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1萬 字
雖然看不見菲妮演奏時的樣子,但她的動作彷彿在優雅地跳舞。輕盈地從空中飄落,悠然地原地旋轉,然後緩緩升向天空。非常安靜,殘留在耳中的餘韻令人惆悵。
奇特的屋頂街道,覆蓋着薄薄雲海的深邃森林。這首曲子讓人聯想到只在書中見過的異國風景。
閉着眼睛,露出淺淺微笑演奏着曲子的菲妮非常美麗。正好升到正上方的月亮溫柔地照亮她的臉龐。
菲妮的右手大幅度地拉起後,突然停了下來。連眨眼都忘記,聽得入迷的我這纔回過神來,終於把手從臉上移開。與王城牆壁共鳴的聲響逐漸消失。
周圍響起啪啪的掌聲,我也慌忙用力鼓掌。
雷納特不知何時坐了下來,我也被他牽着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後,我張着嘴仰望夜空。
那不可思議的聲音,隨着菲妮旋轉着升向天空,穿過星星與星星之間,消失在了遙不可及的彼方。
我爲剛纔那靜謐而舒適的時光感到惋惜。
「菲妮每次在王城逗留的時候,都會像這樣演奏給我們聽」
「是這樣啊!那聲音非常不可思議,讓人胸口一緊,感覺好悲傷。曲子也是我從未聽過的節奏和音階,該怎麼說呢,呃」
「想再聽一遍,是嗎?」
「對!能再彈一遍嗎?」
我站起身來,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愛蒂妲她們也依偎着坐在一起,庭院裏的大家也沒有起身的跡象。窗戶那邊的傭人影子也增加了。
大家的心情都和我一樣。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臉轉向菲妮。
菲妮等待着掌聲停息,然後再次舉起琴弓。
這次是節奏輕快的快板曲。同樣的旋律重複了幾次,我很快就記住了。
「這首曲子會一直縈繞在腦海裏。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看到我配合着菲妮的曲子搖晃身體,小聲地哼着曲子,雷納特笑了起來。
菲妮在那之後也保持着同樣的姿勢演奏了好幾首曲子。沒有一個觀衆回去……沒錯。
沒錯,第二天早上,雷納特告訴我,我在那之後委身於平靜的安詳之中,不知不覺間就睡得很熟了。
「我也這麼覺得!」
雷納特還沒開口就被愛蒂妲訓斥,只好不情願地和加布列一起回辦公室。
「沒錯,演奏時要將弓毛夾在兩根弦之間。」
「真是的,米米你又……」
我害羞地這麼說道,喝着紅茶的菲妮突然歪着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安潔莉娜殿下過得還好嗎?
「菲妮,早安。昨晚的演奏非常棒!謝謝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場演奏。」
「呃……我們確實是去新婚旅行了……」
我回過頭,向加布列艾菈問道。
菲妮突然跳起來,一把抱住了我。
雷納特對加布列的話頻頻點頭。明明已經看過好幾次我在屋頂上奔跑,雷納特卻始終擔心着我,他有點保護過度,而且非常溫柔。
愛蒂妲可愛地輕笑出聲。
「討厭!你看到了嗎?」
「是是是是啊,很開心。哦嚯嚯」
「沒有,我們感情不差。」
坐在對面的雷納特一邊看着報紙一邊喝着紅茶,微微一笑。
菲妮和我並肩走着,她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雖然局勢已經穩定了不少,但還是有危險的。我覺得還是取得皇家的訪問許可比較安全」
「雷納特殿下請回去工作吧。」
喫完早餐後,我和雷納特爲了尋找菲妮而在走廊上走着。我說想爲昨晚的演奏道謝,雷納特也跟着我一起來了。萊蒙德現在肯定在辦公室裏焦躁地等待雷納特回去吧。
「說起來,菲妮你二十二歲了吧。雖然不知道雷傑爾王國的適婚年齡,但你有未婚夫嗎?」
「我只是對加布列粗魯的態度感到火大,所以纔跟他針鋒相對而已。我並不討厭加布列。不如說,我很高興他能這樣跟我說話。」
