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2萬 字
我這麼一問,依勒內歐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沒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這個人啊,只要給點甜頭,就會什麼都聽對方的吧。要讓我當傀儡國王再適合不過了。」
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以王位繼承權來說,雷納特和普拉奇德都比依勒內歐高。但是,我和愛蒂妲是公爵家的女兒。菲妮雖說是愛妾的女兒,但好歹也是雷傑爾王國的公主,身份比依勒內歐高。只要雷傑爾王國願意,就會成爲依勒內歐的後盾。在這種情況下,王位繼承權的順序會怎麼變呢?
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只能歪着頭。
「事情就是這樣,從昨天開始,突然有一大堆大叔跑來接近我。我想說要找你們商量一下。」
依勒內歐說完,斜眼往背後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迪特里希就站在那裏。
「我也差不多該結婚了。從各種地方跑來勸我相親,我也開始覺得麻煩了。」
依勒內歐微微一笑,把手搭在坐在旁邊的菲妮的肩膀上。
「那麼,菲妮。和我結婚吧」
「依勒內歐大人!這!」
普拉奇德提高了嗓門。
「怎麼?你有意見嗎?難道說悲戀的故事不是傳聞而是事實?」
「請不要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依勒內歐,普拉奇德說得對。這種話就算開玩笑也不該說。」
被雷納特斥責的依勒內歐鬆開菲妮的肩膀,緩緩地雙手抱胸。
「那,不是開玩笑就可以了吧?」
「什麼?」
「我也有接受王太子教育,想當國王的話就能當。對吧,雷納特?」
「……如果是爲了國家、爲了國民的話。」
「真是的,就是說啊。爲什麼總是會變成這樣……」
目瞪口呆的普拉奇德慌張地大喊。
「……不是的。」
「依勒內歐大人請閉嘴!」
「是嗎?但是,既然你向我發起挑戰,我就會掙扎到最後一刻。我絕對無法眼睜睜看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
「再這樣下去,菲妮就要和依勒內歐大人結婚了。」
「啊!米米,你在那裏做什麼?在我恍神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依勒內歐說着,朝迪特里希眨了眨眼。然而,迪特里希只是挑了挑眉,然後就閉上嘴低下了頭。菲妮見狀,也別開視線垂下了頭。依勒內歐用手抵着下巴,看了看兩人,然後無趣地鼓起臉頰,重重地嘆了口氣。
「喂,依勒內歐大人!」
「啊?」
「所以呢,首先……魯比尼王國也要實行一夫多妻制!」
雷納特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我話說到這裏就支支吾吾起來。
「雷、雷納特,怎麼會,我覺得下任國王只有雷納特能勝任。」
依勒內歐朝着房門走去。一臉無奈地靠在牆上的加布列也起身準備開門。
「……」
「哇啊啊,事情變得有趣了。我先失陪一下。」
聽到依勒內歐的話,菲妮露出曖昧的笑容。依勒內歐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向迪特里希。
「是啊。米米,總之先從桌子上下來吧」
依勒內歐放下交疊的長腿,立刻站了起來。
我維持着攻擊的架勢,傾聽他痛苦地擠出的聲音。
我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迪特里希移開視線,低下頭。
「……王妃殿下……」
我回頭望去,愛蒂妲卻一語不發,以嚴肅的表情注視着依勒內歐與菲妮。
「決鬥在一小時後。我在老地方的運動場等你。你要逃也行。不過,到時候菲妮就是我的了」
「米米,你在說什麼啊。冷靜一點」
或許是超出了理解的範疇,雷納特呆愣地僵在原地,萊蒙德從後面用力搖晃着他。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依、依勒內歐大人!您在說什麼啊!」
「不,那個,阿塔伊對這個有點……」
「……我的身份無法對菲妮大人的婚姻發表意見。」
「啊?咦?決、決鬥……?」
躲在加布列背後的依勒內歐衝出了房間。
我雙手抱胸,再次俯視着迪特里希。
我停頓了一下,雙手叉腰,擺出威風凜凜的站姿。
菲妮呆站在原地,喃喃自語。
聽到這句話,菲妮悲傷地垂下眉梢。
雷納特皺起眉頭,平靜地說道。依勒內歐又用手指捲起長髮,看也不看這邊就笑了。
菲妮低着頭,雙手緊握在膝上。迪特里希沉默地盯着地板。
「咦咦,怎麼會,依勒內歐大人……可是……」
依勒內歐大人,不就是爲了避免變成這樣,才一度閉門不出,把王太子的位子讓給雷納特嗎?
