來是什麼？」

「不過什麼？」

「那……那個，哥哥……」

稍微降溫之後，咲太將酸梅與鹽漬鱈魚子埋入白飯山，捏起飯糰。

「別嚇我啦。」

「今天要考試吧？會遲到喔。」

將早餐吞下肚。

「去洗臉，趁熱喫吧。」

從烤吐司機彈起來，烤成焦黃色的吐司也放在盤子上，端到餐桌。

「嗯。」

「像哥哥這樣的人很少見喔。」

大概是注意到咲太看她的視線——

花楓不滿地噘起嘴。

「便當。」

「這種程度沒問題吧。」

以飯杓輕輕翻動之後，在料理臺平鋪保鮮膜，放上飯糰所需的飯量。共兩份。

花楓一臉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我要。」

「別晃得太用力，不然配菜會擠到同一邊喔。」

「發生什麼興奮到睡不着的事嗎？」

「只是你還涉世未深罷了。」

「哪裏怪？」

「不過，好像還是麻衣小姐做的炒蛋比較好喫。」

咲太不當一回事般回應。

花楓的視線投向布包。

「這是什麼？」

看花楓這副模樣，看來作戰成功了。總覺得花楓莫名幸福地動着湯匙。

「我那時候太緊張，考到一半就跑廁所。」

花楓表情的不安還沒消除。

「怎麼辦，要是考試的時候想睡覺……」

如果一份早餐能讓她愉快地出門應考，就再好不過了。稍微早起算不了什麼。

既然有餘力悠閒地享受早餐，感覺今天的考試沒問題。

她笑咪咪地慢慢享用。

「昨天，我上牀沒能馬上睡着。」

明明咲太還沒問，她就辯解似的告知。

咲太再叫一次，這次花楓慌張地從被窩探出頭。

就這麼等待片刻。

「難喫的話，我會抱怨啦。我不是說這個……」

大概是稍微安心了，花楓嘴角上揚，接着看向咲太。

「那當然啊，因爲是我的麻衣小姐。」

「哎，就這樣吧。」

花楓後知後覺般靜靜將便當放回桌上，然後揚起視線，看向依然站着的咲太。

「我以爲你剛纔會說『沒那回事』或是『那就別喫！』之類的。」

即使對於還不錯的成果感到滿足，咲太的手也沒停下。吐司放進烤吐司機，平底鍋洗過之後，以小火加熱融化奶油。融化得差不多的時候，倒入加了牛奶的蛋汁。

「天亮了，起牀吧。」

「是嗎？」

花楓傷腦筋似的露出笑容，走出房間。看到擺在餐桌上的早餐，她開心地「啊」了一聲。

兩人隔着餐桌相對而坐。

既然還說得出這種囂張的感想，那就太棒了。

花楓踩出腳步聲，跑向盥洗間。響起水聲，傳來漱口聲……再等待數秒之後，完全清醒的花楓回來了。

「是大號喔。」

「哥哥怪怪的耶。」

咲太隨口回話，將料理臺上放涼的雙層便當盒疊好蓋上，以鬆緊帶固定，連同筷盒用餐巾包好，拿着便當回到飯桌。

「哥哥，現在幾點？」

「其他考生也都會緊張得睡不着，不用在意。」

咲太伸手要拿回便當時，花楓以更快的速度伸出雙手搶走便當，小心翼翼地抱到胸前。

咲太姑且轉身確認，但身後只有牆壁。

「什麼嘛。既然這樣，就不會遲到喔。」

包上海苔，放進雙層便當盒。下層裝兩顆飯糰就滿了；上層裝漢堡排、煎蛋卷，配上生萵苣與小西紅柿，再加上昨天做好的馬鈴薯色拉，便當就完成了。

「趕快喫，不然真的會遲到喔。」

加快用餐速度的花楓，這時候正把留到最後的章魚小熱狗送進口中細嚼慢嚥。咲太將包了餐巾的便當盒放在她面前。

「怎麼了？我背後有鬼嗎？」

「引以爲傲的女友被稱讚，一般都會覺得高興吧？」

「猜對了。」

「大家都一樣。」

「你不要的話，我就在中午喫掉吧。」

「……」

「是啊。」

咲太打斷話題，花楓投以抗議的視線。

「……謝謝哥哥的便當。我好高興。」

「不用客氣。」

咲太收拾喫完的早餐杯盤。

「我自己拿啦。」

花楓晚一步起身。

「你想早點出門吧？先去換衣服吧。」

不知道會不會發生電車誤點之類的狀況，而且花楓異常在意他人的目光，能夠避開考生集中的時段移動是最好，爲此要早點出門。

咲太包辦收拾工作，將餐具拿到流理臺。

「哥哥，謝謝你。」

此時，花楓再度朝咲太背後這麼說。

「換好衣服，到客廳集合喔。」

「嗯。」

花楓充滿活力地響應，進入房間。

咲太將用過的餐具洗完之後，也進房間換穿制服。回到客廳，貓咪那須野從花楓半開的房間走出來，所以咲太在貓碗倒入幹飼料。那須野充滿活力地「喵～～」了一聲，開始專心喫飼料。

貓碗見底的時候，花楓也走出房間。

國中制服加大衣，圍巾、手套與黑色厚褲襪，防寒對策萬無一失，服裝看起來很保暖。不過，肩揹包包的花楓表情因爲緊張而僵硬。話雖如此，只有這一點在所難免。如果教人別緊張就不會緊張，那天底下就不會有人緊張了吧。所以咲太沒提這件事，而是問其他問題。

「准考證帶了嗎？」

「嗯。」

花楓微微點頭。

「除此之外，沒忘記其他東西吧？」

由於提早出門，車站周邊有許多通勤的上班族。身穿制服的國高中生人數，比咲太上學的時段少。

送花楓到藤澤站後，咲太獨自返家，先換上居家服。教室被當成考場使用，所以今天停課。

「嗯。」

「放了。」

聽到聲音而察覺的花楓也轉身確認。

排在隊伍最後面，順利上車。

比剛纔更明確地點頭。

即使如此，在小田急江之島線與JR車站裏，一如往常滿是轉車的乘客，感覺一個大意就會和花楓走散。

「別下錯站啊。」

花楓察覺咲太在看，輕聲詢問。咲太回答「沒事」，但她似乎很在意。

「怎麼回事？」

「這樣就沒問題了！」

「啊，哥哥，等一下……」

脫下襪子拿到盥洗間，扔進浴室前面的洗衣機。洗衣籃累積的待洗衣物也一起放進去洗。

——我也會努力的。

花楓沒見過，卻絕對無法忘記的存在。

「麻衣小姐送我的，很保暖喔。」

「總之，我也會努力的。」

「嗯？」

花楓再三強調般注視咲太。在她身後的車站站臺，綠色加奶油色的復古風格電車進站。

咲太配合花楓明顯比較慢的步調前進，兩人走向藤澤站。途中遇到紅燈停步，綠燈亮了再踏出腳步。來到大馬路，經過橫跨境川的橋。

花楓默默點頭，送出「準備OK」的訊號。咲太確認之後，朝從客廳探出頭的那須野說聲「拜託你看家喔」之後外出。

「便當放進去了吧？」

衣物開始不斷滾動，咲太呆呆地注視好一陣子，看膩之後拿出吸塵器。

在這裏持續進行問答也不會舒緩花楓的緊張——如此心想的咲太先到玄關。

「現在就這麼緊繃，很快就會累了喔。」

「那條圍巾，真不錯。」

剛開始，咲太提議陪花楓到學校，向學校說明她之前拒絕上學的隱情，讓她在空教室等待考試，但花楓主動說：「我想和大家一樣。」

「七里濱站的話，我去繳過申請書，沒問題。」

將臉頰埋進圍巾的花楓似乎在抗議咲太把她當孩子看待。

「嗯。」

沿着連通道筆直前進是百貨公司。從開店前的入口右側走過去，就會看見江之電藤澤站。

咲太也找美和子商量之後，決定尊重花楓的意願，因爲這也是就讀全日制高中的大前提。若考上並就讀峯原高中，獨自上下學將是花楓要持續三年的日常生活，不是僅止於今天的問題。