「什麼嘛,就算掉下去也沒事啊。那種高度只要翻滾護身就沒問題了。」
「安潔莉娜是誰?」
「是啊,成爲朋友……嗯?怎麼回事,愛蒂妲?」
「哎,阿塔伊還沒去過帝國呢。聽說自從皇太子換人之後,外國人也變得容易入境了」
菲妮歪着頭。原本吵吵鬧鬧的加布列也閉上嘴,低頭看着我。
我和加布列互瞪着。菲妮不知所措地上下襬動雙手。
「瑪麗亞,你們新婚旅行去了帝國啊。帝國很大吧,你們去了哪裏?阿塔伊不太瞭解那邊,爲了今後着想,你告訴我一些名勝吧」
被愛蒂妲瞪了一眼,我縮了縮身子。
菲妮一直聽着我和加布列的對話,然後手扶着臉頰開口:
「茶水似乎已經準備好了。來,坐吧。」
即使菲妮停下手,走廊上仍迴盪着餘音。
「我和迪特里希看到了。」
「皇太子雷歐殿下帶我們去了很多地方,比如……海邊,還有無人島……」
「不是那樣啦。我只是在提醒這傢伙太亂來了。」
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愛蒂妲則靜靜地走了過來。
「嘿嘿,一定是愛。」
「不過,真期待米米今後的成長呢。」
如果知道有雷傑爾王國這樣的和平國家,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雖說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但一想到她從小就被盯上性命,至今爲止的人生就讓我感到有些悲傷。我不禁想象,如果她生在雷傑爾王國的話會怎麼樣。
「是啊,我和禁衛的同僚在走廊上聽到的。瑪莉亞,你可別學菲妮坐在陽臺的扶手上,絕對會摔下去。」
愛蒂妲這麼說完,視線落在手掌上的扇子。看到她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黑髮公主。總是擺出一副冷淡的表情,用扇子遮住臉的公主。
「瑪莉亞,你……」
菲妮這麼說完,就拜託侍女再添一杯紅茶,然後把大大的馬卡龍塞進嘴裏。
愛蒂妲流暢地說明道。聽到這些,菲妮把手撐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菲妮垂着眉梢嘟起嘴說道。我和加布列同時搖頭。
「欸,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樂器呢。它發出的聲音非常不可思議。是雷傑爾王國的樂器嗎?」
「雷傑爾王國是多妻制呢。」
「因爲,加布列的那些話,都是把我當成淑女看待纔會說的。無論是加布列、愛蒂妲、普拉奇德殿下,當然還有雷納特,大家都不把我當成安諾文茲家的前繼承人,而是把我當成普通的女孩子。來到魯比尼王國,讓我非常高興。所以,我最喜歡大家了。爲了保護最喜歡的大家,我也想變得更強。我也想像菲妮一樣,努力鍛鍊自己。我是這麼想的。」
「話說回來,瑪莉亞昨晚睡得很熟呢。我看到你張大嘴巴,睡得呼呼喘氣。」
「某位側妃媽媽認識的人會彈這種樂器,阿塔伊就是跟那個人學的。只要彈奏樂器,大家都會很開心吧?所以阿塔伊旅行時都會帶着。沒想到瑪莉亞這麼喜歡,阿塔伊有努力練習真是太好了。」
「啊,又說出來了」
「早安,米米。我和菲妮剛纔去向陛下和王妃殿下請安了。抱歉沒有邀你一起去。」
「米米,我正想說接下來要不要去我的庭院喝杯茶。在走廊上站着說話會妨礙到大家。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庭院?」
菲妮這麼說着,緩緩拉動弓弦。走廊上響起輕快的高音。
「瑪莉亞果然是個好孩子!阿塔伊覺得我們能成爲好朋友!」
「噯,你昨晚也聽到演奏了嗎?」
「愛蒂妲真是的!」
「啊哈哈!謝謝!你能喜歡,阿塔伊也很開心。」
「討厭,我又說出口了。」
愛蒂妲從笑咪咪的菲妮身後靜靜地走過來。看來她剛纔和菲妮在一起。絕對不會在走廊上奔跑的愛蒂妲悠然地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這樣啊。沒關係,是我睡過頭的錯。」