就在加布列的手即將伸向門把時——
「瑪麗亞!? 」
迪特里希說道。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米米!? 」
「殿下,請您振作一點。依勒內歐大人說的話不能當真!」
我用手指着迪特里希說道。
「給我等一下!」
「迪特里希!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菲妮要和依勒內歐大人結婚了哦!」
「你看起來反而像是在說,你不想改變。」
迪特里希緩緩地眯起了眼睛。他應該是對膽小鬼這個詞感到不爽吧,他的眼中燃起了鬥志的火焰。我和迪特里希的視線之間迸發出了小小的火花。
「我要保護菲妮!」
我大聲喊道,猛然站起身。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依勒內歐不斷逼近,就連菲妮也感到困惑。
菲妮慌張地站起身。
普拉奇德和愛蒂妲面面相覷。依勒內歐的話太過震撼,雷納特依然茫然自失,萊蒙德則在一旁鼓勵着他。
「你啊!讓菲妮露出這種表情,你真的覺得無所謂嗎?說點什麼啊!」
「瑪麗亞,別,別這樣。我不明白。阿塔伊,跟不上你的思路」
我緩緩舉起手臂,張開雙腿,擺出攻擊的架勢。在我準備踏出一步的瞬間,迪特里希低着頭開口了。
「您在說什麼呢?」
「沒錯。我要打倒你,然後把菲妮搶過來!」
「那就這樣,我差不多該……」
「對啊,娶公主爲妻,成爲國王也不錯。對吧,菲妮。我們兩個很合得來,應該能過得很開心。」
一陣風吹過,平時吵雜的運動場變得鴉雀無聲。正在鍛鍊的騎士們放下劍,屏息站在遠處看着我們。
「啊啊,真是的!說清楚啊!真讓人不爽!」
終於回過神來的雷納特也站起身。萊蒙德立刻跑到他身邊,向他說明事情經過。
就連迪特里希也抬起了頭。
「當然,無關身份,所有想成爲我妻子的女孩子我都會錄用。啊,年齡也無關。不管幾歲,淑女就是淑女。國王和大家和睦快樂地生活。這樣一來,國民自然也會幸福、幸福。很Happy吧。」
「當然。雷納特,我當上國王后,會以菲妮的國家——雷傑爾王國那種明亮、快樂又和平的國家爲目標。」
兩人明明離得這麼近,卻背對着彼此。
「那就這麼決定了。菲妮,我會讓你幸福的。」
我用力揮舞着雙手。
聽到我的聲音,迪特里希的赤紫色眼眸微微動搖。他張開了嘴,卻又閉上,再次低下頭。
依勒內歐被我的氣勢嚇得跳了起來,躲到加布列身後。
「愛蒂妲?」
萊蒙德用手按着太陽穴。
「依勒內歐確實有接受王太子教育。雖然他總是像這樣胡鬧,但應該還是有相當的能力。如果這傢伙要當王太子,應該也會有貴族願意當他的監護人。」
「你說不會改變?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但是,你……」
「咦、咦咦……是啊……」
回過神來,我已經雙手提起裙子,跳到了桌子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這麼一說,雷納特就露出溫柔的微笑,朝我點了一次頭。不過,他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面向前方。
我換上安諾文茲家的深藍色制服,頭髮也紮了起來。髮飾還戴在頭上。不過,迪特里希是騎士。根據狀況,他可能需要拿下發飾。
我在運動場中央瞪着迪特里希。迪特里希悄悄移開視線。
「咦,怎麼了?難道米米也想當我的老婆嗎?當然非常歡迎哦~」
「一夫多妻制……幸福?Happy……?」
我與不知所措的菲妮和迪特里希對上視線。兩人尷尬地皺起臉,然後迪特里希悄悄地別過臉。
「啊,對了。變成那樣時,你也來魯比尼王國吧。我家侯爵家會僱用你的。讓你當菲妮的專、屬、護、衛。」
我俯視着迪特里希如此喊道。
「王妃殿下……還是別這麼做吧。無論誰輸誰贏,結果都不會改變。」
我聽見愛蒂妲驚訝的聲音。
菲妮睜大了眼睛,用雙手捂住了嘴。
「對吧。那我就讓你當王妃吧。」
不知道依勒內歐有沒有注意到愛蒂妲的反應,他一個人開心地靠在沙發上。
