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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1萬 字

我奄奄一息地道歉,雷納特用手反覆撫摸我的臉和身體,確認我有沒有受傷。他的手停在了我燒焦的後腦勺上。他擦掉我臉上的煤灰,襯衫的袖子被弄髒了。

「關於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談。你看起來沒有受傷,但還是先去醫院吧。米米,你能動嗎?」

雷納特擔心地搖曳着雙眼,我心中充滿了感動,只能點頭。然而,當我試圖站起來時,不知爲何腳卻動不了。

「咦?爲什麼?」

我喃喃自語着扭動身體,結果隔着雷納特的肩膀,和藉助騎士同事的手站起來的加布列對上了視線。他露出非常同情的表情,然後立刻移開了視線。接着,他一臉疲憊地慢慢走開了。

那個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邊想着,一邊仔細觀察動不了的腳,發現我的雙腳被粗繩綁住了。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

我試圖把手伸向腳踝,但這次連手也動不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的雙手也被繩子牢牢地綁住了。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3 第五章插圖(1)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3 · 第五章 · 第1張插圖

「什麼時候?討厭,爲什麼?這樣我動不了啊!雷納特!」

「這樣啊,動不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雷納特說完後露出美麗的微笑,接着輕鬆地將驚慌失措的我橫抱起來。

「太好了?什、什、什麼太好了?」

「既然動不了,這樣你就沒辦法擅自跑去其他地方了吧。」

「雷納特!」

雷納特就這樣緩緩地邁出步伐。萊蒙德和一名護衛騎士跟在他身後。騎士一臉抱歉地垂下眉尾,手上拿着繩子。在我反省的期間,他不知何時迅速地綁住了我的雙手雙腳。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綁住雙手雙腳,魯比尼王國的騎士團到底受過什麼樣的訓練啊?

我腦中浮現加布列說「我可不管哦」的表情。我回頭看向唯一的救命稻草萊蒙德,對他投以求救的眼神。

「瑪麗亞大人,這件事我實在無能爲力……對不起……」

萊蒙德尷尬地移開視線,低聲說道。他竟然會這麼說,看來已經沒救了。直到雷納特原諒我爲止,我都會維持這個狀態。

圍觀羣衆看到我突然被綁起來帶走,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就這樣被綁着扔進馬車,以超特急的速度被帶到了醫院。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還有,給你們添麻煩了,對不起。」

雷納特向國王打完招呼回來後,我立刻被扔進了馬車。

「你說過什麼都願意做吧,米米」

我立刻對愛蒂妲的話叫道。

「如果你一個月內沒有成長的話,我也會受到懲罰的。不過,你說過什麼都願意做吧。呵呵,那我就放心了」

「呃……」

「還有,同行的護衛騎士和侍女們也處以一週份的扣薪處分。沒有安排米米專屬護衛的騎士團長,雖然這次沒有同行,但也處以一週的禁閉處分。」

加布列除了擦傷和輕微燒傷以外沒有其他傷勢。要說有什麼損失的話,就是他抱着體型龐大的瑪莉蓮時,身上有點燒焦了,因此在近衛騎士團之間被取了個奇怪的綽號叫「火災加布列」。對於身爲雷納特的奶兄弟的他來說,這似乎也不過是件小事。

愛蒂妲從我面前走過,坐到了沙發上。她挺直了腰板,用扇子遮住嘴邊,舉止頗有王族的風範。她那見外的態度,讓我冷汗直流。

終於問了啊。我本想這麼說。尼可拉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我。

「看來你還沒搞清楚呢。」

面對愛蒂妲的銳利視線,我嚥了口口水。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是這件事,呃,是因爲我丟下雷納特去帶迷路小孩嗎?還是說,是因爲我誤以爲尼可拉斯是被綁架的雷納特,所以去救了他?