「噯,加布和瑪莉亞感情不好嗎?阿塔伊不太想看到你們吵架呢。」
「無人島?哎,新婚旅行去無人島啊。聽起來真開心」
「阿塔伊小時候,媽媽的前同事送了這個樂器給阿塔伊當作旅行的伴手禮。媽媽對音樂沒興趣,所以就一直放在房間裏當裝飾。阿塔伊既不需要爭奪王位,也不需要政治聯姻,所以閒得很。後來阿塔伊試着彈了一下,覺得很有趣,就迷上了。」
「不是。這是遙遠東方國度的樂器。你看,很奇怪吧。」
我醒來的時候,雷納特已經不在牀上了。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強烈陽光讓我驚訝地叫出聲來。注意到我的聲音,侍女們急忙進入寢室幫我整理儀容,我慌忙在餐廳喫着遲來的早餐。
「有正妃、側妃和愛妾,我覺得很少有國家能像雷傑爾王國一樣處理得這麼好。」
「菲妮,安潔莉娜殿下是桑德勒斯帝國的第一皇女。她曾經來過這裏,米米她們也去帝國度了蜜月」
「嗚嗚嗚,難得你爲我演奏,真對不起。」
「瑪莉亞……」
「我本來想叫醒你的,但你睡得太熟了。抱歉,米米。」
「啊——!瑪莉亞!早安——!」
雷納特接到我起牀的消息,趁着工作休息的空檔來到餐廳。
「哦,只有兩根弦呢。咦?弓和樂器是一體的!? 」
在我們愉快地聊着天時,抵達了愛蒂妲的庭院。看到眼前百花齊放的豪華庭院,就連身後的迪特里希也不禁屏息。
這麼說來,剛纔菲妮難得一個人跑過來呢。我回想起這件事,抬起頭來。站在稍遠處的迪特里希,雙手小心翼翼地抱着昨晚菲妮演奏的樂器。
在愛蒂妲的催促下,我和菲妮坐了下來。愛蒂妲的侍女們立刻將紅茶和點心擺在桌上。
「哇啊啊,好厲害。真的是很奇怪的樂器呢。兩根弦居然能發出那麼豐富的音域,真令人開心。」
菲妮聽到我的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加布列雖然很驚訝,但表情也有些害羞。雷納特、愛蒂妲和各位護衛,都用溫暖的眼神看着我。
菲妮把手肘撐在桌子上託着腮,用陶醉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別說晨練了,連早餐時間都睡過頭了。一次都沒有醒來,睡得這麼熟還是第一次。不,或許不是這樣。話說回來,雷納特真是的,明明叫醒我就好了。
我瞥了旁邊一眼,發現愛蒂妲正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菲妮說着回過頭,仰望着迪特里希露出微笑。迪特里希一臉嚴肅地輕輕點頭,然後從菲妮手中接過樂器。
「好啊。到了庭院我再彈給你聽。」
「真令人開心?啊哈哈,瑪莉亞也是個怪孩子呢。」
「當然要去!」
我轉過頭去,愛蒂妲就移開了視線。
「太好了!」
愛蒂妲這麼說完,就用手掌轉了一下扇子。
「真好啊,新婚旅行果然很特別。阿塔伊什麼時候也能去呢……」
我將視線從加布列身上移開,轉向菲妮。
「陛下也誇獎了我昨晚的演奏。陛下說他要出城兩三天,我就當場演奏了一曲。」
「你說什麼!」
「咦咦,我也想聽。」
愛蒂妲微笑着說道。
「我覺得現在菲妮也能和安潔莉娜殿下打好關係。因爲殿下已經對米米免疫了……」
「魯比尼王國是一夫一妻制嗎?這樣啊,那雷納特殿下只愛着瑪麗亞一個人呢。雖然感覺有點可惜,但只愛着一個人也是一種愛呢~」
「沒這回事,我很高興。那首曲子是祈禱孩子成長的搖籃曲。聽到那首曲子還能睡得那麼熟,我的演奏也算有價值了。」
菲妮張大嘴巴,一口接一口地喫着點心,然後大口喝着紅茶。完全不顧什麼禮儀。能和她相處得如此輕鬆自在的公主殿下,應該不多吧。
「我不是在擔心你,我是說雷納特的壽命會縮短,所以別再這樣了。」
「高興?」
我這麼一問,菲妮便伸手從迪特里希手中接過樂器。
「雷納特殿下輕輕抱起睡得不省人事的瑪莉亞,把她帶回房間,那模樣真是帥氣。他還用自己的背擋住瑪莉亞,不讓樓下的人看見。你被愛着呢~好愛,好愛。」