「……菲妮大人,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就算您打倒我……」
「嗯,關於這點我也沒有異議。」
「我可以讓菲妮一直保持笑容……我不能把菲妮交給像你這樣的膽小鬼」
「依勒內歐,你真的明白王太子的責任嗎?」
「迪特里希!我向你提出決鬥!」
愛蒂妲拉住了我的裙子。普拉奇德避開了桌上的茶杯。
我立刻轉頭看向迪特里希。
我正要站起來,愛蒂妲就啪的一聲,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闔上扇子。
「愛蒂妲王妃和你舉行婚禮的那一天,我們混在街上的人羣中參觀了典禮。菲妮大人在王城的陽臺上看着身穿美麗婚紗、幸福地笑着的你們,看到她的表情,任誰都會這麼想吧。和她分開的日子近了。」
「既然你知道,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爲什麼?」
迪特里希將手臂垂在身體兩側,用力握緊拳頭。
「不管我怎麼掙扎,都只是個平民。我只是個受國家命令的護衛。這樣的我又能做什麼?我無法讓菲妮大人幸福……唔!」
迪特里希被我使出的側踢直接命中,整個人飛了出去。不過,他採取護身倒法後迅速起身,單膝跪地,抬起頭來。
「不要擅自決定菲妮的幸福!你和她相處了那麼久,還不知道菲妮想要什麼嗎?」
一直默默聽着我說話的迪特里希緩緩站起身。他眯起紅紫色的雙眸,直直瞪着我。剛纔還皺着眉頭忍耐的表情,現在冷靜到可以說是冷酷。他原本就是這種表情吧。迪特里希靜靜開口。
「這強烈的一踢讓我清醒了。」
「以大意來說,你承受得很好。確實化解了攻擊,護身倒法也很完美。你果然有武術的天分。」
「謝謝。多虧您前幾天的指導。」
雖然嘴上很恭敬,迪特里希現在也從上方無禮地瞪着我。
「正如妃殿下所說,我是個膽小鬼。但是,身爲雷傑爾王國的國民,身爲菲妮大人的護衛,我只能這麼說。和依勒內歐大人結婚不會讓菲妮大人幸福。而且,我不能眼睜睜看着菲妮大人被奪走。」
迪特里希舉起手臂,壓低身體。這個架式和安諾文茲武術有些不同。我也壓低身體,集中精神注意迪特里希的動作。
「我會盡全力迎戰,妃殿下。我不會把菲妮大人交給你們。」
「就是要這樣。」
視線相交。
彼此一邊看準時機,一邊慢慢縮短距離。
就在此時。
嗶~
「好好好。那要趕過去是可以,但沒必要戰鬥,所以不需要防具。」
「怎麼會!連加布列都這樣。唔……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折磨雷納特的人,我全部都會打倒!加布列,我來幫你」
加布列的叫聲響徹全場。
「啊,雷納特很危險,你退下吧」
「那個人的殺氣最重啊!」
萊蒙德抓住了隨時會衝出去的菲妮的手。
「菲妮,有加布在肯定沒問題的。」
「雖然我不記得了,但迪特里希好像是因爲憧憬我纔開始學習武術的。既然如此,那他就像我的弟子一樣。如果想打倒迪特里希的話,請先打倒我」
「這場比試,我也要參加。」
迪特里希蓋過雷納特的話回答。這是當然的。
「這是什麼意思?」
「咦,什麼?」
「啊,這樣啊。不吹得用力點就不會響。算了,米米,剛纔的踢擊是犯規哦。因爲比賽還沒開始。」
聽到一陣傻氣的笛聲,我和迪特里希瞪大眼睛轉過頭。
「我信任的是葛弗裏德。我也來幫忙」
「這世上有些人只能用拳頭來溝通。」
菲妮大叫着轉過身,看到被萊蒙德拖回來的雷納特。他正在和萊蒙德爭執要不要卸下胸甲等防具。
「葛弗裏德!? 」
菲妮抱着頭當場蹲下。普拉奇德從她身旁走過,對愛蒂妲露出微笑。
這時,響起了沙沙的沉重腳步聲。
菲妮當場跪下大喊。
「你那是什麼達觀的眼神啊?」
「菲妮大人,我們先靜觀其變吧。」
雷納特交替看了看我們茫然的臉,堂堂正正地大聲說:
雖然嘴上這麼說,愛蒂妲卻露出悠哉的溫和微笑。普拉奇德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兩人抬起頭來相視而笑。那副沉着的模樣,簡直就像接下來要去觀賞戲劇一樣。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贏了會怎麼樣?阿塔伊完全搞不懂啊——!」