差點就要在被綁着的狀態下去覲見國王了。我老實地點頭。

尼可拉斯歪着頭,可愛地嘿嘿笑着。然後他保持着笑容,目不轉睛地盯着坐在雷納特旁邊的我。

「不行。如果她要跳進眼前正在起火的建築物,那我的評價不過是小事。在回到國家之前,絕對不能解開米米的繮繩」

「米米在火災的時候,吸了煙導致喉嚨痛。醫生說要讓喉嚨休息,所以才這樣閉着嘴」

愛蒂妲打開扇子,緩緩地遮住嘴角,笑了起來。

「因爲讓下任王妃身陷險境,雷納特殿下也同樣被處以一個月內禁止公務以外的外出。領地收入的三個月份必須繳回國庫。萊蒙德大人和加布列大人也處以一個月的禁閉處分。加布列大人因爲離開雷納特殿下的身邊,還被扣了一個月的薪水。」

「像你這種好懂的傢伙,只要看臉就知道在想什麼了。那傢伙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在回到魯比尼王國之前,你就忍耐一下吧」

「嗯,我知道。我不會再在周圍有易燃物的地方放煙火了」

雷納特代替不能說話的我,流利地回答道。

「既然哈拉喇國王已經原諒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雖然因爲教會里沒什麼人,奇蹟般地只有輕傷者,但你傷害了他人這點是不會變的。另外,建築物也不是重新建起來就沒事了。別忘了,也有人對那座教會很有感情。雖說是過失,但你也要好好反省……幸好這裏是哈拉喇國」

「不過,如果殿下你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會馬上送過來的」

「哎呀,畢竟是我燒掉的嘛。如果用錢就能解決的話,那這樣最快。港口整備好後,進出口也會變得容易,這樣沙巴列商會也會受益的。雖然只有一點點」

尼可拉斯從醫院回來後,立刻來到我們面前深深鞠躬。瑪莉蓮雖然腳骨折了,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明顯的傷勢。雖然她今天也吵着要一起來,但好像被綁在牀上,由商會的人監視着。

「嗯嗯嗯──」

「嗯——嗯——嗯嗯?」

「啊哇哇……」

「哎哎——」

「米米好像不太喫藥,所以藥效才這麼好」

萊蒙德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愛蒂妲低頭看着垂頭喪氣的我,喝了一口紅茶,用扇子敲了一下手。我已經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聽到聲音後才抬起了視線。

「原來如此,是考慮到長遠的投資啊」

「愛蒂妲!這是怎麼回事?我居然出不了房間」

「米米,米米。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一看到我的臉,愛蒂妲和王妃大人就抱了過來,我再次深刻反省自己讓大家擔心了。腰上的繮繩在進入王城的房間後終於被解開了。我享受着久違的自由,悠閒地泡了個澡,然後被蘿莎莉雅派來的侍女們仔細地按摩了全身,睡了個好覺。

我再也無法維持姿勢,從沙發上滑落,雙手撐在地上。打擊太大,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的嘴上貼着創可貼,腰上纏着牛用的繮繩。貼創可貼的是雷納特,握着繮繩的也是雷納特。

尼可拉斯在護衛們的包圍下,用力揮了揮手後離開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一會兒,然後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只見雷納特對我露出一如既往的美麗笑容。但是,他的手上緊緊地握着繮繩。而且,那條繮繩還先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再握住,以防萬一。

尼可拉斯嘿嘿地笑着,雷納特又長嘆了一口氣。

由於教會的火災,出發時間大幅推遲了。馬車以讓人難以想象王太子在上面的速度行駛着。這個國家獨特的,顏色罕見的磚瓦建築和彩色玻璃,也都是最後一次見到了。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看到呢?我貼在窗戶上,將景色烙印在眼中。

「米米,你仔細聽好。關於這次訪問哈拉喇國時發生的騷動,陛下對所有相關人士都下達了處分。關於你,就如我剛纔所說,要閉門思過一個月。如果你擅自離開房間,沒能阻止你的侍女,以及負責看守房間的騎士也會一起受罰。」

「不過,對我們來說,你被綁着反而更好保護,真是幫大忙了」

雷納特無視了我含糊不清的抗議,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手中的繮繩。尼可拉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算了」,抬起了頭。一點都不好。

「米米!歡迎回來……你真是的……」

「嗯。只有一點點嗎?」

「啊,不,那個,果然……呃……是因爲我丟下雷納特去救尼可拉斯他們嗎?」

「是嗎。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雷納特和尼可拉斯之後也繼續聊了一會兒生意上的事。尼可拉斯似乎也不太想和魯比尼王國做生意。果然因爲距離太遠,考慮到運輸費的話,就不怎麼划算了。