遠方傳來菲妮充滿活力的聲音。我小跑步過去,她也跑了過來。
「沒有啦。王太子哥哥和最大的姐姐是有未婚夫,但那也是他們自己選的人。阿塔伊是妾生的,又是第五公主,所以他們說讓我自己在喜歡的時候和喜歡的人結婚」
菲妮說着,害羞地笑了。我看到她的表情,突然靈光一閃。
「菲妮,你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咦?」
菲妮微微睜大眼睛,然後維持着托腮的姿勢微微一笑。
「當然有啊,有很多。我最喜歡阿塔伊身邊的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特定的……」
我話還沒說完,就聽到有人朝這邊走來的腳步聲。這種強而有力又規律的走路方式是……
「加布列!」
「嗨,菲妮,雷納特要我帶話給你。」
加布列高傲地挺起胸膛,來到我們的桌子旁邊。
「他說今天午餐預約了中央區的餐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還說餐後會帶你去觀光,順便帶你逛逛。」
「我要去我要去!大家一起走吧。瑪莉亞、愛蒂妲,還有普拉奇德殿下也一起吧。對了,加布也要去吧?」
「是啊,萊蒙德也要去。」
「太好了!那這個點心就忍着不喫吧。我可以拿幾個嗎?等等可以幫我拿到我房間嗎?」
聽到菲妮這麼說,隨侍的侍女們用力點頭。
「離午餐還有一點時間呢」
愛蒂妲抬頭看向天空。今天水色的天空中飄浮着許多白雲,是個正好適合外出的天氣。
「對了,爲了能填飽肚子,要不要稍微活動一下身體?菲妮」
「咦?阿塔伊可做不到像迪特里希那樣的動作哦」
店內一半是面向年輕人的飾品和裝飾品,另一半則是文具。菲妮在面向年輕人的區域物色了一圈,然後和迪特里希一起來到我們所在的文具區。
兩人看着紫色的信紙套裝,相視而笑。
我之後會爲這個夜晚深深後悔。
菲妮一如預料,非常喜歡我的庭院,和我一起在運動設施上玩得不亦樂乎。我忘不了我們兩人一起抓着繩子跳過池塘時,迪特里希那張鐵青的臉。
菲妮這麼一說,感覺她牽着手的迪特里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要是能告訴雷納特的話,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
菲妮回頭向雷納特詢問了什麼。雷納特則笑眯眯地回答她。
「是的,只是偶然聽到的傳聞而已。」
「哇,有好多信紙套裝!好可愛。迪特里希,你看這個,邊緣有蕾絲一樣的花紋。」
菲妮仔細看着貨架,拿起兩套信紙套裝。一套是淡紫色的,另一套則有紫色的透花。她一臉認真地盯着這兩套信紙,然後把淡紫色的那套輕輕放進籃子裏。
看來雷納特也對無憂無慮的菲妮敞開了心扉。要是能多認識一些像這樣能讓他露出自然笑容的人就好了。
在運動過癮後享用的豪華午餐非常美味。現在我們正摸着變重的肚子,一起在街上散步。
看來是被別人聽到會很不妙的事情。雷納特緊緊蓋上墨水瓶的蓋子,放下筆。
菲妮說着,指向一家平凡無奇的雜貨店。騎士們先走進店裏,確認是否有危險。看到王族一行人突然成羣結隊地走進來,店主大叔瞪大了眼睛。
在昏暗的座位上,國王用手撐着臉頰,背對着侯爵開口。
「連你都無法調查的事。難道說,那是……和連你都無法出手的人物有關的事嗎?」
雷納特溫柔地抬起我的左手,輕輕吻了我的指尖。
菲妮現在應該正一個人坐在桌前,用心地寫信吧。那封信裏肯定寫滿了許多開朗積極的話語。她買了紫色的信紙。她把信紙放在袋子裏最上面,彷彿在說只有這個是特別的。她應該是爲了送給非常重視的人而挑選的吧。
「我也是!」
「菲妮,謝謝你送的結婚賀禮。還有,聽說你也有帶伴手禮給我母親。她似乎很喜歡,很高興哦。」
我們在預約的餐廳二樓的包廂裏,悠閒地享用午餐。
侯爵心情愉悅地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鬍鬚,拉長又捏短,忍住不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樣啊。」