困惑的迪特里希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說道。
「真是的!你們給我適可而止!誰來阻止他們!不要爲了阿塔伊爭執!……真的!」
「不能勞煩雷納特出手。這裏就由我來代替」
「雷納特、加布列?待在這裏很危險。要參觀的話就到更後面。」
萊蒙德拉着雷納特的手臂。但是,以萊蒙德的力氣,雷納特是不可能被拉走的。
「迪特里希,沒事的。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爲了能在米米有個萬一的時候立刻趕到,就保持這樣吧。」
「啊,對耶。得阻止他們纔行。」
瑪麗亞等人依然一動不動地互瞪着。瑪麗亞收起下巴,只盯着迪特里希。迪特里希也只關注瑪麗亞。誰會先出手呢?葛弗裏德等人屏息觀察着兩人。其中只有一個人伸展身體,做好了萬全準備。那就是從頭到制服都一片鮮紅的加布列。他的背後甚至能看到熊熊燃燒的鬥志之火。
「萊蒙德,沒有不趕過去這個選項。」
「雷納特。你的想法我確實收到了。所以,全部交給我吧」
「不只是妃殿下,連雷納特殿下都……到底在說什麼……?」
馬奇歐站在迪特里希的另一邊,與葛弗裏德相對。
普拉奇德叼着哨子站在那裏。
「普拉奇德殿下?您在做什麼?」
「你們是我的護衛吧?當然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
「要這麼說的話,萊蒙德手上的筆繭也相當厲害」
萊蒙德一如往常地讓眼鏡閃現光芒,菲妮聞言皺起眉頭猛然起身。
加布列說完,像騎士一樣把拳頭放在胸前。雷納特眯起眼睛,抿了抿嘴,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請等一下!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嗶嗶——
「…………遵命」
「好歹是什麼意思!要是被捲進去就糟了」
「好啊!儘管放馬過來!」
普拉奇德的哨聲在最糟糕的時機響起。
或許是馬奇歐的話讓迪特里希下定了決心,他用力地吊起眼角。
「這個停頓是什麼意思!!這傢伙絕對打算背叛!」
我連忙跑過去,但雷納特伸手製止我,以嚴肅的表情大聲說:
「常有的事嗎?」
「連馬奇歐都!」
「這個嘛,我會盡全力不被搶走的,拜託了,雷納特。迪特里希比你想象的要厲害得多。看到他手上的老繭就知道了吧」
「因爲這是常有的事,我完全忘了要阻止他們。」
眼鏡底下的褐色眼眸無比清澈。這正是身經百戰的猛將的證明……
「總之,只要你贏了不就好了嗎?」
馬奇歐站在困惑的迪特里希面前,輕輕回頭。
「憧憬就等於弟子,這也太隨便了」
我維持壓低身體的姿勢詢問。
瑪麗亞等人在運動場中央互瞪。菲妮轉頭看了好幾次,再次抱頭苦惱。
萊蒙德正好在這個時候來迎接雷納特。仔細一看,愛蒂妲和菲妮在稍遠處不安地窺視着這邊的情況。
「肯定!? 」
「那個,我到底該怎麼辦」
加布列介入了兩人之間。
困惑的我和迪特里希。堂堂正正的雷納特。一直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加布列。
*****
迪特里希,葛弗裏德,馬奇歐。雖然我這邊有加布列,但形勢相當不利。我回頭看向站在稍遠處,一副很閒的提特和蘇珊娜。
「請等一下。對手是瑪麗亞大小姐和加布列大人的話,迪特里希會很不利。我來助他一臂之力吧」
「米米可能會被搶走,我怎麼可能在遠處參觀」
「爲什麼您會覺得這種程度就能贏呢,殿下。來,我們一起在那邊參觀吧」
我這樣說完,雷納特依舊抱着胳膊,一動不動。
我驚訝地叫出聲,迪特里希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停止了架勢,站起身來。
「等一下,魯比尼王國是這種蠢國家嗎……?」