「我不會說那種話啦。」

「……」

咲太不知道什麼事沒問題，但感覺花楓比剛纔更有活力，所以決定不去在意。

「花楓，車票這種東西，我也敢自己買喔。」

若能這樣順利克服考試這一關，這次的事件應該能爲花楓建立自信。慢慢培育這份自信，變得不會過度在意他人的目光或意見就好。

咲太詢問腳邊的那須野，卻沒有回應。相對的，花楓的房門開啓，花楓走了出來。

花楓自己去買車票。投錢，按下按鍵，拿着吐出來的車票走回來。臉上一副驕傲的表情。

不過，花楓說的「也」並不是上述的某人，是對唯一的那個人說的話語。

鎖好大門，搭乘到這層樓的電梯。沒停靠其他樓層抵達一樓，走出公寓。

滿腦子都是考試，對花楓來說應該是好事。專心思考的時候就不會在意他人的目光，也可以避免以此爲由的思春期症候羣發作。

「適度地努力吧。」

花楓雖然害怕，卻正在努力。因爲她決定要努力。

咲太和花楓一起移動到距離數公尺處的驗票閘口。

另一個自己。

「文具用品呢？」

世上有許多人在努力。

花楓有點難以啓齒似的低下頭。

「我知道啦。」

咲太確認電車發車之後，離開驗票閘口。

咲太正要回去時，花楓叫住他。

「……哥哥，什麼事？」

「要她別在意才真的是強人所難吧。」

咲太沿着原路往回走，再度經過小田急線與JR車站，來到車站北側。走下高架步道的階梯時，想起花楓那句話。

「總之，至今能做的都做了，你就盡力而爲吧。」

咲太一個人只要走十分鐘的距離，今天卻和花楓花了平常兩倍的時間二十分鐘才走到藤澤站。沿着家電量販店前面的階梯，一步步走上高架步道。

花楓感到驕傲，微微笑了。

現在正要以還沒轉換成自信的些許勇氣踏出第一步。

這是數天前和花楓討論之後的決定。

「那我走了。」

咲太只陪花楓來到這裏。接下來，花楓要獨自去考場峯原高中，獨自應考，獨自回家。

冰涼的冬季空氣將呼出的氣息染成雪白。咲太如此，花楓也是如此……

這段期間，花楓完全沒對咲太說話，咲太也沒開口。因爲看花楓的側臉似乎在想心事……大概是拼命在腦中回憶至今唸書的內容吧，不應該妨礙她。

「沒……沒事的！」

「確實帶了啦。」

花楓先是如此響應，卻立刻「啊」了一聲，彷彿察覺到某件事。她沒說原因就回房，門發出響亮的聲音關上，稍微嚇到了那須野。

不知爲何，花楓似乎有點不滿。

花楓想說些什麼，卻沒說下去，只是緊緊握住包包的揹帶。

咲太也算是有在努力準備一年後的大學考試。

「不愧是我的麻衣小姐。」

「嗯。」

房內響起慌張的腳步聲。

服裝看起來沒什麼變化，頂多就是比剛纔更用力握住包包的揹帶。此外，從她有些緊繃的表情深處感覺到具備某種像是決心的意志。

「我也會努力的。」

兩人先停在售票機前面。

短短的這句話令咲太有些在意。「我也」的「也」是包括誰的「也」？

「……」

大概是沒得到預料中的反應，花楓有點不是滋味似的噘嘴。

早早察知危險的花楓在咲太開口前就緊貼在他背後。兩人就這麼穿過人羣，來到車站南側。

「那……那個……」

「去吧，電車來了。」

「那麼，出發吧。」

咲太便稱讚她。

「嗯。謝謝你送我過來。」

對花楓來說，是無法避免意識到的存在。

穿上鞋子，等花楓做好準備。

「嗯……」

「發生什麼事的話，要跟老師說喔。」

花楓微微揮手，刷車票通過驗票閘口。最後一次轉身，確認咲太還在之後，露出有點靦腆的笑容，小跑步靠近電車。

「所以是什麼事？」

「你比之前更努力還得了？」

和花楓相同的考生就是如此。

「哥哥只會這麼說。」

2

麻衣也努力進行演藝活動；和香也在努力當偶像吧。除此之外，努力的人應該比比皆是。

「爲了避免考試的時候分心，想說什麼要趁現在全說出來喔。還有還有，如果事後找我抱怨這件事害你沒辦法專心考試，我也會很爲難。」

「真是的，我在說正經的耶。」

將客廳、飯廳、廚房、玄關、咲太的房間、花楓的房間的灰塵吸乾淨。大功告成的時候，洗衣機發出「嗶嗶」聲呼叫咲太。

「好好好，我這不是來了嗎？」

收好吸塵器，回到盥洗間，脫水完畢的衣物一件件攤平掛起來晾。咲太的上衣、咲太的內褲；花楓的睡衣、花楓的內褲。

對了，記得花楓說過貼身衣物要自己洗，不過直到今天都還沒實現。

只是一兩條內褲，多了或少了這點衣物，咲太花費的勞力也不會變，所以沒差就是了……

洗好衣服之後，咲太帶那須野回房，打開暖氣，坐在書桌前面。今天早起，感覺也想睡個午覺，但花楓現在肯定也在努力考試，所以咲太決定唸書。

打開的是數學問題集，針對大學測驗的那種。二次函數的題目，在筆記本逐一作答。

除此之外，桌上還多了六七本物理、英文的參考書與問題集，都是最近這兩週增加的。不是咲太自己買的，是麻衣每次來教花楓功課就會留下的東西。

一半是新書，另一半是麻衣用過的二手書。明明表面上看起來完全沒在準備考試，但二手問題集光看就知道曾經翻了又翻。麻衣臉上帶着笑容說：「再來就寫這一本喔。」遞給咲太，咲太也只能乖乖收下。

多虧這樣，咲太的房間緩慢但確實地改造成考生模式，由麻衣親手改造……

感覺已經營造出不準落榜的氣氛。不過，麻衣看起來樂在其中，所以接下來也只能盡力而爲。如果這樣還是失敗，麻衣也會原諒咲太吧。應該……

繼續寫數學的問題集。二次函數之後是三角函數，高一上過的範圍。

開始和麻衣交往之後，麻衣經常在考前幫咲太複習，所以中心測驗等級的題目，咲太意外地寫得出來。不過，到了各校招考或二次測驗等級的難題就突然遇到瓶頸。

主要原因在於無論是數學還是物理，綜合複數領域的題目變多了。如果沒察覺是哪種題目，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題，或即使作答也寫出完全錯誤的答案。考生從二年級夏天左右就開始準備的原因，咲太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

和這樣的難題奮戰約兩小時。

一直很專心的咲太肚子「咕～～」地叫了。這個聲音令他察覺自己餓了。看向時鐘，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出頭。

「喫飯吧。」

咲太只是自言自語，卻有聲音響應。在牀上縮成一團的那須野抬頭「喵～～」了一聲。

咲太沒合上筆記本與問題集，就這麼起身和那須野一起走出房間。

先讓那須野喫幹飼料，然後打開冰箱，準備自己的午餐。拿出的是今天早上做好的漢堡排絞肉團。

「是的。」

「以麻衣小姐的個性，我還以爲在我考上大學之前，連一根手指都不會給我碰。」

所以咲太很自然地這麼問：

「真的嗎？」

『你要好好等花楓回家喔。因爲對花楓來說，回到有你等待的家，今天的測驗纔算結束。』

兩天前是二月十四日，也就是情人節。

端到毫無常夏氣氛的客廳暖桌上，開啓暖桌電源之後開始喫。漢堡排的火候與調味都無懈可擊，這樣花楓應該也會滿意吧。

麻衣有些不悅地回嘴。

喫到一半，不經意打開電視，播放信息娛樂節目。

「對。」

『改天我在脖子上系緞帶去你家可以嗎？順便當成情人節的賠禮。』

說來遺憾，咲太的願望悉數被駁回，麻衣沒有理會。

不過，如果只限於今天，在這個時間點看到麻衣主演的巧克力廣告，咲太內心很複雜。

『等考完吧。』

『這樣啊，太好了。』

咲太不以爲意，問麻衣這個問題。

「那麼，是什麼樣的日子？」

『你這樣做，巧克力會跑進氣管喔。』

「隔了三天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麻衣以溫柔的聲音低語之後結束通話。直到前一秒都在耳際感受到的麻衣氣息瞬間消失。