「是啊。她說要把那個當成寶物收起來。」
「是啊。依她的個性,應該已經開始寫信了吧?她說過一旦寫得興起,有時會寫到通宵。」
迪特里希站在離貨架稍遠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兩人。他黑色的瀏海下,紫紅色的眼眸悲傷地搖曳着。
「唉……真是的,前幾天真的很慘。沒想到衣服上的香水會那麼難消除。要是帶着那種甜膩的香味回到城裏,會被妻子發現的。拜此所賜,旅程又多了一晚。明明就已經很可疑了。」
「米米也過來吧。」
「殿下,其實我有點話想說」
爲了不讓開心地走在前面聊天的菲妮和迪特里希聽見,我小聲地對愛蒂妲耳語。愛蒂妲輕聲笑了笑,微微點頭。
「怎麼了,瑪莉亞?」
*****
雷納特在文具店和菲妮說悄悄話的時候,應該是告訴菲妮我很在意只有自己沒有收到菲妮的情書吧。所以菲妮才選了和我眼睛顏色一樣的信紙。說實話,我更喜歡有花的信紙。不過,能收到信就已經非常開心了。
「……我只在旁邊參觀哦,米米」
雷納特說着,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後,菲妮理所當然地握住了我的右手。從道路這一側開始,迪特里希、菲妮、我、雷納特,我們四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我瞥了身後一眼,愛蒂妲挽着普拉奇德的手臂走着。雖然我覺得那纔是淑女正確的走路方式,但雷納特和菲妮都不在意,若無其事地繼續交談。
「當然。我已經安排好,等陛下一到,就立刻請您換衣服。」
「有總是積極樂觀的米米陪在身邊,我很幸福。」
「因爲街景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正在跟她說明開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以及今後街道會如何改變。」
我指着菲妮之前坐在上面演奏的陽臺窗戶。
「說、說得也是。就試試看吧。」
被拿來跟依勒內歐比較,雷納特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聽到萊蒙德的話,雷納特也感到驚訝。他眨了眨眼後,靜靜地開口。
「父王的?」
等收到菲妮的情書,我也要立刻回信。
那套紫色的信紙,毫無疑問——————是要送給我的。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是最近經常一起行動的國王。窗戶在國王那一側,有一半被厚厚的窗簾遮住,所以應該不會被外面的人看到。
「米米,我說過好幾次了,不可以一個人到陽臺。」
要是熬夜的話,蘿莎莉雅會不會生氣地說,這樣對皮膚不好,對美容不好呢?我緊緊握住雷納特的手臂。雷納特把臉頰貼在我的頭上,抱緊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天空大概被雲層覆蓋了吧,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黑暗的庭院裏也聽不到鳥鳴。今天陽臺沒有放燈,所以誰也看不到我們的身影。我姑且不論,雷納特在外面時一定會有護衛跟着。我和雷納特享受着短暫的夜晚約會,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
「不,沒什麼。」
「是的,其實——————」
說到紫色,首先想到的就是我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就像毫無瑕疵的寶石一樣,因爲雷納特每天都會這樣誇我,所以最近我自己也開始覺得或許真是如此。果然除了雷納特以外的人也是這麼想的。