嗶嗶~
「就算有加布在……」
「嗯?奇怪?」
「嗯,你和萊蒙德一起退下吧」
「不用趕到也沒關係,快點卸下來。」
「奇怪?吹不太出來。是這樣嗎?」
聽到菲妮叫自己的名字,萊蒙德意外地睜大眼睛。
「爲什麼沒人阻止他們?我還以爲只有萊蒙德大人是正常人!」
提特不情不願地捲起袖子,朝這邊走來。另一方面,蘇珊娜開始輕輕做伸展運動,看起來很有幹勁。總之,如果他們倆加入我這邊,或許能想點辦法。
「噢,跟我來,瑪麗亞」
「請不要把我算進亂斗的人數里!好了,走吧,殿下」
這樣說着並站在迪特里希旁邊的是,我們安諾文茲家的弟子葛弗裏德。
迪特里希皺着眉頭沉默着,葛弗裏德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是啊,無論何時都保持常識的人是我。不過這次沒問題,有加布在。」
「……明白了。加布列,就交給你了」
宣佈比賽開始後,普拉奇德小跑步地回到原處。他和瑪麗亞等人稍微拉開距離後——
普拉奇德身後站着雷納特。他穿着平時那件有品味的襯衫,但不知爲何只穿了胸甲和護肘。然後,他身後是心情差到極點的加布列。
「我也不能默默地看着這場比試。如果米米就這樣獲勝了,菲妮就會成爲米米的人。也就是說,從我的角度來看,菲妮會被米米奪走。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事呢」
「……我明白了。」
「迪特里希,就是這麼回事。首先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預備,開始!」
「咦?咦?是這樣嗎?等等,我跟不上理解」
雷納特終於被萊蒙德帶走了。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現在不是笑嘻嘻的時候吧——!欸,愛蒂妲!不用阻止那些人嗎?」
「沒事的。我好歹也學過護身術」
「咦咦——?你在說什麼,雷納特?! 」
先出手的是瑪麗亞。
瑪麗亞手無寸鐵。迪特里希猶豫着要不要伸手拔劍。她不可能放過這稍縱即逝的破綻。先下手爲強,瑪麗亞壓低身子,只用一步就衝進了迪特里希的攻擊範圍。
迪特里希瞬間左腳後退,用雙臂擋住了瑪麗亞的上段迴旋踢。她的身材嬌小,這一腳卻相當沉重,讓迪特里希的手臂發麻。但他沒有時間喘息。當他擺出架式準備應付下一波攻擊時,瑪麗亞已經消失無蹤,只在地上留下一道黑影。瑪麗亞沒有助跑就高高躍起,試圖用腳跟踢向後方的葛弗裏德。葛弗裏德立刻抓住她伸出的右腳,直接將她砸向地面。
「米米!」
雷納特的呼喊從遠處傳來。
然而,臉朝下倒地的人卻是葛弗裏德。
在被砸向地面的前一刻,瑪麗亞將手伸向葛弗裏德的腳,順勢抬起他的雙腿,自己則翻了個身着地。
「我恨你恨了這麼多年!」
「原來你恨我啊!」
蘇珊娜和提特聯手攻擊馬奇歐。
「你要是騎士,就由我來對付你。」
加布列拔出腰間的佩劍,迪特里希也立刻舉劍。
菲妮提心吊膽地觀望他們的動向,這時聽見一陣奔跑的腳步聲,於是轉過頭去。
「你們幾個!爲什麼不早點叫我過來!」
王妃雙手提起長裙跑了過來,依勒內歐則在她身後哈哈大笑地追着。
「雷納特!現在是什麼狀況?快點說明。」
聽到王妃的聲音,雷納特轉過頭去。
護衛騎士們擋在王族面前,雷納特等人從縫隙間窺探着瑪麗亞等人的狀況。王妃一副隨時都要推開騎士們衝上前去的模樣。
「母后,現在迪特里希、葛弗裏德和馬奇歐,正與米米、提特和蘇珊娜敵對。」
「加布列不是也在嗎?」
「米米!你沒事吧?」
「依勒內歐少爺。」
劍刃相擊的聲音響起。
「再那樣下去,米米肯定能輕易打倒迪特里希。不合理的事情,就用更不合理的事情來對付」
雷納特拘束着瑪麗亞,對加布列這麼說。加布列輕輕舉起右手回應他。
「……感覺好像被說很遲鈍……」
雷納特重重地嘆了口氣,依勒內歐聽了捧腹大笑。
「你還有閒工夫說這些廢話嗎?」
加布列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迪特里希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維持着這個姿勢,只把臉轉過去。