「那我回去了。要是我一個人外出太久,擔心的瑪莉蓮會從病房裏跑出來。我一定會出席你們的婚禮的。我會準備很多賀禮,敬請期待吧」

他超級生氣。雷納特超級生氣。

我在被帶去的醫院接受治療後,就回到哈拉喇國的王城休息。我的傷勢只有擦傷和輕微燒傷,還有吸了煙導致喉嚨有點痛而已。

「我願意!爲了大家,我什麼都願意做!」

「既然本人都說可以了,那不就好了嗎?」

喂,不用解釋繮繩的事嗎?尼可拉斯一直盯着繮繩看哦。因爲一看就知道了,所以不用特意解釋,是這樣嗎?

愛蒂妲最後皺起眉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我。我被她的氣勢嚇到,畏畏縮縮地往後退。

我驚愕不已,渾身無力地倒在沙發上。怎麼會這樣,居然因爲我而讓大家受到懲罰。

「啊,雷納特和萊蒙德一起去向哈拉喇國王道別了。一開始他還說要帶你一起去,但我告訴他我會幫你拿着繮繩,所以就讓他們兩個人去了。你要感謝我啊」

加布列說完後豪爽地笑了。只要看看周圍的護衛騎士們的表情,就能一眼看出只有他一個人這麼想。

事情變得很糟糕……我越是思考,背脊就越是發涼。這樣下去,雷納特會被認爲是用繩子綁着未婚妻到處走的人。

「嗯,歡迎你來」

由於喉嚨的疼痛已經消退,嘴上的創可貼被取了下來。雖然我覺得已經不需要再喫藥了,但雷納特總是興高采烈地想讓我喫藥,我無法拒絕,所以一天三次都好好地喫藥。喉嚨的藥裏也包含了能讓人睡得很好的作用,我在前往魯比尼王國的路途上幾乎都在睡覺。

「……那麼,瑪莉亞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對了,除了我的王太子妃教育之外,你還要上蘿莎莉雅大人的課。你總是隻考慮服裝的方便性,但你也要學習關於着裝禮儀和女性的時尚知識」

「米米,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了,你明白嗎?」

雷納特用冰冷的眼神看向萊蒙德。

「誒?這是怎麼回事?」

淑女教育都做不好的我,居然要接受王太子妃教育……但是,現在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如果連愛蒂妲都受到懲罰的話,我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是啊。哈拉喇國的關稅很高,而且商人總是會壓低進貨價,所以我不太想和他們做生意。不過,阿佩魯格雷恩王國可能會開始致力於和哈拉喇國的進出口貿易。那樣的話,我們這邊就加強國內的銷售吧」

「怎麼這樣!明明只有我一個人有錯!」

「米米,你已經不是安諾文茲公爵家的普通千金了。更不用說,你也不是護衛的士兵。你是下任王太子妃,而且將來會成爲王妃。尤其是你主動衝進起火的建築物,這一點成了問題。陛下判斷,你太沒有自覺了。」

尼可拉斯笑着說道。他的開朗態度,實在不像是不小心用煙火把教會燒掉的人。站在我旁邊的雷納特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嗯嗯嗯,嗯嗯嗯嗯」

「……是。我明白了」

「不行,米米。只要你走出房間一步,侍女和騎士就會受到處分。陛下一旦下達的處分是絕對的,不會撤回的」

我藉助雷納特的手下了馬車,以愛蒂妲和普拉奇德爲首,王城裏的所有人都出來迎接我。綁架騷動和火災的事情大概事前就告訴他們了吧,沒有人提及我腰上纏着的繮繩。

在愛蒂妲的催促下,我縮起身子坐到了沙發上。侍女在我們面前端上茶水,然後立刻退到了牆邊。平時開朗大方的她們,今天都一臉爲難地垂着眉,低着頭。

「嗯嗯嗯,嗯嗯?」

雷納特用手撐着沙發扶手託着腮,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這下糟了。雷納特一旦說出口就不會聽勸。平時他不會任性,但會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發揮王族的蠻橫。不管我怎麼道歉,雷納特都會說「我說過對策由我來想。米米保持這樣就好」,完全不聽我的話。