『擔心嗎？』

差不多會在四點回來吧。

二月已過一半的十六日。

「我說啊，麻衣小姐……」

咲太調侃地說完，麻衣以正常的語氣回應，這令咲太內心覺得怪怪的。平常的麻衣聽咲太這麼說，肯定會威脅：「既然這樣，就真的在你考上大學之前這麼做喔。」肯定會像這樣捉弄走投無路的咲太，露出開心的笑容。

廣告中，最後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肯定必須是麻衣才能成立。

『不提這個，花楓呢？』

『兩天前的二月十四日吧？』

不用說，當然開心。只是……

在正中央壓一個凹洞，放在平底鍋煎。兩面煎到上色之後轉成小火。等待煎熟的時候，咲太將今天早上煮好的飯盛到圓盤，附上剩下的馬鈴薯色拉，煎好的漢堡排也一起放上去。這樣算是夏威夷式的盤餐吧。自己不太清楚就是了……

大概是在等人，畫面上的麻衣側臉表情惆悵，沒有臺詞。吐出白煙，視線稍微往下，然後只將巧克力送入口中。旁白說明口感像是融雪云云，是冬季限定巧克力的廣告。在十五秒的廣告最後，麻衣察覺接近過來的某人，面向鏡頭，不好意思般露出微笑。

真的是麻衣的手機打來的。

「麻衣小姐，謝謝你。」

咲太糾纏不休，麻衣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下午是社會與理科兩個科目。接下來到十八日，是分三天進行的面試時間。花楓的面試是最後一天十八日，所以今天再考兩個小時就可以回家了。

「多虧這樣，花楓一大早就打起精神出門應考嘍。現在大概在喫我早起做的便當吧。」

『大概三點結束嗎？』

「可以多聊一聊我的事嗎？」

「好想要獎賞喔～～」

麻衣理所當然沒有同意。

『涼子小姐會生氣，就免了。』

咲太拿起話筒抵在耳際。

不過在這三天，咲太沒見過麻衣，也沒聽過她的聲音。

「麻衣小姐，你慾求不滿？」

『今天你在做什麼？』

『怎麼了，不開心嗎？』

咲太有點自暴自棄地回答，同時看向電視，畫面右上角的時間顯示下午一點整。

咲太剋制想賭氣的心情，好好向麻衣報告。炒蛋的做法是麻衣教的，所以確實應該告知結果。這個道理說得通。

他立刻以不滿的語氣說。

『有人不知道嗎？』

「麻衣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麻衣小姐應該不知道。」

諧星與模特兒走訪每日限量的當紅甜點店進行比賽，心情隨着商品是否賣完而起伏。

是麻衣的話該有多好。咲太愉快地懷抱這份期待，鑽出暖桌。以遙控器將電視音量關小，看向電話屏幕，上面顯示熟悉的十一位數字。

咲太一邊嚼着漢堡排，一邊平淡地看着電視，節目抵達下一間店之前進廣告。

被寒冷大雪染成銀白的世界。圍着紅色圍巾的麻衣孤零零地站在某個小車站的站臺。

「知道什麼是情人節嗎？」

『怎麼突然這樣問？沒有啊，拍攝也很順利。』

「咦？」

「花楓的考試嗎？」

『我知道啦。』

麻衣調皮地對失望的咲太一笑。

咲太忿恨地轉身看向家裏的電話。或許是咲太的心願傳達給上天了，電話在這時候響了。

「就算擔心，花楓的考試分數也不會變高。」

而且她輕描淡寫地帶過咲太的失望，最後連話題都換了。不過，這正是麻衣打電話過來的正題吧。

『對你來說，是想收到我充滿愛情的巧克力，共度比巧克力還甜蜜的時光的日子吧？』

麻衣的反應像是有點瞧不起人。

『好好好，了不起了不起。』

「請您務必這麼做！」

「希望你誇獎我，所以在唸書。」

『什麼事？』

麻衣疑惑地回應。大概是咲太的反應出乎她的預料。

麻衣回答的話語過於自然，完全沒有剛纔透露出的異樣感。不過，櫻島麻衣就是做得到這種事，她是演技從童星時代就獲得肯定的真正的演員。

「啊……」

『嗯？』

麻衣以傻眼的聲音笑他。

繼續拿着話筒也沒用，咲太將話筒掛回電話。

是麻衣。

『以後連日拍攝的時候，我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你。我明天回去。再見。』

麻衣的響應和猜的不一樣，咲太不禁發出脫線的聲音。

應該是上個月去長崎拍的廣告。聽麻衣說九州島也下大雪，她在大雪中拍攝。

「我的麻衣小姐果然可愛。」

『這件事，等我考完吧。』

「做了。她喫得很開心。」

「我可以現在去抱緊你嗎？」

總之咲太先說最早結束的考試。既然今天有考試，這樣是最快的。

『記得上午是依序考英文、國文跟數學？』

『早上做炒蛋給她喫了嗎？』

『咲太，你能等這麼久嗎？』

『要是這麼做，我不就也不能碰你了嗎？』

麻衣從十三日就去京都連日拍攝。大概是工作很忙，連電話都沒打。

「那麼，是幾日？」

『啊，抱歉，涼子小姐在叫我，我得回去了。』

這個再快也是一年後的事，完全不算「改天」。而且是否錄取要看咲太努力的程度，很整人。咲太忍不住「唉」地嘆了口氣。

「感覺是命中註定耶。」

之所以發出聲音，是因爲電視屏幕隨後映出熟悉的人物。

麻衣相當不耐煩似的敷衍帶過。

『不是色色的意思喔。』

「那麼，果然是我的？」

「麻衣小姐去的是京都的哪裏啊……」

麻衣把咲太這句話當成玩笑話一笑置之，聲音開朗無比，毫無陰霾。感覺得到她由衷享受着和咲太的對話，完全是咲太喜歡的麻衣……

「具體來說，是預計讓麻衣小姐扮成兔女郎讓我躺大腿，餵我喫巧克力的日子。」

咲太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麼的時候，麻衣對他這麼說：

『不是。』

麻衣的聲音稍微變小。那是帶着一點害羞與掩飾害羞的笑意的難爲情聲音。

如果現在出發，最快抵達的交通方式是哪種？感覺比起搭小田原線，從新橫濱轉搭新幹線比較快。

咲太開始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麻衣小姐忘了說什麼嗎？」

咲太朝話筒伸出手，同時確認屏幕上的號碼。顯示的號碼和剛纔不同，是以熟悉的外縣市區號開頭的陌生號碼。

不過，咲太因而有種預感。不太好的預感……

「喂，這裏是梓川家。」

咲太收起表情接電話。

『啊，我是峯原高中的教員……』

咲太對這個男性的聲音有印象。是他的班導。

「老師，是我，梓川咲太。」

『噢，梓川嗎？』

恭敬的語氣稍微放鬆，不過聲音隱含的緊張感沒有消失，在打電話來的時間點，咲太就已經知道箇中原因了。

「花楓她……我妹發生了什麼事嗎？」

咲太原本就已經將花楓的事情告知校方。長期拒絕上學，考試時身體可能會出狀況。

『嗯，沒錯。午休時間，她好像變得不太舒服。』

「……」

『她正在保健室休息……但是看起來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咲太並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早就覺得很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不過，咲太希望不會發生這種事，看到花楓最近努力的樣子，內心某處也期待船到橋頭自然直。

所以聽到班導這番話的瞬間，咲太覺得受到打擊。

然而，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

『這樣啊，知道了。等你過來。』

咲太擦拭額頭的汗水，調整還有些急促的呼吸。深吸一口氣，多花點時間慢慢吐氣。重複好幾次之後，因爲跑到車站而着急起來的心情也逐漸平復。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對現在想趕往學校的咲太來說，這個速度令他着急得不得了。但在停靠下一站的時候，焦急的心情自然消散。