「只是因爲大小姐動作太快,不小心碰到手而已吧。」
「既然迪特里希能面對自己的心意,那勝負就無所謂了吧。」
聽到雷納特的聲音,瑪麗亞跳了起來。
雷納特抱緊了渾身是土的瑪麗亞。他抱得很緊,非常非常緊。
迪特里希抬起頭,右手用力握緊。
「那傢伙……是哪邊的啊?我想想,要是迪特里希贏了米米……不,我實在不想看到米米輸掉。」
菲妮以幾乎要扯破手帕的氣勢大喊。聽到她的聲音,普拉奇德回過神來,推開站在前面的騎士走上前。
「殿下您纔是刻意擾亂現場的人,請您振作一點。」
皺起眉頭的雷納特和忍住笑意的萊蒙德面面相覷。
「哦,你也變得靈活了啊」
迪特里希茫然地注視着空蕩蕩的右手。
「你也是吧?」
「我從嬰兒時期就和雷納特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那個遲鈍的傢伙,這是我對自己下的決心。這是我一輩子都不會改變的誓言。」
「依勒內歐少爺,我不會把菲妮大人交給您的。」
「雖然看起來不需要擔心,但還是請各位去醫務室一趟吧。」
瑪麗亞和蘇珊娜並肩坐在他背後。提特則是趴在地上。瑪麗亞指着蘇珊娜放聲大笑。
「你們吵死了!害我分心!給我滾一邊去!」
依勒內歐鼓起臉頰瞪着雷納特。雷納特也停下腳步回瞪依勒內歐。確認瑪麗亞他們被萊蒙德帶去醫務室後,依勒內歐湊近雷納特。
在他們背後,扭打成一團的瑪麗亞和弟子們擠成一團,開始在地上打滾。
「沒事沒事,沒人會把我說的話當真。」
菲妮雙手緊握着手帕,幾乎快哭出來地大喊。
隨着一聲巨響,一把劍掉在地上。
「嗚哇——!迪特里希,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傷?加布那傢伙真是個大笨蛋!竟然踢迪特里希,阿塔伊絕對饒不了他——!」
嗶嗶——
瑪麗亞和弟子們不斷重複着投擲技與受身的攻防戰,加布列和迪特里希則舉着劍,互相瞪視。
「一開始踢他的是瑪麗亞吧……」
迪特里希逃離想要照顧他的菲妮,來到依勒內歐面前。
加布列用左臂擋住了迪特里希的右直拳。迪特里希就這樣繼續揮出沉重的拳頭。
加布列把劍丟到地上。迪特里希的拳頭擦過加布列的臉頰。加布列的踢擊命中迪特里希的腹部。
迪特里希用力皺起眉頭。
「迪特里希,你走得動嗎?可以扶着我的肩膀。」
「哎呀。」
「沒關係。你沒受傷就好。」
「比賽結束——!時間到!結束,結束了。好了,大家快回來——!」
依勒內歐這句話讓雷納特和萊蒙德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挺能幹的嘛,雷納特。把決鬥搞得一團糟,讓決鬥不了了之,你居然能想出這麼有趣的主意,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等等,你這話是不是有點語病?」
「……一生的,誓言……」
「我、我沒事。」
這時,耀眼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照在迪特里希的臉上。加布列的身影因爲逆光而消失。
「迪特里希!不要輸啊!」
「讓開讓開!」
「喂,怎麼連米米都這麼說。太過分了吧?」
「連雷納特都這麼說!」
「我也這麼覺得」
愛蒂妲輕輕把手放在王妃的背上,王妃這纔回過神來,臉上浮現平時的美麗笑容。
迪特里希一臉認真地宣言。依勒內歐饒有興致地挑起眉毛。
聽到王妃的聲援,瑪麗亞沒有回頭,舉起右手回應。王妃抱着愛蒂妲開心地尖叫。
依勒內歐把手放在額頭上,眺望着瑪麗亞等人的攻防戰,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
「唔,等等,雷納……好難受……」
聽到萊蒙德的聲音,坐在地上的衆人紛紛起身。提特調侃蘇珊娜,兩人開始小吵一架。在他們身後,葛弗裏德和馬奇歐也跟了上去,看起來一點都不累。