房間的門從外面被鎖上了。窗戶也被從外面釘上了木板,雖然有陽光照進來,但打不開。爲我準備衣服和食物的侍女們在進出房間時也被護衛騎士帶着,絕不讓我靠近門,真是小心謹慎。

我一出聲,愛蒂妲就挑起眉,狠狠地瞪着我。她那和迎接我時截然不同的冷淡態度,讓我不禁張着嘴說不出話來。愛蒂妲又瞪了我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坐下,米米。」

「米米,國王陛下命令你閉門思過。這一個月內,你不準離開這個房間一步……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既然這樣,只能破門而入去找雷納特問個清楚了。就在我助跑着準備撞門的前一刻,愛蒂妲靜靜地走進了房間。

我臉色蒼白,冷汗直流地呆站着。聽到尼可拉斯要來訪問的時候,我還以爲他一定會解開繮繩。但是,雷納特握着纏在我身上的繮繩,直接去了接待室,萊蒙德和護衛的騎士也動搖了。

加布列不知何時握住了纏在我身上的繮繩,回答了我的心聲。

「好……好的……」

然後,第二天早上,我神清氣爽地醒來,卻發現被關在房間裏。

「在你一個月的閉門思過期間,陛下吩咐我要好好地對你進行王太子妃教育」

我倒抽了一口氣。愛蒂妲見我啞口無言,繼續說道:

「你真的明白嗎……。話說回來,連王城和港口的整備都包攬下來,感覺有點做過頭了」

「當然,那間教會我會全額捐贈,重新建造。另外,作爲賠罪,大聖堂的修復、王城的增建和海岸的港灣工程,我也會幾乎全額出資,所以國王陛下原諒了火災的事。」

「殿下,您看到尼可拉斯大人的表情了吧。就連那個呆呆的少爺都覺得這個狀況很奇怪。差不多該原諒她了吧,好嗎?」

「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懲罰我都接受。求求你,讓我見陛下。我會求陛下撤回對大家的處分」

「咦、咦、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是我自己擅自衝進火場的!大家都沒有錯,全都是我——」

「怎麼會……那是因爲我說自己有能力自衛,不需要護衛,所以才拒絕的……」

「是嗎,有很多啊。」

「我回來了!大家!」

「應該不會困成這樣纔對啊」

「呃,我心裏有數的太多了……」

「不過,我也只是隱隱約約地想着,如果真變成那樣的話,就採取相應的措施吧」

我用昏昏沉沉的腦袋聽着萊蒙德和雷納特的對話,繼續睡着。多虧了中途住宿的土地上美味的食物和充足的休息,我恢復得比出發前還要精神,回到了魯比尼王國。

「米米,是你自己說什麼都願意做的」

「嗚嗚…………感覺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加油吧,米米」

愛蒂妲微微一笑,比平時更加美麗動人。我已經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坐在地上,暫時陷入恍惚。

就這樣,從哈拉喇國回國的第二天起,我的監禁生活就開始了。

*****

「愛蒂妲大人,您辛苦了。請坐」

愛蒂妲被普拉奇德牽着手帶到雷納特的辦公室,萊蒙德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看到他的臉,愛蒂妲眨了眨眼。

「萊蒙德大人,您回來了啊。您不是還在休假嗎?」

萊蒙德將紅茶端到坐在沙發上的愛蒂妲和普拉奇德面前,然後瞥了一眼還在辦公桌前的雷納特。

「是的。我回老家的領地休息了一週。再繼續休假的話,我也會擔心殿下的情況,所以還是像這樣工作比較輕鬆。雖然我把工作分配給了其他親信,但休息了一個月,工作還是會堆積如山」

「哈哈,真像萊蒙德的作風」

普拉奇德也笑着說道,然後轉頭看向雷納特。雷納特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以免打翻墨水瓶,然後在普拉奇德和愛蒂妲對面的沙發上重重地坐下。