「我立刻過去。」

咲太如此響應時，內心已經保持平靜。

不久，車門關閉。

「不愧是我的麻衣小姐。」

「多虧哥哥、麻衣小姐與和香小姐，上午考得很好。」

「有哪裏痛嗎？」

3

「我還是不行。完全不行！」

咲太以爲這次也沒響應。

「花楓。」

電車緩緩起步，維持緩慢的速度行駛在軌道上，抵達下一站石上站。數人上下車，然後再度溫吞地起步。

花楓愈說聲音愈哽咽，還像鼻塞那樣，變得有點破音。

語氣變得有點情緒化。

「明明早就聽過你妹妹的狀況，卻沒能幫上忙，我纔要道歉。」

「第二堂的國文也出了麻衣小姐教過的漢字書寫題，我有寫好喔。」

「……早上，我很早出門。」

看向保健室門的班導簡短回答，完全沒具體說明花楓的狀況。只不過，從他的側臉感受得到困惑。

大約還剩一半的午餐，咲太硬塞到肚子裏，匆忙換好衣服，抓起外套就衝出玄關。

「去洗手間的時候，在走廊……眼神對到……」

「早點出門是對的。」

「第三堂的數學，也出了哥哥講解過的因子分解……」

『梓川，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不是完全不行吧？因爲上午考得很順手。」

「……有女生穿同款制服。」

「可是，教室裏已經先有兩個人……」

「……」

咲太反倒覺得電車像是在叫人冷靜，便找空位坐下。

「難道是因爲我的便當？是的話，那就抱歉了。」

「也比大家早到學校。」

「我趕過來的。」

「不，謝謝老師。您打電話通知，幫了大忙。」

從車站走一小段路就抵達峯原高中。咲太小跑步穿過校門，前往賓客用入口。比起走學生用的入口，走這裏到保健室比較近。

「我聽老師說了。你午休的時候身體不舒服。」

「成功解開了嗎？」

如果沒急事就不會在意這種車速。看得見沿海街景的復古風格電車，反倒爲容易乏味的通學路線增添風情。

對於咲太的這個玩笑，花楓不爲所動。

沒回應。這次一動都不動。

通往藤澤站的這條路，咲太今天早上和花楓花了二十分鐘走完，這次則是約五分鐘就跑完。

「……」

「是我，可以露出臉嗎？」

電車以既定速度持續行駛約十五分鐘後，依照時刻表準時將咲太載到七里濱站。

「梓川，來得真快啊。」

「豐濱不愧是以高學歷偶像爲目標啊。」

不過，被窩裏傳來細微又沙啞的聲音。

『我也想聯絡家長……』

因爲無從保證父親趕得過來，花楓能依賴的只有哥哥咲太。

「大家都很拼命啊。」

花楓咬着牙關，聲音顫抖。

剛纔打電話的班導在保健室前面等待。他察覺咲太接近，投以有點嚴肅的表情。

還是沒回應。

音調稍微變開朗。

「第三名可以上頒獎臺喔，你是銅牌。」

「在裏面休息……」

咲太在視線相對時點頭打招呼，保健老師默默指向布簾隔間的病牀，示意花楓躺在裏面。

這裏說的同款制服，指的當然是和花楓一樣的制服，花楓終於能開始到保健室上學的那間國中的制服。換句話說，是就讀同一所國中的同學。彼此考試的教室不同，是因爲花楓選擇人少的日子繳交申請書，並不是和學校衆人一起繳交申請書。也因此，准考證號碼才和同一所國中的學生差了一大段吧。

「……便當，很好喫。」

眼前的牀上沒有花楓的身影。更正，看不見花楓的身影，只看見一個隆起的被窩。

咲太說完，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打開保健室的門……

咲太理所當然般回答。「我妹呢？」他輕聲問。

「……不是啦。」

「這樣啊。」

「所以，說不定是好喫到讓你渾身不對勁。」

擅自取出拖鞋，脫掉的鞋子也扔着不管，進入校舍。考試還沒結束的校舍洋溢獨特的寧靜。隱約感覺得到人的氣息，卻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屏息的緊張感隨着冬季的冰冷空氣，一起刺痛咲太的肌膚。

咲太像是要甩掉這種感覺，踩響拖鞋，在走廊大步前進。

「真的，考得很好耶……」

「我來轉達。」

「學校通知花楓午休的時候身體不舒服。我現在過去。再聯絡。」

咲太從布簾縫隙入內，坐在牀邊的圓凳上。

「太好了。」

「可是……可是……」

「……」

「這樣啊。」

咲太只簡短說明用意之後，終於放下話筒。

咲太氣喘吁吁地抵達江之電藤澤站，看見開往鎌倉的電車停在站臺。刷卡進站，在發車鈴聲響起的時候跳上電車。

「和香小姐教的問題有考，我覺得太棒了。」

「……」

「中午，便當也很好喫……想說下午也要努力……」

「剛開始，我害怕進教室……不過進去之後也沒人看我，所以我好好坐在座位上……」

咲太過來之前，大概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吧。所以班導不知道該說什麼，保健老師也是，雖然陪着花楓，卻刻意保持距離。因爲對現在的花楓來說，有人在身旁是非常難受的事。

咲太一呼喚，牀上的球形物體抖一下產生反應。看來不是在睡覺。

「然後，學校打鐘了，老師說明考試過程……第一堂的英文考試，寫得很順手。」

「嗯，解開了。」

因爲咲太察覺到車上觀光客的笑聲以及這座城市居民的氣氛，和緩慢行駛的電車速度取得平衡。格格不入的是咲太纔對。

咲太微微低頭致意。

「畢竟你很努力唸書啊。」

花楓尖銳的聲音響遍寧靜的保健室。

實際上，咲太着急也沒用。畢竟電車不會加速，而且爲了花楓，咲太當然是冷靜比較好。

通話就此結束。咲太沒放下話筒，就這麼結束通話，接着打父親的手機號碼。鈴聲響好幾次之後，進入語音信箱。

「嗯。」

決定報考之後，到今天考試當天的時間不是很長，大約一個月。即使如此，在這有限的期間，咲太認爲花楓真的很認真唸書，也好幾次用功到深夜睡着。

考上與沒考上，二選一的岔路。一旦失敗就伸手不見五指，看不見未來。這件事對國中生來說非同小可。

「想到她看見我……我就開始害怕，不舒服……手腳、肚子、全身都好痛……瘀青擴散，沒辦法動……明明要考試……」

「這樣啊。」

保健老師背對這裏，坐在室內深處的桌子前面。咲太一關上門，老師就旋轉椅子轉身。

「……嗯。」

「嗯。後來人愈來愈多，不過大家都用功到考試前一刻……沒人在意我。」

和香一反金髮時尚辣妹的外貌，功課很好。

花楓一邊啜泣，一邊發抖。

「明明想努力……明明想回到大家在的教室，可是隻要想到一定得回去，胸口就像是被抓住……不敢回去……明明不久之前都沒問題，卻止不住害怕……」

一邊發抖一邊爲沒能努力的自己嘆息，在蓋着被子的黑暗中哭泣。

「花楓，你確實很努力喔。」

「沒有努力啦……」

咲太這句話使得花楓哭得更傷心。

「因爲努力過，現在纔會不甘心吧？」

「！」

花楓一度被咲太這句話打動。

「就說沒努力了啦！」

但是，她以幾乎不成聲的想法否定。

「一點都沒努力啦……沒能努力……」

花楓頑固地重複這句話。

「完全不行……沒努力，明明想努力……我卻……」

「花楓很努力喔。要相信一直在旁邊看着你的我。」

這當然是咲太的真心話。花楓反倒是努力過頭了。即使如此，咲太的話語依然傳不進花楓的內心。

「另一個我，曾經比我還努力啊！」

悲痛的叫喊再度響遍保健室。保健老師還是在意狀況，從布簾縫隙探頭進來。咲太以眼神示意「沒問題」。接着，保健老師微微點頭，回到座位。

「……」

有點警戒的女生聲音。

「……」

咲太思考要對花楓說什麼，卻想不到正確答案。

咲太聽完，先將視線移回花楓那裏。

考試不需要這個東西。因爲就算看日記，上面也沒寫應考的有效對策。

——哥哥也覺得另一個我比較好吧……？

從這個座位可以清楚看見七里濱的海。如今太陽也開始西斜，帶點感傷的氣氛，不過在天氣好的上午，放眼望去肯定是令人舒暢的景色。

直到剛纔都沒在意的暖爐低沉的運轉聲聽起來特別清晰。

「明明教了我好多……我卻完全沒辦法報答麻衣小姐、和香小姐跟哥哥……另一個我……我什麼都報答不了……」

咲太認爲花楓應該一進教室就微微低着頭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之後拿出准考證，拿出文具用品，接着肯定一直低着頭，避免和別人視線相對。