「那可不行。迪特里希能不能在她寫到一個段落時阻止她呢?」
「呵呵,我很期待明天的到來。」
「怎麼了,萊蒙德。難得看你露出那種表情」
我和菲妮同時站了起來。
平時總是冷靜沉着的萊蒙德,現在卻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
「傳聞?」
「我說,愛蒂妲。菲妮和迪特里希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哎呀哎呀,沒想到陛下是如此熱情的人,甚至會頻繁地來往此處。我完全被陛下的深情打動了。爲了實現陛下的願望,我會盡全力協助您的。請交給我吧。」
「哎呀,不愧是王家的馬車。簡直就像躺在牀上一樣舒適。雖然我侯爵家的馬車也下了不少工夫,但只要講究裝飾和內部裝潢,就無論如何都必須妥協。」
「菲妮的房間還亮着燈呢。」
「我不會要求你做到那種程度的。我帶你去我的庭院吧。菲妮,希望你務必去看看!那裏有很多可以玩的東西,很有趣哦」
「嗯,他一定會很高興。」
「那傢伙再怎麼說也不能進寢室吧。」
菲妮接連拿起擺在架上的信紙套裝,仔細端詳。雷納特默默看着她,然後開口說:
「阿塔伊只是問了之前去過的店家搬到哪裏了,殿下卻開始講起嚴肅的話題。真是認真呢,實在不像是依勒內歐大人的親戚。啊哈哈。」
「那我們走吧!」
「你好,瑪莉亞。愛——」
愛蒂妲啪地一聲合上扇子,如此說道。
「不愧是殿下。正是如此。是連身爲王太子近臣的我,都無法介入的…………國王陛下的傳聞。」
菲妮說着,把看到的信紙套裝都放進購物籃。這時,雷納特彎下腰,在菲妮耳邊說了些什麼。菲妮嚇得肩膀一顫,臉越來越紅,然後抬眼瞄了雷納特一眼。
「是的。一般來說,這種事是不會傳到殿下耳中的,但唯獨這件事,我很難事先進行確認……」
「阿塔伊就買這個吧。」
雷納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萊蒙德用手遮住嘴,點了點頭。
「因爲只有外表跟最喜歡的依勒內歐大人很像,所以總是忍不住隨意搭話。抱歉哦,瑪莉亞。」
啊啊,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我的心聲沒有泄露出來呢?
「可以玩的庭院是什麼?我想去看看!」
「菲妮會寫很多信給很多人,這種東西有多少都不嫌多吧?」
「……侯爵。今天應該有好好地告訴對方吧?」
菲妮送給王妃的伴手禮,是一個蓋子上有着美麗花紋的藤編箱子。那似乎是雷傑爾王國的傳統工藝品,那個大小的箱子據說很難買到。王妃好像決定把最近買的那雙及膝長靴收在裏面。藤箱堅固又輕巧,而且通風良好,無論是用來裝靴子還是樂器都很合適。不過,王妃的靴子是我、愛蒂妲和負責服裝的侍女們才知道的祕密。爲了不把靴子的事情說漏嘴,我在他們交談的時候一直保持沉默。
雖說沒有紋章,但王家的馬車很舒適。幾乎感覺不到搖晃,座位的柔軟度也絕妙。心情很好的皮諾提侯爵一邊哼着歌,一邊眺望着窗外。
「真的嗎?太好了。」
雷納特用憐愛的眼神看着我,然後露出微笑。
「啊,阿塔伊想進那家雜貨店。雜貨店會擺放那個國家流行的東西,所以很有趣呢」
雷納特說着,從後面抱緊我,像是要限制我的行動。我把雙手放在雷納特的手臂上,背靠着他的胸膛。或許是感到安心了,雷納特的手臂稍微放鬆了力道。
菲妮房間的燈還亮着。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看着兩人的背影,這時菲妮突然轉過身來。
「其實阿塔伊也有花紋不同的相同東西。阿塔伊是把樂器收在裏面。大小正好合適。」
若是平時的雷納特,應該會扮演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王太子,現在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默默地聽着兩人的對話。
我會在信上寫,菲妮,我好喜歡你!我也最喜歡你了!