「唉,雖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但看到堆積如山的文件還是讓人很厭煩啊」

「我也很努力了,但還是有很多事情必須由兄長來裁決。而且偏偏在這種時候,還有一堆瑣碎的緊急案件,所以我就把那些事情往後推了。抱歉啊」

普拉奇德苦笑着說道。雷納特喝了一口萊蒙德泡的熱紅茶,然後瞥了愛蒂妲一眼。

「那麼,米米的情況如何?把她關在房間裏,她還好嗎?」

雷納特皺着眉頭,表情嚴肅,但聲音中充滿了擔憂。愛蒂妲眯起眼睛看着他,開口說道:

「是的。這三週來,米米一直遵守囑咐,沒有離開房間半步。一日三餐和早晚的點心都有好好喫,早上也會在室內鍛鍊,每晚都會睡上八個小時,身體方面沒什麼問題。」

站在雷納特斜後方的萊蒙德無奈地推了推眼鏡。

「八個小時……從哈拉喇國回來的那一個星期,她幾乎都在馬車裏睡覺,真虧她還能睡得着。太讓人羨慕了。」

我不能打破和大家的約定,一個月內不能離開房間。

「雖然我想盡可能讓米米自由,但就算是爲了救人,也不能允許她衝進火裏。雖然很可憐,但必須給她一次打擊,讓她意識到自己的立場。雖然很可憐」

普拉奇德和愛蒂妲離開雷納特的辦公室後,直接去了愛蒂妲的庭院。玫瑰的季節已經結束,現在是觀賞大麗花的時候。穿過通往庭院的門,再穿過被大朵花裝飾的拱門。

「……這種人,有依勒內歐一個就夠了……」

「不……雖然沒有見過面,但這個名字我有聽過……呵呵,所以忍不住就唸出來了」

「普拉奇德殿下,您在笑什麼呢?」

雷納特想象着三人的模樣,一時語塞。

雷納特沒有理會欲言又止的萊蒙德,拿起羽毛筆繼續工作。

「我並沒有問過米米對這位先生是怎麼想的。不過,有一次我們偶然聊到了這位賈可莫先生……我記得她說,他就像一個盛着鮮紅櫻桃的甜布丁」

「哎呀,這個人……」

「沒事的,我們沒有騙她。兄長這一個月不能私下外出,萊蒙德和加布列這一個月不能進城,這些都是真的。」

「甜布丁……」

提奧德里柯抱着胳膊連連點頭,看起來頗有模有樣。想必是在模仿身爲父親的公爵吧。愛蒂妲也捂着嘴忍住笑意。

「去吧,提歐哥哥。我們之後也會去的。」

雷納特原本就打算回國後爲了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將近一個月不眠不休地窩在辦公室裏。返還給國庫的,是原本就作爲國家福利相關預備費每月捐贈的,衆多領地收入中的一份。只是把捐贈改名爲返還而已。萊蒙德和加布列在與哈拉喇國王同行時,使用了假日加班和時間外的補休以及累積的帶薪休假,事先就決定好休假一個月。以加布列爲首,同行的騎士和侍女除了減薪處分外,還增加了出差津貼和加班津貼。順便一提,騎士團長也很久沒有休過帶薪假了,所以就趁亂強行讓他休假了。

普拉奇德把手放在下巴上,點了點頭。

被愛蒂妲這麼一問,普拉奇德才發現自己在笑。

普拉奇德對這出乎意料的話題內容感到驚訝。這正是自幼就和米米關係親密的愛蒂妲才知道的事情。然而,她的初戀對象已經結婚了。難道是米米放棄下任公爵之位後,被賈可莫甩了嗎?真是複雜又悲傷的故事。

「哎呀,您是因爲寂寞才笑的嗎?」

「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俗話說睡得多長得快,米米可能正處於成長期吧。」

沒想到那個米米居然有這種戀愛故事。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雷納特哥哥聽到這些。

「米米會那樣形容別人的人品,想必是相當有好感的人物吧。你對那個像甜布丁一樣的男人也有興趣吧?」

「總之……除了米米以外,誰都沒有受到處罰……但對米米來說似乎相當有效」

說完,雷納特深深地嘆了口氣。

瑪麗亞的禁足令就快解除了。以騎士團爲首,王城裏的傭人們都顯得心神不寧。提奧德里柯依舊在王城裏到處亂跑,熱鬧程度並沒有改變,但還是有很多人從她身上得到了活力。大家都很期待見到瑪麗亞。因爲會忍不住寵溺她,所以和雷納特一樣被禁止接近她房間的王妃這幾天更是坐立難安。