班導帶咲太來到二年一班的教室。

爲了考上，每天努力唸書。

她依然蓋着被子。

『怎麼突然找我？』

「之後交給你沒問題嗎？我還有工作。」

「我晚點再過來嗎？」

「上一個我，一定比較好……」

咲太直截了當地回答。

看見的瞬間，身體中心逐漸發熱。這股熱度一口氣衝上鼻腔，爲咲太的眼角加溫。

咲太一邊思考這種事，將准考證與文具用品收進花楓的包包。此時，他的手碰到包包裏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

花楓對此感到悲傷，不斷哭泣。

即使如此，花楓還是將這本筆記本放進包包，一起帶來這個地方。

「但她應該沒餘力看海吧……」

雖然朝着保健室的方向走，抵達保健室時卻過門不入。

從包包拿出來，隨便翻閱。

默默輸入十一位數字。

「特地帶來嗎？」

只留下咲太與花楓的沉默。

花楓流着眼淚，蓋着被子放聲大哭。

教室裏只有咲太一人。

大家都不是想要獲得回報才爲花楓加油打氣。老實說，咲太一開始就不堅持讓花楓就讀峯原高中，也不認爲這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看見有點畏縮的班導，咲太得以稍微取回冷靜。

和香把咲太這句話當成耳邊風，詢問用意。

班導一臉歉意這麼說。

經過講桌前面，走到窗邊。只有第四個座位留着文具用品、准考證與包包。

這是他記得的號碼之中最近才記住的一組。

今天在午休時間病倒，她那麼自責，甚至對咲太說出那種話。

「花楓，聽我說……」

先說話的人是花楓。

花楓輕聲說。

「沒關係，不需要什麼報答。」

連續投入好幾枚十圓硬幣。

此時，大概是打開太多次折到了，筆記本大幅打開某一頁。

「另一個我……給了我全部，把大家的溫柔都給了我……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好的，謝謝老師。」

當然不是坐咲太的座位，不過想到花楓曾經在這幅熟悉的景色中就感慨萬千。

「維持上一個我比較……」

「！」

「說的……也是……」

有外力介入。

——另一個我，曾經比我還努力啊！

但是，花楓沒理解他這個想法。對現在的花楓來說，報答別人是最重要的事，花楓認定這是咲太想要的幸福。

鈴響三聲，電話接通了。

這肯定是事實。

「哥哥也覺得另一個我比較好吧……？」

咲太緩緩反覆深呼吸，平息鼻腔深處的刺激。然後靜靜合上「楓」的日記，放回包包。

咲太早就隱約知道了，想象得到應該是這麼回事。不過，像這樣目睹「楓」的話語，這份情感就狠狠揪住咲太的胸口。

「梓川，方便嗎？」

拉開布簾的男老師是咲太的班導。

他來到學務室前面，拿起孤零零地設置在走廊角落的公用電話話筒。

希望花楓幸福，感受着幸福活下去。這是咲太唯一的願望。爲平凡的事情歡笑，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差，度過每一天，這樣就好……咲太祈求的是這種幸福。

總覺得這樣很可惜。

以煩躁的心情繼續說下去也只會變得過度情緒化，所以咲太對班導說：「我知道了。」

「……沒關係。什麼事？」

隨着無法言喻的沸騰情感，咲太猛然從圓凳起身。無法接受的心情在體內形成漩渦，是火焰的漩渦。在這份情感即將脫口而出時……

裝訂厚實的熟悉筆記本。這是咲太買的，所以他當然記得。咲太送給「楓」的筆記本，封面寫着「梓川楓」。

咲太的手自然伸向筆記本。

「這是……？」

腦袋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後，類似驚訝或着急的感覺竄過咲太全身。接下來，他察覺這份情緒的真面目是無從宣泄的懊悔。

不由得說出口的話語帶着些許煩躁。不是對花楓感到煩躁，是對逼得花楓講出這種話的現實感到煩躁。

「……」

花楓內心顫抖如此大喊的悲傷何其強烈，世上很難再找到具備相同情感強度的話語。

大概是對咲太的發言感到意外，和香瞬間像受驚般吐了口氣。

「……」

在這一頁，咲太發現一行字。

「你的努力屬於你自己吧？」

「我有個請求。」

是的，就是這樣。正因如此，花楓才堅持要考峯原高中。

「麻衣小姐對我好，和香小姐對我好，都是因爲另一個我一直幫我努力啊……」

咲太知道花楓的心落入深沉的悲傷。

因爲這是「楓」的願望。

平常咲太使用的場所，花楓在這裏應考。

咲太點頭之後，班導微微點頭響應，走出教室。

寫在上面的是「楓」的字。感受得到「楓」多麼努力，仔細寫上的每字每句。

「有什麼事就叫我喔。」

然後，他只對花楓說：「我去去就回來。」不等回應就離開牀邊。

硬擠出來的聲音還殘留溫熱淚水的氣息。

之後，咲太連花楓的大衣也一起帶着，走出二年一班的教室。

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非常單純又簡單的事。

來得不是時候，咲太忍不住默默瞪過去。

『果然是咲太啊。』

「因爲全世界只有我會打公用電話了。」

「不是這樣啦！」

「全部，都是因爲有另一個我……」

咲太忘不了的「楓」，兩年來的點滴都記錄在這本日記裏。

行經走廊，走樓梯到一樓。

要不是連忙抬頭忍住，淚水就會滑落到筆記本上。

花楓想報答另一個自己，所以說想考峯原高中。

『喂……？』

「剛纔測驗結束，教室空了。你妹妹的東西還在教室。」

「豐濱嗎？是我，梓川。」

——想和哥哥讀同一所高中。這是楓的夢想之一。

曾經竭盡所能努力的另一個自己。花楓休息的這兩年，代她拼命活下去的「楓」懷着這個夢想……這是「楓」沒能實現的夢想。

「這件事應該只能拜託你了。」

咲太再度這麼說。

『要拜託什麼事？』

大概是從咲太的音調感覺到某些端倪，和香如此反問。

4

二月十六日到十八日這三天，峯原高中校舍用爲測驗會場而停課。等到恢復上課時，校內終於開始散發畢業氣息。

差不多在高中測驗的這個時期，私立大學的入學測驗也大致迎向結束。已經從考試解脫的三年級學生也開始出現，到了恢復上課的第二天，也就是二月二十日，聽得到某些地方傳來開心的笑聲。

和一兩週前的肅殺氣息大不相同。

親身感受到校內氣氛如此變化的咲太，在午休時間沒喫午餐，直接前往圖書室。

並不是想看哪本書，也不是想借哪本書。咲太特地行經寒冷的走廊，來到圖書室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爲和麻衣有約。

打開緊閉的拉門。

接着，圖書室內的寧靜彷彿外流到走廊。

咲太踏入室內，伸手關上背後的門，進入沒有他人氣息的圖書室裏頭。

室內空調暖和。咲太靜靜穿過書櫃之間。

走出比咲太還高的書櫃後方，終於在靠窗的座位發現一個人影。

上半身挺直的背影。

亮麗的長黑髮。

是麻衣。

即使咲太接近，麻衣也沒做出發現他的反應。

覺得有點疑惑的咲太再靠近麻衣一點，發現她兩耳戴着耳機。筆記本與針對測驗的問題集攤開放在桌上，但麻衣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智能型手機畫面。

光是這樣就恢復精神了。

「冬天真是太棒了。」

此時，麻衣取下單邊耳機，借給咲太。咲太將耳機戴在左耳，隨着輕快的音樂，女性令人舒暢的歌聲傳入耳中。

「麻衣小姐。」

「……」

還以爲麻衣會嚇一跳，但她不只沒發出聲音，也沒嚇到往上彈。即使咲太摟住她，身體也沒繃緊。看來她早就察覺咲太來了。

「……」

後來，宣告午休再五分鐘就要結束的預備鈴響了。

「那麼，我回去了。」

麻衣最後補充像是真心話的這句話開個小玩笑。看來藝人之間的交際也很辛苦。

後來，他放學後去打工，一如往常一邊捉弄朋繪一邊工作到晚上九點。

「這個姿勢看不到你的臉啊。」

隱約可以理解爲何會受到國高中生喜愛。感覺像是赤裸呈現內心模糊的不安與不滿，貼近這樣的情感。

麻衣就這麼接受咲太的行爲，依然放鬆地看着手機。

「女友下週要考試，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可以說看不膩吧。」

麻衣說到這裏傾斜手機畫面，讓咲太也能看清楚。帶着神祕與奇幻氣氛的影像，持續配合音樂切換。設計成感受得到其中的故事，首先靜靜地開始，途中表達情感，進入副歌的時候讓心意爆發。這就是簡稱MV的音樂影片吧。