「米米,你心情很好呢。」
晚上,我打開寢室的窗戶,走到陽臺。剛洗完澡吹乾的頭髮輕盈地飄舞着。雷納特慌張地飛到陽臺。
「對啊!就算買很多也不會佔多少行李空間。乾脆買個一套,當作在魯比尼王國的紀念好了。」
果然菲妮幾乎徹夜寫信。爲了迎接沒有出現在早餐席上的她,我走上王城的樓梯。
國王斜眼瞥了侯爵一眼,輕輕地嘆了口氣。窗戶上映照出侯爵臉頰泛紅、一臉滿足的表情。
「抱歉,我跟雷納特殿下聊得太投入了。」
萊蒙德對小聲說話的雷納特點了點頭。
「希望他喜歡。欸嘿嘿,謝謝你,殿下。愛你哦。」
確認加布列爲了給菲妮傳話而離開房間後,萊蒙德如此說道。明明只有兩個人,萊蒙德卻壓低聲音,把手放在嘴邊,彎下腰。
眼睛下面隱約有黑眼圈的菲妮從二樓向我打招呼。旁邊的迪特里希低頭行禮,然後退後一步。
「你好,菲妮。愛——」
「吶,我想寄信,要拿去哪裏纔好?我寫給爸爸和媽媽他們,還有雷傑爾王城的大家。只要整理在一起送到我們王城就好了。」
「唔唔,剛纔我看到郵差在準備出門。給我,菲妮。我跑的話應該追得上。」
「交給你了!瑪莉亞。」
我從菲妮伸出的手上接過一捆信,坐在上樓時的扶手上,一口氣滑到一樓。我靈巧地避開擦肩而過的人們,衝出玄關。
「等等——!」
注意到我的叫聲的郵差青年慌忙給自行車緊急剎車。
「這個也拜託了!」
被塞了一捆信的青年連連點頭收下。太好了,趕上了。我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啊,果然還是等一下!」
我用力拉住正要騎上自行車的青年的手臂。青年慌忙回頭。我從他抱着的一捆信裏抽出淡紫色的信封。
「這是寄給我的,我就直接收下了。」
「可,可是,未經檢查,那個」
「沒事,沒事。我知道寄信人是誰。不是危險的東西。好了,請吧。一路順風。小心點哦」
雖然很困惑,但那個,可是,那個,青年嘟囔着,過了一會兒似乎放棄了,騎着自行車離開了。他之後會去檢查王城寄出的郵件的部門。在那裏確認內容和是否有危險物品。
我把菲妮的信塞進了裙子的口袋裏。
終於我也收到了菲妮的信。到底寫了些什麼呢。對了,我應該有在桑德勒斯帝國買的信紙套裝。到底收到哪裏去了呢。完全想不起來。
「回信還是越快越好呢」
我回到房間,和侍女們一起把大櫃子的抽屜一個一個打開。
「但是,我還是想成爲菲妮的助力。我想支持菲妮的感情」
「當然是寄給我的……給迪……迪特里希……?咦?咦?奇怪了?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米米,我明白的。沒事的,你冷靜一點。沒想到你這麼在意只有自己沒收到信。看來是我們不好,沒有先向純粹的你說明。」
「咦?可是,紫色的信封……」
我將信封舉到眼前。
雷納特的話讓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我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拳,抬頭看向雷納特。
「可是,迪特里希是平民。雷傑爾王國確實是個自由度高的國家,但王族和平民還是不可能結婚。菲妮的母親原本也是平民,但那是一夫多妻這種只有國王纔有的特權。因此,他們兩人照這樣下去是絕對不可能在一起的。」
雷納特用大拇指拭去我撲簌簌流下的淚水。
「菲妮剛纔和依勒內歐一起出門了。迪特里希好像又被丟下了,他現在一個人待着,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第一次見到雷納特的時候,你的眼睛下面也冒出了黑眼圈呢。呵呵,我想起來了,真令人懷念。」
「但是,那樣的話」

「沒錯。迪特里希無法拒絕王命。他的父母也在王城工作。他無法逃往國外。雖然不知道迪特里希是怎麼想的,但菲妮不是那種會無視他的意願結婚的公主。我們什麼都做不到,米米」
雷納特支支吾吾的,他的視線落在我的手上。
「不,抱歉!是我失言了。任誰都不會發現這種事。」
「即便如此,我依然想盡可能地幫助他們,所以我建議迪特里希也寫情書給菲妮。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就在我準備打開信紙的時候,雷納特走進了房間。他看到我後露出了開心的微笑,但立刻瞪大眼睛停下了腳步。
「爲什麼?因爲這是寄給我的信啊。」
「還還還還沒。」
雷納特舉起拿着信封的手。信封已經被打開了。
雷納特用手抵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但立刻就抬起頭來。
我忘記了眼前的大問題,站起來抱住了頭。
「你看過信的內容了嗎?」