「啊哈哈,這樣啊,沒能搶到王太子的寶座啊。啊——啊,好想當國王啊。真可惜,實現一夫多妻制的夢想又遠了一步。」
「啊哈哈哈哈,你看蘇珊娜的頭。我看過這種鳥哦。」
菲妮硬是拉着迪特里希,想讓他扶着自己的肩膀。依勒內歐笑嘻嘻地看着他們。
「因爲是王命,因爲是平民。我怎麼可能因爲這種理由,就輕易把菲妮交給其他人。騎士的誓言纔不是那種東西。」
「依勒內歐大人居然會說正經話。」
「我絕對不會……絕對不會把菲妮大人交給您的」
「王妃大人……?」
「你們兩個會不會太過分了?」
和迪特里希一樣坐在地上的加布列一臉無奈地嘀咕。
加布列只靠手臂的力量就將迪特里希推了回去,劍刃相擊的激烈聲音變得更加急促。
「提特,妃殿下!」
「可惡,你這傢伙。這樣拿着武器的我不就顯得很卑鄙嗎?」
加布列的眼神依舊嚴厲,他用右手握着的劍尖指向迪特里希。
「沒什麼。沒事的,愛蒂妲。」
王妃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望着亂鬥,如此喃喃自語。
「別大聲說這種話。」
兩人互瞪了一瞬間後,纔剛分開,又立刻踏步上前,再次劍刃相擊。在許多屏息以待的人們當中,激烈的劍戟聲持續不斷。兩人的臉色完全沒變,劍術實力不相上下。
聚集在運動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注視着變成一團的他們。
「哎呀,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依勒內歐誇張地聳了聳肩。
「這或許是天崩地裂的前兆,萊蒙德,小心點。」
「迪特里希——!」
「辛苦了,迪特里希。找我有什麼事?」
雷納特被萊蒙德瞪了一眼,他才說「所以我才說別這樣」,然後聳了聳肩。依勒內歐聽着兩人的對話,輕聲笑了出來。
「就是就是,依勒內歐少爺絕對不行」
愛蒂妲困惑地歪着頭。
隨着瑪麗亞的叫聲,兩人就這樣被捲入安諾文茲家的亂鬥中。
迪特里希像是對她的聲音起了反應,眼神變得銳利。他大步向前的同時,就這樣持續着激烈的連擊。加布列勉強擋下了所有的攻擊,像是要避開衝擊一般,朝右邊大步踏出一步,重新架好劍。迪特里希不可能放過這個破綻,他高高舉起了劍。
「呀啊——!迪特里希——!已經夠了吧!來人啊,快來阻止他們——!」
加布列和迪特里希互相瞪視。劍尖依然指着迪特里希的鼻尖。
菲妮甩開愛蒂妲制止的手,跑到迪特里希身邊。渾身是土和沙子的迪特里希坐在地上,一臉茫然。
瑪麗亞也幫着迪特里希說話。
普拉奇德突然發出悠哉的聲音,瑪麗亞等人頓時停下動作。他們已經不分敵我,陷入混戰。
「雷納特!結果打成平手了。對不起。」
「雖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只要米米能大顯身手,我就滿足了!米米,加油!」
「我從你身上學到了。爲了保護國家不受你這種不法之徒的侵害,我也必須學會隨機應變,靈活思考」
「我一個不小心,被跌倒的提特波及了……」
「等等等等,那是我的腳!是誰在拉我啊?」
在所有人混戰成一團的時候,蘇珊娜被提特絆倒,成了提特的墊背。然後馬奇歐和葛弗裏德接連壓在她身上,給了她最後一擊。因爲這樣,蘇珊娜的頭髮變得像某種鳥一樣,兩側的冠羽高高翹起,成了奇怪的髮型。蘇珊娜只有外表是帥氣的性感美女,魯比尼王國的騎士們看到她這副模樣,都大受打擊。
「提特!你果然背叛了!」
「啊,菲妮!危險啊。」
「呼,幸好米米沒被菲妮搶走。加布列,幹得好。」
「很遺憾,是在很多人面前被說的呢……」
遮擋陽光的厚雲在地面投下陰影,溫熱的風吹拂着兩人的頭髮。
依勒內歐一邊嘿嘿傻笑,一邊環視四周。在遠處圍觀的騎士們沒有看向依勒內歐,各自回去鍛鍊。依勒內歐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啊——好久沒看到這麼有趣的事了。米米來了之後,王國也變了不少呢。下次度假就去穆洛王國吧。那個國家的王太子也是個逍遙自在的有趣孩子。」
「巴託洛梅烏殿下年紀比我大,不能說是孩子。」