麻衣溫柔地點頭。

感覺這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評價。

咲太隔着肩頭，從後方俯視麻衣手上的智能型手機。畫面播放着CG加工的影片，但咲太不知道是什麼影片。

「真誇張。」

花楓房間的門關得緊緊的。

「順利地消沉中。」

「很可惜，今天的約會到此爲止。」

大概是相當專心，即使咲太從背後悄悄接近，麻衣也沒察覺。咲太抓準這個機會，伸出雙手從後方摟住麻衣，包覆整個人似的緊緊抱住。

「我回來了～～」

咲太打開門，一邊對屋內這麼說一邊脫鞋走上玄關。

「因爲和麻衣小姐在一起完全不會膩。」

「不提這個。咲太。」

「這樣抱着你沒關係嗎？」

「明明是冬天啊。」

「爲什麼？」

「……」

咲太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卻不記得是在哪裏。既然在國高中生之間流行，自然有機會聽到吧。像是學校下課時間、打工地點，或是電車上。

「要是得寸進尺摸到奇怪的地方，我會生氣喔。」

「咦～～」

「還有五分鐘喔。」

這反倒招致不安，所以咲太決定主動詢問。

不過，她像是想起什麼事，斂起表情。

「我覺得影片很用心，歌曲也很舒服。這樣就能跟告訴我這首歌的女孩說感想了。」

咲太的反應令麻衣再度害臊般笑了。說來意外，她沒責備咲太現在進行式的擁抱，也沒說「差不多該給我放手了」。

「好熱。」

畫面回到最初的場景。顯示出是否要回放的圖示時，麻衣拿下耳機，手機畫面也關掉了。

如果是這樣，希望永遠是冬天。

「麻衣小姐沒有任何地方奇怪，我是說真的。」

「只有這一關，非得由花楓自己克服了。」

「既然麻衣小姐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

有點失望的咲太鼻尖撫過一股甜美的芳香。

麻衣惡作劇似的挑逗咲太。

四天前，花楓來到咲太與麻衣現在身處的峯原高中應考。原本過完年開始到保健室上學的她，從那一天之後不只沒去國中，甚至足不出戶，再度回到看家的每一天。

「請加油。」

「你想現在就放手嗎？」

「嗯？」

不過，對於自己的努力，花楓認爲「另一個我更努力」，認定自己沒「楓」那麼努力。

大概是滿意咲太的回答，麻衣嘴角浮現笑容。那是有點心花怒放的微笑。

「麻衣小姐在看什麼？」

影片是以「霧島透子」這個名字上傳。咲太不經意覺得這是個美麗的名字。不過既然沒露臉，這個名字或許也像是筆名之類的吧……

不過，看來並不是一直窩在房裏。那須野所在的暖桌上留着花楓走出房間的痕跡。

咲太不肯罷休，麻衣一派從容地這麼說。

不過，歌曲蘊含的情感是在現代社會也能通用，人與人之間才能產生的愛情、友情、孤獨與溫柔。

不時出現像是歌手本人的人物身影，表情卻遮住看不見。乍看給人的印象和咲太與麻衣年齡相近。

咲太害怕這股無言的壓力，乖乖讓手回到原位。只能摸到肩膀部位。即使如此，還是能充分感受到洗髮精的芳香，心跳與體溫逐漸傳來。和喜歡的對象親密接觸莫名地舒服。

「沒想到麻衣小姐喜歡我的臉啊。」

麻衣明明心知肚明，卻頗爲愉快地這麼問。

咲太放鬆雙手，離開麻衣並挺起身子，坐在麻衣正對面的座位。

「麻衣小姐沒有任何地方奇怪啊。」

手的位置不經意朝胸口往下。

咲太不得已，也站了起來。

「麻衣小姐好香。」

麻衣笑着利落地輕戳咲太的額頭。

繼續播放的歌曲，聽起來像是從名字的透明感聯想得到的童話故事。

即使試着耍賴，麻衣也沒心軟。

麻衣給他的獎賞是隻給他一個人看到的有點害羞卻又開心的笑容。

客廳的燈開着，花楓卻不在裏面，只有縮在暖桌桌面的那須野「喵～～」了一聲。

想讀峯原高中。沒能實現「楓」的這個夢想，花楓感受到責任。咲太、麻衣與和香教她功課，她卻沒能報答他們，令她耿耿於懷。

「好痛！」

「……」

無論是咲太、麻衣、和香或是「楓」，明明都沒有責備結果的意思。

「麻衣小姐的感想是？」

麻衣帶着笑容要求咲太講幾句話。

「後來，花楓狀況怎麼樣？」

「差不多該給我放手了。」

咲太與麻衣都在途中不再說話，聽完這首約五分鐘的歌曲。

沒錯，如麻衣所說，花楓很努力。拼命唸書，忍着恐懼出門考試，上午好好參加考試……花楓可以引以爲傲。

麻衣以笑容駁回咲太的提議，將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與問題集收進包包，就這麼起身，披上大衣。

「什麼事？」

「以社羣網站爲中心廣受歡迎，現在國高中生之間流行的作品。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女孩在上次一起拍攝的時候告訴我的。」

「……」

下班三十分鐘後到家。

「沒關係，反正是冬天。」

「不要聞啦。」

「俗話說美女三天就會膩，那絕對是假的。」

咲太沒站起來，只是仰望麻衣。

「明明那麼努力了……」

整齊疊好的A4信封，藍黃綠白，用色各有不同。裏面都是函授制高中的入學說明。

咲太抱着有點複雜的心情爲麻衣打氣。

「沒公開長相與身分，好像也是受歡迎的祕密。」

麻衣回去之後，咲太只好回到二年一班教室，頗爲認真地上完第六堂課。

「這樣啊……」

「嗯。」

一半是咲太每週末參加學校說明會領取的；另一半是父親以同樣方式收集到，或是美和子給的。總共十五所學校。

隨手放在桌上，希望花楓注意到的這疊說明手冊，堆棧順序和今天早上不同。

應該是花楓拿起來看過吧。

拿起一個信封檢視內容物，發現手冊翻過的痕跡。

咲太將手冊裝回信封放在暖桌上時，背後傳來開門聲。花楓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從稍微打開的門縫露出臉。

「我回來了。」

視線相對時，咲太說了。

花楓視線立刻往下。不過，她輕聲回應：

「哥……哥哥，歡迎回來。」

花楓打開門，走出房間。

「……」

感覺像是要說些什麼，卻爲難似的忸忸怩怩，大概是沒勇氣抬起頭吧。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耐心等待。