「米米,雖然菲妮表現得那樣,但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一心一意地喜歡着迪特里希。」
「你先冷靜下來,米米。把信紙放回信封裏。沒錯,慢慢來,小心別弄破了。」
雷納特直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菲妮真是堅強。欸,雷納特,真的沒有讓他們在一起的方法嗎?」
「大概吧。雖然我沒有問過她本人。她認爲只要像那樣和任何人都能輕鬆牽手擁抱,就算對迪特里希做同樣的事情,也不會有人懷疑……菲妮應該是這麼想的。我們一開始也沒注意到。但只要看到他們的樣子,任誰都會隱約察覺到,只有迪特里希是特別的。」
我坐在椅子上,用指尖撫摸信封。厚紙摸起來光滑而高級。我本來覺得有花的透光圖案更好,但這樣仔細一看,這種簡單的設計也別有一番風味。
「我去把迪特里希找出來」
「米米,你在這裏啊。」
我垂頭喪氣。
聽到我的回答,雷納特歪了歪頭。他快步走來,直接在我身旁坐下。接着,他將視線落在我的手上的信封,皺起眉頭。
雷納特用力摸了摸再次眼眶泛淚的我的頭。
「米、米米,那是……」
「不可能吧」
「而且迪特里希也是個非常認真,想法很死板的人。他看起來也沒有想利用公主的野心。所以菲妮纔會思考,要怎麼做才能儘可能待在他身邊。」
雷納特不知何時拿出手帕,幫我擦了擦鼻涕。接着,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一字一句仔細地開始說明。
「你果然沒注意到啊……愛蒂妲妃說你有可能沒發現,看來是說對了。雖然沒有你那麼明顯,但我覺得菲妮的性格也很好懂。」
「這樣啊。那還有救。」
之後必須去街上買信紙套裝了。在出門準備之前,我一個人留在客廳,讀菲妮的信。
全部打開後,我放下了拆信刀。信封裏還有一張同樣顏色的信紙。折成四折的信紙質量很好,背面完全看不到文字。
我將拆信刀插進信封。爲了不弄破信封,我小心翼翼地慢慢移動刀子。隨着啪啦啪啦的聲音,封口一點點地打開了。
雖然我爲了保護自己最喜歡的人們而進行了許多鍛鍊,但這種時候我真的很無力。我深切地感受到,有些事情光靠物理上的力量是無能爲力的。
我雙手緊握着裙子,無精打采地邁開腳步。
「怎麼了,雷納特?」
「啊,所以她纔會和其他人牽手,藉此掩飾嗎?」
「爲什麼米米會……」
「對不起,我絕對不是想偷看別人的信。因爲菲妮買了紫色的信紙,我還以爲她要寫情書給紫瞳的我,嗚嗚嗚,還以爲可以和雷納特你們一樣變得要好,成爲甜蜜蜜的同伴,嗚哇——對不起對不起。」
「能不能想辦法不讓她發現呢」
結果還是沒有找到信紙套裝。有事晚歸的侍女記得我以前寫信給弟弟提歐時用掉了。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還把在帝國買的玩具禮物和信一起送了過去。
「怎麼會……」
「米米,你仔細看。這真的是寄給你的信嗎?」
聽到我的話,雷納特眯起眼睛,緊緊握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
「米米,聽我說。爲什麼米米會讀這封信?」
「咦咦!喜歡迪特里希!? 」
我驚訝得眼淚都縮了回去,專心聽着雷納特說話。
「只能老實道歉了吧」
雷納特立刻回答道。
「是、是啊。如果迪特里希原諒了,菲妮或許也會跟着原諒」
雷納特輕撫着淚眼汪汪、渾身顫抖的我。然而,我的腦袋卻完全無法運轉,只是不斷想着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你回想一下,菲妮的右手一定會握着迪特里希的手。身爲騎士的他,右手是空着的吧。」
雷納特溫柔且迅速地從我手中拿走信封。
我回想起菲妮走路的模樣。經他這麼一說,她的右手邊一定有迪特里希。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是,在那之前,米米,我們先想想該怎麼處理這封信吧」
「啊啊!對哦!現在不是擔心菲妮的時候!」
「有是有。很簡單……只要國王下令就行了。隨便找個理由,讓國王下令將菲妮賜給迪特里希就行了」
「……對不起……我都沒發現……」
「其實有方法。」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爲什麼沒有想起來呢?迪特里希的眼睛雖然比我紅得多,但也是紫色的啊。
「啊啊,這是菲妮寫給我的信。她說幾乎徹夜沒睡,眼睛下面都冒出黑眼圈了。」
「有嗎?那麼……」
從信封裏取出信紙時,我的心就像收到了一直憧憬的全國武鬥大會的參賽證一樣,雀躍不已。