「啊,對了。米米的姐姐們也很可愛呢。去安諾文茲家借住吧。」
「喂,等等,依勒內歐。」
依勒內歐快步離去,雷納特追了上去。普拉奇德看着他的背影,開口說道:
「依勒內歐少爺姑且不論,去穆洛王國度假也不錯。」
「我也想久違地去安諾文茲家借住一晚呢」
愛蒂妲和普拉奇德互相看了看,異口同聲地笑了起來。
「哎呀,真不錯。我也去穆洛王國看看吧」
王妃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愛蒂妲回過頭來,開心地拍了一下手。
「到時候請通知我一聲。我會聯繫安諾文茲家的。那個家族的宅邸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肯定能好好休養一番」
王妃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但沒有回答愛蒂妲。
*****
如我所料,我們並沒有受什麼傷,運動過後肚子餓了的葛弗裏德他們很快就離開了醫務室,前往食堂。
醫務室裏空無一人,迪特里希坐在簡樸的沙發上,失魂落魄地發着呆。
我換上了侍女們拿來的禮服,悄悄把手伸進口袋。口袋裏傳出了沙沙聲,迪特里希轉頭看向我。
看來他剛纔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注意到我還留在這裏。他稍微睜大了眼睛,僵在原地,然後慌忙站起來,擺出立正的姿勢。
「失禮了。我以爲您已經和大家一起離開了」
我依然把手放在口袋裏,尷尬地搖晃着身體。我該說什麼來開啓話題呢?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嘴巴一張一合地反覆開閉。
迪特里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默默地等待我開口。
「…………」
「誒?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迪特里希,真的很對不起」
「給我的?」
迪特里希目不轉睛地盯着信封上的收信人。
「我做好覺悟了。無論信上寫了什麼,我都會接受」
迪特里希靜靜地從信封裏取出信紙。被我弄皺了的信紙被對摺着。
面對那雙不再移開的赤紫色眼眸,我放棄掙扎,慢慢地從口袋裏抽出手。我也不能再逃避了。
我抬眼看着他,迪特里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迪特里希一時語塞,用右手捂住嘴巴,低下了頭。然而,他的視線卻牢牢地凝視着我手中的信。我彎下腰,深深地低下了頭。
迪特里希用拇指輕輕撫摸着信封被打開的部分。
迪特里希說着抬起頭,眼神非常平靜。
「對不起。我以爲是給我的,所以就拆開了」
「情…………」
「是的。因爲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像這樣收到信還是第一次」
「嗯?」
「你會想爲什麼搞錯,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也無法相信自己會做出這種事。真的很對不起。啊,不過,我還沒看內容。只是拆開了而已。相信我」
「道謝?」
「迪特里希,這是菲妮給你的」
「菲妮大人被依勒內歐大人吸引是顯而易見的。就算不考慮身份,兩位也很般配」
「雖然我之前說過不會把菲妮大人交給任何人這種任性的話,但最重要的是菲妮大人的心意。我會尊重菲妮大人的決定」
我歪了歪頭。總覺得,對話好像對不上。
「看你的樣子,你沒有收到過菲妮的情書嗎?」
「這是菲妮給你的情書」
我老實地抬起頭,迪特里希的笑容更深了。他的表情已經沒有了迷茫的陰影。
「非常感謝您,瑪麗亞大人。我肯定沒有自己打開信封的勇氣」
「請抬起頭來。不如說,我必須向您道謝」
我的手裏握着一封有些皺巴巴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