「那……那個……」

花楓開口了。

「嗯？」

「上次……的事……」

花楓就這麼看着地板某處。

「上次的？」

「考試那天……的事……」

花楓對咲太說的那件事。

「咦，啊，嗯……」

咲太說的是站名。

「什……什麼事？」

「我對哥哥……說的那件事……」

花楓疊在肚子前面的手掌無意義地摩擦，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

還以爲她終於開口了，卻把頭垂得更低。

將咲太的淺顯解說當成耳邊風，不知何時打開樓層導引手冊的花楓發出開朗的聲音。她指向一樓的戶外區。

從喇叭大聲傳來的是手握麥克風的女生聲音。舞臺上是身穿繽紛的服裝，具備偶像氣息的三人組。應該是貨真價實以偶像爲職業的人，只是咲太不認識罷了。

說起來，最近進行大規模重建的車站，周邊建築物反而比藤澤站還要先進又現代化。

看向舞臺，負責主持的小姐呼喚和剛纔不同的偶像團體上臺。

「到了。」

從站臺爬樓梯的時候，花楓再度從後面詢問。

咲太以一如往常的調調對這樣的花楓說話。

「這裏……嗎？」

咲太往裏頭走沒多久就停下腳步。原本以爲隨便走應該就能找到目的地，不過大錯特錯。

「辻堂是指下一站嗎？」

「啊，活動舞臺！」

購物中心的樓面太廣，完全不知道哪裏有什麼。咲太環視周圍，發現設施的導覽圖，決定靠地圖來找。

「辻堂。」

「……」

「是和香小姐。」

「唔，嗯……」

「這裏。」

「嗯。」

以此爲信號，七人組偶像跑上舞臺。

5

「啊……」

「哥哥？」

走出驗票閘口，立刻看見目的地北門。只能走南門或北門二選一，所以無從走錯。

「明天，有空嗎？」

看來終於耐不住性子了。

「……」

從藤澤站搭東海道線的時候，花楓詢問沒說明目的地的咲太。

「下一站的辻堂。」

「喫完午餐，要和我一起出門喔。」

「哥哥，所以到底要去哪裏？」

上頭確實標示着「活動舞臺」。

「我說啊，花楓。」

「咦？」

雖然搞不懂究竟是東還是北，不過看向導覽板，驗票閘口只有東西兩側。相較於三條路線交會的藤澤站，這一站感覺有點小，不過上下車的乘客很多。

等了一段時間，花楓還是沒說下去。

此時，花楓以不太高興的語氣再度詢問相同的問題。

「已經到辻堂了啊。」

花楓即使不知所措，依然受咲太引導而點點頭。

「哥哥，要去哪裏？」

「……這我也完全沒辦法想象啦。」

「這裏？」

咲太自認早就知道花楓想說什麼。不只是今天，包括昨天與前天，咲太都和花楓進行了類似的互動。

「週六學校放假，應該有空吧？」

「三倍大喔。」

「哥哥不是有麻衣小姐了嗎？」

咲太只做完這個單方面的約定就進自己的房間換衣服。雖然感覺花楓隨後跟了過來，但結果還是沒對咲太說話。

許多人在站內來來往往，年齡層整體來看比較年輕。可以常看到和咲太年紀相仿的團體，或是大學生年紀的情侶。此外，年約二十五到三十五歲，帶着小孩的小家庭也很顯眼。

「既然是日本人，真希望用榻榻米的張數來計算對吧？」

「花楓，幫我找活動舞臺。」

從車窗看向晴朗的冬季天空，愈遠愈染上雪白的顏色。

電車到站之後，咲太與花楓下車來到站臺。

在一羣黑髮的人當中，唯一以金髮吸引目光的人，確實是和香。花楓知道和香是偶像，卻是第一次看見。實際目睹她的樣子，就可以理解花楓這種愣住的心情。咲太也是，在遇見麻衣與和香之前，一直懷疑藝人是否真實存在。

咲太說完，視線投向眼前巨大的購物中心。以加裝遮陽棚的通道連接車站，人潮從驗票閘口延伸過去。

「哥哥，要去哪裏？」

門上的電子告示板顯示下一個停靠的車站是「辻堂」。

依照昨晚的約定，中午一起喫完咲太做的炒飯之後，咲太帶着花楓出門。

「記得是在這裏的某個地方沒錯……」

咲太兩眼無神地看着導覽圖時，花楓擔心地從旁邊盯着他看。

咲太帶着歪頭納悶的花楓進入建築物。

「咦？」

「那就這麼說定了。」

身影消失之後，聲援停止，稍微安靜下來。

考試那天的事。

不過，如果咲太主動先說「我知道」，應該不是爲花楓着想的做法。因爲這大概是花楓非得自己解決的事，不是能由咲太講道理讓她做個了斷的問題。

等待前往驗票閘口的人潮稍微緩和之後踏出腳步。

三名女生充滿活力地向聲援的觀衆揮手，快步下臺。

「等你看過，很快就會知道了。」

花楓看到她們，張嘴愣住。

「大概幾張榻榻米大？」

「……」

「還是……算了……」

「大概十萬張左右吧。」

「那麼，再來是東驗票閘口的北門。」

咲太在活動會場靠後面的位置停下腳步，花楓困惑地看着他。

「只能靠你了。」

兩人順着人潮走在其中。

「就說了，辻堂。」

「我沒去過東京巨蛋，不知道有多大啦。」

仔細一看，位於入口不遠處。

花楓肩膀一顫，揚起充滿戒心的視線看向咲太。

站在門邊抓着扶手的花楓看向車內貼的路線簡圖。若是從藤澤開始找，應該很快就能找到辻堂。

白白繞遠路抵達的舞臺前面，大致看一下，大概聚集了三百人左右。男性約七成，女性三成，年齡從十幾歲到四十幾歲。他們的目的當然在臺上。

『甜蜜子彈！』

「咦？」

不用說，一定是那件事。

不過，導覽圖記載的信息量也很多，要從地圖找出唯一的目的地並不容易。

『今天雖然時間短暫，不過謝謝大家！』

花楓應該也聽到了，所以咲太試着聊這個話題。

會覺得「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這樣。

看來花楓有着莫名的誤會。

兩人這樣交談時，順暢地奔馳的電車接近車站，開始剎車減速。花楓雙手抓着扶手支撐身體以免踉蹌。

咲太並不是基於個人興趣來參加偶像活動。如果活動按照預定行程進行，差不多是目標人物登場的時間了。

咲太不知所措地交待花楓這項工作後，花楓便專心地注視着導覽圖。一對大學生情侶說着：「聽說這裏是東京巨蛋的三倍大喔。」「這是怎樣，超猛的～～」然後從後方經過。

「是嗎？就十張榻榻米的一萬倍啊。」

包括和香在內的七名成員排成一列，齊聲向會場問好。

『活動時間被拖到必須加快腳步，所以第一首要開始了！』

接着，站在正中央比較高的女生——廣川卯月坦白說了。

會場瞬間發出笑聲。

像是要吞噬笑聲，開始播放歌曲前奏。甜蜜子彈的演唱會從卯月響亮的獨唱開始。

觀衆的熱度一口氣提升。即使是白天，最前排還是有熱衷粉絲揮動着熒光棒。

七名成員像是要回應臺下，一邊變化隊形一邊表演默契十足的舞蹈。剛柔結合的表演逐漸令會場着迷，尤其是站在中間，唱歌跳舞都處於領導地位的廣川卯月，就外行人看來也很亮眼，甚至看得出花楓的視線自然追着她跑。

在旁邊跳舞的和香並不是不亮眼，不過卯月擁有奇妙的存在感。生氣勃勃，洋溢生命力的感覺。不誇張，她在舞臺上的笑容看起來真的閃閃發亮。雖然不知道這股能量源自何處，但她確實具備吸引目光的魅力。

就這樣，和香她們用盡全力到最後，唱完一首歌。

音樂停止之後，響起一陣歡呼聲。「月月～～！」會場首先有人呼喚卯月，其他成員也是被以綽號稱呼，也有人大喊：「小香～～！」爲和香應援。如果沒人喊她，咲太就準備大喊：「小香～～！」所以還真可惜。

甜蜜子彈的成員們隨手擦汗，調整呼吸，臉上帶着笑容揮手回應粉絲的聲援。

只唱了一首歌，而且是在冬季的寒空下，不過即使站得遠遠的也看得出她們滴着閃亮的汗珠。她們就是如此全力熱舞。

卯月甚至冒着蒸氣。

『月月，你發出光暈了。』

察覺這一點的和香立刻在換歌的空檔調侃她。

『真的嗎？那我今天狀況很好。』

卯月說出莫名其妙的邏輯，一臉被稱讚的樣子，有點害羞地笑了。

『回到這裏，果然會表演得更起勁耶。』

她就這麼帶着笑容，徵求成員們的同意。不過，包括和香在內，卯月以外的六人聽到這句話都愣了一下。

『咦？只有我？』

「我沒有比較喜歡哪一邊。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即使說很久，話語也沒中斷。不需要一邊想一邊說，因爲這都是咲太內心的想法，內心的話語，是他一直在想的事情。

卯月旁邊的短髮成員戰戰兢兢地詢問。

咲太見狀如此催促，花楓稍微思考之後緩緩開口。

「嗯？」

「咦？」

咲太認爲花楓最好知道世上存在着她所不知道的「大家」。在花楓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大家」，若能遇見和花楓處得來的「大家」，感覺可以建立花楓的勇氣與自信。