「提歐,我說過不能突然飛撲過來吧。安諾文茲家以外的人會受傷的」

「米米對於自己因爲自己的行爲而連帶受到處分一事深感反省。她現在也認真地投入之前不太熱衷的學習。我原本以爲她會趁機偷偷溜出房間,但她每天都認真地反省和感謝,過着這樣的生活……欺騙米米真的讓我很痛苦……我……」

「哎哎!? 」

——我完全沒想到,雷納特和萊蒙德就在我身後。

「謝謝你,提歐哥哥」

「殿下。瑪麗亞大人的心中只有殿下,這是任誰來看都毫無疑問的事實。」

提奧德里柯本應按照原定計劃返回穆洛王國。然而,他卻和留在這裏與魯比尼王國騎士團進行聯合訓練的弟子們一起,還滯留在王城。提奧德里柯不認生,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而把重要的繼承人丟在別國好幾個月的父母也是半斤八兩。真不愧是安諾文茲公爵家。

「今後,我也會遇到必須把公務放在米米前面的情況。這種時候,米米必須自己做出判斷,保護自己」

牽着愛蒂妲的手走着的普拉奇德發出了聲音。在幾步前的腳邊的鋪路石對面,有個灰色的圓形物體滾了過來。仔細一看,是熟悉的小小尾巴。那是帕歐利諾的屁股。

愛蒂妲肯定地回答雷納特的問題。雷納特和萊蒙德見狀,都鬆了口氣。

聽到普拉奇德的話,愛蒂妲微微一笑。頭頂上傳來沙沙聲,三人抬起頭。附近的樹枝彎曲,一隻白鳥飛走了。提奧德里柯仰起頭,用目光追着那隻鳥,然後轉過頭來。

「是啊,全都是真的。殿下對瑪麗亞大人很寬容,所以由我來安排,讓國王陛下來處罰。愛蒂妲大人完全不需要自責。啊,這是我家領地裏很受歡迎的點心。我買了回來當禮物,請您品嚐一下吧」

「沒什麼,只是想到提歐馬上就要回去了,覺得有點寂寞。」

「……是啊,然後就被捲入了火災,他們是這麼說的」

「沒錯。順帶一提,那二十分是因爲字寫得好看纔拿到的。她還紅着臉,一臉陶醉地說賈可莫就像甜布丁一樣。我想她應該對他抱有好感」

「哎呀,真討厭。你竟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樣的你竟然要成爲我國的王太子妃,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雷納特爲了轉換心情而在庭院裏散步,偶然間聽到了普拉奇德和愛蒂妲的對話。他看到他們坐在長椅上談笑的背影,正打算出聲搭話時,他們就開始聊起自己未婚妻的往事。這絕不是偷聽,而是不可抗力。

帕歐利諾總不可能是爲了救我而自己走過來的吧。嗯,就當作是這樣吧。普拉奇德結束了調查。

如果我逃走了,負責護衛的騎士會受到懲罰,負責教育我的愛蒂妲也會被罵。就算能不被任何人發現溜出房間,要是我不小心受傷了,也會讓很多人擔心。

愛蒂妲委婉地接過了普拉奇德含糊的話。瑪麗亞甩開了雷納特的阻止,自己衝了進去。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出她的身影。

要是被他以那種勢頭撞上,後果不堪設想。而且,感覺他確實瞄準了臉。普拉奇德維持着彎腰的姿勢,臉色發青。沒想到真的會被這孩子救了一命。他緊緊抱住了帕歐利諾。

萊蒙德和雷納特的玩笑話讓普拉奇德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又回想起什麼似的笑了。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提奧德里柯嗯了一聲,伸長了手,所以普拉奇德蹲下把頭伸了出去。他用小手拼命地撫摸着,其實悄悄累積的疲勞稍微得到了緩解。

「說起來,哥哥他們好像和平民一起舉行了模擬婚禮。敲響了花拱門上的鐘……」

「雖然米米本人什麼都沒說,但這位賈可莫先生,肯定就是米米的初戀對象吧」

「不做什麼。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愛蒂妲教給我的王太子妃教育,和我至今爲止的常識完全不同。因爲作爲公爵家的當主,我學過不少東西,所以覺得應該能應付過去,因此至今爲止我都沒有認真對待王太子妃教育。但是,我重新認識到,守護王族的人和被守護的王族之間,竟然有這麼大的區別。

「是啊,我在想他到底會當我的哥哥到什麼時候。」

難得提奧德里柯在,我卻不能和他一起玩。天氣這麼好,一直待在房間裏也太浪費了,而且我也差不多想參加騎士團的晨練了。最重要的是,我想見雷納特。我好幾次都想偷偷溜出房間,但又覺得這樣不行,所以一直忍着。

「咦?」

「我去米米姐姐的庭院玩。普拉奇德和愛蒂妲也可以來哦。」

聽到雷納特的低語,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露出苦笑。雷納特換了個姿勢,輕輕閉上眼睛,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開始說道。

愛蒂妲的王太子妃教育結束後,還有蘿莎莉雅的淑女修養講座。

「唉,要說有沒有興趣,嗯,是有點……我知道了,我會去調查。」

提奧德里柯不知從哪裏飛來,從彎下腰準備撿起帕歐利諾的普拉奇德頭上飛過。然後,就這樣在空中旋轉,輕鬆着地。

普拉奇德和愛蒂妲並肩坐在庭院樹蔭下的長椅上。他們剛纔還在確認下週出發的新婚旅行預定表,現在則是在休息兼散心,看着雷納特和瑪麗亞婚禮的賓客名單。這是萊蒙德不久前交給他們的。萊蒙德等親信們仔細考慮了爵位和貴族派系等因素後才安排了座位順序,他們對此沒有意見,但還是得向所有王族確認一遍纔行。

「可是,就算是這樣……」

愛蒂妲用手捂住嘴,眼眶泛淚。萊蒙德像是要緩和氣氛,露出格外開朗的笑容。

「哦。要是聽到這種話,我肯定也會這麼想」

「米米一直說自己不受歡迎,所以我還以爲她沒有這種對象,沒想到她居然有喜歡的人……米米很挑長相,對方應該長得很帥吧」

「這……可能有點……傷腦筋啊。」

雖然所有人都在想,他居然說了兩次可憐,但誰都沒有說出口。因爲雷納特自己也意外地受到了無法與米米見面的懲罰。或許雷納特自己也很可憐。

被愛蒂妲責備,提奧德里柯毫不在意地害羞地笑着。

「殿下,您調查那個賈可莫打算做什麼?」

普拉奇德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帕歐利諾爲什麼會掉在那種地方,於是讓親信進行了調查。就算只是個布偶,如果有人擅自從第二王子的辦公室裏拿走,那也是個大問題。然而,理由很快就弄清楚了。打掃房間的女僕把帕歐利諾放在陽臺上晾乾,結果被風吹到樓下地上了。普拉奇德的辦公室離愛蒂妲的庭院有段距離,一定是從陽臺上掉下來後被鳥或貓帶過去的吧。大概。一定。恐怕。

「只拿過二十分」

明明還這麼小,卻能仔細觀察大人的一舉一動。普拉奇德對此感到佩服。無論是孩子的成長速度,還是身爲兄長的雷納特所說的話。正如雷納特所說,到了明年,提奧德里柯大概就不會再說自己是哥哥了吧。

「……王太子妃教育進行得怎麼樣了?」

「雷納特大人說,普拉奇德做了很多工作。很努力,很了不起哦」

「嗯?賈可莫・蒙傑裏……你們認識嗎?」

萊蒙德抱起胳膊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用中指推了推眼鏡,迅速離開了辦公室。

「是啊。在詩歌課上只拿過二十分的米米,居然用這麼詩意的表達來形容他,所以我還以爲她肯定喜歡他呢」

愛蒂妲意味深長地笑了。普拉奇德感覺她要講些有趣的事情,於是探出身子。愛蒂妲居然會因爲瑪麗亞的朋友而笑出來,肯定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愛蒂妲念出了她手指停在的名字。那是瑪麗亞的朋友欄裏的名字。旁邊還寫着妻子薇薇安娜的名字。愛蒂妲每年暑假都會造訪穆洛王國,就算認識瑪麗亞的朋友也不奇怪。