『月月，你說「回到這裏」是怎麼回事？』

『那個～～要唱第二首了！今天這是最後一首，所以要完全燃燒！』

「我拜託豐濱表演完撥空給我們，想問她關於學校的各種事情。」

豪邁地少根筋耍笨，引得鬨堂大笑……確實，如果花楓身處相同的狀況應該會撐不住，會想逃走。

視野一角映出花楓在身旁微微低頭的樣子。所以在花楓繼續說下去之前，咲太對花楓說出重要的話語。

花楓輕聲吐露想法。

花楓哭成淚人兒的臉蛋仰望咲太。

「她明明不是你所說的『大家』啊。」

「比方說，即使你考上峯原高中，要是非得忍着某些事情上學，那我一點都不會高興。」

這句回應給人一種先講出口再說的感覺，花楓似乎並沒聽懂。

迷你演唱會結束之後，活動舞臺立刻進入撤收模式，回過神來，聚集在會場約三百人的觀衆也已經消失無蹤。

「她真的很努力，想要成爲我的妹妹。」

停頓片刻，花楓明白今天的目的了。

舞臺進行善後工作時，只有咲太與花楓留在舞臺前方。

卯月一股勁地矇混過去，真的開始播放下一首樂曲。

「不是峯原高中真的沒關係嗎？」

「要聽誰說什麼？」

「當然啊。真是的，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啊？」

所以咲太假裝要回答花楓的問題，卻說出完全不同的話。

「我一直以爲，哥哥比較喜歡另一個我……所以……」

花楓就這麼注視着舞臺說。

沒能獲得共鳴，卯月以麥克風發出困惑的聲音。

『不會吧？我被外星人篡改記憶了！怎麼辦！』

在卯月再度唱歌時，她這麼說。

花楓以困惑的表情率直地說出感想。

「嗯。可是……」

「兩個都是妹妹，兩邊都普通喔。我要是說自己喜歡妹妹，各方面來看都不太妙吧？」

「……」

「那麼，等聽過她怎麼說，知道之後再重新思考未來不就好了嗎？」

豆大的淚珠一顆顆落地。

「不過啊，花楓，當時我雖然大哭，卻也同樣開心。真的好開心。」

咲太知道花楓一聽到這所學校的名字，肩膀就一陣緊繃。她現在應該不太想聽到這個校名吧。因爲她認爲週一的考試失敗了，對於沒能努力的自己感到愧疚，即使明明沒這回事。

甜蜜子彈的成員，甚至連聚集的粉絲們都沉默了。「空氣凍結」就是指現在這樣吧。

或許是從卯月在舞臺上活力四射地唱歌跳舞，揮灑笑容又頻頻耍笨的模樣，不太能想象這種事吧。

「總……總覺得，那個人好厲害耶。」

花楓流下一顆顆淚珠哭泣。

「『楓』總是很努力喔。」

『不準怪到外星人頭上！』

花楓一度開口，卻將要說的話吞回肚子裏，想事情似的看向下方。

舞臺上，卯月將長髮甩亂，還揮灑汗珠，以笑容讓會場變得陽光開朗。

「關於峯原高中的事……」

「還有二次招生之類的吧？」

「『楓』做好妹妹的角色，造就我這個哥哥。」

「！」

『因爲，這裏不就是我們第一次演唱的地方嗎？』

「……是喔。」

「我想說……一定要代替她纔行……」

『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裏喔。』

「……可是，已經考完了啊。」

「因爲你願意回來了。」

花楓以顫抖的聲音說完，咬住下脣。

「不過，如果你自己並不想讀峯原高中，就不必勉強認定自己想讀峯原高中喔。畢竟麻衣小姐也這麼認爲，豐濱也是，爸爸與友部小姐也都不希望這樣。我想『楓』肯定也是。」

「我在想，只要你能在每天生活的點點滴滴感受到幸福就好。像是早餐的炒蛋很好喫，不過偶爾做失敗，看着炒過頭變硬的蛋說『這個失敗了』笑着喫掉，或是麻衣小姐也教你做法，結果陷入苦戰之類的。爲這種平凡的事情歡笑，覺得快樂，就這樣度過今天、明天與後天，這就是我的願望。我並沒有希望你實現『楓』的願望。」

「因爲，我不知道啊。哥哥沒說，我哪會知道這種事啦……」

「咦？」

「……所以纔來這裏啊。」

「和大家不一樣，會覺得丟臉……」

花楓欲言又止。

「……」

對於咲太的提議，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不過，看到她目不轉睛地追着卯月身影的側臉，咲太覺得不用問也知道她的回答。

要說出「沒關係」三個字很簡單。不過，要決定的人不是咲太，必須由花楓決定。爲了讓花楓是花楓，爲了讓花楓成爲花楓，咲太認爲這是必要的決定。

花楓的雙眼再度注視舞臺。

「……！」

「如果你的志願是上那所學校，今後我也會全力爲你加油。」

不過，甜蜜子彈還在唱的歌曲掩蓋過她的哭聲。

『……』

之所以特地留下來，當然是爲了與和香會合。

「可是……我想和大家一樣，這是真的。」

「突然在醫院病牀清醒……剛開始不知道那裏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明明應該非常不安纔對。」

大概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卯月露出含糊的笑容。

接着，花楓大概是接受了咲太的說法，雖然還在掉眼淚，卻露出甜美的笑容。這是……恢復記憶之後總是笑得含糊的花楓首度發自內心的笑容。

「所以『楓』消失的時候，我難過得不得了，哭到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原來人可以哭成這樣，我嚇了一跳。」

短髮女生輕聲告知。然而，麥克風確實收到她的聲音，悄悄話也全都聽在粉絲耳裏。不過這當然都是故意的……

和香笑着立刻吐槽，會場隨即充滿響亮的笑聲。令人會心一笑，又莫名帶點溫馨的氣氛。對聚集在這裏的粉絲們來說，應該是習以爲常的互動吧。咲太感覺得到。

咲太就是如此痛哭過，哭到用盡體內的所有水分都不夠。

「我覺得，那個人很厲害……」

「……我不知道。」

「……」

就這樣，在播放間奏的時候，花楓靜靜不發一語。

「那麼，那個站中間的女生丟臉嗎？」

「另一個我……好厲害……」

咲太轉頭一看，花楓一臉喫驚地看着他，眼角逐漸泛淚。

「那個很厲害的人啊，沒辦法適應全日制的學校，改上函授制的學校喔。」

「哥哥……」

「兩邊都普通。」

「這是怎樣……」

「我瞞着你去參加學校說明會，她偶然出現在學生專訪的影片。我向豐濱確認，她說就是這樣沒錯。」

『咦？第一次演唱的地方不是這裏？我搞錯了？』

「哥哥。」

「……哥哥，真的嗎？」

爲了讓沒能拯救花楓的咲太這次不再後悔……

「果然，比起我……」

咲太輕輕將手放在花楓頭上。

「在意什麼事就全說出來吧。」

「……真的嗎？」

「……嗯。」

「就算是現在，我只要想到還是會差點哭出來。」

兄妹倆都是沒手機的怪胎，要是貿然離開會合地點就絕對見不到面。

花楓纔好不容易不再哭了，不過鼻水還沒流乾，面紙差不多快用完了。

「咲太～～！」

咲太煩惱是否要找便利商店買面紙的時候，有人呼喚他。

距離約三十公尺的舞臺後方，金髮辣妹朝他揮手。是和香。感覺她缺乏身爲偶像的自覺，不過正在撤場的工作人員與周圍的人們似乎沒特別在意。

招手要兩人過去的和香身旁，也看得見換成便服的廣川卯月。

「花楓，豐濱要我們過去。」

「嗯……啊，哥哥，等一下。」

「嗯？」

咲太正要踏出腳步的時候停下，轉身看向後方的花楓。

「下次，我想去動物園。」

視線相對之後，花楓對咲太這麼說。

「要把年票玩到回本纔行。」

依照計算，至少要去四次纔不會喫虧。

「我想去看熊貓。」

花楓鼓起臉頰對咲太表達抗議。

「花楓，原來你喜歡熊貓嗎？」

喜歡熊貓的應該是「楓」。

「我尊敬熊貓喔。」

花楓說出難以理解的這句話，追到咲太身旁。

大概是咲太將疑問寫在臉上，花楓說明原因。

「因爲就算被大家圍觀成那樣，也完全不當一回事。熊貓好厲害。」

咲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和花楓一起踏出腳步，走向招手要他們快點過去的和香。

「原來如此。」

咲太對此莫名可以接受。說不定「楓」喜歡熊貓也是這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