「沒想到會被送帕歐利諾的本人襲擊……」

「嗯。要多喫蔬菜哦」

普拉奇德揮了揮手,提奧德里柯便大聲笑了起來。

愛蒂妲看着手上的名單喃喃自語。

在那之後過了整整一個月,我終於可以離開房間了。

「呵呵。而且,說不定還是個會說甜言蜜語的人呢」

愛蒂妲說着說着,低下了頭。普拉奇德連忙握住她的手,然後像是在安慰沉默不語的愛蒂妲,輕撫着她的肩膀。

「哈哈哈,米米長大後好像會變得像她父親安諾文茲公爵一樣。和提歐一樣,米米小時候長得像公爵。」

「普拉奇德——!」

「萊蒙德。去調查賈可莫・蒙傑裏的爲人。」

我一邊想着,一邊靠在長椅上仰望天空。

*****

雷納特悄悄地轉身,帶着身旁臉色難看的萊蒙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然後,他打開了自己婚禮的參加者名單。

「不,我只是擅自這麼認爲而已。賈可莫先生是穆洛王國米米的同學,還是米米還是下任公爵時的未婚夫候選人。我記得他是伯爵家的次子,家世也門當戶對。雖然米米似乎有很多這樣的對象,但其中她和這位先生的關係特別親密」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

「啊哈哈,你肯定不會來的!姐姐們經常這麼說!那我走了,拜拜」

愛蒂妲開始講起意料之外的話題,普拉奇德不禁叫出聲來。他原本期待的是瑪麗亞和對方一起引發過什麼意外,沒想到居然是這種酸酸甜甜的話題。

愛蒂妲一邊淚眼汪汪,一邊伸手去拿雷納特推薦的蘋果派。普拉奇德一邊想着她有點像米米,一邊欣慰地看着她。

提奧德里柯鑽進花拱門,背影漸漸遠去,從樹木的縫隙間灑下的陽光在他的身上一閃一閃。

從平時的謾罵開始的修養講座,對我來說也是未知的領域。

我不知道香水除了香味以外還有其他區別,也不知道除了植物以外還有其他原料。我曾經被要求聞過很多香水,導致鼻子好幾天都聞不出味道。

「有時候也可以通過殘留的香味來判斷誰曾經待過那裏。因爲王族經常收到獻上的稀有香水,所以記住的話,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據說蘿莎莉雅和愛蒂妲都記住了桑德勒斯帝國安潔莉娜皇女的香水特徵,從而巧妙地避開了帶着可疑咒術師的她。

從蘿莎莉雅那裏,我不僅學到了這些知識,還從基礎開始學習了美容知識。從洗臉的方法到保養的方法。被火燒傷的頭髮,由她帶來的專業美容師幫我修剪得很漂亮。雖然作爲代價,我被狠狠地訓了一頓……。

這一個月裏,我應該成長了很多。

侍女瞥了我一眼,看着我的眼睛輕輕點頭。然後,她慢慢地打開了房間的門。走廊上雖然有人的氣息,但聽不到任何聲音。我用力握緊了放在身體兩側的拳頭,然後踏出了房間。

在走廊上排成一排,屏息注視着我的侍女們,都屏住了呼吸。

「太好了!我終於出來了!」

聽到我的叫聲,侍女和護衛騎士們高興得跳了起來。

「瑪麗亞大人!」

「我好想您!」

「這一天我等了多久啊!」

「我有很多話想跟瑪麗亞大人說!」

當我與她們手拉着手,爲重逢而喜悅時,一直默默笑着看着我們的愛蒂妲開口了。

「米米,差不多該走了。雷納特殿下在等你。」

愛蒂妲的話,讓走廊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我下定決心,用力點了點頭。根據反省的程度和學習的進度,我的禁閉說不定會延長。

護衛騎士走在前面,我和愛蒂妲並肩而行。不知爲何,侍女們也跟在我們後面。她們似乎是要確認禁閉是否解除,以及見證我和雷納特感動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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